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上的文明――兩宋遼金西夏史1 不老實的“厚道人”宋太祖趙匡胤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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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 聞過不怒 於 2006-04-21 07:49:57
(超巨坑)刀鋒上的文明――兩宋遼金西夏史
兩宋文明,泱泱大觀。民族關係,錯綜複雜。血火情仇,難以言表。本着學習與交流的態度,現向天涯諸友一一奉上有關兩宋的歷史。像往常一樣,本書貫乘我一向的寫法,以人帶史,突出趣味;以點帶面,突出個性。各個章節單獨成立,其中又是脈絡相連,力避枯燥的考據和徒然的“求新”,爭取能在寫作風格方面獨樹一幟。我希望通過我的私人歷史寫作,使國人可以從一個有別僵化的歷史教科書的角度,去回溯我們中華昔日的榮光和跌沉,並通過歷史的前因後果沉思今天的一切。當然,大家盡可各抒己見,揮灑你們自己飛揚的思緒,或贊之,或諷之,或詈之,或不屑之,只要別超出遊戲規則即可。
大家盡可爭論,萬勿謾罵或者人身攻擊。如果有人對我文章風格有成見,也請自重免談,我之所以為我,正是我的風格。我的寫作,也是為同好而寫,博取同好一笑。如果不愛看,可以看這個題目或者赫連勃勃大王的名字就走開,大不必酸溜溜進來,說三道四,自己也不好看,也傷了煮酒的和氣。當然,如果真有高見,寡人一定洗耳恭聽,一字之師,終身難忘!我想,我們煮酒的許多朋友都是真正的愛國者,思考歷史,也是我們愛國家的一種方式。
希望大家和我一道,一起來回思中華歷史的過去,獨立思考。
總之,我一直對自己說,你要弄歷史,而不是被歷史弄。汗牛充棟的各種史書中有許多偏見、錯漏、編造、和根據各個朝代統治者需要而莫名其妙添加的佐料,大家和我一道,一起來探究趣味的歷史。
現在,首先發出先前發過的幾篇,然後再添加新的東西。
作者:赫連勃勃大王 回復日期:2006-1-11 14:57:09
不老實的“厚道人”宋太祖趙匡胤化家為國的事跡
“京油子,衛嘴子,保定的狗腿子”,有關此句俗諺的出處及傳播時期,至今不是特別清楚。筆者估計是清末流行,何者,北京多油滑狡詐的官吏,天津多興事攪水愛白乎的碼頭青皮,保定多出太監及看家護院的武衛(也可能後來日軍大據點曾多設在保定使然)。京油子,衛嘴子,京津兩地人士皆一笑釋然,說保定人“狗腿子”,當然會在當地激起眾憤。保定民間“保名”人士經過“勾沉”,認為“狗腿子”乃“勾腿子”之誤傳,以訛傳訛,把保定人武功蓋世的“勾腿子”誤傳為“狗腿子”,話雖有理,也是一廂情願。京油子、衛嘴子皆是貶意詞,怎能把一個有武功褒義的“勾腿子”與之並列。明眼人一看,自然一笑曬之。
其實,保定人大可不必因“狗腿子”一詞氣餒。現在的保定,轄區甚廣,名勝古蹟眾多,滿城漢墓、燕下都遺址、紫荊關、定窯遺址、淶源閣院寺、曲陽北嶽廟、古蓮花池、清西陵、直隸總督府、保定陸軍軍官學校、曹錕故居、冉莊地道戰舊址,上至戰國下迄抗戰時期,均是名噪一聲的地方。
