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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明清易代的偶然性與必然性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6年04月28日09:17:03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轉貼] 明清易代的偶然性與必然性

王家范

[摘 要]360年前的“甲申之變”,當時有人稱之為“天翻地覆”,其實不過是又一次周期性的改朝換代。親歷者事後的歷史檢討,史料較為豐富,然觀點十分混亂,反映了各種不同當事人的觀察視角和心境體驗是何等的不同。本文秉着“記憶史”的思路,以敘事的風格,欲將引起這一歷史事變的各種側面展示於讀者面前。作者所能感慨的是,一個政權的崩潰,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天運、人事”一齊奔來,終究說明“合法性資源”的喪失,是關係政權生死存亡的深層因素,而事變的發生則往往帶有偶然性。
[關鍵詞]明清易代 偶然性 必然性

1644年皇城根下的老百姓,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子民”的身份歸屬一變再變,前後經歷了“大明”、“大順”和“大清”三個朝代。雖說中國歷史向有周期性改朝換代的習慣(新名詞叫做“王朝周期率”),成王敗寇已成常識。但這樣的“半路殺出程咬金”,讓京城裡的人怎麼也弄不明白,剎那間紫禁城的皇帝寶座怎麼倒讓“第三者”莫名其妙地給奪了過去?
  
360年,六個甲子過去了,往事如煙。所幸保存下來的明清易代記載算是多的,僅在京親歷的回憶錄就有十來部,擴大到相關人士著述也不下三、四十部(不包括南明部分)。20年前,我搜集並閱讀過這些“記憶”資料,也做過研究。這次重讀,說實話,仍是一頭霧水――歷史永遠是混沌不清的:這結果是偶然還是必然?為甲申再祭,首先想到的是這個題目。要對這段歷史進行哲理性的探討嗎?不,我能做的,就是作些歷史性的敘述。老祖宗叫做“述而不作”,西方流行的新名詞稱“後現代”。後現代史學推崇“敘述法”(而非過去流行的詮釋法),認為故事說完了,“敘述者也就死了”,餘下都是讀者自己的事。
  
歷史學家比過去謙遜多了,不好意思再用“揭示歷史發展規律”來標榜自己職業的絕對神聖――想藉助陳舊的歷史構築未來的藍圖,實在是一種過高的奢望。新的說法,歷史學實際上只是一門重新處理“記憶歷史”的人文學科。歷史既已經遠逝,不可能被原模原樣地得到整體“克隆”――留下的都是些記憶碎片,有的是落花繽紛,滿地枯葉,不知如何收拾是好;有的則是荒蕪零落,依稀見到的只是模糊的歷史背影。但是,以“記憶歷史”為名,拂去歷史學神聖的光彩,決不意味着歷史思考的艱難性和智力考驗的程度降低了。這些陳年往事,無一不是我們先輩煎熬過的人性歷練、社會寫照,也不斷地在拷問後代子孫的智力水平:你們怎麼認識,是比我們聰明,還是依然故我,沒有進步?
  
崇禎十七年春夏之交,北京城的老百姓,雖說向來見多識廣,處變不驚,但怎麼也想不到,在短短的兩個月裡,歷史的造化要讓他們經歷接二連三的大事變,體味什麼叫做驚恐萬狀和不知所措。
  
崇禎皇帝登基已經有17個年頭。18歲時接手的是他“木匠”哥哥撂下的,被大宦官魏忠賢恣意搗亂7年,朝綱千瘡百孔的爛攤子。1即位伊始,對着前任政治狂燒了二把火。一把火,不動聲色地把大宦官魏忠賢的勢力消滅殆盡;第二把火,為東林冤案平反昭雪。一時道路相傳,都以為“大明中興”有希望了。然而,沒有多久,崇禎皇帝對臣僚的謙遜和柔情消失了,脾氣變得越來越壞。令他煩心的是,官僚們辦事不力,相互間的攻擊隔三逢二,無有休止。經心腹太監密查,說是在高尚的詞句和說不清的是非之爭背後,仍在玩門戶黨爭老一套。17年裡,他先後更易內閣“宰相”50人(其中處死2人、充軍2人),任免刑部尚書17人,兵部尚書處死2人、被迫自殺1人,誅戮總督7人、巡撫11人。2崇禎帝辯解說:“朕所誅者是貪欺二字。” 3處理的都是那些伸手要權要錢,說假話大話卻失職連連的“劣臣”,下此狠手,也是出於無奈。他發狠說“但要文官不愛財,武官不怕死”就滿足了,以此表達對官僚層素質普遍低下的強烈不滿。4當幾度整肅無效,失去耐心之後,崇禎帝再度起用宦官和東廠,重蹈永樂皇帝開創的宦官干政覆轍。
  
