| 柞里子:《逍遙談》(161-164) |
| 送交者: zuolizi 2006年04月21日09:32:1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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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水滸傳》雖然文筆高妙,料想之所以欣賞者眾,同《西遊記》的情形一樣,也還是因其中故事引人入勝使然。或以為《西遊記》故事過於重複,當事刪節。以柞里子之見,當刪的並非是《西遊記》,而是《水滸傳》。重複本是《西遊記》的結構特點,刪去之,則不復為《西遊記》。且《西遊記》各回文字與故事皆旗鼓相當,難分優劣,即使欲事刪節,亦難於措手。《水滸傳》卻不然,頗有虎頭蛇尾之勢,自第五十回以下,除有關連環馬和鈎鐮槍的三回外,其餘皆歉精彩,不若刪去為佳。 與《西遊記》和《水滸傳》不同,《儒林外史》幾乎無故事情節可言,完全憑藉文字和趣味取勝。正因為此,《儒林外史》的讀者數量必然遠出《西遊記》與《水滸傳》之下。若以銷售數量或讀者投票的方式一決高下,則《儒林外史》定然不會是《西遊記》和《水滸傳》的對手。不過,柞里子卻以為《儒林外史》實為三部半可讀的古典小說中之最可讀者。原因何在?不敢說“見仁見知”,更不敢說“曲高和寡”。“不敢”云云,絕非虛文客氣,因柞里子一向於讀書,尤其是讀小說,缺乏執著精神,視隨時能上手,隨時能放下者為最高“可讀”境界,《儒林外史》既無多少情節可以追隨,其入柞里子之極品,遂如水之走下,勢必如此。然《儒林外史》雖入極品,亦非白璧無瑕,自第三十八以下,除第四十五回至第四十九回之外,多屬文不對題之談,以刪為宜。第五十五回文氣卑下,不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筆,尤當剔除。據《儒林外史》作者吳敬梓的友人程晉芳為吳敬梓所作的傳記《文木先生傳》,以及稍晚於吳敬梓的清人葉名澧所撰《橋西雜記》,《儒林外史》原本只有五十回。倘若如此,則柞里子以為當刪者,不足全書八分之一,遠較《水滸傳》之當刪去三分之一為勝。 以柞里子之見,《儒林外史》的文字不及《西遊記》和《水滸傳》,然文氣不差,而趣味則有過之無不及。以下略舉兩例,以見此言之非虛。 《儒林外史》中有個周進,年過六旬尚不曾進學為秀才,在鄉間借和尚廟一席地開設的公館教幾個窮學生。一日王舉人因避雨往在廟裡歇腳,與周進不期而遇。“那人連呼船家泊船,帶領從人走上岸來。周進看那人時,頭戴方巾,身穿寶藍緞直裰,腳下粉底皂靴,三綹髭鬚,約有三十多歲光景。走到門口,與周進舉一舉手,一直進來,自己口裡說道:‘原來是個學堂。’周進跟了進來作揖。那人還了半個禮道:‘你想就是先生了’周進道:‘正是。’那人問從者道:‘和尚怎的不見?’說着,和尚忙走出來道:‘原來是王大爺。請坐。僧人去烹茶來。’向着周進道:‘這王大爺就是前科新中的。先生陪了坐着,我去拿茶。’那王舉人也不謙讓,從人擺了一條凳子,就在上首坐了。周進下面相陪。王舉人道:‘你這位先生貴姓?’周進知他是個舉人,便自稱道:‘晚生姓周。’……彼此說着閒話,掌上燈燭,管家捧上酒飯,雞、魚、鴨、肉,堆滿春台。王舉人也不讓周進,自己坐着吃了,收下碗去。落後和尚送出周進的飯來,一碟老菜葉,一壺熱水。周進也吃了。叫了安置,各自歇宿。次日,天色已晴,王舉人起來洗臉,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雞骨頭、鴨翅膀、魚刺、瓜子殼,周進昏頭昏腦,掃了一早晨。” 從“走到門口”到“便自稱道:‘晚生姓周。’”,寫盡王舉人的目中無人,周進的低聲下氣。從“管家捧上酒飯,雞、魚、鴨、肉,堆滿春台”,到“落後和尚送出周進的飯來,一碟老菜葉,一壺熱水”,寫盡王舉人的闊綽,周進的清苦。然猶是一般高手皆可及之文字。至於“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雞骨頭、鴨翅膀、魚刺、瓜子殼,周進昏頭昏腦,掃了一早晨。”則非滿懷滑稽者絕不能道。 後來周進中了進士,欽點廣東學道,讓年逾不惑還身為童生的范進進了學。范進中舉之後,老太太大笑而歸西,范進在居喪期間與張靜齋同去湯知縣處打秋風。“知縣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銀鑲杯箸。范進退前縮後的不舉杯箸,知縣不解其故。靜齋笑道:‘世先生因尊制,想是不用這個杯箸。’知縣忙叫換去,換了一個磁杯,一雙象牙箸來。范進又不肯舉。靜齋道:‘這個箸也不用。’隨即換了一雙白顏色竹子的來,方才罷了。知縣疑惑他居喪如此盡禮,倘或不用葷酒,卻是不曾備辦。落後看見他在燕窩碗裡揀了一個大蝦元子送在嘴裡,方才放心。”杯筷一換再換,讀者也不知范進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把戲,也是“落後看見他在燕窩碗裡揀了一個大蝦元子送在嘴裡”,方才放心而禁不住大笑道:“原來如此!”