至於說到人物,保定更是風雲際會,人才輩出。特別是姓劉的,滿城出(土)過大名鼎鼎的漢中山王劉勝,此君兒子就有一百多;涿縣也是英雄發跡地,出過三國英雄“劉皇叔”劉備。2005年春,筆者出遊北京,正好閒暇,便借了一輛陸虎吉普,與友人興高采列去涿洲探訪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之地。到達之後,失望成氣憤,完全是人工假造的“古蹟”,大瓦房似的廟宇雖不失莊嚴,年頭還不如我腳上的一雙皮鞋久遠。特別是據傳張飛賣肉時使用的一口“古井”,簡直就是平地掏個土窟窿,只作騙遊客門票用。氣悶之餘,我開着車往城外趕路,忽然,前面一輛麵包車一個急剎,筆者下意識狠踩剎車,仍舊“吻”在了小麵包的屁股上一小點點。麵包車車門呼啦大開,一左一右下來兩個人,右手邊一人滿臉胡碴,八尺身材,環眼怒睜,甭說,還真像猛張飛;左手邊一人乃一濁黑胖子,肉耷腮,尿泡眼,乍看很厚道,說話時小眼縫裡凶光四射,雖然看不清眼白眼黑,卻透露着無比的陰險……最終,小麵包車詐去我們大陸虎1000大洋,施施然而去。與我同行的友人咬牙切齒:“媽拉巴子,這輛淘汰無牌的破麵包,本身也就值一千塊!”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在身在吉普上的我們本身也不是“強龍”,只得花錢消災,為小麵包屁股的一塊一園錢大小的痕印付出1000塊。
車開數里,忽然大悟,我說那個黑濁胖子那麼面熟,那廝長相頗似趙匡胤!只是胖子當時穿了件對襟褂子,沒有戴冠帽,穿得不是朝服。同行友人哂笑,說,趙匡胤是開封人吧,北宋皇陵均在開封的鞏義,連趙匡胤他爸趙弘殷的墓也在那裡。為了打消我的疑慮,友人還加上一句:“我兩個月前到洛陽出差,有人專門接我們去遊覽過鞏義宋陵,除了被金人俘掠的宋徽宗、宋欽宗,北宋七帝八陵,都在那裡趴着。”
我也笑,反辱相譏友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大掉書袋,開講趙匡胤祖籍乃“涿郡人也”,其人雖出生於洛陽夾馬營,籍貫卻是涿郡,慎終最遠,北宋有兩座“祖陵”一直在涿郡未遷。由於當時涿郡一帶是北宋與遼國的主要戰場,趙氏兩個“先祖”又埋在平民的亂墳崗中,難以擇認,故一直未有遷葬。此外,還有一說,認為宋太祖先人墓應在跟保定更近的清苑,文天祥被俘後由元人押送大都(今北京),曾作詩,“我行保州塞,御河直其東。山川猶有靈,佳氣何郁蔥。瓣香欲往拜,惆悵臨長空”。現今,各地為了支持本地經濟,獲取門票收入,大打名人爭奪戰,最有名的當屬諸葛亮“躬耕”地的襄陽、南陽,其次為爭西施故里的蕭山、諸暨,還有山東幾個縣為爭“孫武出生地”也鬧得沸沸揚揚。不過,宋太祖趙匡胤的老家是涿州是清苑卻不重要,二地均屬保定市,兩個小地方“有話好好說”,大可擇其一地弄成一處人工景觀,雕幾個石人馬,通廊環繞,表一表開三百年大宋基業的趙匡胤,肯定能掙不少銀子,也會慢慢消融“保定狗腿子”的不雅之名。
英雄出於亂世——趙匡胤的青年時代
