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藏南(中印邊界)及六二年對印戰爭問題與網友的討論總結(zt)
作者: danie_yan 發表於: 2006-04-08 10:7:53
序語:
實際在探究藏南問題時,首先引起我很大興趣的是,所謂“九萬平方公里被占”一說本身就遭到了進行了嚴肅考證的網友的懷疑。根據“地圖愛好者聯盟論壇”網友Elite提供的利用中印雙方數據計算得到的結論都是——中印邊界東段有爭議地區中印度控制區域面積約在六萬平方公里左右(注一)。
然後發覺的是藏南地區(現印控區)複雜的歷史歸屬及淵源(以前雖略有耳聞,但畢竟所知零星),既有達旺等地歷史上明顯受到西藏地方管轄的;也有如下察隅這樣,只是在清亡前兩三年中國勢力曾經短暫到達過的;還有珞隅在現代之前,既沒有受中國(西藏)控制,也不在印度(英國)治下的地區。後二者,似乎與中國(西藏)更多聯繫是宗教文化或種族上,而並非一般意義上的政治管制(注二)。
另外關於62年對印戰爭在一片勝利之聲中突然單方面停火,然後在印度沒有做出任何讓步之時就全面撤軍,基本回到原實控線的原因,我就比較熟悉與肯定了——其實一般的業餘軍事愛好者也都明白——天然地理、氣候條件導致的後勤保障難以長期保證是我軍無法克服的致命弱點(注三)。這直接致使PLA無力在藏南地區和印軍長期大規模作戰,主要正是出於這個理由(當然,當時還有另外一些對我不利的因素),62年的軍事勝利才沒有能轉化成實實在在的對於爭議地區的實際控制。
總而言之,藏南問題的來龍去脈與現今坊間最流行的簡單化解釋之間有着相當的實際距離,它或者放大了說——中印邊界問題——大背景其實是和整個西藏從19世紀末直到20世紀60年代初與中國主體分分合合的歷史糾纏在一起,不了解這些,也就無法了解中國沒能及時將藏南納入有效管制之下的種種原由。小子不自量力,竟欲作一小文,以對藏南問題的歷史及背景略作管窺之引。然而以在下的淺薄見識,文中充滿謬誤自是難免,所以還請方家不吝斧正。
正文:
首先,按中國寫文章的老規矩,先得上一堂歷史課。本文本來就是要談歷史的?那就先講更老的歷史。沒從盤古開天、三皇五帝說起,就已經很節略了^0^
西藏現在毫無疑問是中國的領土,但我們的歷史教科書上,把西藏歸屬中國的起訖一直上溯到唐朝,那確實有點誇張了。吐蕃是唐朝最大最強的外敵,雙方在長達百年裡一直打得你死我活,所謂“甥舅之盟”的“友好交往”,其實不談也罷。總而言之,唐朝從來沒有也不可能認為吐蕃是自己的藩屬。五代十國,中原混戰,而到了兩宋時期,吐蕃已經崩潰,而趙匡胤以玉斧劃界後,對大渡河以西不聞不問成了中原政權的國策,西藏地區幾乎從(中國)史書上消失了。元代設理藩院,可以說是將西藏納入中國中央政府統治之下的開始,但元對西藏完全是遙控,既沒有派軍隊也沒有派官員進藏駐紮,西藏此時基本仍然屬於是外藩。明代對西藏方向的邊疆政策和元差不多,甚至在青海方向還有收縮。眾所周知,明代對於開疆擴土,開國初葉之後一向沒有什麼大興趣。西藏無可否認的歸於中國,不得不說是清朝的功勞。
其實據我個人看史料得出的印象:清開始時對西藏本身興趣也不大,主要是為了更好的利用喇嘛教控制蒙古高原各部落,所以清皇室才裝出是藏傳佛教(即俗稱的喇嘛教)信徒(注四),與藏傳佛教的高層不斷交往,許以厚利,引誘他們倒向清方。隨着清與準噶爾在整個中國西部的長期戰爭,清廷更逐步認識到,西藏不僅在政治上,而且在地緣戰略上對中國整個西部的安全與穩定都相當重要,於是日漸傾向於將西藏直接收入版圖。康熙年間,清軍入藏驅逐了準噶爾部,結束了長期以來,西蒙古部落對於西藏世俗政權的輪流控制。不過,此後不久,可能出於政治原因或是後勤問題,清軍也又退出了西藏。