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西吃人狂潮真相(2)(ZT) |
| 送交者: 說說道理 2006年05月03日12:25:1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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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該縣,我訪問了一位被害者遺屬。在一間極其簡陋的土房內,我見到了這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父親被民兵在村外暗殺,將屍體扔進山洞。他母親因做稻草人誤用了有偉大領袖的報紙,被批鬥死。他的兩個哥哥也被打死。親戚帶上這顆獨苗子逃到三里,恰逢三里血案,嚇得他們又逃往他方。那時節,他不過六、七歲,不懂事,天天哭喊着要回家。他哪裡知道一家人早已死絕,欲斬草除根的兇手們正到處找他!小伙子平靜地訴說着往事,淚水在眼眶裡不停地打轉。但他克制着,硬是沒讓它掉下來。在回憶的間隙,他顯然是按照幹部們的布置,不斷說黨和政府對他的照顧。(彷佛是給他安排了一個臨時工。)他這些感恩表白,像鋼針般扎着我的心!孩子,那麼,又是誰殺害了你全家親人呢?是日寇嗎?是土匪強盜嗎?是“國民黨反動派”嗎?不要忘了,孩子,你的親人們和十萬廣西人民是在共產黨領導下的社會主義中國、是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艷陽高照下的無產階級專政銅牆鐵壁里同時被害的! 陪同我的幹部,隨口講起某村的一樁慘事,以此證明這孩子親人之死尚非慘絕人寰:一中學生正在犁田(耙田?),忽來人通知帶上語錄和繩子立即到公社開會。剛到公社,便被用他自帶的繩索將其綁縛,毒打致死。老父老母已六十來歲,聞訊拉着架子車去收屍。血跡斑斑的屍首拉回來卻無處掩埋:集體地是不許埋,自留地是不許埋,山坡上也不讓埋!——如此死無葬身之地,有何彌天大罪嗎?不,他僅僅是一個對立派(四·二二派)!老兩口萬般無奈,只好踉踉蹌蹌將兒子屍體背上荒山,回家取來煤油和幾斤黃豆(有黃豆易將屍體燒盡),架起一堆火燒屍。老父一邊燒一邊哭喊:“天哪!誰聽說過人世上有這種慘事啊!哪有自己動手燒自己兒子的啊!天哪!你睜眼看看吧!……” 灰飛煙滅。一個年輕的生命轉瞬之間消失得無蹤無影。而那水牛,還拖着犁耙佇立在水田裡等候小主人歸來…… 還有比這更悲慘的事嗎?悲慘是不能比較,尤其是不能容許旁觀者比較的。我只能說還有類似的慘劇。記不確是哪縣了,反正是鐘山、蒙山二縣。案卷里兇手們描述了如下場面:深夜,一行武裝民兵押解一男一女到村外活埋。男的是剛成年的兒子,女的是母親。她畢業於清華(北大?),因丈夫解放時去了台灣,便成為憑空捏造的“反共救國軍”的當然成員。在活埋坑裡,母親問兒子:“咱們就這麼死了嗎?”兒子答母親:“不承認是死,承認也是死,反正不免一死!”兇手們令他們躺下,開始填土。忽然兒子翻身坐起,說:這麼死太難受了!”兇手遂一梭標刺穿胸膛,往回一拽,梭標頭上帶出一塊肺,血如湧泉……——我翻閱案卷時,身旁一位處遺辦工作人員介紹道:兇手們的供述中隱瞞了一個重要情節:他們猥褻地強迫兒子趴在母親身上活埋的。哦,記起來了,這正是那個聞名全廣西的醜惡無比的案例!