觀《宋史》太祖本紀,其高祖趙朓直至其祖父趙敬等人,自唐代起都是縣令、刺史等類文官,直到其父趙弘殷,才在後周年間因軍功得獲“敬左驍騎衛上將軍”的軍號。五代亂世,趙弘殷因受當時的大軍閥“趙王”王鎔指派,率五百鐵騎馳援後唐莊宗,揚名立萬,為莊宗所愛,榮升為禁衛軍軍官。此後,五代數姓更迭,趙弘殷依恃有馬有槍,不僅沒有在改朝換代的過程中被“清洗”,官還越做越大。後周顯德年間,趙弘殷已“累官檢校司徒、天水縣男”,與其子趙匡胤“分典禁兵,一時榮之”。老趙盛年之際暴病而死,獲贈“武清軍節度使、太尉”榮銜。可以揣見,趙弘殷以上數世祖曾為縣市級文官的歷史也是編排而出。五代亂世紛紜,英雄切莫問出處,只要力氣大腦子活能上馬掄刀使大槍,封王封侯倒是件容易的事情。趙弘殷長年生長軍中,不僅自己一刀一槍博得功名,帶攜兒子輩也在“革命大熔爐”健康成長,成為塊好鋼。最最關鍵的是,趙匡胤、趙匡義(光義)兄弟自少至長在禁軍中長大,叔叔大爺兄弟輩的軍中同袍情誼,成為日後“陳橋兵變” 中最得力的人員基礎。
趙匡胤乃趙弘殷第二子,生於洛陽夾馬營,其母杜氏。不必細說,真龍誕生,自然是“赤光繞室,異香經久不散”,就連娃娃新生兒黃疸,也被史家繪聲繪色描述為“體有金色,三日不變”,擱現在,如此嚴重的黃疸,得讓父母添愁不少。趙匡胤得了天下,老媽一倒咕昔日情景,才知道兒子是“金龍”轉世投胎。青少年時代,趙匡胤還有兩件事讓時人稱異:一是曾身騎一匹頑劣烈馬,鞍勒不施,疾馳於城上斜道,“額觸門楣墜地,人以為(趙匡胤)首必碎”,不料小伙子拍拍身上土,一躍而起,毫毛無傷;二是與戰友在房子裡賭錢,有兩隻鳥在外面啼鳴,趙匡胤想吃烤雀,出門捉鳥,剛剛出門,房子忽然倒塌――兩件“傳奇”,細分析也是稀鬆平常:騎馬頭碰門楣,可能是武將頭盔上的鐵尖拌擋,讓趙匡胤跌落於地,否則,其人再神,也抵不過物理定律;人剛出屋牆就塌,也屬小概率事件,幾乎每個人一生中都會遇見幾次。無論如何,人要成了名,啥事都可以憑空附會,何況是開三百多年宗國基業的君王。
趙匡胤青年時代,英雄逢時,正趕上五代最後一位英明帝君周世宗,有幸跟從這位“偉大領袖”東征西殺,得顯威名。其成名一戰,當屬周世宗登基後御駕親征北漢劉崇的巴公原之役。當時,北漢軍人數占優,後周軍中又有右翼戰陣的軍將逃跑、投降,萬分危急時刻,當時的趙匡胤雖只是禁衛軍中級將官,表現十足英勇,向同伴大呼:“主危如此,吾輩怎能不誓死以戰!”並與當時禁衛軍統將張永德各率兩千兵馬,奮勇破敵。關鍵之時,周世宗柴榮臨危不懼,手下又有趙匡胤、張永德這樣的軍將,最終大敗北漢軍,使得一旁觀戰的北漢“盟軍”契丹軍見景奪氣,也逃遁而去,後周軍隊終於取得此次戰役的全勝。戰後,周世宗立封趙匡胤為 “殿前都虞侯、領嚴州刺史”。而後,趙匡胤又從周世宗征討南唐,平揚州,下壽春,得泗州,都有他“厚道”的大臉閃現,威震江南。周世宗北征,趙匡胤也是一馬當先,“及莫州,先至瓦橋關,降其守將姚內斌,戰卻數千騎”,一平關南之地。
眼開後周軍很快要收復燕雲之地,天不佑人,周世宗柴榮忽得暴疾,不得不擁眾返回汴京。英雄大業,半途而廢。回軍途中,周世宗支撐病軀閱示文件,忽然發現一個韋編袋子,裡面有一塊三尺長的木板,上有“點檢做天子”五個字。古人迷信,周世宗認為這是“天示”,馬上想到自己的姐夫――時任禁軍統師的“殿前都點檢”張永德,立馬下詔免去張姐夫的點檢一職,轉委平時看上去老實厚道又曾立戰功的趙匡胤為殿前禁軍統師。周世宗猜疑自己姐夫張永德軍內外黨羽眾多,可能在自己死後危及兒子的帝位。趙匡胤寒人軍校出身,應該沒有為人擁戴纂位的資格。周世宗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忘記了五代數位皇帝皆是軍頭出身,其父(姑父)郭威也是因軍士擁戴而移後漢國祚。“點檢做天子”的木牌,百分百是趙匡胤等人製作,不過,他們當時的初衷可能只是想“陷害”張永德,免得周世宗死後他因手中有禁兵而於宮中坐大,至於後來“趙點檢”終作天子,倒是“弄拙成巧”的稀罕事。