西藏內附最關鍵的轉折出現在1793年,尼泊爾的廓爾喀人入侵西藏,清廷應西藏的求救,派軍入藏救援,擊敗尼泊爾後(尼就在這時也成為清的一個外藩),訂立了“欽定藏內善後章程二十九條”,長留駐軍,並規定駐藏大臣為西藏世俗權力的最高人物,又以“金瓶掣籤”制度直接控制了達賴、班禪等喇嘛教主要活佛的產生,由於喇嘛教及其高級活佛在西藏的特殊地位,這種制度不但進一步加強了對於西藏的控制,更證明了西藏的最高權力已經合法轉移到中國中央政權手中。可以說,以此為標誌,西藏正式納入了中國版圖。但是,由於文化及地理、氣候原因,終清一朝,都沒有對西藏實現改土歸流的改革,舊藏地方政府仍然完整的保留了下來(作者註:舊藏地方政府名稱一般被叫做嘎廈)控制,歷任清駐藏大臣,除了對於少數重大事件和涉外及安全事務會比較積極參與外,對大多一般事務方面往往不加過問,長期如此行事之後,其甚至處於被架空的狀態。所以,西藏的實際行政權力仍然基本被政教合一的嘎廈控制。清亡前數年,由於英國勢力不斷入侵及與以十三世達賴為首西藏地方政教勢力的一系列衝突,清曾再次派遣大批軍隊入藏,直接控制了西藏,驅逐並宣布廢黜了十三世達賴,並計劃在西藏進行改土歸流,但沒來得及實施,辛亥革命就爆發了。辛亥革命後,由於內地大亂,再無人過問西藏,藏族地方勢力趁機擊敗軍心動搖的原駐守西藏的清軍,並迎十三世達賴回到西藏,其後在西藏建立起了一個以達賴為首的政權。
這個政權對內以政教合一和農奴莊園制為基礎,對外主要依攏英國、對抗中國,由於各種因素,這個小政權成功維持了近四十年不受挑戰的獨自統治西藏,甚至偶有“對外斬獲”。這段時間自然也就成了如今達賴流亡集團心中最美好的“黃金時期”了。
這裡俺忍不住要暫時扯開主線,談幾句題外話——如今,所謂的“西藏香格里拉論”甚囂塵上,不僅在歐美,甚至在國內,也有越來越多的“小資”或是“藝術家”聲稱西藏原有的生活方式和文化是如何符合“天人合一”的精妙思想以及如何“與自然最和諧的相處”,其中很有人或明或暗、或曲筆春秋或赤膊上陣的批評近幾十年來對於西藏社會及生活的改變。俺並不反對如果有人自己願意,可以去過“原生態”的“生活方式”。但據俺所知,至少俺們國內這些最“熱愛純樸充實的自然生活方式”的主大都住在鋼筋混凝土森林的大城市中,似乎沒幾個打算把戶口搬到西藏去的,即使是西藏首府的拉薩市都不干。當然,如果進一步要求他們撿氂牛糞生火、幾年不能洗澡確實屬於故意出難題了,雖然這確實是西藏原來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本來,環境保護和與自然和諧相處都是完全正確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意境也確實令人向想不止。但萬事過猶不及。把原來實際極為艱苦的西藏平民生活吹得天花亂墜原本是達賴流亡集團與外國一些媒體、作家基於共同利益(外國人倒不一定都是出於反華,很多更是為了名氣、金錢和推銷自己的理念)結成的宣傳同盟所為。實際上,人類社會進入近代工業化以前,都可以說有一副“田園牧歌”式的外表,但在這個外表下,是現代人無法接受的營養不足、疾病流行、短壽易折,更不用說信息閉塞、等級森嚴了。西藏舊有生活方式有一些好的方面,但它更有差的或者說不適應當代現實的一面,當外界的情況、影響足夠多的滲入之後,就不可能繼續不變的維持下去。最簡單的例子:對於一名普通孩子來說,可口可樂就是比無任何污染的天然礦泉水更好喝;對於幾乎所有的普通人來說,電視(通常是各式各樣的肥皂劇和綜藝節目)的誘惑力也遠遠超過了歷史悠久、內涵豐富的傳統戲劇。雖然我們這些來自城市的旅遊者多會認為,前者都是垃圾,後者才是極品。但我也相信,把任何一名這樣認為的外來遊客扔進“原生態或田園地區”三個月,回來後他(她)的首先最想做的事十有八九就是一邊大嚼“垃圾食品”一邊看“垃圾節目”。至於那些能對遇難的登山隊員,大唱“膽敢挑戰神山的人死得很好”的“充滿對人與自然和諧平等相處之愛”與“真正尊重少數民族生活方式和文化選擇權”的“愛心正義人士”,他(她)們這種人的所謂“愛心”與“正義”,只不過是一堆狗屎。