如此醜惡的案例尚有若干:有強迫孫子背年邁無力的老祖父赴刑場的;有強迫兒子捧起剛被打死的父親的血塗在“烈士墓碑”上讓亡靈享血祭的;有教師想吃“美人心”而將自己漂亮的女學生打死挖心的。【此案曾落實,但兇手後翻供,說他舉鐵鍬去挖心時鏟不動。女學生死時背着小弟弟(妹妹?)胸前交叉的布背帶很結實。我追詢最初的案卷,處遺人員稱怎麼也找不到了!】 著名語言學家、北大教授王力家鄉博白縣尚有一案:一浪蕩貧下中農子弟趁亂欲強姦一地富女兒,女不從,便將女殺死。又到公社革委領導處要求入黨、表揚:我對階級敵人鬥爭多堅決!領導說:光我們知道還不行,得讓大家都了解你的事跡……。該無賴將被害者頭顱割下,到公社中學,趁放學之際在籃球場上以人頭作球,蹦來跳去,“投籃”不休,引得人山人海圍觀,人人自愧弗如。於是大會表揚,光榮入黨……。——我因時間不夠,未親赴博白縣落實此案,但此類傳聞,其實可靠性十有八九。文革中,我曾聽說一人肩扛一條人腿回家去吃,大白天招搖過市,那腳上還穿着褲子。此事頗不可信。但十年之後此行廣西,我居然在某縣又聽目擊者幾乎一字不差地講述了一遍,連那腳上的褲子亦千真萬確,絕非杜撰! ……結束了對那孤兒的採訪,那孩子送我出來。我一手摟着他肩,默默而行。他哥哥死時,大約也是這個年齡。二十幾歲,多好的年華!我感覺一股青春的生命力從他那結實的肩臂上驀然傳遍我全身!這股美好充沛的生命之流激動得我淚流滿面。我使勁捏着下巴,強忍着失聲痛哭。不敢與他告別,幾大步跨上小車,命司機快走。車一起步,淚如決堤,再也無法閘住。幾秒鐘內,風雨大作!狂風挾着豆粒大的雨滴扑打着車窗……。剎時間,滿天是怒,滿天是悲,滿天是恨……。公路兩旁,挺秀的檸檬桉如溫柔美麗的少女亭亭玉立。驟起的狂風折斷虎口粗的樹枝,把枝葉鋪滿公路……。我彷佛看見了那靜立在田裡的水牛!我不明白這牛的形象何以如此強烈地震動着我的靈魂?也許它象徵着善良忠誠而受盡奴役、欺騙的勞動者?也許它象徵着強大而尚未覺醒的力量?——不,也許它僅僅象徵着一個默默無言的期待! 從那一刻起,只要我一坐上奔馳的北京吉普,車窗外無論是純潔的檸檬桉,無論是昂首佇立的水牛群,或是紅色的土地,毫無例外地都疊印着一張張滿懷期待的臉!我知道,這是鬼魂,是那慘死的十萬冤魂。他們默默地注視着我,眼中只有期待,只有期待,只有期待……。我們久久地對視着,誰也不開口說一句話。但我知道他們相信我。他們知道我的心。 安息吧,我的十萬同胞!只要一息尚存,我便要向全人類控訴他們的罪行!總有一天,我要將這反人類的罪惡釘上歷史的恥辱柱! 我起誓! 跑了南寧地區、梧州地區數縣之後,我感到外圍已掃清,可以進軍武宣了。根據慣例,仍先到地區處遺辦交涉。採訪筆記不在身邊,我記不起為何最後接待我的是公檢法部門? 我開始撞牆了。接待我的臭官僚們死不肯向我稍稍介紹一點武宣的情況!從他們的神情里,我看出他們決心封鎖消息,並儘量摸清我底細。談話都是緊張森嚴的,居然還安排了記錄員!好,讓你記!我故意不時提問、插話、說廢話,廢話里夾幾句有用的話,把這談話攪得亂七八糟。果然,那記錄員手忙腳亂,不知該如何記好。我的態度也變得愈來愈生硬,我不怕談砸了。反正對他們已不抱任何希望! 第一天的接觸,已使我感到前途艱險。官方走不通只有走民間,我得有兩手準備。在柳州市內轉悠,隨便闖進一家刊物,自報家門,聊起天來。平素深感無聊的知名度這時產生了意想不到的積極作用。一位編輯不僅讀過我的幾部主要作品,而且還熟悉山西作家群,喜歡山西文學。我向他說明真實來意及目前困難處境,他立即給我介紹了幾位重要的知情人。好了,有這個名單,不愁攻不破武宣這銅牆鐵壁! ……武宣縣整黨辦(處遺辦已合併其中)。柳州處遺辦及公檢法的翻版!任你怎麼問,就是個不吐真實情況!我手中已掌握一些武宣情況,點到一案,點頭承認一案,但詳細情況仍不透露。與我接談的兩位普通工作人員,簡直不敢抬眼看我。我明白,是領導逼他們來對我撒謊。