周世宗帝死後,其第四子梁王柴宗訓即位,是為後周恭帝,時年七歲。轉年春天,周恭帝還未及改元,周世宗棺柩剛剛入土兩個多月,真正屍骨未寒,本來要率兵北征契丹的趙匡胤兄弟自導自演大戲,在陳橋驛發動兵變,黃袍加身,趙“點檢”果真做成了“天子”。
史臣們好玩,編造得有模有樣,在他們筆下,趙匡胤完全是帝位天上掉下來,事先毫不知情:
北漢結契丹入寇,命(趙匡胤)出師御之。次陳橋驛,軍中知星者苗訓引門吏楚昭輔視日下復有一日,黑光摩盪者久之。夜五鼓,軍士集驛門,宣言策點檢為天子,或止之,眾不聽。遲明,逼寢所,太宗(趙光義)入白,太祖(趙匡胤)起。諸校露刃列於庭,曰:“諸軍無主,願策太尉(趙匡胤)為天子。”未及對,有以黃衣加太祖身,眾皆羅拜,呼萬歲,即掖太祖乘馬。太祖攬轡謂諸將曰:“我有號令,爾能從乎?”皆下馬曰:“唯命。”太祖曰:“太后、主上,吾皆北面事之,汝輩不得驚犯;大臣皆我比肩,不得侵凌;朝廷府庫、士庶之家,不得侵掠。用令有重賞,違即孥戮汝。”諸將皆載拜,肅隊以入。副都指揮使韓通謀御之,王彥升遽殺通於其第。太祖進登明德門,令甲士歸營,乃退居公署。有頃,諸將擁宰相范質等至,太祖見之,嗚咽流涕曰:“違負天地,今至於此!”(范)質等未及對,列校羅彥環按劍厲聲謂(范)質等曰:“我輩無主,今日須得天子。”(范)質等相顧,計無從出,乃降階列拜。召文武百僚,至晡,班定。翰林承旨陶谷出周恭帝禪位制書於袖中,宣徽使引太祖(趙匡胤)就庭,北面拜受已,乃掖太祖升崇元殿,服袞冕,即皇帝位。遷恭帝(周世宗的七歲兒子柴宗訓)及符(皇)後於西宮,易其(恭帝)帝號曰鄭王,而尊符(皇)後為周太后。
仔細推敲陳橋兵變,其實很好破解其中秘密:其一,出京大軍忽然返回,趙匡胤好哥們、時任殿前指揮使的石守信大開城門,眾人順利入城。如果真是沒有預謀的“事起蒼猝”,不會有哪個將軍這麼大膽不顧九族性命開城納“叛軍”;其二,後周朝中大臣范質等人被挾迫拜見“新天子”,趙匡胤還指天劃地表示自己“冤大頭”,周世宗昔日的得力文臣陶谷卻能即時從袖中拿出早就寫好的“禪位詔”,語意清晰,文采斑爛,沒有軍頭們事先許諾給美官做,陶學士不會這麼從容不迫。當然,畢竟後來兩宋帝君待人不薄,後世才沒怎麼拿此事鋪陳作文章。其實,老趙這一陰險毒招,比當年曹孟德要黑得多。
由於趙匡胤在後周曾任歸德軍節度使,治所所在宋州(今河南商丘),因而定國號為“宋”。
後周恭帝便被宋朝改封為“鄭王”。十三年後,柴宗訓二十歲出頭,即“發病”而死,估計是被宋室暗害,趙匡胤又演一出,“聞之震慟”,諡曰“恭皇帝”,把小伙葬在其父陵側。周世宗有七個兒子,除老大、老二、老三被後漢隱帝殺掉,老六柴熙謹已在宋初不明不白死掉,老五柴熙晦、老七柴熙讓皆“不知其所終”,估計也都被趙宋派人弄死。直到宋仁宗嘉祐四年,才下詔有司取閱柴氏譜系,“於諸房中推最長一人,令歲時奉(後)周祀。”所以,一般人皆為《水滸傳》或其他民間演義所誤,以為柴進是後周皇帝的嫡系子孫,還一直獲封“一字並肩王”什麼的,完全是小說演義誤導人,柴榮並無直系後代得活世上。當初,為了防止唐末以及五代諸朝藩鎮推翻皇帝的“悲劇”重演,周世宗想方設法削弱藩鎮的兵力,重金招募強兵猛將入京城守衛帝室。結果,柴世宗死後,帝位未失於強藩,卻被禁衛軍頭子撿走,天算人算,防不勝防。可悲!可嘆!
