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奔跑毀掉一個帝國——383年的淝水岸邊(ZT)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6年04月27日08:54:4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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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奔跑毀掉一個帝國——383年的淝水岸邊(ZT) 一 九十七萬 從數字上看,徵發的結果是喜人的。總共湊出了97萬軍隊,其中騎兵有27萬。此外,符堅還徵募了富家子弟三萬人,充當儀仗部隊。 單看這些數字,遠征前景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按照道理來說,差不多應該是有徵無戰。東晉全國人口估計也就是三四百萬左右,打仗的士兵不過十來萬人。東晉軍隊看到這100萬人浩浩蕩蕩開來,應該集體嚇破苦膽,束手投降才對。但是戰爭的結果完全不是這樣。這說明在數字背後有很多隱蔽的事情,需要我們仔細分析。 可是我們光知道徵發了多少多少人,可到底征的是誰呢?要知道,這個可不是什麼好差使,不象考公務員,大家擠破頭競爭。比方本來你正在陝西老家,下了班正坐那兒抽煙打麻將,忽然有人跑來塞給你個大鐵槍,說是要讓你去江蘇打仗。你也一定不會歡欣鼓舞,為王前驅。所以不難猜測,有點手段有點關係的人一定會儘量避免給算到那十分之一里去。 中國歷史上,不止一次進行舉國徵發以做大規模戰爭之用。200多年之後,隋煬帝為了討伐高麗(即現在的朝鮮),曾經做過更大規模的徵發。第一次遠征高麗就徵發了一百多萬軍隊和更多的運夫。 秦始皇和漢武帝那時候,也大規模征過軍,秦皇漢武征軍都是優先考慮以下幾種人:失足幹部、流亡者、倒插門的女婿、做生意的小老闆、轉業的小老闆、小老闆的兒子、小老闆的孫子,稱為七科謫。(吏有罪一、亡命二、贅婿三、賈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很明顯,這些都是社會的下層人士,按照現在的說法,是弱勢群體。 當時是農業社會,被徵發的人平時多半沒有受過什麼軍事訓練。他們一般都是捏慣鋤頭而不是槍柄的人。很多人可能一輩子沒有參加過任何戰爭,忽然拿上大刀長矛,要去殺人,這自然帶來了很多問題。孔子曾說:“以不教民而戰,是謂棄之。”意思就是讓沒經過訓練的民眾去打仗,無疑是送死。但是中國千百年來,多是用這種民眾來打仗。 沒有經驗的士兵,置身在戰場上,往往就象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精神高度緊張,無法控制情緒。歷史上有無數的軍隊莫名其妙的瓦解,多半就是這種新兵過於緊張造成的。當然,領導上一般會安排不少大刀隊來督戰,看哪個士兵想逃跑就上去給一刀。但是這種督戰隊也不是總有效,如果驚恐在軍隊中雪崩似的擴散,那是什麼大刀隊都擋不住的。那些士兵就象一幫炸了窩的野馬,誰敢阻擋,統統踩死。歷史上無數大將都死於自己士兵的腳下。 中國歷史上,一說到打仗結局,往往都是說,某某方潰敗。這個“潰”說明了很大問題。很多戰爭不是大家血拼到底,氣力不支,才告敗退,而是剛有吃緊,或者還沒來得及吃緊,士兵就一鬨而散。逃跑路上被人追上殺死的,往往大大多於作戰身亡的。 戰爭總是非常血腥殘酷的,不要說習慣交糧納稅的本分農民,就是普通軍官,也很容易驚慌失措。東晉王朝的將軍司馬流,在參戰之前就異常驚恐,以至於吃烤肉的時候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兒。結果打仗的時候被殺身亡。普通士兵的內心驚恐更加可想而知。 對於古代將軍,如果手下都是一些久經沙場的老兵,那麼還好辦些。如果不是,他最重要的任務不是怎麼策劃計謀,怎麼樣巧妙打擊敵人,而是怎麼把手下士兵攏在一起,不發生混亂。