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黃海海戰第二階段:聯合艦隊戰術優勢充分發揮
當比叡、赤城遭受圍攻之時,西京丸眼見兩艦難於支撐,發出“比叡、赤城危險”的信號。恰巧松島也發出了“第一游擊隊回航”的信號。按照伊東本意,是讓第一游擊隊右轉,從北洋水師後方向其左翼繞行,但是坪井航三誤解了此信號含義,以為是對西京丸信號的回應,命令他回航援助比叡、赤城,乃下令全隊左轉,回救兩艦。這樣就使伊東陷於困惑之中。他不能下令糾正坪井的錯誤,因為第一游擊隊正在左轉,而海戰中每一次調頭都是危險的行動,再次調頭將使第一游擊隊陷入困境;同時他也不能按照原計劃命令本隊左轉,這樣將與第一游擊隊航向重複,整個戰術構想都將化為泡影。於是他斷然決定本隊右轉,沿着第一游擊隊原來的航跡前進,繞向北洋水師後方,而第一游擊隊則從北洋水師前方駛過,執行本隊預定的任務。通過調換本隊和第一游擊隊的角色,伊東祐亨出色地化解了這次意外,沒有給北洋水師任何利用它的機會。而當北洋水師的官兵從痛擊兩三艘弱艦的興奮中清醒過來時,他們已經被第一游擊隊和本隊夾在中間了。
正當上述戰局變化形成之時,執行警戒任務的平遠、廣丙兩艦和福龍、左一兩魚雷艇駛向主戰場助戰。約在下午2時30分以後,遇上了剛剛被第一游擊隊救出,逃脫主戰場的西京丸。該艦本一商船,加裝火炮後號稱代用巡洋艦(注釋26),其實幾無戰力。它發出“比叡、赤城危險”的信號後被定遠、鎮遠追擊,已受重傷,此時又為平遠等艦在500米戰距內圍攻,中彈起火。福龍魚雷艇也向其連射兩枚魚雷,被其躲過。福龍駛至距其艦首40米處又發一雷,西京丸已無法躲避,樺山資紀在艦橋上眼看魚雷射來,目瞪口呆,唯有待斃。不想因距離太近,魚雷從艦底深水穿過,西京丸得以僥倖逃離。與此同時,平遠和廣丙也與聯合艦隊本隊對射。本隊正在順時針向北洋水師後方繞行,來遠、經遠等水師右翼各艦位於其右舷,平遠等艦位於其左舷。平遠與松島相距2200米時,其260毫米主炮命中松島,但此炮也馬上被松島還擊之彈打壞,並引起火災。平遠與廣丙乃暫時退避。不過當平遠控制住傷情之後也未回主戰場,而是與廣丙等繼續追擊逃走之日艦。海戰行將結束方才歸隊。
於是主戰場上還剩中方八艦與日方九艦。第一游擊隊回航援救比叡、赤城和西京丸並使它們逃出主戰場後,駛至北洋水師前方,而本隊擊退平遠、廣丙後駛至北洋水師後方,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北洋水師則仍然沒有任何指揮,各艦盲目跟隨定遠前行且基本保持隊形。下午3時20分左右,第一游擊隊逆時針繞行至致遠艦前方,第一游擊隊旗艦吉野在海上橫行無忌的囂張激怒了豪勇敢為的致遠管帶鄧世昌。早在豐島海戰後,他就對部下們表示:“設有不測,誓與日艦同沉!”此時他認為正是撞擊吉野,與之同沉而以死報國的最佳時機。他對大副陳金揆說:“倭艦專恃吉野,苟沉是艦,則我軍可以集事!”(注釋27)於是鼓輪怒駛吉野而來。對聯合艦隊而言,它不斷進行戰術機動所夢寐以求的目標,就是為形成集數艦火力於北洋水師一至二艦的形勢。致遠離戰列而出正是第一游擊隊渴望而難求的,於是其四艦左舷速射炮的炮火象暴雨一般砸向冒失的致遠,有四顆榴彈同時命中其水線,引爆了艦首舷邊魚雷發射管里的一枚魚雷(注釋28),導致其艦首進水下沉。但致遠卻仍奮力前行,直至前部船身完全沉沒,尾部蹺起,推進器現於空中,猶旋轉不已。全艦官兵246人遇難,只有7人倖免。據說鄧世昌本人落水後,其仆曾以救生圈付之而不受,愛犬銜其臂不令溺,鄧世昌用力按犬入水,誓與艦同沉。海戰結束之後,山東榮城的海岸上時有一些北洋水師死難官兵漂來,榮城人民認為鄧世昌遺體即在其中,乃為其立祠、墓。本文作者幼時去榮城,曾前往拜謁鄧世昌墓。