還是回到我們的主題。1912年後影響西藏的大環境、大走向,大家一定比較熟悉了。民國年間,中國長期混戰不止,北洋政府時期幾乎是對西藏不聞不問,國民政府時設立了蒙藏委員會(它的另一個針對對象是外蒙),並成功說動在拉薩設立了聯絡處,但除此之外,實際收復工作也沒有多大進展。這段時期西藏在實際管制上是完全獨立於中國之外的,現在達賴集團製造的“獨立西藏”的理論主要也正出在此。不過幸好的是,由於舊藏那些活佛、貴族們的水平還遠比不上清末的軍機大臣,再加上當時英俄大角逐尚有餘波的因素,舊藏政府沒能實現得到外部正式承認其獨立的企圖,使得中國對於西藏整體的主權,在法理上並沒有受到致命的挑戰。但這期間發生了一樁對後來的藏南甚至整個西藏問題都影響深遠的事情,對了,就是1913年10月至1914年7月間導致“麥克馬洪線”出籠的西姆拉會議。
其實在西姆拉會議上,英國的野心遠不止於要劃一條中(藏)印東段的麥克馬洪線(附圖九-1),事實上,那僅它的次要目的。它的主要目標是將整個西藏(還不止於現西藏自治區的地理區域)都從中國實質分裂出去,以作為英控印度次大陸的“緩衝區”的計劃(附圖九-2,請注意所謂的“內外藏分界線”)。不過這沒有得逞。對此,可以參考Alarm兄已在河裡的轉過的《“麥克馬洪線”的三重含義》一文。具體來說,所謂的麥克馬洪線是1914年3月24日,英方代表在德里與藏方代表夏扎一份秘密換文中,在附件中以粗略紅線劃了一條劃分印藏邊界東段的地圖。夏扎簽字真正的理由已經不得而知,一般認為,既是因為他畏懼英國兩次成功入侵西藏的歷史而屈服於英方的壓力,也是由於垂涎英方私下答應贈給西藏的5000支槍、50萬發子彈(後於1914年出售給藏方),及將在外交及其它各方面上支持西藏的許諾。舊藏政府一開始對麥線的態度如何,如今已無從確實考證,可以肯定的倒是:當時他們中大多數人更關心的是“漢藏分界線”,而且他們對此的胃口大的驚人,對夏扎這方面的成果很不滿意,例如十三世達??藏和外藏”,而不是在堅持在條約中將整個藏民聚居區域都劃為“西藏”(《喇嘛王國的覆滅》P33-34 美 梅.戈爾斯坦著,中國藏學出版社2005年第一版)——這裡值得注意的是,似乎達賴對於割讓麥線以南並沒有表示太大不滿,當然這也可能是達賴或記錄者更關心其它方面的緣故。而且由於英方認為讓西藏保持在中國一個虛宗主權之下的實質獨立對英國更有利,並把此寫進了西姆拉條約,這更令藏方不滿(喇嘛和嘎倫們想要得到完全獨立的承認)。
所以當後來發生達旺之爭時,舊藏政府以中方沒有在西姆拉條約上簽字為由,表示不承認這條邊界線(但1959年達賴出逃後就又承認了)。不過,也必須說明的是,這種否認並不徹底乾脆,而是用詞相當含糊。根據以後多年藏方各次表述,可以比較肯定的推斷:藏方對於麥線,至少很長一段時間內的真實底牌是暫不承認,等英方能迫使中方在西姆拉條約上簽字,或者以新約方式使中國承認西藏獨立,西藏方面就會承認麥線作為對英方的報答(註:此推斷主要基於《喇嘛王國的覆滅》一書提供的資料)。不過不管藏方內部是如何打自己的如意小算盤的,藏方畢竟沒有否認夏扎的簽字效力,所以簽約之後,英方對於麥線還是非常滿意,梅.戈爾斯坦記錄到一位查爾斯.貝爾爵士(抱歉,沒查到他官居何職,從語氣看應該是個大人物)總結在西姆拉會議上英國的收穫“……五。西姆拉協定包括割讓西藏的達旺地區給我們,這片土地大約有2000平方英里,西藏還割讓了東北部邊境地區部落的一大片土地……”(《喇嘛王國的覆滅》P33)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英國人並沒有馬上公開“麥線”,並予以占領。相反,他們甚至對此長期保密,國內學者說到這節時,往往說是因為英國自覺其行為不符合“正義、公平”的原則,所以感到心虛。