按照當時的技術條件,這是一個很艱巨的任務。 符堅徵召的百萬大軍裡面,就必定隱藏着很多這樣驚恐萬狀的小兔子。他們中的不少人很可能一輩子都沒到幾十里以外的地方去過,也從來不知道怎麼樣瞄準射箭,現在卻要跑到幾千里外和一些陌生人生死相博。 不過,前秦的情況多少有些例外。這97萬人里也不會都是這樣的小兔子。當時是中國戰亂很頻繁的一個時代。幾十年來,漢、前趙、後趙、冉魏、前燕,短命王朝前仆後繼的倒下,中原和關中都曾是逐鹿天下的戰場。當時的老百姓對戰爭,應該不象現代人這麼陌生。前秦時代的中國北方,有很多外族人,鮮卑人、匈奴人、藏人等等,符堅徵發的軍隊裡,這些外族人占的比例相當大。按照我們的猜想,這些游牧民族出身的人上了戰場,應該更勇敢些。而且這97萬部隊裡面,一定還有很多各族自己原有的雜牌部隊。但從另一方面講,這些傢伙肯為前秦出多少力,也是相當可疑的事。 二 軍營里的勞改犯 要想理解晉朝士兵的狀況,還要從當時的兵制說起。從三國時代起,中國就開始實行軍戶制度。就是說,你要是個兵,你就要加入兵籍,一輩子也不可能轉業了。不光你不能轉業,你死了或者退休了,你兒子還得接班,不接都不行。不接犯法。 中國人的職業繼承制度長盛不衰。這種制度,一般都要把一些比較特殊的人群劃成另冊,嚴加管理,好讓他們世世代代干自己的本行,不能和其他群眾混為一談。比方當兵的,唱戲的,運糧的,往往都被劃入另冊。到了明朝,這種制度制定的就非常專業,比方有一種家庭,被稱為“女戶”。他們的功能就是給皇宮生女人。他們不用交稅納糧,只要上繳個閨女就行了。生的是小子?那不行。上外頭買去!不然跟抗皇糧一個罪名。再有,你家裡要是干木匠,那可能你就被統計到木匠戶里去了,過了幾代人了,皇上有木工活,可能還來找你家。你要說到自己這代已經改鐵匠了,不會木工活了,那可不行。你照樣得給皇上刨木板去,不然你自己去找一個頂你。 身份世襲的制度,現代中國人其實都不陌生。就在幾十年前,大家填簡歷的時候還要寫明成分,明明自己現在是個撿垃圾的,也要老老實實寫上“地主”,就因為自己祖上使喚過長工。至於工廠接班制度,退出中國歷史更不過是十幾年前的事情。 並非只有中國有此習慣。古代的許多帝國都曾經實行這種制度,比方說古埃及,職業也是世襲的,而且劃分的精細程度不亞於中國。 大家可能不明白,國家為什麼要這樣搞呢?對政府來說,這樣自然是有它的道理的。首先,它能帶來兩個好處,一個是能保證有一直有相當數量的人幹這個行當。再一個呢,這樣管理起來很方便。比方說,領導上需要蓋房子,就不用滿大街現拉人了,拿着戶籍一查,木匠瓦匠就都有了。還有一點呢,就是領導可能認為職業時代相承,技術水平應該能有保證。 就魏晉時期而言,軍戶制度度主要還是為了保證有足夠多的軍人。漢朝的軍人都是普通老百姓,該服兵役了就到軍營報到,服役完了就接着回家種地。但是到了三國亂世裡頭,軍人是很寶貴的資源,尤其是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決不能讓他們輕易逃出政府的掌握。所以,政府沒有允許他們打完仗就回家,而是給他們上了特殊戶口。軍人職業化猛一聽好像是個好主意,職業軍人的作戰水平應該高於臨時士兵,農戶應該是打不過軍戶的。初期的時候似乎也的確如此,曹操手下軍隊的作戰能力,就高於東漢的軍隊。但是事情到後來,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這就需要考察一下軍人的待遇問題。 魏晉伊始,軍戶的待遇還算湊合。但到了後來,軍戶的處境越來越壞。 這些軍戶說是軍人,但他們可不是除了操練什麼都不干,每天走走正步就領薪水。平時,他們要忙的活計可多啦。 如果你不幸屬於軍戶,那麼,首先,你要努力種地,種出來的糧食要給國家交很重的租子。比方說,在西晉時代,你如果用了公家的牛耕地,你要上繳8成糧食給公家,如果是的是自己的牛,也要上繳七成,剩下的三成才是你們全家的口糧。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你可能還要養豬,放羊。如果在南方,你可能要打魚。要是你的領導比較負責,農閒的時候你會被叫去參加訓練。如果你的領導是個壞種的話,你可就更慘了。