最令他頭大的,則是起自陝北的明末農民起義軍。崇禎執政17年,農民軍跟着他17年,猶如幽靈附身,是專來催命、索命的。應對當政者的剿撫互用,農民軍東奔西突,轉戰秦、晉、冀、豫、鄂、徽、魯、川、甘等九省,死去活來。崇禎九、十年間,農民軍經盧象升、洪承疇等人的合剿,幾臨滅頂之災,可遼東的清兵南下襲明,盧、洪先後抽調到抗清前線,一死一降,無意中幫了農民軍。躲過大劫大難之後,崇禎十三年冬,李自成離開隱伏多時的陝南山區,向連年旱蝗饑饉至極的河南挺進,五戰五捷於中原大地,氣勢極盛(惟有三攻開封無功而返,以黃河決堤、水淹全城為結局,北宋東京的繁華陳跡蕩然無存)。崇禎十六年冬,被崇禎帝強令離開潼關出戰的明軍最後一支精銳部隊全軍覆滅,時勢已經為李自成敞開了一條通向北京的勝利大道。甲申年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宣布大順政權正式成立,並親率10餘萬大軍渡河東征。
  
因此,甲申新年剛剛撩開它的面紗時,中國的政局實在是迷霧重重,有三個政權相互對峙着,前景深不可測。除正統的大明政權、西北的大順政權外,還有一個從遼東崛起、由“金”改名為“清”的東北政權。努爾哈赤是在統一女真族後,於萬曆四十六年(1618年)宣布與明政權處於敵對狀態的。到其子太宗皇太極手裡,父子兩代經營50多年,屢敗明軍,邊境不斷東展西擴,基本懾服了蒙古諸部落,崇禎九年(1636年)正式改國名為“大清”。到甲申,年輕的新政權已經長大成人,進入了它的“青春躁動期”。
  
京城裡的老百姓大約是從三月十六日大順軍攻陷昌平、火燒十三陵的消息傳來,緊張氣氛開始擴散瀰漫。但九門緊鎖的北京城,在冷兵器時代,固若金湯,從來不容易被攻破。北元、後金的部隊曾幾度抵達城下,都望洋興嘆,轉一個圈便開溜,因此並未意識到將有特大事變發生。不祥的預感也是有的。去年夏秋之交,京城裡遭遇到一種很奇怪的瘟疫,身上突生一隆起贅肉,數刻莫名死去,患病者有十之四五。年初又有嘔血病流行,不時聽到出喪的嚎哭,撕裂心肺,再加北來風沙暴襲擊,“飛沙走石,或二三日一見,或一日再三見”,上上下下都高興不起來。5
  
事也蹊巧,北京城的攻陷,全出李自成的意外,幾乎兵不血刃就城門洞開。三月十七日半夜,崇禎帝最倚重的守城太監曹化淳率先打開外城西側的廣寧門,義軍由此進入今復興門南郊一帶。義軍在北面的德勝門、西面的阜城門、西直門三處擺出攻城態勢,炮聲震天。十八日,在昌平投降的太監杜勛由軟梯入城,代表李自成與明秘密談判,要崇禎帝遜位,未獲成功。十九日清晨,兵部尚書張縉彥主動打開正陽門,迎接劉宗敏率軍進入,此後內城各門齊開;中午,李自成由太監王德化引導,從德勝門入,經承天門步入內殿。沿途百姓早聽得傳令,各各在門前擺設“永昌”香案,書“順民”二字於門上,閉門不出。不到半天的時間,京城的百姓已經從“大明”的子民變成了“大順”的子民。宮中遍搜崇禎帝不得,全城嚴查。二十二日,確知崇禎皇帝已自縊於煤山(今景山公園內,死時虛齡36歲)。李自成下令收屍入棺,予以“禮葬”,在東華門外設廠公祭,後移入佛寺,有和尚為他誦經。二十七日,大殮畢,下葬於西山的田貴妃墓中,未能入圍昌平明皇陵。6
  
大順軍占領京城,前後42天,幾度宣布要舉行登極儀式,卻一再推遲,百姓惶惑不解。進城初秩序尚好,店鋪照常營業。轉折發生在三月二十七日起拷掠明官,四處抄家,連累店鋪商家罷市,恐怖氣氛逐漸濃重,人心開始不安。四月十四日,西長安街出現“貼示”:“明朝天數未盡,人思效忠,定於本月二十日立東宮為皇帝,改元義興元年。”謠言四起,甚有說觀音託夢“明當中興”,估計都是吳三桂一類人放風,藉此動搖大順軍心。7吳三桂南下投順途中,獲知吳家被抄,反叛回山海關。義軍高層四月初已經獲悉,經過一段躊躇後,於十二日殺戮大臣勛戚30餘人8。十三日,李自成親率10萬大軍,奔赴山海關前。二十六日,義軍從山海關敗歸,僅餘三、四萬人,城裡軍紀開始嚴重失控。二十九日,在舉行登極儀式的煙幕下,大順軍怒殺吳三桂家大小34口,部署焚燒宮殿和各門城樓,並於次日清晨急促撤出北京,由山西、河南兩路向西安方向退卻。9
  