這簡直是笑談,英國在漫長的殖民史上,什麼時候因為不符合“公平、正義”原則就心虛、停止入侵過?或者說,他們的行為有多少時候是符合真正的公平、正義原則的?西方現在的主流解釋是由於其後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以及從印度平原進入這些“未開化的荒野地區的困難”,使英國沒能馬上採取行動,而後又由於官僚體系作風的緣故遺忘了很長時間,這倒似乎更符合邏輯一些。不過,對於後半段,我更傾向於認為,英國一方面也是在等待更好的時機。有此懷疑,除了這本就是英國人一慣的風格之外,很有一部分是由於麥線問題再現,確實正是在1934-1935年間,當班禪返藏問題成了西藏的頭等大事之際,而英國實際動手搶地,則又主要集中在1938-1944年中國陷入艱苦抗戰、而西藏又積極謀求獨立,而都不敢得罪英方的時候。不過在實際上,在英方、甚至藏方眼裡,上世紀三十年代之後,圍繞麥線的爭執其實已經主要集中在僅占藏南一小部,與西藏本部關係最緊密的達旺地區了,最多還包括達旺以南的德讓宗的部分區域及麥線附近的一些有宗教意義的山、湖,這對以後中方對藏南的要求很不利。不過1935年恐怕沒人想的那麼遠,且以力量對比,對於當時藏方僅企圖主要保住達旺地區的這點,恐怕也不能太苛責。
1935年英國植物“探險學家”肯東瓦德(F.Kingdom Ward)事件,是引發達旺實際之爭的主要導火索。肯東瓦德事件本身還是老一套——未經許可自行入境,私自採集標本,被地方官吏逮捕,於是大英帝國表示嚴重關注其臣民的命運云云——我們就不談了。反正據說(當然是英國人說),在對肯東瓦德是否確實越境的調查過程中,英方官員“再次發現”了麥線,隨後當然是據此提出了領土要求。嘎廈由於在班禪事件上正有求於英方的支持,所以對此事採取了含糊的拖延戰術,除了並不實際撤退駐達旺地區的人員外,在口頭上不時說些英方愛聽的話。以至於當時駐拉薩使團負責人帕特(Battye)中尉在電報這樣向英國政府報告——“西藏政府已表明堅持與肯東瓦德案件相聯繫的那條紅線(即麥克馬洪線,作者注)。”(《喇嘛王國的覆滅》P235,摘自英國原印度事務部檔案,L/PS/12/4200,印度政府國務大臣致新德里外交和政治部的電報)
另外對此事,後來中央派遣入藏工作的高級幹部楊公素引述嘎廈官員的回憶說:他們(英國人)是根據西姆拉條約後的附圖提出這一要求的(因為藏方是正式簽過字承認西姆拉條約的)。這就又有個問題——西姆拉條約後的附圖上到底是一開始就和那個私下換文中麥線是重合的,還是原來兩者是不同的——按說原始地圖的製作者都是英方(中方在會談中受到有意的邊緣化,而藏方,按英國人的說法是“根本不懂畫地圖”),兩者重合完全是合乎邏輯的,楊公素的回憶中,似乎也是這個意思(原話是:“他這裡所指的條約附圖說的是西姆拉會議由英藏雙方而中國未簽字的所謂西姆拉條約劃分內外藏的紅藍線附圖,圖上的紅線是劃分中國內地與西藏外藏的界線,英國人在這裡做了個手腳,這個劃分西藏與中國內地的紅線,其中從雲南的尖高山以西到不丹與西藏交界的一段,就是夏扎與麥克馬洪私劃的印藏邊界的一段即‘麥克馬洪線’相合是一條線。”《滄桑九十年--一個外交特使的回憶》)。
但另有一種說法——英國人在1938年重新出版1929年的《艾奇遜條約集》第14卷時,篡改了該卷中關於西姆拉會議的原始記錄,偽造有關“麥線”內容,塞進該卷的西姆拉公議內容之中,而出版日期仍用1929年原版日期。並在偽版本出版後,下令把1929年的原版本大量銷毀了。這種說法似乎也不無可能,比如在梅.戈爾斯坦先生的《喇嘛王國的覆滅》一書中也提到1936年英方將《西姆拉條約》收入《艾奇遜條約集》中時未附地圖(P236,另,這裡時點與上述1938年有所不同,有可能是其中一方記述有誤,也可能是西姆拉條約收入《艾約集》與《艾約集》公開出版的時間不同),但我沒有見過所謂1929年《艾奇遜條約集》14卷“兩個版本”的對照,不敢輕易採信這種說法,僅錄於此,供讀者參考。