不論鄧世昌在多大程度上成為我國人民面對侵略時英勇無畏精神的化身,我們都必須承認,致遠並不因為鄧世昌的勇敢——或者說蠻幹而有任何突破第一游擊隊速射炮火網的機會。在海戰史上,自遠古的槳帆船時代以來,接舷戰、撞擊戰和投射戰長期都是海戰僅有的作戰方式。其中接舷戰和撞擊戰都需要雙方戰艦發生直接接觸,然而投射武器射程和威力的增加卻一直在使戰爭形態發生着引人注目的變化:戰爭雙方交戰距離越來越遠,敵我間的直接接觸日益困難。1571年的李班多海戰是海戰史上第一次不依靠接舷戰的重大海戰,從此接舷戰開始退出歷史舞台。但是撞擊戰仍然存在,因為其需要與敵艦接觸的時間較接舷戰為短。所以直到裝甲蒸汽艦隊出現之後的1866年利薩海戰,奧地利海軍的“費迪南德·馬克西米利安”號戰艦仍以撞擊戰的方式擊沉了對方的“意大”號戰艦(注釋29)。不過利薩海戰的雙方使用的仍然是彈頭與火藥分別裝填的舊式火炮,一旦速射炮裝備到戰艦的炮塔上,將使射速提高5~10倍,這也就意味着戰艦的火力增加5~10倍,從而使任何軍艦試圖突破對方火網進行撞擊的嘗試都註定將遭到毀滅性的打擊。7月25日,豐島海戰中廣乙艦向着以速射炮武裝起來的敵軍戰艦所做的一系列英勇撞擊嘗試的失敗證明了這一點。而54天之後,沒有從過去學得任何戰術教訓的致遠艦又以全艦官兵的生命再次證明了這一點。有人評價鄧世昌“有古烈士風”,不錯,古代忠臣正以“平日袖手論心性,危時一死酬君王”而著稱。然而戰爭不能靠無謂犧牲來獲得勝利,膽怯避戰的指揮官會葬送同僚和部下,而狂熱冒失的指揮官則葬送自己的部下,他們做了同樣的事——幫了敵人的忙。無論鄧世昌出於什麼動機,他不僅與即將逃跑的方伯謙一樣,幫助聯合艦隊解決了一艘現代化的巡洋艦,而且還搭上了245名部下的性命。
致遠艦的慘劇繃斷了濟遠管帶方伯謙脆弱的神經,他十分清楚第一游擊隊擊沉致遠後必將攻擊位於艦隊最左翼的濟遠,於是在恐懼之中下令濟遠轉舵逃跑,逕直駛回旅順。幾天以後方伯謙被以臨陣脫逃罪名正法。關於濟遠是否逃跑,史界至今仍有爭論。本文認為至少有三個事實是無可懷疑的:1.豐島海戰中濟遠就曾只顧逃跑而未向操江和高升發出警告。2.黃海海戰中濟遠是北洋水師中彈最少、傷亡最小的戰艦之一,僅中15彈,傷亡15人。比它晚得多才參加戰鬥的平遠尚中24彈,傷亡15人,而中彈最多的來遠則中了225彈,尚且堅持到最後(注釋30)。3.這艘中彈少、傷亡小的戰艦卻是唯一從戰場直接逃回旅順的,其它除了一同逃跑的廣甲外,即使受傷暫時脫離戰場,只要不擱淺沉沒,都在簡單修理後駛回戰場繼續作戰。
廣甲與濟遠同編一隊,其管帶吳敬榮認為濟遠之逃開了先例,也隨之逃跑,至大連三山島外觸礁擱淺。吳敬榮縱火焚艦,率眾登岸。廣甲第二天為日艦擊毀。
致遠沉沒,濟遠、廣甲逃跑後,北洋水師左翼無存。第一游擊隊曾追擊濟遠、廣甲,因距離太遠而放棄,於是從北洋水師戰列前橫過,繞到其右翼集中火力攻擊經遠。超勇、揚威兩艦起火後,經遠便暴露於水師最右翼,如今和當時超勇、揚威兩艦被攻擊時的態勢完全一樣,它也遭到第一游擊隊四艦集中攻擊,而本方其它戰艦同樣因保持隊形而不能施以援助。管帶林永升、大副陳榮、二副陳京瑩先後陣亡,經遠水兵在高級軍官全部陣亡的情況下自行戰鬥,直至戰艦在烈焰中下沉,炮手仍然開炮不止。當全艦沉沒後,只有16人被救起,其餘200餘人全部遇難。