說可讀的古典小說只得三部半,並非由衷之言。可讀的古典小說其實只有《西遊記》、《水滸傳》、《儒林外史》三部而已。把《紅樓夢》打入“半部”,並非因其前半部為曹某所作,故可讀;後半部為高某所續,故不可讀。以柞里之見,《紅樓夢》從頭到尾,皆不可讀。只因眾怒難犯,姑且走一步孔子的中庸之道,喊一聲“吾從眾”,混入捧“紅”的行列而已。所謂“半部”者,言不由衷、情出勉強之謂也。 說《紅樓夢》並不可讀,其說有五。其一,文字遠在《西遊記》、《水滸傳》之下,與《儒林外史》亦不能並駕齊驅。其二,文氣俗不可耐。其三,內容瑣屑而無趣。其四,賣弄才學,填塞一些“趁韻而已”的詩詞歌賦。文字高低,不能一一類比,有心者隨便於四書之中各抽出一兩段較而讀之,當有所悟。通篇婆婆媽媽、飲食男女,除此而外,一無所有,故內容瑣屑,有目共睹,不容置疑。不過,瑣屑並非病。《儒林外史》雖不婆婆媽媽,也不集中精力於飲食男女,其內容為瑣屑,亦無可置疑。然《儒林外史》言之有味,瑣屑而有味,遂成談言微中之作。《紅樓夢》言之乏味,瑣屑而乏味,遂成無聊流外之品。或曰:《西遊記》中的四六,《水滸傳》中的詩歌,也不見得就高明到哪裡去,何以於《水滸傳》略而不提?於《西遊記》更稱讚有加?曰:《西遊記》中的四六,皆遊戲文字,雖不登大雅而趣味橫生。《水滸傳》中詩詞絕少,除一、二處因情節須要外 ( 如“潯陽樓宋江吟反詩”),亦皆遊戲文字兼烘托氣氛,如飛天夜叉丘小乙唱:“你在東時我在西,你無男子我無妻,我無妻時猶閒可,你無夫時好孤棲”。一場生死惡鬥之前,忽然先飄來一段小流氓的打油詩,此正《水滸傳》文字高妙難及之處。《紅樓夢》則一味賣弄,正如五十年代美國好萊塢的電影,載歌載舞,乃結構不成熟的表現。 至於文氣俗與不俗,本來不易言之,然《紅樓夢》既俗至不可耐,難,也就變為不難了。僅舉一例,以見一斑: “說着大家來至秦氏臥房。剛至房中,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寶玉此時便覺眼餉骨軟,連說:‘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云:‘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案上設着武則天當日鏡室中的寶鏡;一邊擺着趙飛燕立着舞的金盤,盤內盛着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着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寶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連珠帳。寶玉含笑道:‘這裡好!這裡好!’秦氏笑道:‘我這屋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說着,親自展開了西施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只留下襲人、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丫鬟為伴。” 進入女人的臥房而聞“香”,臭!聞“香”而生“甜”感,更臭!覺“甜”而頓時“眼餉骨軟”,其臭無比!人是“寶”,鏡是“寶”,榻還是“寶”,寶氣十足!( 除“寶”之外,不知有意雖“寶”而字不作“寶”者,其文字之高低,亦於斯可見。) 說畫而道唐伯虎,談文而稱秦太虛,如此談畫、談文,正如作詩有張打油一派。畫題作“海棠春睡”( 正前文所謂觀月色而思“剛出浴之美人”之意 ),丑!聯內有“襲人”,聯外也有“襲人”,惡!入女人之臥房而聞“甜香”,聯內卻書“酒香”。真“酒香”邪?亦抑或“醉翁之意不在酒”?羞!騷首弄姿,賣弄學識,把趙飛燕、武則天、楊玉環、西施、紅娘等等統統搬出來,若是實寫,則是胡說八道;若是虛擬,則是餿不堪聞。至於寫得出“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一語,真所謂不知人間尚有羞恥二字矣。天下無事不能談,包括“性”在內。然任何事都可以談得令人神往或令人噁心。《紅樓夢》之談“性”,其病不在談,而在談得令人噁心。 