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班
今日揚州(2004-03-23 16:48:37)
稿件來源:韋明鏵 人氣:112
四大徽班之-的"春台班",人或以為即乾隆年間揚州鹽商江春(廣達)在康山草堂建立的揚州亂彈春台班。因為李斗《揚州畫舫錄》卷五中有"江廣達為德音班,復征花部為春台班"的記載。但在清代中葉,南方各地以"春台"命名的戲班並非揚州一個。
如據乾隆四十五年(1780)廣州瓊花會館所立《外江梨園會館碑記》載,當時廣州有徽班名"春台"。乾隆五十六年(1791)所立《梨園會館上會碑記》所載徽班名稱,也有"春台"。又據乾隆間人沈起鳳在《諧鐸》卷五《奇婚》中載,安徽鳳陽有"春台演劇,觀者蜂屯蟻聚,無可停趾"。嘉慶間人顧祿在《清嘉錄》卷二《春台戲》中載,江蘇蘇州在"二三月間,里豪市俠,搭台曠野,醵錢演劇,男婦聚觀,謂之春台戲"。則在春台班於乾隆末年進京前後,揚州、廣州、鳳陽、蘇州等地都有春台班與春台戲。
清人黃鈞宰在《金壺浪墨》卷一中說:
揚州繁華以鹽盛。……最奇者,春台、德音兩戲班,僅供商人家宴,而歲需三萬金。
從"僅供商人家宴"一句,便可知揚州春台班為鹽商家養的私人戲班,絕不可能流動到廣州、鳳陽、蘇州等地去演出。
既然在春台班進京之前,南方已有若干"春台班",那麼我們怎麼能斷言四大徽班中的春台班必定來自揚州呢?
清代戲班多以"春台"為名,這是值得探究的。
"春台"在古代有數義。-為禮部的別稱,六部中的禮部又稱"春台"。一為長方形的食桌,如《水滸傳》第四回:"春台上放下三個盞子,三雙箸"。一為登眺遊玩的勝處,如《老子》:"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杜甫《王十五前閣會》:"楚岸收新雨,春台引細風"。
揚州在清代以"春台"命名的勝地,就非止一處。如紅橋一帶有"春台",孔尚任《清明紅橋竹枝詞》云:
橋東亭館重重閉,落盡紅梅無數花。
旋拂春台旋掃地,主人也到吃杯茶。
蜀岡一帶又有"熙春台",一稱"春台祝壽",李斗《揚州畫舫錄》卷十五說:
"春台祝壽"在蓮花橋南岸,汪氏所建。由法海橋內河出口,築扇面廳,前檐如唇,後檐如齒,兩旁如八字,其中虛櫺,如摺疊聚頭扇。……
"熙春台"在新河曲處,與蓮花橋相對,白石為砌,圍以石欄,中為露台。……
由此可見,"春台"是古代常用的帶有吉祥喜慶色彩的字眼。用它作為勝地和梨園的名稱,當是普遍的現象。我們不妨重讀一下澳大利亞學者柯林·馬克拉司先生在《京劇的興起》一書第五章里所發表的意見:
伍拉納的兒子所說的春台班可能和揚州那個同樣名稱的著名的劇團不是一回事。(按:閩督伍拉納之子在《批本隨園詩話》中說,乾隆五十五年,"先大人命帶三慶班入京,自此繼來者,又有四喜、啟秀、霓翠、和春、春台等班"。)……名稱問題對當時的劇團來說是一個很一般的事情,比如安徽也有一個著名的"春台班",因此不必要像有些學者那樣得出結論說,名稱相同說明是同一個劇團。
從文獻中我們不難發現,"春台"有時是指戲班的名稱,有時是指演劇的風俗。如顧祿在《清嘉錄》卷二說到的"春台戲",是蘇州人在"二三月間,醵錢演劇"的一種習俗,其目的是"以祈農祥"。可以這樣看,"春台班"所演的不必都是"春台戲",演出"春台戲"的也未必都是"春台班"。
所謂"春台戲",大約是一種群眾性、宗教性的演劇活動,類似於社戲或儺戲。《曲海揚波》引吳縣貝子木明經青喬所撰《村田樂府·演春台》說:
前村佛會歇還未,後村又唱春台戲。
斂餞里正先訂期,邀得梨園自城至。
紅男綠女雜沓來,萬頭攢動環當台。
台上伶人妙歌舞,台下歡聲潮壓浦。
腳底不知誰氏田,菜踏作齏禾作土。
梨園唱罷斜陽天,婦稚歸話村莊前。
這首詩反映了江南農村的"春台戲"非常熱鬧,而且是與"佛會"同時舉辦的。《清嘉錄》說蘇州的"春台戲"是為了"以祈農祥",也正道出了春台戲的祈神保佑的宗旨。
江北的揚州,同樣早就盛行着酬神演劇的風俗。清人黃惺庵《望江南百調》云:
揚州好,古禮有鄉儺。
面目喬裝鬼神態,衣裙跳唱女娘歌。
逐疫竟如何?