海戰的第二階段,聯合艦隊成功地化解了一次意外,使其戰術優勢充分發揮,擊沉北洋水師兩艦,迫使另外兩艦逃跑。至此北洋水師共有六艦或沉沒、或擱淺、或逃跑,實力損失近半。另外,平遠與廣丙等艦曾經參戰,卻又因追擊逃敵而遠離主戰場,未能起到更大作用。
六、 黃海海戰第三階段:北洋水師死裡逃生
到下午3時30分左右,北洋水師左、右翼盡沒,只剩下定遠、鎮遠、靖遠、來遠四艦,而聯合艦隊仍有九艦繼續戰鬥。由於第一游擊隊和本隊不斷地環繞進攻,此時北洋水師所竭力保持的隊形終於潰散了。本隊包圍了定、鎮兩艦,第一游擊隊則猛攻靖、來兩艦。這件事反而挽救了北洋水師。第一游擊隊和本隊自開戰以來,經過定、鎮二艦時打幾炮就走,繞到兩翼外側定、鎮二艦8門305毫米主炮所不及的地方再行攻擊。它們這麼做是為了先儘量少與定、鎮二艦交鋒,利用局部數量與火力的優勢逐次翦滅兩翼各艦後,再圍攻定、鎮二艦。現如今它們的目的基本上達到了:定遠和鎮遠已經孤立。但是本隊也再無法躲避兩艦強大的炮火,必須正面與之交鋒了。問題在於本隊任何一艦的裝甲都不能承受對方305毫米穿甲彈,而它們的3門320毫米重炮由於“三景艦”船輕炮重的缺陷而難以在行進中取准,同時它們的中口徑火炮和速射炮,其穿甲彈又無法穿透定、鎮二艦的裝甲。所以它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以榴彈掃射二艦甲板以上的部位,然而北洋水師在海戰前的準備工作,如在要害部位堆以沙袋等措施,又將榴彈的危害減到最小。這樣本隊雖有五艘重巡洋艦,但面對兩艘二級戰列艦,其實無能為力。在這種貌似以多打少的戰鬥中,日本水兵目睹定遠中彈無數卻好像無動於衷,不由驚呼:“定遠怎麼還不沉吶!”(注釋31)其實日本水兵並不知道,儘管有厚重的裝甲和巧妙設計的臨時措施加以保護,如果沒有兩艦官兵視死如歸的堅強意志,也不可能堅持到現在。據馬吉芬記載:“鎮遠12英寸巨炮炮手某,正於瞄準之際,忽來敵彈一發,炮手頭顱,遂為之掠奪爆碎,頭骨片片飛揚,波及附近炮員,而炮手等毫無驚懼,即將屍體移開,另以一人處補照准,賡續射擊。”(注釋32)而鎮遠前甲板被敵彈引起火災,損管人員冒着密集的彈雨,生死置之度外,全力滅火自不待言,還有一名軍官甚至“泰然自若地拍攝戰鬥照片。”(注釋33)
定遠和鎮遠上的苦難由松島連本帶息地加以償還了。當松島中了一發定遠305毫米巨彈之後,全艦陷入一片火海。對於這致命的一彈,日人平田勝馬在《黃海大海戰》中描述:“……頭、手、足、腸等到處散亂着,臉和脊背被砸爛得難以分辨。負傷者或俯或仰或側臥其間。從他們身上滲出的鮮血,粘糊糊地向船體傾斜方向流去。滴着鮮血而微微顫動的肉片,固着在炮身和門上,尚未冷卻,散發着體溫的熱氣。此情景,已使人慘不忍睹。但更為悽慘的,是那些斷骨,……這不是普通的炮彈,而是三十公分半巨彈的爆炸。因此,被擊中的人,自然要粉身碎骨,肌肉燒毀,形跡無存,僅餘斷骨而己。這些斷骨,已無皮肉,好象火葬場火化後撿到的白骨。”(注釋34)被此彈當即擊斃擊傷者達到84人,創下了甲午海戰中一彈所造成傷亡的最高記錄。加上以前的死傷,全艦已傷亡113人,占總定額人數32%。同時艦體損傷嚴重,舵機毀壞失靈,完全喪失作戰能力。於是伊東祐亨移將旗於橋立,繼續指揮戰鬥。但是松島的劫難已使日軍士氣低落、鬥志渙散,尤其是剩下四艦完全不是定遠和鎮遠的對手,伊東感到無力再戰,於下午5時許命第一游擊隊歸航,準備退出戰鬥。