以上四不可讀,皆可用“文責自負”四字概括之。至於其五,則其“責”,不在作者而在讀者,或更精確地說,責在“紅學”專家。不記得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麼一個故事:某人之妻一天到晚禱告菩薩,其人勸阻不聽,遂每日呼其妻如其妻之呼菩薩。其妻生厭道:天天這麼呼喚,叫人煩不煩?其人曰:你天天這般呼喚菩薩,菩薩難道不煩?一樣東西無論多好,叫好之人過多,叫好之的聲過大,叫好之調過高,就會令人肉麻。《紅樓夢》之五不可讀,正在於聞其名已令人肉麻,更遑論讀!其實,《紅樓夢》之受害於“紅學”專家,還不僅在於“叫好之人過多,叫好之的聲過大,叫好之調過高”,把一本小說當作一門“學問”而研究之,業已令人倒味口。更何況其“研究”的結果竟然是:別人亂搞女人,那是封建腐朽思想作怪;唯獨賈寶玉亂搞女人,那是對封建禮教的反抗。
以上所述三部半古典小說,其實皆為白話之作,所謂“古典”,僅因其成書年代在二百五十年以前,並非因其文字為文言。近百年前的白話文運動並非如一些人誤以為的那樣,開白話文之先河。白話文運動的功或過,只不過是葬送了文言,從而切斷了今人與古人的聯繫而已,並不曾發明白話文,也不曾發明白話小說。 說古人之短在小說,是說今人如果想在文學史上建立類似先秦古文、漢賦、唐詩、宋詞、元曲的地位,不必枉費時間在古文、賦、詩、詞、曲上下功夫,致力於小說是唯一的出路,而並不是說今人在小說上業已超過了古人。古典小說之可讀者雖然僅得三部,至少還有三部之數。上自白話文運動之始,下迄文化大革命之終,有幾部小說能趕得上或甚至超過這三部古典小說?竊以為無有。因在此期間發表的小說皆屬於成人之後倘若重新過目,則必然發現其實為不可讀者。倘若仍以為可讀,則讀者之文化程度若非停滯於中學階段,則必然是童心不老。至於文化大革命之後的作品如何,柞里子不敢置喙,因心雖在漢而身在曹營,不曾有機會大量閱讀。然而,由一些斤斤計較於諾貝爾文學獎的議論 ( 無得主之前,斤斤計較於應得而不曾得。既有得主之後,斤斤計較於該得的不曾得,不該得的反倒得了 ) 觀之,至少文學批評還不曾“入”道,或者說“悟”道。關於諾貝爾文學獎,柞里子在《怎樣在美國生存》中有一段議論。該書第一版出版於1997年10月,第二版於2000年9月,故其有關諾貝爾文學獎的議論絕非東窗事發之後的馬後炮。茲轉錄如下: “文學獎的得與不得,或得多得少,同一個國家的文學水平並無干係。原因之一,是諾貝爾文學獎具有偏向歐美文學的天性,因其評委皆屬歐美民族,只能欣賞歐美文學,對於其他文學作品須藉助於翻譯,且不說文學作品的詞句和風格之美翻譯不出來,即使是文學作品的社會、文化和歷史背景也是翻譯所不能表達的。原因之二,是諾貝爾文學獎同諾貝爾和平獎一樣,具有政治性,並不完全以作品的文學價值為評選的唯一標準。僅第一項原因應當足以使中國文學作品不予諾貝爾文學獎之列,如果有一天某中國文學作品終於入選,那只是因為諾貝爾文學獎的政治性在發揮作用而已,同文學本身不一定有多大關係。” 轉述這段議論的目的,既不在慶幸言而有中,也不在感嘆不幸而言中。轉述這段議論的目的,是想說明如下三點。其一,如果文學批評仍如此這般不“入”或不“悟”,於文學創作絕無促進作用,只能幫倒忙。其二,凡是試圖比較中文小說與非中文小說者,皆為畫蛇添足。洋文小說的好處與毛病,是用中文說不出來的,反之亦然。有那麼一批在中國學英文的人,跑到美國來,一看英文不如人,遂祭起中文這法寶,在美國搞所謂中西比較文學。為混飯吃,無可厚非;真以為是門學問,那就是自欺欺人了。其三,翻譯文學不存在多少可以存在的價值。但凡以為讀過中文譯本就是讀過外文文學作品者,皆為痴人說夢,因所謂中文譯本,不過是中文改寫本。某人嘲笑老舍筆下的英國人說北京話,然而此人自己卻也看翻譯小說,似乎忘記了所有翻譯小說里的非中國人都在說中文,而且絕大部份都在說北京話。一言以敝之,翻譯小說中只有故事是外來的,讀者讀後對人物所產生的印象和感覺皆來自翻譯者的文字,與原作者的文字沒有多少瓜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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