即言揚州的儺戲。揚州的儺戲俗稱"香火戲"。李斗《揚州畫舫錄》卷十六云:"儺在平時,謂之香火";邗上蒙人《風月夢》第十五回云:"端工,揚城俗名香火"。均言揚州的儺戲。乾嘉學者焦循在《花部農譚》中所提到的揚州"郭外各村,於二八月間,遞相演唱,農叟、漁父,聚以為歡,由來久矣",正是指揚州的儺戲、社戲或香火戲。焦循之子焦廷琥在《先府君事略》中明確寫道:
湖村二八月間,賽神演劇,鐃鼓喧闐。府君每攜諸孫觀之,或乘駕小舟,或扶杖徐步,群坐柳蔭豆棚之間。花部演唱,村人每就府君詢問故事,府君略為解說,莫不鼓掌解頤。府君有《花部農譚》一卷。
由此可知,焦循所觀看的戲劇,乃是所謂"賽神演劇",與"春台戲"正是同類。
揚州"賽神"的名目甚多,通常稱做"某某會"。略舉數例如下:
土地會--費軒《揚州夢香詞》云:"二月二日,鹽筴家張燈設鼓樂,曰土地會,最稱繁盛。"
青苗會--焦循《北湖小志》云:"五六月間,剪紙為旗,插滿田中,擊鼓鳴鐃,舁社神行阡陌間,謂之青苗會。"
火星會--林蘇門《邗江三百吟》云:"法衣羽士集門庭,記得炎天祀火星。"
財神會--李斗《揚州畫舫錄》云:"邗溝大王廟在官河旁,……每歲春香火不絕,謂之財神勝會。"
上元會--阮充《淥湖竹枝詞》云:"上元燈會端陽判,持簿挨家索賞錢。"
觀音會--函璞集英書屋《邗江竹枝詞》云:"六月炎天熱難當,觀音勝會賽城隍。"
都天會--宣鼎《夜雨秋燈錄》云:"揚州賽都天神會,魚龍曼衍,士女如雲,為東南第一勝會。"
城隍會--黃惺庵《望江南百調》云:"揚州好,神會出城隍。"
七公會--辛漢清《小遊船詩》云:"無端雙喜村婆說,賽會剛剛唱七公。"
盂蘭會--李涵秋《廣陵潮》云:"走不多時,已到那盂蘭會的市口。……市東盡處,又高搭着板台,延着一班巫人唱演新戲。"
太平會--徐益吾《揚州風土小記》云:"揚地信鬼重巫,故俗有香火一種,以驅鬼酬神為業。六七月間,妄言五方神降災祲,通街巨巷,廣募金錢,鬨動閭里。招彼等設壇酬神,名曰太平會。"
在這些"會"上,通常都是要演劇的。所演之劇固然不免有外來的聲腔,但必定以本地戲曲為主則是沒有疑問的。在清代中葉,揚州的本地戲曲就是李斗所說的"本地亂彈"。《揚州畫舫錄》卷五有一句被人忽視了的話:
本地亂彈祗行之禱祀,謂之台戲。
"禱祀"即酬神、賽神、祈神之意。"本地亂彈祗行之禱祀",換言之,揚州人舉行的酬神、賽神、祈神活動上,演出的戲劇就是揚州亂彈。
那麼,揚州亂彈是一種什麼樣的戲劇呢?