然而與本隊不同,第一游擊隊正處於優勢地位。其四艦迫使靖遠、來遠二艦且戰且退。兩艦本不同型,於此危急時刻臨時結成姊妹艦,相互配合,撤退到大鹿島附近,利用兩艦噸位小(分別為2300噸和2900噸)吃水淺的特點背靠大鹿島淺灘,以艦首重炮對敵,抓緊時間搶修。第一游擊隊各艦噸位都在3000噸以上,吃水較深而不敢靠近淺灘,限制了其快速巡洋艦的機動作用,又為靖遠、來遠的艦首重炮所迫,一時未能取得更大戰果。但是靖遠、來遠處境更為艱難,來遠中彈200餘顆,引起的大火迫使損管人員拆除通氣管,以防火勢蔓延,結果機艙熱度增至200度。艙內人員在這種情況下堅持工作,“莫不焦頭爛額,雙目俱盲”(注釋35)。靖遠也中彈100餘顆。儘管趁第一游擊隊暫時不能靠近之機兩艦的傷情都得到一定控制,然而長此下去,兩艘重傷之艦,決非第一游擊隊四艦對手。幸而就在此時,第一游擊隊離開戰場去與主隊會合。
靖遠和來遠乃趁機修竣歸隊。靖遠管帶葉祖珪採納了大副劉冠雄的建議,代替旗艦升起收隊旗,號召各艦艇歸隊。於是平遠、廣丙、福龍、左一和在大東溝口內的兩艘炮艦和兩艘魚雷艇均歸隊參戰,北洋水師的指揮也重新恢復。至5時30分,伊東擔心天色將盡,入夜後北洋水師魚雷艇可能發動夜襲,於是停止戰鬥,向南撤退。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時北洋水師雖然各艦歸隊,聲勢復壯,其實卻彈藥將盡:“定遠只有三炮,鎮遠只有兩炮,尚能施放。”(注釋36)北洋水師尾追數海里,但因聯合艦隊航速較快,追之不及,乃返回旅順。時為下午5時半,距定遠向聯合艦隊發出第一彈,已經過去了近5個小時。
在海戰的最後階段,形成了兩個戰場。聯合艦隊在兩個戰場上都占有數量上的優勢,但只有第一游擊隊擁有真正的優勢,本隊實際上處於劣勢。如果伊東祐亨能夠堅持到第一游擊隊擊沉靖、來兩艦,再與本隊會合圍攻定、鎮二艦,本有機會殲滅北洋水師。幸而伊東不知北洋水師彈藥將罄,輕易地退出戰場,挽救了北洋水師。
七、 黃海海戰的影響
日本方面的資料不承認聯合艦隊先退出了戰場,但其對海戰的最後階段語焉不詳,喪失了這種說法的可信性。因此,真實的歷史當如中國方面的資料所詳盡記載的那樣:在戰場上堅持到最後的,是北洋水師。可是在損失方面,聯合艦隊傷亡300餘人,四艘戰艦喪失戰力——其中有三艦均為弱艦,且無一艦沉沒。而北洋水師則傷亡800餘人,永遠損失了5艘戰艦,其它各艦也都重傷。如果以誰先退出戰場來判斷戰役的勝負,那麼北洋水師就是勝利者;如果以損失的大小來判斷,那麼就得承認聯合艦隊獲勝。按照這種思路討論下去可就令人無所適從了,幸好我們還可以考慮一場戰役對整個戰爭的影響。古代伊壁魯斯的國王皮洛士在意大利和西西里同羅馬人作戰,每次戰役都能把對手趕出戰場,不過自己損失更大,有一次他對部下說:“如果我們再取得一次這樣的勝利,誰也不能跟我回伊壁魯斯去了。”(注釋37)同樣,儘管黃海海戰中最後留在戰場上的是北洋水師,但是它已失血過多,從此只能藏身於威海衛,再也不敢接受聯合艦隊的挑戰,任由其掌握所有海域的制海權。但有論者謂北洋水師的戰鬥保障了它完成護送陸軍登陸的任務,據此推論北洋水師達到了戰役目的。此說與事實不符,因為海戰爆發前5小時,即9月17日晨7時,陸軍登陸已順利完成,北洋水師護送陸軍的任務也就此結束。當中午12時,雙方艦隊交戰時,北洋水師的戰役目的已經與它的對手一樣單純:消滅敵人,保存自己。所以從是否達到戰役目的的角度來判斷海戰的勝負,實質上仍是雙方損失大小的問題。總之,這場戰役雖不象日本吹噓的那樣是“大捷”,然而對北洋水師來說,也稱得上是一次決定性的挫敗了。
於是在黃海之戰以後,李鴻章就把“避戰保船”發揮到了極致,不過此時這也還算明智的選擇,否則正中聯合艦隊下懷——它正在尋機與大為削弱的北洋水師再戰,從而殲滅之。