此時京城的官民百姓,但知吳三桂得勝,將奉明太子進京即位,不知清軍緊跟着也已經於三十日晚抵達薊縣。多爾袞在得知李自成軍撤出後,與吳三桂一起統領滿漢精銳,星夜趕路,於五月初二晚進抵京城腳下。吳三桂受命不准進城,繼續追殺西逃的義軍。初三,大明一些在京官員準備好“迎駕”的一應儀仗設備,身着白色喪服,齊集東郊,打開朝陽門,吹號擊鼓,迎候大明太子入城。但令明官大吃一驚的,“望塵俯伏”,山呼之後,登上寶輿的不是大明太子,而是胡服拖辮、人高馬大的滿人(即多爾袞)。不等眾官弄個明白,即有清傳令兵怒喝:着所有內外官民人等,悉去喪服白冠,“我大清攝政王率滿洲兵入城來了!”有腦子轉得快的幾位明官,迅即聯名上《勸進表》,不想被清國內閣大學士范文程嗆白一頓:“此未是皇帝,吾國皇帝(即皇太極的兒子福臨,史稱順治帝,虛齡7歲即位)自去歲已登極矣,何勸進之有?”10
  
生當明清易代之際,事前、更多的是事後,有許多人都在檢討和思考這段歷史。檢討細緻到了應該任用什麼人、處置什麼人、這個戰役該怎麼打、那個戰役打得如何不對頭,以及執行哪些政策就可能逢凶化吉,苦思冥想,嘔心瀝血,雖不無“事後諸葛”的嫌疑,但看得出是十分用心的。
  
先說崇禎皇宮裡的一幫人。20年前,一位好友特從南開大學歷史系收藏的古代孤本里,給我寄來一份複印件,內容是由杭州人韓順卿在蘇州的故紙堆中發現的,題名為《天翻地覆日記》的手抄本。從文字表達判斷應出自內宮宦官之手,也有學者懷疑它就是久已失傳的宦官王永章的《甲申日記》。其中有這麼一段情節: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六日,萬歲諭娘娘云:“賊陷昌平,悔不從汝言,早令太子南遷。”入夜,賊犯平則等門,竟夜未睡。
十七日早朝,怒書御案曰:“文武個個可殺![原話如此,皇帝的批文常常是白話,清君有時還狗屁不通,明朝沒有發現]”
(此一情節在《烈皇小識》等書中均有記載,《小腆紀年附考》亦采入)
……(罷朝後)大門樓接進偽詔一封,召太子、永王、定王入宮,諭“汝等”二字,即哽咽不成語,撫其手。
諭娘娘云:“廷臣惟爭義氣,全忘忠義。十七年辛苦,仍為若輩所誤。朕惟一死報祖宗,但苦百姓耳。”
娘娘云:“毛文龍不誅,袁崇煥不殺,盧象升、洪承疇不必勤王,賊猶可滅。天運人事,一至於此。”
萬歲又云:“除卻數人,竟無人可圖大事耶?”
娘娘云:“早年求治太急,朝廷皆不安於位。後來已補救不及。或者永樂爺殺戮忠臣太過耶?”
  
撇開《日記》的真偽不論,“娘娘”的看法在當時極具代表性。明方的檢討異口同聲地都這樣說:當年袁崇煥不殺“皮島”上的毛文龍,遼東一幫驕兵悍將就不會叛明而降清,明就會有從背後牽制清人不敢貿然南下的武裝力量,驕悍的軍閥們也無緣替清軍滅明充當“馬前卒”;不是誤中皇太極“蔣干盜書”式的離間計,殺了袁崇煥,遼東的失守以至後來吳三桂的出賣山海關,都可能避免;更要緊的,如果不是把剿殺義軍最為得力的盧象升、洪承疇調到抗清前線,改剿為撫,而是趁熱打鐵,崇禎十三、四年左右,說不定農民軍的事情也就僥倖解決了。此後,回頭全力對付遼東,何至於有“清兵入關”這局悲劇呢?
  
擱下明君臣各種“假設”不論,再說李自成方面。在古代,有關農民軍的“記憶史”,都是別人給他們寫的。那麼多的甲申實錄,都把他們寫成“禍水西來”,所幸還注重描述,北京42天裡農民軍的行動細節,無意中被保存了一部分。讀這些相關資料,頭腦里曾閃過一念:但看義軍東征沿途,直至入京前後,明朝大批官僚、將帥望風而降,爭先恐後“改頭換面”,其中不少人品低劣猥瑣,寡廉鮮恥,大明王朝人氣之差,超乎想象。魏斐德曾據《明季北略》等書作了統計,在京自殺的明官40人,其中大多數來自南方,且多居高位;投降大順的高級官員竟有167人,南北方籍貫相等,年齡與資歷偏低者占大多數。11需要補充說明的,魏沒有統計在此前後投降的武官和太監,文官投順名單中也有一些是受黨爭之害被誣陷的(南明清查“從逆”,是黨爭的延續)。有一件事更帶滑稽色彩。五月初,有目擊者看到,大約是江淮地區的一個前科舉人,不知北京已經易手給清人,仍乘船由運河北上,“大為招搖”,到處聲稱他是去趕“大順朝”的官員招考的。12這一切似乎預示事變也有另一種可能:不是遼東的清兵在中間橫插一槓,李自成是可以慢慢坐穩皇帝寶座的;果真如此,“二十五史”煞尾,就不是《清史稿》,而是“大順史”了。
  