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如此離奇的帝王之路,一般人總以為是宋太祖趙匡胤的獨家大戲。為此,清初大詩人查慎行(字悔余,號初白,1650-1727)有詩道曰:“梁宋遺墟指汴京,紛紛禪代事何輕!也知光義難為帝,不及朱三尚有兄。將師權傾皆易姓,英雄時至忽成名。千秋疑案陳橋驛,一着黃袍遂罷兵。”這位金庸大師的數世祖與金大師一樣,名重一時,但對於史學均是半瓶子醋,明顯地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家學淵源”,可窺一斑。何者,查慎行對五代只是皮毛之知,最後兩句的疑詑更是凸顯老查的淺薄:似乎趙匡胤黃袍加身之事人世間只此一件,陳橋一事竟讓老查大跌眼鏡(甭說,清朝前後已有眼鏡從西洋傳入)。其實,在那“王政不綱、權反在下、下凌上替、禍亂相尋”的五代,由軍士鼓譟、擁主帥為帝的事情,成功的就已經有四件之多:後唐明宗李嗣源、後唐廢帝李從珂、後周太祖郭威、最後一個才是宋太祖趙匡胤。至於未成功的“擁帝”事件,也有好幾件。其一,石敬瑭當河東節度使時,一次出獵,軍中忽然有人大叫“萬歲”,把當時正“韜光養晦”的石敬瑭嚇得夠嗆,忙下令斬殺為首的兵士三十多人;後晉大將楊光遠率軍至滑州,又有軍士稱要擁楊光遠為帝,老楊還挺明白,表示:“天子豈汝等販賣之物”,呵之而止;其三,大將符彥饒在瓦橋關守戌,有裨將帶兵士欲“擁立”老符。符將軍佯允,約定轉天在府街大會將士,“遂伏甲盡殺之”――可見,大亂季世的五代,承襲唐朝中晚期河朔諸藩鎮的跋扈之風。每有節度使死去,唐帝即派中使到軍中“觀察”軍情,因軍士請授與他們自己推舉的人為新節度使。 “至五代,其風益甚,由是軍士擅廢立之權,往往害一師,立一師,有同兒戲。”也是一報還一報,“藩鎮既蔑視朝廷,軍士亦脅制主師。”軍人們之所以愛搞擁人為帝的把戲,不外乎是出於這樣的事實:“將校皆得超遷,軍士又得賞賜剽掠。”如同大公司下面七、八個人的小公司,小頭目也稱總經理,自然其餘數人可立馬被升為副總經理、總監等等,瓜分資財便當,名聲又好聽。最可笑的當屬後唐大將趙在禮。當時,軍士皇甫暉暗知軍士思歸欲為亂,就劫擁軍將楊仁晸為師,楊將軍不從,被殺;接着,皇甫暉又推一個人緣好的小校為師,不從,又被殺;於是,皇甫暉率一大幫軍士直趨趙在禮處,把兩顆血淋淋人頭往老趙面前一扔,大叫:“不從者視此!”老趙不得已,“遂為其師”。此情此景,與唐朝的涇原亂兵劫朱泚、辛亥革命時兵士劫黎元洪一樣,都是兵士愛玩的一幕戲。事成,大家升官發財;事敗,有冤大頭一人全家扛禍。
富貴險中求,趙匡胤一念成福,造就兩宋三百餘年基業,確實個人奮鬥史上一個大大的“佳話”。推論“翊戴”之功,石守信、高懷德、張令鐸、王審錡、張光翰、趙彥徽皆得授節度使位號,細究這些“功臣”的原職,皆是殿前都指揮使、騎軍都指揮使、殿前都虞侯這樣的京城禁軍大小頭目,所有這一切,均明白無誤地透露着一個消息:陳橋兵變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不折不扣的政變!建隆二年,趙匡胤罷去慕容延釗的“殿前都點檢”一職,以免“點檢做天子”的讖言重演。歷史上的 “大事”,往往前一出是“正劇”,後一出摹仿的是“喜劇”,偏偏“黃袍加身”此等大戲,郭威和趙匡胤,兩齣都是“正劇”,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兵權釋於杯酒――宋太祖“一手硬、一手軟”的對內統治方針