在此後幾年,英國人開始了對藏南地區實際大規模占領。1938年4月,英軍上尉萊特福德(G.S.Cinghtfoot)首次率軍進入達旺,同年,英國駐亞東商務商務委員再次正式提出要占領達旺。1940年和1941年,英軍分別在卡科(Karko)和達旺東部思昂河畔的熱嘎(Riga)建立了軍事哨所。但由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對英國人來說,是歐戰的爆發),英國並沒有馬上占領達旺地區。但到了1943年,英國爭奪達旺的行動又開始積極起來。1943年3月英印政府給嘎廈的備忘錄中,有要求噶廈召回其駐達旺地區人員,並停止對更南邊的如巴、歇爾崗、噶拉塘等地的徵稅。1943年4月噶廈外交局給英國覆信。其中提到關於達旺地區的內容,仍堅持達旺地區是西藏地方。但表示承認達旺以南的如巴、夏貢(歇爾崗)、噶拉塘等地區為英國屬地。據楊公素回憶,嘎廈官員柳霞與他談到這個復函中放棄如巴等地的原因,是說噶廈當時還想依賴英國得到武器與資助,並保持西藏貴族、寺廟去印度經商的便宜,不願與英國搞僵。此後,英國又在1944年分別侵入占領了下察隅的瓦弄地區,以及達旺地區色拉,並於1944年9、10月與藏方的會談中,企圖再次用“支持西藏獨立”的許諾來換取領土讓步,但受到了藏方的拒絕(1945年3月原西藏外交局至錫金專員代理巴布洛桑信)。(以上資料來源於梅.戈爾斯坦的《喇嘛王國的覆滅》和楊公素的《滄桑九十年--一個外交特使的回憶》)
然後,時間到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中國的長期內戰終於以中國共產黨的勝利而告基本結束,新中國政府很快把目光投向了西藏。1950年,就在朝鮮戰爭已經爆發之際,以18軍為主力,組建了進藏部隊,經過眾所周知的軍事、政治雙重手段鬥爭,於1951年5月23日在北京,新中國中央政府和舊藏地方嘎廈政府簽署了《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關於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議》,也就是俗稱的“17條協議”。1950年10月26日,第18軍先頭部隊到達拉薩。
幾乎與此同時,同樣獨立不久的印度(但印度是和平獨立,尼赫魯為首的印度新政府按預定計劃從英印政府手中接管了政權,除了印巴分治帶來的幾個月的難民潮外,印度的獨立過程可以說是按步就班,相當順利的),乘新中國成立之初忙於他務,還無暇也無力顧及中印邊界問題之機,於1951年2月派兵越過西山江、達旺河,占領了達旺;印度在侵占達旺前後,還侵占了“麥線”以南門隅的馬果等地。10月,印軍又在直升機的配合下,侵占了上珞瑜的巴恰西仁地方,在梅楚卡等地強行建立兵營。51年西藏和平解放後,印軍反而進一步加緊侵吞,到1953年印軍基本上侵占了門隅、珞瑜、下察隅各地。此後,印軍又越過“麥線”向北推進,侵占了西藏的兼則馬尼等地 。
因為這段時間上有所重合,現在很有些人指責當時入藏的PLA沒能盡到保護國土的責任(即進藏後沒有馬上派兵去麥線以南駐守,並驅逐已有的印軍),甚至有人據此並聯繫到62年的勝後撤軍,聲稱從一開始,新中國的領導層就有一個準備放棄藏南地區,以討好印度的政策。其實,這種推測是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其它的理由先不說,首先,在50年代早期,中央根本就不知道藏南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麥克馬洪線也只有極少數人聽說過,但卻沒人見過,就是想“賣”也無從“賣”起。