李自成終究沒有做成皇帝。說大順軍因為驕傲而失敗,今天看來是皮相之見。我倒覺得,李自成一幫人身上“樸素的階級情感”未能及時褪去,這對想做穩皇帝是致命的。在立足未穩之前,就忙於對京城勛戚與官僚實行大規模的“拷掠”抄家,固然也可以認為出於建立“財政基礎”的考量,但給人的感覺,總更像窮漢子積久的情緒發泄和劫奪“富有者”急哼哼、時不我待的膚淺心態。他們不夠“狡猾”――不能透徹地意識到這是改朝換代、生死攸關的一局大棋,完勝需要大智慧、大手段。為着徹底制勝對方,有些棋子要先走,有些要後走,有時更要捨得拼“炮”棄“卒”,以迷惑對手。譬如對吳三桂,既然知道他軍隊所處戰略地位事關緊要,派人招降他,卻又在北京抄他的老家、奪他心愛的陳圓圓,這與劉邦在“楚漢戰爭”緊急關頭,對韓信、彭越的隱忍妥協相比,就知道李自成他們太沒有“文化”,吃了不讀歷史的虧。還有,李自成不像朱元璋那樣一早就下決心“轉世投胎”,與知識分子的關係若即若離,缺乏表示誠意的策略手段。但我也想為李自成叫一聲屈。李自成實在沒有朱元璋幸運,他遇到的時代,活躍在功名場上的知識分子,多數心態浮躁,專長內耗,鈎名釣譽,不務實學。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點了明亡的一個死穴:明中期開始產生了一種叫做“道德災變”的社會風氣,知識分子很喜歡唱高調,也熱衷抱小圈子,動輒以“異端”、“偽學”整人,結果假人走紅,真人受氣13,連李卓吾這樣的書呆子也不放過。李自成身邊,投順者甚多,但既沒有李善長那樣幹練的行政高才,也沒有劉伯溫那樣胸富韜略、世不再出的智囊(李岩是個虛構的人物,史家已有考證14)。那時中國也不是沒有高人,李自成遇不到,或者那些人不屑與“流寇”為伍。清國的大學士范文程是一位民間高人,但他“養”在遼東,被太祖、太宗慧眼識中,幫助清人完成了“入主中國”的大業。可以說,毀壞明王朝與李自成帝業,是各類人物的綜合作用,但范文程,也包括洪承疇等“貳臣”,都有一份“功”或“罪”參與其間。

說一說“第三者”清人的“記憶史”。清人始終堅持,他們不是從明朝手裡奪得江山的。1645年清兵南下,攝政王多爾袞有一封信寄給史可法,半為恐嚇、半為勸降。信寫得很機巧,說:“闖賊李自成,稱兵犯闕,肆毒君親。中國臣民,未聞有加遺一矢。”因此,“夫國家之定燕都,乃得之於闖賊,非得之於明朝也。”15 現在看來,明清易代這一官方“辭令”,是清政權深思熟慮後創造的“意識形態話語”(首倡者為范文程)。事隔73年後,康熙五十六年,有一篇長達2700字的“聖祖長諭”,歷數平生,大講興亡治亂之道,其中有一長段與前說呼應。康熙帝對臣下說:
  
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太祖、太宗初無取天下之心。嘗兵及京城,諸大臣咸奏雲當取。太宗皇帝曰:“明與我國素非和好,今取之甚易;但念中國之主,不忍取也。”後流賊李自成攻破京城,崇禎自縊,臣民相率來迎,乃翦滅闖寇,入承大統。昔項羽起兵攻秦,後天下卒歸於漢;其初,漢高祖一泗上亭長耳。元末陳友諒等並起,後天下卒歸於明;其初,明太祖一皇覺寺僧耳。我朝承席先烈,應天順人,撫有區宇,以此見亂臣賊子,無非為真主驅除耳。16

我仔細琢磨過康熙帝的說法,覺得“味道濃極了”。康熙帝既承襲先輩的“話語霸權”(得手了,什麼話都可以說;那時沒能力,可以說成不忍取北京等等),但也增加了一層意思:過去我們是尊重你們大明天子為“共主”的,可你們的皇帝不爭氣,老百姓造反,把天下丟了,這怪誰?在中國,在歷史上,誰是“真主”,不是看出身,而是看誰有能力為天下掃除“亂臣賊子”,“應天順人,撫有區宇”,把握中國全局。在這種“英雄不問出身”典型的中國話語背後,還包含有強烈的反駁:別以為我們是“少數族”,多少也是一族的大頭領;你們過去的皇帝,一個是小小的亭長(最多相當於鄉長),一個是窮村小廟裡的和尚,你們怎麼就沒有覺得不對味呢?