帝位沒坐熱乎,趙匡胤兩次“親征”,幹掉和他叫板的兩個人:鎮守澤潞的後周昭義軍節度使李筠和駐地在揚州的淮南節度使李重進。
趙匡胤建立宋朝後,本來先送李筠和李重進一人一頂“中書令”(名譽人大委員長)的高帽子,就怕他們兩個首先搗亂。封官的使臣一到潞州(今山西長治),李筠根本不見,馬上要起兵。李筠左右切諫,這些人倒不是害怕主公“造反”,五代時“皇帝”走馬燈一樣,一家換予另一家並不稀奇,參謀們的本意是讓他緩緩神再觀察一下,不要輕舉妄動。李筠之子李守節泣諫父親不要給“大宋”添亂,新君即位,最恨的就是首先出頭的前朝“忠臣”。起先,李筠聽勸,置酒張樂,大擺宴席,請宋朝使臣相見。雙方剛剛落座,李筠忽然命人於壁上高懸後周太祖郭威的畫像,親於像前下拜,悲不自勝,淚下如雨。如此,李筠左右謀士一時皆惶恐不安,忙向趙匡胤的來使解釋,“李令公飲酒過多,表現失常,請勿怪罪。”宋使也不好說什麼,本來太監就膽小,特別是出使到“敵營”的太監,直怕自己大腦袋被割,自然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趙匡胤聽得使臣回來一五一十的稟報,仍不想直接興兵,親自寫詔“慰撫”,並召李筠之子李守節為皇城使(寄祿官,類似內務部管事的虛銜,以示對李氏父子的“無猜”)。李筠得詔,即遣其子李守節入朝,本意實為“入朝伺動靜。”此招甚怪,既然反心已定,何苦要搭上兒子一條性命,親送入虎口。得知李守節入朝,趙匡胤也覺出乎意料,迎頭就問:“太子,你怎麼來了!”
李守節大驚失色,忙跪地叩頭,哭訴道:“陛下您怎麼這樣稱呼我,朝中肯定有人講我父子的壞話!”
趙匡胤倒有帝王氣度,徐徐言曰:“我聽聞你數次勸諫你父親,皆不為所聽。你父親遣你來京,是想讓我殺掉你,彰顯我的不仁,他也好有藉口起兵。你回去吧,轉告你父親:我未為天子的時候,你父親想作就作;既然現在我已為天子,他何不為了我而作出小小的退讓呢?”趙皇帝此語,不失語重心長,既無威脅,也無要挾,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在裡面。
北漢“皇帝”當時是劉鈞,他家的“後漢”天下原為“後周”所奪,與中原政權一直為敵。聽聞李筠要造反,馬上派人秘密聯繫,相約共同舉兵。聽聞兒子回來一番說話,又知北漢將派兵馬來援,李筠決心已定,馬上命幕府文士書寫檄文,四處散發,歷數趙匡胤“篡位罪狀”,遣人到北漢求兵,正式起兵。甭說,旗開得勝,李筠精兵奇襲澤州,殺掉留守的宋朝刺史,占領州城。
兵來將擋,水來土吞。趙匡胤心中雖慌,不得不硬着頭皮,派手下得力大將石守信、高懷德等人率大軍進討。臨行,他心急火燎地囑戒道:“千萬別讓李筠率軍西下太行,立刻引兵扼其關隘,否則,不能破敵!”做皇帝后第一仗,趙匡胤自然是非常用心謀劃。
本來,李筠起兵之初,其手下謀士就勸他:“您孤軍舉事,其勢甚危,雖倚河東(北漢軍)之援,恐亦不得其力。大梁(宋軍)兵甲精銳,難與爭鋒。不如西下太行,塞虎牢,據洛邑東向而爭天下,此乃上計。”李筠不聽。他的想法也有理:“我乃周朝宿將,與世宗(柴榮)義同兄弟。禁衛之士,皆我昔日屬下,聞知我起兵,他們肯定臨陣倒戈,何患不成功!”大將有此書生氣,不敗也難。趙匡胤新朝甫建,大肆封官行賞。京城內定,大臣、兵頭有名有份。特別一提的是,五代末的軍將都是“名利”之輩,誰還會響應李筠這位“老上級”作賊!