前面說過,這條“麥線”一度長期被英國人保密,而新中國政府既沒能繼承原來的國家外交資源(都拿到台灣去了),自己培養積累的外交人才和資料也相當匱乏,更無法相信英國人或印度人(總不見得就以他們提供的資料,作為自己去談判的佐證),而一直到1953年底,中國政府開始與印度進行有關西藏問題的談判時,嘎廈才向中央代表提供了藏方所藏的“麥克馬洪線”原圖。——據負責接收的楊公素所說,那是一份大小不到一平方米的地形圖,但既無等高線,也沒有任何文字說明,只有一條西起不丹與我國西藏交界處、東至中緬尖高山交界處的紅線。他還問及是否有其他文本協議或條約性質的文件時,噶廈予以否認。其實還有一個換文,這個圖只是換文的附圖(楊公素《滄桑九十?直到這時,中央都還不完全了解當年到底在“英藏劃界”上具體都發生了什麼。
還有一個插曲,當時嘎廈同時還提供了另一份圖,聲稱這個圖劃的就是被英國曆年來侵占的西藏土地,那張圖從拉達克一直到阿薩姆,甚至包括了錫金和大吉嶺區域在內大片土地。可是它的劃法同中國舊時各省地方志劃的界線圖一樣,只有山水河流,既無經緯度,也無等高線,東西南北方向是用藏文寫在圖的邊側上。噶廈認為這些都是英國從西藏奪取的地方(楊公素《《滄桑九十年--一個外交特使的回憶》)。——(作者註:這裡要解釋幾句,拉達克地區在現中印邊界西段印方一側,所以前面沒有提到。這個地區的原住民族與藏族屬於同一族系,主要也信奉藏傳佛教,所以西藏地方政府也視拉達克居民為藏人,對其派過差役,並據此將拉達克視為自己管轄地。但克什米爾的印度統治者(這裡的“印度”是指英殖民以前的概念)也認為拉達克是他的統治區域,雙方為此還打過仗,從此看,拉達克原來應該是兩屬地區。1846年英國吞併查漠—克什米爾後,聲稱拉達克是克什米爾的一部分,應歸英印政府統治,在未等清朝政府同意的情況下,便悄悄占領拉達克地區(鄧禮峰《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英占領拉達克的具體時間沒能查到資料,根據邏輯推斷,應該至少在1865年英印當局派遣印度測量局官員約翰遜潛入新疆南疆地區“勘察”之前。至於亞東以南的錫金等地,老實說,更算不上西藏的固有轄地,那裡只能說是由於宗教等因素,可算是西藏的“屬藩”(注五)。)——由於似乎要價過高,所以從以後的事態發展看,中方並沒有按着這份地圖去和印度談邊界,仍然是以否認西姆拉條約及德里換文的有效性為理由,主張中國與印度之間從來沒有划過界,只有一條習慣線(注六)。
那麼51-53年間,PLA為什麼沒有分兵到藏南呢?實際上,還是因為舊藏嘎廈政府與中央之間鬥法、牽制的緣故。眾所周知,“17條”其實是昌都戰役打出來的,嘎廈方面對此深懷不滿的人多的是,或者說,根本就沒幾個舊藏官員、喇嘛不想着把PLA早點趕走,恢復從前自己獨尊的地位。而且這批漢人還和從前的蒙古部落、滿清朝廷不一樣,即使從17條中也可以看出,他們可不準備滿足於僅掛個宗主虛名的地位。而且舊藏的老爺們再閉目塞聽,也知道新中國是不可能永遠容忍西藏維持舊有的政教合一與農奴制度的。而根據17條,西藏地方的實際行政權力又仍然基本都掌握在舊藏地方政府手中(這種狀況基本要一直持續到1959年叛亂之前)。結果就是舊藏的權貴們變着法子給PLA製造限制和麻煩,最突出的方面就是儘可能不賣東西給入藏部隊和工作人員,甚至包括基本食品。出於政治原因,PLA又不能強迫他們出售物資,這在後勤上給進藏部隊帶來了巨大的壓力。當時西藏不通公路,從數千里之外的成都、蘭州地區運輸物資,成本和損耗大得驚人。在很短的時間內,為了保證進藏部隊的給養需要,全國的駱駝就幾乎死了近一半(駱駝在青藏高原上似乎比騾馬更適合遠途運輸)。再加上政治上安撫舊藏勢力的需要,所以實際進藏的部隊人數並不多,而且基本被局限在拉薩與內地進藏道路沿線。這段時期的情況(張國華後來對這段時期的西藏局勢,曾總結為“軍事上我們有優勢,政治上嘎廈有優勢”),自然無法分兵到邊界上去了。