這樣北洋水師唯一的機會就是放棄一切在開闊海域與敵決戰的想法,藉助威海要塞強大岸基炮火的支援,固守待援。
誰應該來援助?當然是其它三支水師了——怎麼說畢竟都是同一位皇帝的軍隊吧!南洋水師尚有幾艘可戰之艦,其它水師的弱艦也可作為輔助艦助一臂之力。如果四支水師合而為一,其實力不在黃海戰前的北洋水師之下,中國海軍尚可重整旗鼓,再與聯合艦隊爭雄於海上。但是無論我們怎樣設想,連北洋水師本身都沒有向其它水師求援。也許他們同廣東水師一樣,也認為其它三支水師都“不關今日之事”(注釋38)吧。
既然無援可求,北洋水師也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坐以待斃。1895年1月20日,日軍在榮城灣登陸,從後路攻擊北洋水師的最後基地——威海。同時,聯合艦隊也試圖從正面進攻,在為北洋水師和要塞炮所擊退之後,在海戰史上第一次實施了大規模的魚雷艇夜襲戰,擊毀擊沉了多艘北洋水師戰艦,就連那艘偉大的不沉之艦,曾令日軍畏如虎豹的定遠,也中魚雷擱淺。威海的夜襲開創了近代海軍以輕型艦艇獲取重大戰果的先例,突破了馬漢以主力艦決戰奪取制海權的理論,預示着10年之後在日本海上,聯合艦隊另一次更大規模夜襲的前景(注釋39)。不過歷來不會從戰鬥中總結戰術教訓的北洋水師這次即使受到一些啟發,也為時已晚了。2月17日,走投無路的北洋水師交出全部戰艦,向聯合艦隊投降,這樣就上演了本文開頭的一幕。
威海的淪陷是清軍在喪失朝鮮以後以主力防禦京畿,忽視山東防務的結果。但是如果相反,清軍將主力調往山東,忽視直隸的防務,日軍無疑會在塘沽登陸,進攻北京。後者一直是日本大本營制定的既定計劃(注釋40)。總之,因為黃海海戰導致中國完全喪失了制海權,日本陸軍便可自由利用黃海和渤海的海面,任意攻擊以下三個戰略目標之一:東北、直隸和山東。中國作為防禦的一方,不得不在這三個可能的戰場處處設防,難免厚此薄彼,為敵所乘。在現實中,清軍是以直隸作為主要保衛對象,於是日軍便相繼占領了遼東半島和威海,不僅殲滅了北洋水師,也使中國陸軍被各個擊破,損失慘重,無力繼續再戰,所以威海淪陷之後,清廷便派遣李鴻章赴日乞和。4月17日,在日本馬關春帆樓,李鴻章與日本全權代表伊藤博文簽訂了《中日馬關條約》,以這紙災難性的條約結束了這場悲劇性的戰爭。
八、 總結
在整個戰爭期間,北洋水師沒有一個明確和聯合艦隊以艦隊決戰奪取制海權的堅決戰略,導致聯合艦隊掌握了戰爭的主動權。當聯合艦隊在大東溝找到北洋水師時,前者將主力艦悉數投入戰鬥,而後者12艘主力艦和6艘輕型艦中一開始只有10艘參戰,平遠等艦雖然後來趕到,但從未與主力匯合,不久又因追擊逃敵而一直遠離主戰場。如果北洋水師主動出擊,而且他們也懂得怎樣尋找敵人並迫使其接受會戰的話,就不會陷入這種不利局面。
戰略上陷於被動,其它水師也不施援助,如此不利的情況下只有北洋水師的將領們能夠掌握高度藝術化的戰術,才可能有一定彌補。然而北洋水師既不會從當時武器的進步中尋找戰術發展的趨勢,也沒有從過去的戰例中學得教訓,只知採用一成不變的整體陣型,幾乎不能進行任何戰術機動,處處被動挨打。它的將領們在戰鬥中或是拿自己與部下的生命和國家昂貴的戰艦當兒戲,呈一時血氣之勇;又或膽怯避戰,寧願逃離戰場受軍法處置,也不願戰死沙場;剩下的則墨守陳規,在任何情況下都執行僵硬而不切實際的訓令,在對手巧妙靈活的攻勢面前束手無策。而聯合艦隊的指揮官則充分發揮了其創造力,採用兩支分艦隊的編隊,從而獲得了遠高於其對手的機動性。他們利用這種機動性多次在局部戰場上獲得以少打多的優勢,逐次翦滅了北洋水師的兩翼各艦,蠶食北洋水師,幾乎將其殲滅。雙方指揮官所制定戰術的優劣決定了黃海海戰的勝負。