你可能要給領導抬轎子、蓋房子、看大門。更過分的領導甚至會讓你跑碼頭做生意,賺的利潤要上交。等到要打仗了,那麼不消說,你要扛上你的槍去戰場殺人,或者被殺。如果你光榮戰死沙場,政府將接管你的老婆,把她隨機許配給某一個光棍。 你就是這麼一個苦人兒。 這樣的生活,比起一般老百姓來說,也是頗有不如。很快軍戶的社會地位直線下降。一般老百姓都看不起軍戶,把他們看做一群下三濫。官府自己也把軍戶看做賤民。當時對罪犯的處罰,經常就是全家罰為軍戶。如果某人作戰勇敢,立了戰功,政府有時候就會褒獎他,讓他的子孫免除軍戶身份。政府此舉,等於公開宣布軍戶等於勞改農場裡的勞改犯,改造的好的話提前釋放。 這樣的軍戶,其實跟國家奴隸差不多。如果讓軍戶自由選擇,只怕軍營里都會跑空。所以,政府只能靠嚴厲手段來確保他們不敢逃跑。曹魏的法令規定:軍戶逃亡,抓到殺頭。他親屬不去組織抓捕,不報告官府,也一併殺頭。如果報告,可以不殺頭,但也不能輕饒,全家要罰做奴隸。這些軍人的家屬就是政府手裡的人質,軍人想要逃跑的時候,考慮到家裡的妻小,就不能不掂量掂量。不光軍人本人不能逃亡,他的孩子是未來的軍戶,皇上的寶貴財產。如果逃跑,軍戶全家也要受株連。 政府對軍戶的婚姻問題如此上心,一方面確實是考慮要保證軍戶的繁衍,一方面也是要給他添個人質,好栓住他。再說,他老婆孩子還能給公家幹活呢。也是在曹魏時期,政府甚至一度在全國搜羅寡婦,把她們集中起來分配給軍戶當老婆。至於她們本人的意願,政府認為並不重要。 這種株連是古代政府的一貫作風。尚書僕射(副總理)毛階對這個法律不滿,發了些牢騷,說天不下雨,就是因為這個法律太不人道了。皇上聽了把他下了大牢,讓司法部長鍾鷂來審問他,鍾鷂怒斥他說:“搞株連是我們中國的傳統美德。自古聖明皇帝,都搞株連。《尚書》裡都說:‘左不共左,右不共右,予則孥戮女。’(翻譯過來的話,大意就是說你不好好干,我殺你全家!)你為什麼要誹謗這個良好制度?” 這種制度下,軍戶子弟的前景很不樂觀。《晉書•趙至傳》裡講的就是這樣一個軍戶子弟的故事。 趙至出身軍戶,他的父母卻送他讀書,希望他能好好讀書,擺脫軍戶身份。他在教室里讀書的時候,聽到自己父親在外面牽牛上田的吆喝聲,他就痛哭流涕,老師問他為什麼,他就說:“自己年紀小,不能“榮養”父親,老爸還得牽牛種地,所以我悲痛萬分。”但是他是軍戶出身,到了歲數也得當兵,怎麼“榮養”老爹?讀書讀的再好也沒用。 拿破崙說“每個法國士兵的包裹里都有一個元帥的權杖”,意思就是說:每個士兵好好干,都有當上元帥的可能。但在當時中國,軍戶的包裹里可沒什么元帥手杖,有的只是霉乾糧。趙至要想出人頭地,只能脫離軍戶,靠讀書混出個名堂。但是他又不敢逃跑,如果逃跑,他的家庭就要按照當時良好制度受到嚴懲。按慣例,趙至到了16歲就得光榮參軍。於是趙至在15歲的時候,決定裝瘋。等到大家都覺得他確實是個瘋子了,他就逃亡到了遼東。一個未來的士兵逃亡,對皇上是個損失,但是一個現行的瘋子逃跑,皇上沒有蒙受任何損失,可能還減少了一個負擔。所以也就沒人追究。 趙至到遼東以後,開始踏上仕途。後來一直干到州部從事(相當於廳級幹部)。雖然他也成了領導,但是如果他被發現出身軍戶,他的仕途會大成問題。這等於向組織隱瞞成分,躲避兵役,一旦被揭露很容易被清除出幹部隊伍。趙至當然可以說他的瘋病到了遼東,因為水土好的緣故,不治而愈。但是領導又怎麼會相信呢?所以他的父母依舊不敢和他相認。等他知道自己的母親病死,而自己卻沒能盡到任何孝道,感到非常內疚,很快也吐血死掉了。 不過他們畢竟是皇帝的財產,皇帝對此還是有所認識的。皇上確實頒發過一些旨意,說要對軍戶給予一定優待。但是皇帝天天坐皇宮裡喝茶,真正管事的是那些軍隊領導。這些軍戶是皇帝的財產,不是這些領導的財產。國企領導對國家財產照顧的如何周到,大家有目共睹。這些晉代軍頭的思想覺悟,估計也不會比這些領導高,所以他們對手下軍戶的照顧,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這也不是因為這些軍頭格外壞,而是一個很簡單的利潤折算問題:既然不是自己的東西,當然使勁用,變着花樣用,用壞了拉倒。皇上即便有極大的決心,也很難拗的過如此眾多的軍隊頭目。何況天長日久,皇上本人也產生了懈怠。