《揚州畫舫錄》卷五里說:
郡城花部,皆系土人,謂之"本地亂彈",此土班也。至城外邵伯、宜陵、馬家橋、僧道橋、月來集、陳家集人,自集成班,戲文亦間用元人百種,而音節、服飾極俚,謂之"草台戲",此又土班之甚者也。
吾鄉本地亂彈小丑,始於吳朝、萬打岔,其後張破頭、張三綱、痘張二、鄭士倫輩皆效之。然終止於土音鄉談,取悅於鄉人而已,終不能通官話。
本地亂彈以旦為正色,丑為間色,正色必聯間色為侶,謂之"搭夥"。跳蟲,又丑中最貴者也。以頭委地、翹首跳道及錘鐧之屬,張天奇、岑賡峽、郝天、郝三皆其最也。
上述記載表明:揚州亂彈即是指揚州土人用揚州話、揚州調表演的具有揚州特色的揚州戲,而絕不是揚州人演出的京、秦、徽諸腔。這種看法早已有學者提出,但似乎未能引起學界注意,因此不妨再引述如下:
日本青木正兒先生在《中國近世戲曲史》第十二章中說:"閱《揚州畫舫錄》,記曰:"郡城花部,皆系土人,謂之"本地亂彈",此土班也。則揚州特有之地方的樂曲,謂之"本地亂彈"也。"
周貽白先生在《中國戲曲發展史綱要》第二十三節中說到揚州畫舫錄》關於本地亂彈的記載時寫道:"按所謂郡城,指揚州城內,"本地亂彈",指揚州當地的土戲。"
張庚、郭漢城先生主編的《中國戲曲通史》多次把揚州亂彈作為獨立的聲腔劇種來論述,《通史》下冊第一章明確提出:"除了上述梆子、皮黃、弦索三種主要聲腔劇種的興起與發展之外,"亂彈"諸腔所包括的地方戲還有不少,如在揚州興起的"揚州亂彈"……等,也莫不是適應着當地人民群眾的需要和要求,在一定的時間和有利的藝術條件及社會物質條件之下產生和發展的。"
至此,我們應該確認:揚州亂彈乃是興起於清代揚州的一個獨立的、健全的聲腔劇種。
至於揚州春台班的性質,還應再引《揚州畫舫錄》卷五另一段重要記載:
郡城自江鶴亭征本地亂彈,名"春台",為外江班。不能自立門戶,乃徵聘四方名旦,如蘇州楊八官、安慶郝天秀之類,而楊、郝復采長生之秦腔,並京腔中之尤者,如《滾樓》、《抱孩子》、《賣餑餑》、《送枕頭》之類。於是,春台班合京、秦二腔矣。
這段話告訴我們的是:揚州春台班在成立之際,就是揚州亂彈劇團;後來因不能自立門戶,才吸收了一些外地演員與外來聲腔。所謂"合京、秦二腔",觀其語意,並不是用京腔、秦腔取代揚州亂彈聲腔,而是在揚州亂彈的聲腔中加進了京腔、秦腔的成份。同時我們必須看到:這種變化充其量也只是春台班一個劇團的事情,"揚州亂彈"作為一個劇種並不會因為一個"春台班"的變化而消失於天壤之間。
看來揚州的春台班在唱腔上可以分兩個階段:先前是純唱揚州亂彈的階段,後來是雜用揚州亂彈、京腔、秦腔的階段。
迄今沒有發現揚州春台班唱徽調的記載。我們至多只知道春台班曾經徵聘過一位名伶郝天秀,而郝天秀是安徽人而已。如果郝天秀是徽調演員,那麼春台班與徽調的惟一聯繫就在郝天秀。但我們仍無法斷定揚州的春台班和赴京的春台班是不是同一個劇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