到了1953年,中國政府在西藏(這裡及以下出現類似情況,都僅僅是為敘述方便起見,沒有任何將西藏及其原地方政府與中國及中國中央政府在政治地位上並列的含義)已經初步立穩了腳跟,朝鮮戰爭也簽約停戰了,中國開始能騰出手與印度談判解決關於西藏歷史遺留的問題。不過一開始的中印談判並不是主談邊界,而是印度在西藏的特權問題。也許現在很多人也已經不知道了。印度直到50年代初,一直在西藏擁有大量特權,甚至有駐軍,這是繼承自英國兩次侵藏戰爭的“成果”。印度駐軍主要地點在江孜(就是《紅河谷》歷史背景的所在地)和亞東,特別是其中與印度最接近的亞東(雖然理論上當時還隔着一個錫金,但從印度一獨立始,錫金就完全被印度徹底控制,這個也是繼承自英國,所以其實中印在錫金-亞東一早就是直接接壤的,這個也可見《錫金政治史概述》中的相關介紹),實際上是處於印度的占領之下。中印談判自1953年12月31日始,到1954年4月29日雙方簽訂了《中印關於中國西藏地方和印度之間的通商和交通協定》,不過這份協定本身主要是規定印度與中國西藏地方正常的交通通商來往辦法,取消印度在藏的特權則在作為附件的一件照文(注七)中。這個條約簽署之後,中印關係的友好程度也一度達到了高峰。比方說此後不久後舉行的萬隆會議前後,公平的說,尼赫魯為中國作了不少外交疏通工作。在對待中國在西藏的問題上,印度不但完全承認了中國對西藏的主權(這點很重要,由於印度對西藏的地理位置和歷史聯繫,印度的承認使得西方一些國家一度企圖製造的“西藏是個獨立國家”的計劃破產),而且在1954-1962年期間。中央駐藏軍政人員的供給大半由印進入,大大減輕了進藏運輸的壓力(這從一個側面可以看出,直到62年,內地入藏的交通還是多麼困難)。這裡再提一下這份協定後來的結局(後面就不再提了),62年邊境戰爭後,這個協定原定的8年有效時間也到期了,印度拒絕延長,此後印(中)藏間的貿易和交通往來就長期中斷了。
另外順便說一句,中印在為領土爭議反目後,印度也有學者、政客對尼赫魯批准這份協定大加抨擊,認定當時印度讓步太大,而沒有把此些籌碼與邊界問題掛鈎。
1954年起,駐藏PLA開始逐漸向邊境地區分兵駐守,並着手進行對中印邊界的調查研究工作。這裡除了前面已經提到的各種因素外,我認為後勤交通條件有所改善也是一個重要客觀因素,1954年12月25日,西藏歷史上的第一條公路全線通車(不過,大家也都知道,雖然通車了,可進藏公路由於地質和氣候原因,每年都會時不時要中斷一段時間,短則一兩天,多則幾個月),中國在西藏的底氣粗了不少。隨着PLA進入中印邊境地區,中印在邊界上矛盾與衝突於是就不可避免的頻繁和尖銳了起來。
這仍然主要是由於印度繼續採取“全面的向中印邊界進軍”的政策,即能占領的就占領,一時不占領的也常派巡邏隊來視察。在阿里方面(即中印中、西段邊界),在過去原英印時代占領了什普奇、普蘭江巴、香扎、拉不底、巨哇、曲惹、沙則等地的基礎上,還占領了桑,蔥沙。1954年後又新占領了楚魯普、波林三多,還強占桑格藏布河西岸屬西藏的碟穆綽克(印稱阿里與拉達克在這條河上以河為界)。在中印邊界東段(即“麥線”一段)印度越“線”占領朗久、馬其頓。在中段,印度1956年後又派邊防部隊占領烏熱。在同新疆接近的地方,印度逐漸派軍前來“巡邏”到阿里新疆公路控制的國境線,即企圖巡邏阿克賽欽地區(這些情況是PLA報告給中央代表的,嘎廈方面,據與中央聯絡的官員柳霞稱,有些嘎廈並不知道,有些知道,也交涉過,但都沒有向中央轉述過)(楊公素《滄桑九十年---一個外交特使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