清人的成功不容易。這裡只能說一項:清人在入關前後,對漢族王朝政治體制和意識形態等“合法性資源”一直是在努力學習、認真鑽研的,也很重視發揮為他們服務的漢族知識分子的作用。這方面,與過去遼金、蒙元相比,都可謂“當刮目相看”。因此,機會到來時,在運用漢族意識形態資源,收籠人心方面,真是“後生可畏”,緊緊抓住“救民”、“安民”這二條漢族統治的“祖訓”不鬆口。例如入關前,即宣稱“此行除暴救民,滅賊安天下,勿殺無辜,勿掠財物,勿焚廬舍”。隨軍大學士范文程在代表多爾袞接受吳三桂投降時,特別強調此次“兵以義動”,是為你們報君父之仇,“國家欲統一區夏,非又安百姓不可”。入京後,立即宣布廢除明末加派,減輕民眾負擔;另一條也很厲害,下令“故明內閣部院諸臣,以原官同滿洲官一體辦理”,對在京明官一攬子包下,概不追究他們“從逆”大順的“政治問題”;發現強迫剃髮感情上有大阻力,從策略考慮,果斷暫緩薙髮,能進又能退。17因此清兵在華北、西北的軍事行動,幾乎通行無阻,頗得漢人的協助。現代清史研究的開山祖是孟森。先生在《明清史講義》裡評論這段歷史,也說:“世祖開國之制度,除兵制自有八旗根本外,余皆沿襲明制。明之積重難返,失其祖宗本意者,清能去其泰甚,頗修明明代承平故事。順治三年三月,翻譯《明洪武寶訓》成,世祖制序頒行天下,直自認繼明統治,與天下共遵明之祖訓。此古來易代所未有。清以為明復仇號召天下,不以因襲前代為嫌,反有收拾人心之用。”稱讚滿族為“善接受他人知識之靈敏種類,其知識隨勢力而進”,前期諸帝比明中後期都強,可惜末代子孫“死於安樂,以致亡國滅種”。18
  
當時,無論是明人還是清人,都明白事變是由所謂“流寇”即農民起義引起的。不是農民軍17年對明的長期消耗,幾無可“勤王”之兵(明的軍事主力全在北方),京城也不會坐以待斃,大清兵更不可能如此輕易地闊步走入紫禁城。因此,明清易代之際的“記憶史”,議論的焦點自然要落到追究大明君臣的“責任”上來:大明政權究竟出了哪些致命的毛病,才變得不堪一擊,拱手與人?
  
“記憶史”在這方面提供的材料不勝其多,觀點卻十分混亂。皇帝那邊直到臨死前還冤氣沖天,覺得是臣僚坑了他,“君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寫“記憶史”的也有不少同情這種說法。另一種聲音則明里暗地指向了崇禎皇帝,埋怨他專斷自負,隨意殺戮,喜怒無常等等。總括起來,總不離導致王朝滅亡的那些陳舊老套,例如皇帝剛愎自用(或昏聵荒淫,但崇禎不屬於此),“所用非人”,特別是任用宦官,更犯大忌;官僚群醉生夢死,貪婪內鬥,“不以國事為重,不以百姓為念”,雖了無新意,卻都一一可以援事指證。
  
有沒有可質疑的餘地呢?我想是有的。這些毛病在王朝的早期、中期也都存在,不照樣可以拖它百來年,甚至長達一、二百年?萬曆皇帝“罷工”20年不上朝,經濟不是照樣“花團錦簇”,惹得一些史家稱羨不已?再說徹底些,無論哪個王朝,農民的日子都好不到哪裡去,農民個別的、零星的反抗無時不有,但真正能撼動根本、致王朝死地的大規模農民起義,二、三百年才有一次。因此,用所謂“有壓迫必有反抗”的大道理來解釋王朝滅亡,總有“燒火棍打白果――夠不着”的味道。
  
重讀明清易代史,新的發現和體會也有一點。近幾年西方人對明清史研究的熱情很高,出了不少書。他們的視角獨特,往往能言人所未言。譬如美國的弗蘭克,他在《白銀資本》一書裡,憑籍已有的各種研究成果,估計16世紀中期到17世紀中期(即明中期到明末)的百年間,由歐亞貿易流入中國的白銀在七千到一萬噸左右,約占當時世界白銀總產量的1/3(其實這項研究,中國學者梁方仲、全漢升走在前,只是沒有引起國人足夠注意)。一萬噸白銀,相當於當時中國的三億二千萬兩白銀。弗蘭克等人為了向歐洲中心主義展示“造反有理”,說那時不是歐洲而是中國占據了世界經濟中心的地位,因此推論巨額“白銀資本”的流入,促進了中國當時“國民經濟”的發展和增長。
  
這一項被西人渲染得有些特異的“白銀”功能,在明代歷史上,是否像弗蘭克說的那樣,使明史變得一片光明?還產生了別的什麼效果沒有?假若經濟形勢真那麼好,明末的社會動亂和政權的崩潰,當如何解釋?很明顯,從“白銀資本”話題出發,有一個疑問是必須被提出,並加以深究的:這麼多閃閃發光的白銀到哪裡去了?在哪些人手裡?作什麼用途,是用以發展經濟、改善國民生活了呢,還是用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
  