在中華民族的歷史上,偉大的戰略家和卓越的戰地指揮官層出不窮,可是當她陷入那個災難深重的年代時,她不僅在技術上落後於那些虎狼環伺之國,保衛她的軍人們似乎也不再閃爍出智慧的光芒。戰爭中北洋水師的將領們種種蠢態,反倒把也犯了不少錯誤的伊東祐亨和坪井航三等人襯托得象是天才。究其原因,還是在於一個腐朽落後的社會制度不能激發出個人所潛在的巨大創造力。不過這就超出本文主旨以外。本文只關注戰略和戰術的優劣,至於清王朝的社會制度,歷史學家們已經足夠充份地予以研究了。
無論如何,戰爭最重要的要素還是戰略和戰術,軍人所應表現出最優秀品質之處即在於此。寧死不屈的精神固然重要,但是遠不足以帶來光輝的勝利——就象士氣高昂的北洋水師,卻被靠吸煙來安定心神的聯合艦隊所擊敗那樣。故勝利所要求於軍人者,更多地還在於其智慧,而非其衝動。
甲午戰爭失敗以後的第56年,還是在朝鮮半島這個舊日戰場上。中國人民志願軍在敵方擁有幾乎完全制海權的不利形勢下,以高明的戰術取得了令人驚訝的戰果,洗刷了中國陸軍的恥辱。現在只有康濟練船所載回的不幸為中國海軍留下的傷口仍未癒合。歷史要求她的官兵們不再重複那些黑暗年代裡他們的先輩犯下的錯誤,等待着重新證明自己的一天。
注釋:
①這裡的“逝者”專指康濟艦上的死者,包括丁汝昌、劉步蟾、林泰曾等,他們都以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來承擔戰敗的責任,但卻都曾在操守上受到質疑。“逝者”不包括先他們而去的海軍軍官,如戰死的鄧世昌、林永升等——他們從未受到指責,和因逃跑被正法的人,如方伯謙。
②茅海建:《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5年第1版,第25頁。
③戚其章:《甲午戰爭史》,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437~438頁。
④〔日〕藤村道生:《日清戰爭》,上海譯文出版社,1981年第1版,第107頁。
⑤〔美〕馬幼垣:《法人白勞易與日本海軍三景艦之建造》,載戚其章、王如繪主編:《甲午戰爭與近代中國和世界》,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版,第297-309頁。
⑥載於《世界分國地圖》,地圖出版社,1957年7月第一版,圖6。
⑦⑧潘向明編:《清史編年·第十一卷(光緒朝)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第696頁。
⑨同時,大本營又根據未來海戰的勝負,擬定三條作戰方針:
第一,如海戰獲勝,奪得制海權,陸軍則長驅直入,進攻北京;
第二,如海戰勝敗未決,則陸軍進占平壤,海軍則維持朝鮮海峽的制海權;
第三,若日本艦隊大敗,則陸軍全部由朝鮮撤退,而以海軍防守沿海。其中以第一項為基本戰略方針。
見孫克復、關捷:《甲午中日海戰史》,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版,第76頁。
⑩《甲午中日海戰史》,第112頁。
注釋11:《甲午中日海戰史》,第114頁。
注釋12:本引文及本自然段以下引文均引自馬吉芬:《鴨綠江外的海戰》,載戚其章主編:《中日戰爭》第七冊,中華書局,1996年第1版,第271~286頁。
注釋13、14、32、35:馬吉芬:《鴨綠江外的海戰》,載《中日戰爭》第七冊,第271-286頁。