我拂袖而去,不與他們再談。次日,整黨辦頭頭接待我,仍是尊口不開。問幾句,答一句,連擠牙膏還不如!我要看案卷,說案卷調走了。我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乾脆拉下臉來,指出:根據我了解的情況,案卷就在整黨辦!即使把正本調走,副本(特別是懲辦黨員幹部的案卷副本)肯定還留在整黨辦!面具撕破了,辦公室里頓時沉寂下來。他們無法否認、但又決不讓我看到案卷的那種王八吃秤砣的死硬態度,我算是了解得透透的了!好吧,不談案卷了,派車送我下鄉接觸當事人吧!好好,明天上午一上班你來,我親自給你安排! 對官方我已徹底絕望。第一天,我剛到縣招待所住下,便有一中年漢子找上門來。寒喧兩句,忽然發現他便是我名單上的第一人!我暗自驚奇這民間渠道竟如此消息靈通!來人不過五十,卻已是位扛過槍、打過仗的老游擊隊員了。他出身富豪,從家裡偷一條槍跑上山參加了共產黨游擊隊。由於性格耿介,看不慣醜惡現象,不僅沒靠革命資歷爬上去,反而老挨整,年至半百才剛剛結婚。好一條敢作敢當的漢子!一晚上,他把武宣文革大案要案連鍋端,並向我詳細介紹了武宣領導層內部錯綜複雜的情況……。我心裡踏實了。好吧,你們封鎖吧! 在柳州,我已接觸了一位原武宣中學校長,現柳州地區教育局訓導員吳某。他向我介紹了武宣中學的一吃人案:一夜,幾個學生押解他和另一(二?)位教師來到黔江邊,岸邊躺着幾具剛剛打死的屍體。(可能是叫他們先把打死的人從學校抬至江邊?記不確了。)學生命他們剖腹開膛取心肝:“快點弄!還等着弄回去宵夜呢!小心點,不准拉破腸子,弄髒了要你們命!”吳某剛舉起刀便暈倒了。另一位教師在刺刀威逼下戰戰兢兢取出心肝,學生們挑在槍上,回校宵夜。 到武宣後,我首先去武宣中學拍照。在學校食堂,在校園裡,在學生教室門口,在宿舍里都煮過人肉。雖然事過境遷,已不可能拍到分食人肉的情景,但拍下一處處作案現場也有意義。然後又到三兩里地遠的黔江碼頭上,按當事人告訴我的線索找到當年吳某舉刀暈倒的剖腹現場拍了照片。晚上老游擊隊員來找我,一口氣說出我一天的活動詳情。我驚訝之極問:有人跟蹤我?他說不是;但只要你一打聽當年屠殺、吃人的事,兇手們便緊張,而沉冤十載的受害者遺屬及正直的人們便奔走相告:上邊人來查訪了!所以他坐在家裡,便對我的活動情況瞭如指掌。跟蹤也可能有,但那是保護性措施。公檢法內想積極揭露武宣事件的一批同志已保證絕對保護我的安全…… 好啊,武宣!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武宣!殺機微露的武宣!咱們走着瞧!
次日晨,如約到整黨辦等派車。先讓我坐夠冷板凳,最後姍姍來遲的主任不住地道歉:車少啊,會議多啊,車壞了啊,司機病了啊……。我連聽都不要聽,反正是不給車。早知道如此!我轉身大步而去,從此再未登這個官衙的門。在不准查閱案卷的情況下,通過民間渠道采 訪受害者遺屬,採訪老辦案人員、公檢法幹部,我也摸清了一些案件。 某案,小派(四·二二派)在大派(聯指派)數縣武裝力量的圍攻下潰敗而逃。某頭頭被擒,被剖腹挖肝,分食殆盡。後將他被剔得只剩副骨架子的殘骸掛在鬧市示眾,逼他妻子跪地請罪。一兇手執匕首在她背上劃了一刀,惋惜道:瘦了點,不好吃!然後逼問:這是你男人嗎?是。你男人是反革命嗎?是。女人已身懷六甲,血汗如雨。折磨夠了,最後說:你不是愛你男人嗎?你就抱着他人頭睡覺!於是將早已砍落的人頭塞給她,硬逼女人抱頭睡覺。在這種毫無人性的折磨下,女人精神分裂。 某案,一青年碼頭工人,因是小派成員,便藉口他曾倒賣過什麼東西(反正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記不清了),將其游鬥打倒在地,然後頭着地拖到江邊。至少有一百級左右的石階已將他磕得血肉模糊,昏死過去。