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帖:若無其事 |
| 送交者: 鷹擊長空 2006年04月22日12:03:2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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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劇看過,這回還進了兩次紐約的電影院。 一部是實驗電影,集裝置、行為、表演、影像於一爐,最後一段是男女主角——也就是影片作者,一對近時前衛圈聲名卓著的夫婦——在水中一刀一刀慢慢割自己雙腿的肉,水面上,則兩位妙人彼此若無其事地對看着。這“行為”的“效果”,非得用電影拍,不然非得剩一副血淋淋的骨架了。 另一部是荷蘭製片,由某位海外中國導演製作的記錄片,片名一目了然——《樣板戲》,英文片名即用拼音“Yang Ban Xi”。 出國回國,我會遭遇這樣的事情,譬如,在北京看電視劇《欲望都市》,角色講英語,配中文字幕;在紐約看《樣板戲》,人物一律說北京話,配英文字幕——倘若我人在紐約,當然能看到《欲望都市》,在北京,則我看不到《樣板戲》,甚至根本不知道有這麼一部影片。 是啊,我們要體念政府,“全局為重”——噓!別吱聲。 好在國家進步了,進步到有博客。博客上壓低聲音稍微談談“樣板戲”,應該不很犯忌吧?而且在我們今日的文藝“全局”中,樣板戲早已出局了,尚未出局的似乎還剩一部《紅色娘子軍》,近年公演過,場場爆滿,南方周末專版談論,還據說被“世界”評為二十世紀全球一百部經典劇目之一,且是唯一一部來自中國的劇目。不是嗎,四十年過去了,我們到今天也拿不出一部舞劇可以和《紅色娘子軍》比比看。去年在北京保利大廈看了一場,演員多半青春少艾,娘子軍士兵從短褲沿到布綁腿之間的那截白肉,性感如故,看在眼裡還是砰然心動,不由想起當年的薛倩華——這回在紐約下城電影院的屏幕上,終於撞見了睽違將近四十年的她。 這部影片採訪了當年兩位樣板戲的要角,一位是主演《智取威虎山》的童祥苓,一位便是主演《紅色娘子軍》的薛倩華。影片開頭,薛女士正在舞蹈學院教舞蹈,她對着鏡頭指指一群小姑娘說:“她們只有十幾歲呀,我已經五十七歲來!”歲數之後說聲“來”,典型上海口音普通話,鏡頭一變,她換了盛裝從頭道來:“進入劇組那年,我正好十九歲。” 童祥苓出場,顯然是導演的刻意安排:早經謝頂,他正在燈光下為哪種藥品拍廣告。文革後,他自然是被冷落的,我的老友劉丹曾在八十年代攜妻拜訪他,劉丹前妻是美國人,專程來中國學京劇。那年頭有位美國人不計童祥苓的“政治前科”拜見他,老先生當然高興的,據劉丹回憶,他當時五十開外,親自下廚,待雙手各端一盤炒菜穿過走道時,忽然縱身一個騰空翻,菜湯不灑,上了桌。此後他在新華路開一家麵館,安憶夫婦特意帶我去吃過一碗排骨麵。 有組好玩的鏡頭,是不知哪裡選來一群北京的少男少女,在後海一帶伴着《紅色娘子軍》旋律改編的搖滾樂,大跳霹靂舞。 其餘不細說了。有一場面,是拍薛倩華九十年代再度出演全本《紅色娘子軍》。在後台,這位將近六十歲的“吳瓊花”按捺不住激動,走來走去,揣揣不安。她老了,稍稍發胖了,但是紅軍的裝束與面部的濃妝,又將一股英氣還給她。上台了,她跳得和四十年前一樣投入,舞姿入骨三分。那份冤屈,那種恨,完全是頸背與手臂的彎曲,完全憑着腦袋倔犟地低垂,總之,完全是舞姿,是舞台的語言。謝幕時掌聲雷動,這時她顯然完全忘了歲月,飛向前台,高舉大腿輪圓了劃了一大圈,揚臂鞠躬,一躬到地——我不知道可有過這樣的演員,她一輩子只演一部戲,一個角色,只屬於一種氣質,一種美。她的全部生命被指定傳達一種指定的情感,不論她是否有過那種情感,不論在19歲還是57歲,都能準確如一,並在指定舞姿的那一瞬,感動她自己。 我也被感動了。當我少年時,她是一位成人、明星、偶像——困難的是如何向今天的青少年描述樣板戲時代的偶象為什麼有別於,並遠勝於今日年輕人心目中的影藝偶像——現在,我確認她是上海人,才比我大幾歲。我瞧着她,自然而然地,因為彼此人過中年,因為她在記錄片中的日常扮相,我仿佛看着一位老去的中學時代的高班女生,一位姐姐,一個會在上海街邊遇見的人。 那天我坐在紐約電影院的黑暗中,內心接連掠過兩次感動:以少年時代的全部記憶,我被她的舞姿感動了,同樣,以文革的全部記憶,我被那位受訪者的話觸動了 ——在保利大廈觀看《紅色娘子軍》時,我也交織着這兩種難以調和的感觸,前者是溫柔、感傷、懷舊,後者是什麼呢,是清醒而斷然的厭惡?我確鑿記得舞劇的每一幕音樂與細節,確鑿記得文革歲月的無數細節,我隱約知道兩種感觸都有問題在,另一問題是:我何以對樣板戲會同時迸發兩種感觸? 八十年代初,老同學孫景波遠在雲南給我寫信寫到紐約來,說他與當地農民坐在露天看《紅色娘子軍》,念及一整個光榮而罪惡的時代就此逝去,不禁“熱淚滂沱”,其時文革退遠了,而他曾經既是文革中期的反革命分子,又是文革初年的紅衛兵。 而全片貫穿始終的旁白,是江青同志的獨語,並有江青被當庭宣判那一刻的黑白記錄片片段——“國民黨圍剿延安,只有我一個女同志留在主席身邊”她昂然顫抖着,厲聲道“你們在哪裡?!” 靜默,隨即法庭座中掠過一片壓低聲音的怯懦的集體鬨笑。 說到江青,我曾有篇隨筆收在《多餘的素材》,題曰《紅色娘子》,與另一篇《紅色娘子軍》是姊妹篇。這書起先被禁,第二次承山東畫報出版社不棄,出版了,但《紅色娘子》仍被婉轉拒絕,我非常體諒編輯:對於文革的人事,我們真應該學會若無其事。要不是今次遭遇《樣板戲》,我早忘了自己還有這麼一篇廢稿,寫在七年前。 諸位稍待,過兩天,我就將《紅色娘子》貼出來,聊供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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