再加兩晉時代,皇上對官員本來就不大管的了。各種積弊也就自然越來越嚴重。 劉宋時代的大臣沈亮在奏章中說道:“我看到軍府中士兵,快80歲的老人,還被領導叫去使喚,才7歲的孩子,就已經開始為官家幹活。那些老人,氣血已經衰耗,那些孩子,身體還沒有發育。讓這些老弱從早到晚的勤苦勞作,實在是有悖人理。而官家從中得到的好處,實在也是微不足道。按照規定,六十以上的老人,十五歲以下的孩子,都不應該服役。請陛下優容。”皇上的回答是:“嗯?我明明已經讓人去改革了,怎麼現在還是這樣?好,我下文件再催催。” 儘管政府拼命控制住這些軍戶,但是軍戶的數量還是在下降。晉朝政府為了補充軍戶,把勞改犯、私人奴隸、被檢舉出來的逃亡農戶,都掃進了軍戶裡頭。這些社會最底層的人都變成軍戶,只會讓軍戶的紀律更加渙散、戰鬥力更加低落。到了晉朝後期,軍戶在軍事上已經派不上什麼大用場了。軍戶越來越不象捍衛皇上的鋼鐵長城,而是一個變相的勞改農場。如果東晉指靠這些軍戶,只怕符堅的軍隊就會輕鬆拿下建康城。 三 難民變出來的軍隊 西晉覆亡後,北方很多流民進入南方。這些流民有的進入到長江以南居住。這些人大多成為士紳地主的附庸,給他們種地繳租,變成了普通老百姓。但還有很多流民,留居在長江以北。東晉政府在初期,對這些流民頗為防範,總覺得這些人不是安分良民,因此盡力把他們隔絕在長江之北。 這些流民和那些跑去給大戶種地的流民有很大不同,主要是他們有自己的組織,有自己的武裝。 逃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些流民就跟美國西進時代跟印第安人搶地盤的牛仔一樣,處處面臨危險。大家逃難的時候,總是把最好的衣裳穿到身上,最值錢的東西藏在包裹里,這就成了打劫的最好目標。亂世里又土匪橫行,碰上土匪,給剝個精光,仍到路邊,那是常事。 難民之間也會互相搶劫。每次北方政權崩潰,往往都會製造大量難民,這些難民有的往南,有的望西,道路交錯,彼此殺掠。沒有武裝的難民很容易就成了同類的犧牲品。 再加上還有吃飯問題。沒有組織,單身逃亡,極易淪為餓俘。 南下的路程也許只有幾百里地,但這幾百里很可能是個死亡之路。史書用華麗的文筆記載說:當時的動亂,使得白骨遮蔽了平原,千里之內看不到炊煙。這些白骨,往往就是那些被殺死被餓死凍死的難民留下的。 公元377年,謝玄在京口收容大量北方流民,建立新軍。因為京口又稱北府,故這支新軍就被稱為北府兵。史書上有關北府軍的記載非常簡略,導致現大家對北府軍的說法往往有很大分歧。但總的來說,北府軍主要是收編的流民武裝。那些流民帥在謝玄的領導下,繼續指揮這些這些流民。 北府軍士卒是募兵而非軍戶。既然是募兵,他們的待遇必然高於那些軍戶。而且他們應該有一定的人身自由。理論上來講,募兵在約定的時間結束後,可以離開軍隊。他們和政府的關係應該象現代的勞資關係。但我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為實際情況很可能並非如此。政策事情執行下來,總是不象理論中那麼冠冕堂皇。現代老百姓也常說:中央的一本真經,全叫下面的歪嘴和尚給念歪了。晉朝的歪嘴和尚肯定不少。 北府軍創建十年之後,北府將領毛遽(王字邊)為了補充自己的兵員,就去圍攻一個難民營。這個難民營處於湖澤草地之間,不好進剿。當時恰好大旱,毛遽認為是個放火的好天氣,就把難民營四面圍住,放火燒野草。難民們沒有辦法,只能鑽出來投降。毛遽就把這些人收編到自己麾下。這些難民從此光榮的成為北府軍的成員。你要說圍起來放火燒相當於開露天招聘會,是大行“賞募”,總是有些勉強。 不管怎麼說,這些北府軍的待遇確實好於一般軍戶,而且他們的激勵機制也更合理一些。這些“人多勁悍”的流民,本身又是比較好的士兵坯子。因此,北府軍的組成,大大提高了晉朝的軍事實力。 政府維持一支募兵隊伍,肯定比維持普通軍隊花費更大一些。但是這麼幹是值得的。由軍 就在謝玄組建北府軍之後的第六年,淝水之戰開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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