北漢“皇帝”劉鈞深覺復國有望,就約契丹兵一起來援李筠。李筠“民族氣節”倒保持得不錯,婉拒契丹兵入境。於是,劉鈞御駕親征,“傾國自將”而來。臨行,劉鈞的大臣也勸諫:“李筠舉事輕易,事必無成。陛下掃境內赴之,臣未見其可也。”劉鈞不聽。
待到兩方“友軍”相會於太平驛,劉鈞馬上封李筠為“西平王”,位在其“宰相”衛融之上。吵吵半天真見面,李筠暗悔――北漢“皇帝”太名不符實,不僅僅“儀衛寡弱”,舉止言談也看不出有“真命天子”的樣子。李筠不爽,劉鈞也不高興。宴談期間,李筠一口一個“不忍辜負周朝舊恩”,講個不停。後周郭威 “黃袍加身”,纂的就是劉鈞堂兄的“後漢”,漢與周是“世仇”,劉筠如此丑表功言“忠心”,簡直是不給自己面子。雖如此,覆水難收,雙方不得不聯軍,劉鈞留宣徽使盧贊作“監軍”,李筠心中惱怒,很討厭這個友軍派來的“政委”。聽聞李筠與盧贊不和,劉鈞又儘快派宰相衛融作和事佬前往調解。眼見北漢軍派不上什麼用場,李筠悒悒之下,留下其長子李守節據守上黨。自率三萬軍馬悒悒南出,與宋朝爭鋒。
宋軍大將石守信百戰良將,又欲在新朝立大功,勇謀兼施,兩軍在長平一照面,就大敗李筠,斬首三千級。而後,石守信又在澤州城外大破李筠三萬餘眾,殺掉李筠手下大將范守圖以及北漢的“監軍”盧贊。北漢援軍數千人急匆匆趕到澤州,正趕上李筠兵大敗,這些人全尿,不發一矢,均放仗投降。石守信圖省事,索性下令,把這幾千降軍全部殺個乾乾淨淨,既立威,又警示北漢不要沒事派人來找死。
李筠大敗之後,只能逃入澤州城內,憑城固守。不久,御駕親征的趙匡胤趕至城下,很想親眼觀看他當皇帝后的第一功。皇帝親自督戰,宋軍士氣倍增,肉薄登城,終於攻陷澤州。李筠長嘆一聲,投火而死。宋軍入城後,順便還生俘了北漢的“宰相”衛融。澤州已下,守衛潞州老巢的李筠之子李守節馬上投降,其父不為宋朝“忠臣”,其子卻甘為新朝“順子”。趙匡胤心情很好,赦之不殺,委任李守節為單州團練使(小伙子沒過幾年不明不白就死了,年僅三十出頭,應該不是什麼善終)。
攻殺李筠,確實起到了“殺雞給猴看”的作用,後周朝原先占據一方的節度使們,如成德節度使郭崇、保義節度使袁彥、建雄節度使楊延璋、安國節度使李繼勛等人,紛紛單騎來朝,無論真心還是假意,都不得不向大宋稱臣。
收拾完李筠,趙匡胤的目光馬上轉向下一個目標:淮南節度使李重進。
李重進是後周太祖郭威的親外甥,從血統上講,他實際比起後周世宗柴榮(郭榮)更接近“帝系”,因為柴榮只是郭威妻子的侄子,與老郭沒有直接的血統關係。後周世宗柴榮在世時,李重進就與柴榮的姐夫張永德爭權,二人明爭暗鬥,搞得不亦樂乎。“點檢做天子”那塊木牌,當時大多數人都懷疑是李重進派人故意放置以陷害張永德。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張永德被削奪禁軍職權,李重進也沒撈到大便宜,後周小皇帝剛上台,大臣范質等人就一紙詔書把他打發到了京城以外的揚州做節度使。李重進折騰半天,與張永德爭權奪利,反而最終讓“趙點檢”做了天子,典型的偷雞不成蝕把米。當然,到底是老李還是老趙落井下石鼓搗那塊“點檢做天子”的木牌,也是千古之謎,誣陷他人的匿名信,自古至今,誰都不會主動承認。
趙匡胤稱帝后,馬上下詔,準備讓老戰友韓令坤取代李重進的位置。“(李)重進請入朝,帝(趙匡胤)賜詔止之”,老李愈加心中犯疑。李筠起兵,李重進派帳下親吏翟守珣懷密信前往交結。翟守珣沒去見李筠,反而拿着密信到汴梁見趙匡胤。當時,趙匡胤惟恐“二凶並發”,二條戰線上打仗,任誰都心中無底。於是,趙匡胤便厚賜翟守珣,讓他回去勸說李重進“未可輕發”。猶疑之間,李筠已被平滅。