注釋15:〔日〕淺野正恭:《近世海戰史·日清海戰史》,載,張俠等編:《清末海軍史料》下冊,海洋出版社,1982年第1版,第872頁。
注釋16:本圖和以下各圖除圖4外均為作者參考《甲午中日海戰史》第四章各圖所繪,但與其有所不同,圖4見《甲午中日海戰史》,第148~149頁。
注釋17:《甲午戰爭史》,第142頁。
注釋18:《甲午戰爭史》,第141頁。
注釋19:《甲午戰爭史》,第145頁。
注釋20:見《甲午中日海戰史》,第117頁。
注釋21:《甲午戰爭史》,第144頁。
注釋22:〔日〕淺野正恭:《近世海戰史·日清海戰史》,載《清末海軍史料》下,第873頁。
注釋23:《甲午中日海戰史》,第121頁。
注釋24:《甲午戰爭史》,第150頁。
注釋25:〔日〕淺野正恭:《近世海戰史·日清海戰史》,載《清末海軍史料》下,第875頁。
注釋26:《甲午中日海戰史》,第113頁。
注釋27:《甲午戰爭史》,第154頁。
注釋28:有人認為致遠是被魚雷而沉,但在日方記錄中,聯合艦隊於整個黃海海戰期間並未施放魚雷。而且此時吉野左舷面對致遠艦首,亦無向致遠發射魚雷之可能。退一步說,以本艦艦首撞擊敵艦側舷是撞擊戰的基本要領,如果吉野艦首面對致遠艦首,既令鄧世昌再冒失,也不可能撞擊。甲午戰爭的權威研究者戚其章先生採納《普拉茨塞海軍軍鑒》對致遠沉沒原因的解釋,即敵彈引爆魚雷而沉,認為這種解釋比較合理地說明了致遠狀似魚雷爆炸的原因。本文亦從之。
見《甲午戰爭史》,第154頁注釋10。
注釋29:〔美〕波特:《世界海軍史》,解放軍出版社,1992年第1版,第303-306頁。
注釋30:《甲午中日海戰史》,第139頁。
注釋31:見本文注釋④
注釋33:《甲午戰爭史》,第159頁。
注釋34:《甲午中日海戰史》,第135頁。
注釋36:《甲午戰爭史》,第164頁。
注釋37:周一良、吳於廑:《世界通史·上古史》,人民出版社,1973年第2版,第296頁。
注釋38:見本文注釋③。
注釋39:1905年5月14日夜,東鄉平八郎統率的日本聯合艦隊在日本海對遠道而來的俄國波羅的海艦隊,繼白天以主力艦攻擊之後,用大批驅逐艦發動了魚雷夜襲。俄國人稱這一夜為“恐怖的魚雷之夜”。是夜,波羅的海艦隊幾被全殲,只有少數戰艦逃跑——其中有一艘巡洋艦,以曙光女神阿芙樂爾的名字命名,於12年後的一個冬日,從聶瓦河口向冬宮發起炮擊。
注釋40:見本文注釋⑧。
參考書目:
①戚其章:《甲午戰爭史》,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版。
②孫克復、關捷:《甲午中日海戰史》,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1版。
③戚其章主編:《中日戰爭》,中華書局,1996年第1版。
④潘向明編:《清史編年·第十一卷(光緒朝)上》,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年8月第1版。
⑤張俠等編:《清末海軍史料》,海洋出版社,1982年第1版。
⑥戚其章、王如繪主編:《甲午戰爭與近代中國和世界》,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版。
⑦〔日〕藤村道生:《日清戰爭》,上海譯文出版社,1981年第1版。
⑧〔美〕波特:《世界海軍史》,解放軍出版社,1992年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