不錯,從眾多的“記憶史”里,也能夠確證明王朝君臣上下搜刮到的白銀數量,多得驚人。崇禎末僅國家財政收入,已經上漲到年約三千餘萬兩白銀.19五六十年間,民間負擔增加到三倍。崇禎五年有人揭發,淮陽巡撫半年內即有贓款17萬兩私入“小金庫”,不防突然調任,僅支二萬離去,餘額盡為後繼者所得。後者又兼了緝私的“巡鹽”,欺匿鹽稅21萬兩20。然而,數額巨大的白銀儲備,花在奢侈性消費方面,多少還能對各類“生活服務業”起點“推動”作用,遺憾的是相當部分卻被收貯在國庫或官僚的私宅里。更具諷刺意味的是,我們今天之所以能掌握實據,竟是因為他們死到臨頭還抱住不放,最終被大順軍抄沒,原形畢露。
  
據《甲申核真略》、《再生紀略》、《甲申傳信錄》等書記載,甲申正月初一,前線告急,內閣向皇上詢問庫藏究竟還有多少銀子。崇禎愁眉不展,含糊地說:“今日內帑難以告先生。”不願透底。三月初十,義軍離北京越來越近,為籌措軍餉,皇帝派太監向大臣、勛戚、大璫逐家強行“捐銀”。眾人各各哭窮,都說“家銀無多”。龍顏大怒下,老皇親張國紀捐二萬,皇后父親捐一萬,其餘“未有及萬者”。退休太監頭司禮監王之心最富,紛傳家產在30萬兩以上,也只肯認捐一萬兩。大學士陳演推託“從未向吏兵部討一缺”,向來清苦,一毛不拔。

然而,到大順“拷掠”抄家,老底全兜了出來:陳演被拘,派人送四萬兩至劉宗敏府,結果為家僕告發,“先後搜掘黃金360兩,白銀48000兩,珠寶盈斗”。太監王之心家,搜得白銀15萬兩,珍玩珠寶大抵價值也在15萬兩左右。在皇后父親周家,搜得白銀53萬兩,“緞匹以車載者相屬於道”。據說大順軍早有“坐探”潛入京城,對官僚的家底深入摸排,因此劉宗敏等對他們的“追贓”定出了“指標”:內閣大臣級為十萬,各部、院、錦衣衛以及順天府長官七、五、三萬不等,科道監察官員和吏部官員五萬至三萬[這是受賄最多的部門],翰林三萬至一萬,其餘部屬(司長、處長)則各以千計。當然,這種“毛估估”也有個別是虛誇的,有的被酷夾而死,仍不足此數。但若考慮到這些官僚勛戚還有收貯或存放在別處的大量金銀,例如票號、錢莊,以及蓄藏於老家的,占有的白銀肯定還有不少未被大順軍抄走。在京抄得總數多少?《懷陵流寇始終錄》的作者說:劉宗敏上交一千萬兩,而李岩、李牟“用刑寬,所得少,以己物充數”。李岩有否其人也成問題,此說只能姑妄聽之,但總數有千萬兩之多,似不算誇張;這裡,還沒有包括各書透露的大順軍官和士兵私抄入己之數。《甲申核真略》作者由接觸義軍所得印象是:士兵囊中多者五六百兩,少者亦有一、二百兩。
  
從國庫里抄沒的有個大約的總數。據目擊者楊士聰《甲申核真略》敘述,從四月十日起,即有馬騾等車輛不斷裝運各庫銀錠往西安。十六日更是以千騎計。據他觀察,所載的內庫“鎮庫銀”,刻有“永樂”字號,每錠500兩,每騎二錠(千騎則為一百萬兩),其它尋常元寶則打成包裹搭裝在一起,不易辨認。估計白銀總數是3700萬兩,黃金為若干萬兩。21趙士錦任職戶部,比較清楚底細。他在《甲申紀事》中說:載往陝西的銀錠上有萬曆年號,因萬曆八年以後所解內庫銀尚未有動,計白銀三千餘萬兩,黃金150萬兩。白銀數與前楊士聰比較接近,再將黃金折為1500萬兩白銀,總價值約為4500萬兩白銀。史惇在《慟余雜記》裡說崇禎帝確實以為內帑已空,為廠監內臣所欺隱,一直蒙在鼓裡,結果盡為“闖賊”所得,“宮中得金銀七千餘萬”,此恐得之道路傳聞,未必確鑿。我約摸地估算,掌握在京城皇宮和官僚手裡的白銀,總數至少在五千多萬兩以上,約占弗蘭克所說白銀總數的1/6。至於貯藏在各地藩王、官僚、富紳私宅里的白銀,其數亦當十分可觀。文秉為明末內閣大學士文震孟之子,依據父親及親友所藏大量邸報奏疏抄件,按年彙輯成《烈皇小識》,保留了揭發官僚賄賂的諸多“原始材料”。書中記載崇禎三年,後金兵入犯永平(今盧龍縣,屬唐山地區),鄉官白養粹降敵。督師孫承宗命遼東明將祖大壽(此人後降清)、馬世龍退敵。收復永平後,“叛人白養粹已死,其母尚在,張春先至,盡封所有而出,絕無染指。世龍則盡取其所有。大壽至,遂將白母用極刑,乃盡出其窖藏,蓋幾百萬雲”。河北的一個鄉官(退休官僚),窖藏白銀達幾百萬兩,由此推想全國官吏聚斂的總數會有多麼大!弗蘭克不理解“國富”、官富不等於民富。在此情景下,普通百姓能捧些小銀子過過手氣,就算闊的了――保不定今天在手,明天還得交進官府(明末賦稅是要交白銀的)。
  