平李筠之後,趙匡胤就不再客氣,正式下詔徙李重進為平盧節度使,並派中使陳思誨“賚鐵券往賜,以慰安之。”李重進這才醒過味來,軟禁陳思誨,扯旗舉兵。同時,他派人向南唐求援。可惜,南唐中主李璟先前被周世宗柴榮打怕了,從心理上畏懼中原政權,“不敢納”,李重進只得單軍起事。
有了上次平定李筠的勝利,趙匡胤膽氣倍增,再一次御駕親征。建隆元年(公元960年)十一月,宋太祖“發京師,百官六軍並乘舟東下”。“十一月,丁未,次揚州城下,即日拔之”。勝利之師,百戰兵將,揚州如此牢固堅城,一天竟然就被攻下,可見李重進起兵是多麼的荒唐。城陷後,有人勸李重進殺掉中使陳思誨,老李也不失厚道,“吾今舉族將赴火死,殺此何益!”言畢,闔家自焚。陳思誨旋為亂兵所殺。趙匡胤君臨揚州,人主之氣頓濃,露出猙獰面目,“戳(李重進)同謀者數百人”,把沒有自焚死的李重進兄弟和兒子皆送鬧市砍頭。
殺了李重進之後,宋太祖當時還真想一鼓作氣,平滅南唐。南唐主李璟確實害怕,忙遣其重臣嚴續、馮延魯等人分數批來“犒師”、“買宴”,大獻殷勤。趙匡胤在揚州接見南唐使臣馮延魯,雞蛋裡挑骨頭,找碴尋釁,厲聲責問:“汝國主(李璟)何故與叛臣(李重進)交通?”
馮延魯不卑不亢,回答說:“李重進當時派密使,就住在我家。我們國主派人對他說:‘大丈夫失意而反,世亦有之,但應視地利天時。當初中朝皇帝(趙匡胤)受禪之際,人心未定。上黨亂起(指李筠起兵),您應該彼時作反。如今,人心已定,卻想以數千烏合之眾抵抗天下精兵,即使韓信、白起復生,也無成功之理。因此,唐國有兵有糧,不敢相資。’正因為我們國主不出援兵,李重進才這麼快就兵敗。”
趙匡胤碰了個軟釘子,低首沉吟片刻,又蠻橫言道:“雖如此,諸將皆勸吾乘勝渡江,你以為如何?”
馮延魯躬身又是一禮,朗言道:“李重進自謂天下雄傑,陛下您神威一至,一戰即滅;南唐小國,確實難敵天威神軍。但是,本國侍衛數萬,皆先主(李昇)親兵,誓同生死,陛下如不惜數萬將士性命與之血戰,可能會成功。此外,大江天塹,風濤不測,假如大宋天兵進不能克城,退又缺軍資,想必事情不是特別好辦。”一席話,貌似謙恭,實則勃勃不屈。言外之意,你老趙別太得勢不饒人,你有天時我有地利,萬眾一心,勝負還真說不定。
趙匡胤也笑。“聊戲卿耳,豈聽卿遊說耶!”審時度勢,國家新建,攻打南唐根本沒有把握,宋太祖暫時息滅一鼓作氣的殺心。雖如此,憂懼之下,加上先前周世宗在世時被迫“蹙國降號”,南唐中主李璟過了半年多就“憂悔而殂”,其子李從嘉襲位,改名李煜,是為大名鼎鼎的南唐李後主。
雖然搞掂了二李之叛,宋太祖心中仍舊嘀咕。老趙人是宋朝開國主,精神上還屬五代亂世,對於帝王易姓,他本人比誰都有更切身的感受。一日閒暇,他召智囊趙普,問道:“自唐末至今數十年,帝王換了八家,戰鬥不息,生民塗炭,到底是什麼原因呢?吾欲息天下之兵,立國家長久之計,又怎樣入手去做呢?”趙普雖號稱“半部《論語》治天下”,不是什麼大儒,可亂世之中他這種半吊子知識分子最切實際,進言道:“陛下您能言及此事,真乃天下蒼生之福!世道紛亂,皆因方鎮太重,君弱臣強。如果想安定天下,只有先從方鎮大將下手,收其兵,奪其權,制其錢糧,如此,天下自安!”
趙匡胤不停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