兇手執刀開膛取心肝,一刀拉下去,他竟長噓一口氣,雙手將兇手抱住,嚇得兇手魂飛魄散……。我到他哥哥家採訪,一家人幾乎是麻木地回憶了往事,沒有控訴,沒有憤怒,只有心如死灰的淡默。妻子攜孩子早已遠嫁他鄉。我給他年近半百的哥哥照了相。這個虛腫的中年漢子早已成為一具喪失表情的木乃伊。 某案,村支書將對立派某人妻子姦污,怕日後報仇雪恨,遂煽動村人將其全村同姓人家不分老幼悉數捉拿,並威脅利誘村人押解這些無辜者乘船渡過黔江,在縣城墟亭附近的鬧市區批鬥致死,割食殆盡。這便是武宣獨有的一例“滅族”案。 某案,一女民兵因參予殺人堅定勇敢,且專吃男人生殖器而聲名遠播,並因此入黨做官,官至武宣縣革委副主任。處遺時期中共中央書記處一天一個電話催問處理結果,並嚴厲責問:像這樣的人,為何還不趕快開除黨籍?但該女革委副主任拒不承認專吃生殖器,只承認一起吃過人。最後的處理是開除黨籍,撤銷領導職務。現已調離武宣。縣處遺辦人員談此案時,稱:她當年還未出嫁,還是個姑娘,估計也干不出那種事……。——當然,你可以估計她干不出那種事,我也可以估計在吃人狂潮到立案偵查這長達五、六年的時間裡,她完全可以憑藉權力和關係把罪行掩蓋得天衣無縫。參予殺人、吃人(就算她沒吃過男人生殖器,只吃過心肝和大腿肉),也就是個開除黨籍,削官為民。——共產黨對自己人真可謂網開一面、寬大無邊啊!世界上可曾有過如此寬大的法律嗎?文革後期,廣西群眾曾強烈要求“吃過人的人不能再當幹部!”而廣西最高當局(據說是原自治區革委主任,後解放軍前政治部主任韋國清)的回答是:“為什麼不能繼續當幹部?——對吃過人的人也要作具體分析嘛!”——參與吃人的黨員、幹部數量之多,從中亦可窺一斑。
可與上案轟動效應“媲美”的,是桐嶺中學黃(家憑?)校長被學生分食案。這是一個極其完整的故事。我儘可能憑記憶將這悲慘的故事敘述得較為完整: 黃某出生於武宣山區一富豪(地主?)人家。青年時代接受了馬列主義,嚮往革命,後成為游擊隊支隊長。老父亦同情革命,他家便成為最可靠的聯絡點。共產黨的重要會議,許多都在他家秘密舉行。解放後,黃某任蒼梧縣副縣長(縣長?)。大約在五十年代中期的一次政治運動中,查出他曾有變節行為,遭到政治打擊。(關於廣西地下黨冤案,詳見後。)事情是這樣的:一次國民黨軍隊將他及村人包圍在一山洞中,喊話要他出來繳槍。本來山洞中有足夠的糧食,飲水和彈藥,完全可以長期堅持,但為了洞內外大批群眾的安全,黃某隻好出來繳槍。村民遂得以平安,黃某也並未受到處置。沒過幾天,他又上山拉起了隊伍,轉戰於桂東山區,並堅持到最後勝利。大約是六二年,他的冤案得到平反。長期調查核實:他並未出賣同志、出賣共產黨機密。繳槍不僅事出有因,而且很快又拉起隊伍,為革命事業立下許多功勞。但共產黨不會認錯的。只要整了你,總是你有問題!於是給他留了個小小的尾巴:革命不堅決,在困難時期產生動搖。留尾巴就留尾巴吧,只要能繼續為黨工作就心滿意足了。縣政府的位置早已蹲滿,已不可能官復原職,於是給了他個級別大致相當的重點中學校長。又五、六年過去,當初給他留下的那個“小尾巴”終於要了他的性命。 文革中,“抓叛徒”成了權力鬥爭的一大法寶。學生們不知怎麼知道了校長的“小尾巴”,便把他打成叛徒,大小會批鬥。一晚批鬥會結束,幾個學生押他回宿舍。為首者說,看守太麻煩,乾脆打死。於是在黑暗中一棍子擊在頭部,他很快便停止了呼吸。次日清晨,便有學生執刀割肉,以示與之劃清界限,鬥爭到底。割肉很快形成風潮,整個桐嶺中學校園內,到處是兩塊磚架上一塊瓦的小灶,炊煙裊裊。收屍的“牛鬼蛇神”教師後來追述,黃校長被割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用兩個挑土的竹簸箕一裝便挑去埋了。第一個割肉者誰?竟是校長大兒子的女友!此人原來狂熱追求校長公子,此時為擺脫關係,竟惡狠狠第一個操刀割肉而食! 曉明,你一定還記得咱們二訪廣西時,一天晚上到咱們住的旅館來長談的那小伙子吧。那就是黃校長的二兒子,在廣西民族出版社當編輯,名叫黃×周。第二個字忘記了;第三個字記住了,因以姓為名極罕見。當時他逃亡在外,家裡寫信叫他千萬不可回來;只要他在外,村人便不敢殺害母親及年幼的弟妹。後來各級革委的保證下,他終於回村了。兇手們早已埋伏在村外,準備先將他暗殺,然後再收拾他母親及弟妹。回村半途,他到一親戚家住了一夜。兇手們未等到,以為情報有誤,收兵回村。次日他才得以安全到家。小住幾日,立即感到肅殺之氣逼人,便又出逃。