各書記載,都對京城勛戚、官僚的貪財吝財以及種種媚態,極盡暴露譏諷的能事。例如對大順長官將士使用賄賂舊技,多有送金銀珠寶的,甚至也有送婢女或以婢女冒充女兒上門的,無恥至極。清朝康熙年間計六奇匯編的《明季北略》,因收錄雜蕪、考辨不精,史家使用常取謹慎態度。其中收錄有宋獻策、李岩兩人的長篇對話,我估計是落第文人借宋、李之酒,澆自己心中的憤懣,顯屬編造,卻點出了大明政治與白銀貪婪的關聯。大意是:李岩問明朝經科舉選官入政壇非常不易,“何以國家有事,報效之人不多見也?”宋獻策的解釋,大明天下,滿朝公卿,哪個不是坐享榮華富貴,年薪豐厚,怎麼肯隨便捨棄?剛考上的,會說“我功名實非容易,二十年燈窗辛苦,才博得一紗帽上頂。一事未成,焉有即死之理?”老官僚則認為“我官居極品,亦非容易。二十年仕途小心,方得到這地位,大臣非止一人,我即獨死無益”。因此宋獻策總結說:他們每個人都認為“功名”是自家辛苦掙得來的,各處和各個環節都得花費白銀,子母相權,贏利至上,棄舊事新,把忠義二字拋到九霄雲外,是毫不足怪的。
  
以上所述,足以說明社會實情與弗蘭克等人的想象大相徑庭。在明代,白銀滾滾,並沒有顯著改善民眾的生活;白銀的誘惑,倒是極大地刺激了當權者的貪慾――要知道,白銀不只具有資本流通的作用,更有易於貯藏的功能。因此,在白銀時代,官僚層的貪婪,是實物經濟時代所無法比擬的。明中期以來廷臣間無休止的爭鬥,以及亡國前後投降失節之風的極盛,都與白銀的誘惑不無關聯。後者在甲申變故中暴露淋漓盡致,前一種情景,則可援引周延儒事為證。周被崇禎帝罷歸後,於十四年再度出山,任內閣首輔,就是由復社張溥、吳昌時等人集資六萬兩白銀,賄通親信內監辦成的。事後證明復社此舉愚蠢至極。周延儒以及與周勾搭成奸的一些人,“表里為奸,無所不至,贓證纍纍,萬目共見”,最終在京城陷落前一年,被崇禎帝因“交通內監”無情誅戮,復社亦蒙受污穢。22總之,白銀的權力化,權力的白銀化,從明中葉開始直到清亡,除順治朝、康熙前期和雍正一朝稍有收斂外,貪污賄賂的規模是一波比一波擴大,官場腐敗,人心不古,吏治每況而愈下。明清官紳消費奢靡成風,“春風薰得遊人醉”,自然覺察不到岩漿的“地下運動”,突然井噴,懸崖勒馬也就來不及了。
  
文秉描述編寫《烈皇小識》的心情是“悲憤填膺,扼吭欲絕,涕泗滂沱,幾執筆而不能下”,發問道:“天乎,人乎,豈氣運使然乎?”其實,凡說到明亡的原委,明末清初人必追問“殆由天運,抑或人謀所致”,困惑不解,非文秉獨然。23
  
現代人往往指“天運”為迷信、愚蠢,不屑一顧。今天我要為這一說法“翻案”。明清易代的原因,可以羅列幾十款,款款都找得到證據;但若強行證偽,每一款都很難單獨成立。然而,還有一種因素長期被忽略,或者說意識不那麼強烈,那就是:在明代的中後期,東亞大陸適逢稱為“小冰河”的自然災變周期,從中國到朝鮮普遍受災,西北與中原尤為嚴重。正是這一“天變”的因素,把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一起,中國政壇才最終演繹出百年一遇的“火山爆發”。
  
最近韓國學者朴根必、李鎬澈在我國《古今農業》上發表了題為“《丙子日記》(1636—1640)時代的氣候與農業”的論文,指出“17世紀的東亞通常被稱為近代前夜的危機時代,即所謂的寒冷期(小冰河時期)”,這種災害性的氣象危機,因有《丙子日記》的發現,在朝鮮境內已經得到確證。我國中央氣象局科學研究院編著出版的《中國近五百年旱澇分布圖》以及相關論文集刊,也證實1470年至1644年為我國旱災嚴重(且旱澇互生)的歷史時段,其中全國性大範圍有旱象的年份為18年。24現在看來,由於氣象史專家搜索的歷史資料不全,實際情況遠比他們已經調查的要嚴重得多。河南商丘人鄭廉在清初著有《豫變紀略》一書,因對農民戰爭期間河南省情熟悉,記載詳盡,在明清易代諸書中具有獨特的地位。他對河南全省災害,作了詳細的統計年表,閱後觸目驚心,摘錄於下:
      
崇禎3年 旱。
4年 旱。
5年 大旱。
6年 鄭州大水,黃河冰堅如石。
7年 夏旱蝗。
8年 夏旱蝗,懷慶黃河冰。
9年 夏旱蝗,秋開封商丘大水。
10年 夏大蝗,閏四月山西大雪。
11年 大旱蝗,赤地千里。
12年 大旱蝗,沁水竭。
13年 大旱蝗,上蔡地裂,洛陽地震,斗米千錢,人相食。
14年 二月起大飢疫,夏大蝗,飛蝗食小麥如割。
15年 懷慶地震,九月開封黃河決。
  
《豫變紀略》還抄錄了呂維祺給朝廷奏摺的全文。呂氏曾任兵部尚書,退休在家,目擊河南災情嚴重、備受征派增餉之苦,不吐不快。奏疏寫於崇禎七年,字字瀝血,不忍卒讀:
  
蓋數年來,臣鄉無歲不苦荒,無月不苦兵,無日不苦輓輸。庚午(崇禎三年)旱;辛未旱;壬申大旱。野無青草,十室九空。於是有斗米千錢者;有采草根木葉充飢者;有夫棄其妻、父棄其子者;有自縊空林、甘填溝壑者;有鶉衣菜色而行乞者;有泥門擔簦而逃者;有骨肉相殘食者。兼以流寇之所焚殺,土寇之所劫掠,而且有礦徒之煽亂,而且有防河之警擾,而且盡追數年之舊逋,而且先編三分之預征,而且連索久逋額外拋荒之補祿……村無吠犬,尚敲催征之門;樹有啼鵑,盡灑鞭撲之血。黃埃赤地,鄉鄉幾斷人煙;白骨青燐,夜夜似聞鬼哭。欲使窮民之不化為盜,不可得也;使奸民之不望賊而附,不可得也;欲使富之不率而貧,良之不率而奸,不可得也。25
  
易代之際棄官返鄉的宋應星,除所著《天工開物》向為學人推崇外,尚有刻於崇禎末的政論著作《野議》。他是預感到危機逼近的晚明“醒人”之一。在該書《民財議》一文里,點出了“民窮財盡”的時代要害,也說到了多年災荒對北方農業生產的影響,亦轉錄於下:
  
普天之下,“民窮財盡”四字,蹙額轉相告語……其謂九邊為中國之壑,而奴虜又為九邊之壑,此指白金一物而言耳。
  
財之為言,乃通指百貨,非專言阿堵也。今天下何嘗少白金哉!所少者,田之五穀、山林之木、牆下之桑、洿池之魚耳。有饒數物者於此,白鏹黃金可以疾呼而至,腰纏篋盛而來貿者,必相踵也。今天下生齒所聚者,惟三吳、八閩,則人浮於土,土無曠荒。其他經行日中,彌望二三十里,而無寸木之陰可以休息者,舉目皆是。生人有不困,流寇有不熾者?所以至此者,蚩蚩之民何罪焉!26
  
這一輪“小冰河期”,綜合南北方志的記載,災變的前兆可追溯至嘉靖前期,萬曆十三年(1585年)開始變得明顯,但時起時伏,崇禎一朝才達到災變的高峰,收尾一直要拖到康熙二十六年(1667年),態勢呈倒U形。27魏斐德《洪業》開篇就注意到了自然災害對當時中國社會和政局的影響,援引埃爾文的統計,1585-1645年,中國人口可能減少40%。28但從整個周期看,不是自然災變立即就會引發社會動亂;清初順治朝和康熙前期,儘管仍處於災變期內,社會秩序卻在逐漸修復之中,兩者的關係絕非完全重疊“同一”。
  
嗚呼,說不盡的明清易代種種歷史原委!面對偶然、必然的哲學難題,甲申之際的各種人,都表現出一種迷惘:說完全是天變所致,是也不是;否則“謀事在人”,又怎麼說?難道混沌的歷史,真像先哲王夫之在《讀通鑑論》裡所說,有一種神秘的綜合力量在主宰,它叫做“氣運”?那麼,“氣”是什麼,“運”又是怎樣產生的呢?
  
王夫之說“氣運”,概念演繹得有點神秘,但反覆讀《讀通鑑論》就知底了,老先生其實還是得從“人氣”、“民心”上去發揮。每當王朝中後期,總會有神經過敏的知識分子憑感覺跳出來,大叫世風日下,國運不濟,實際上卻是:什麼都可能發生,也可能什麼都不發生。但有一點沒有疑問,“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有憂患意識,意識到危機,說明還有希望。凡屬王朝滅亡,都是麻木不仁,聽不得危言聳聽的警告,結果什麼毛病都改不了,天災人禍一齊奔來。天災可能造成經濟恐慌,若無人禍烈火澆油,“天崩地裂”也是可以避免的。
  
(原載《史林》200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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