在武宣,我見到了他的弟妹。悄悄到他小妹妹工作的商店,以買貨為名將她喚過來,一邊看貨一邊將身份告她,叫她晚上同他小哥哥一起來找我。那又是個令人心碎的晚上。兩個俊秀而稚氣未脫的年輕人講述了他們悲慘的童年、少年時代。小弟弟被迫逃亡海南,小小年紀,什麼苦活兒都干全了。小妹妹和母親任人欺凌,天真的小姑娘無法理解在學校、村里無所不在的謾罵、毆打。對於她的童年來說,世界是個永遠也掙扎不出去的地獄!肉體上精神上的長期摧殘給她帶來了與年齡不符的疾病——心臟病……。兩個孩子含着淚辭我而去。臨走前告訴我:他們在武宣縣呆不住。過去吃過他們父親肉的那些學生,現在許多當官掌權。不僅從不懺悔,而且還把小兄妹倆視如寇讎。…… 一天深夜,親人們偷偷將黃校長遺骨挖出來背回村。老父親將兒子的骸骨一塊塊裝進一罈子,在夜幕掩護下背上山,藏進一秘密的山洞。 處遺工作開始後,原游擊隊司令(政委?)、現自治區領導來看望自己的老部下們,派人通知老人到公社集中等候老首長接見。老人怒不可遏:“什麼道路交通不便?過去打游擊時把我家當據點,來來往往,從來就不說交通不便?——我不去見他們!”於是首長們屈尊來探望老人。一進老人屋,人們尷尬得面面相覷:黑暗潮濕的破房,破床上一頂熏成黑色的補丁羅補丁的破蚊帳……。老人同情革命,把兒子交給革命,而革命給他以什麼回報呢?鬥爭接着鬥爭,掃地出門,兒子慘死被食,孫兒女們受盡磨難,流落異鄉。我可以想像出那見面的場景:老首長斥責縣、公社、村各級領導照顧不周。各級領導誠惶誠恐接受批評,當場議定額外再增加百把元救濟金。也許,老首長念及舊情,還掏出百十元私款,作為“聊補無米之炊”的安慰,也作為自己良心的安慰……。最後,老司令要求看看自己得力部下的遺骨,老人不同意:“不是我信不過老首長,只要一帶你去,大家都知道了,我兒子的遺骨就保不住了。……”至今,孫兒女們仍不知父親的遺骨安在。老人坎坷苦難的一生,教會了他對這個社會的深刻的不信任。白髮送黑髮,他未能保住兒子生命,但他下定決心要保住兒子的骨頭。那一堆白骨,是他們一家幾十年苦難的象徵,是一個罪惡社會裡殘暴行徑的鐵證。 老人姓名忘記了,年齡卻未忘:與毛澤東同齡,生於一八九三年。如果他還活在人世,該高壽九十六了。若蒼天有眼,保佑老人長命百歲,看到我的著作出版。 經過在武宣的緊張採訪,我終於可以權威地概述廣西文革的吃人場面了。根據情緒邏輯,我將其分為如下三個階段: 廣西吃人狂潮的三階段 一、開始階段:其特點是偷偷摸摸,恐怖陰森。某縣一案卷記錄了一個典型場面:深夜,殺人兇手們摸到殺人現場破腹取心肝。由於恐怖慌亂,加之尚無經驗,割回來一看竟是肺。只有戰戰兢兢再去。……煮好了,有人回家提來酒,有人找來佐料,就着灶口將熄的火光,幾個人悄悄地搶食,誰也不說一句話。次日晨,喚同夥來吃剩下的;怕人們不敢吃,詭稱是牛肝牛心。待吃完後才得意洋洋宣布吃的是某某的心肝…… 二、高潮階段:大張旗鼓,轟轟烈烈。此時,活取心肝已積累了相當經驗,加之吃過人肉的老游擊隊員傳授,技術已臻於完善。譬如活人開膛,只須在軟肋下用刀拉一“人”字形口子,用腳往肚子上一踩,(如受害者是綁在樹上,則用膝蓋往肚子上一頂——)心與肚便豁然而出。為首者割心、肝、生殖器而去,餘下的任人分割。紅旗飄飄,口號聲聲,場面盛大而雄壯。有的村莊則別具特色:將人肉與豬肉切作大小相同的塊兒煮熟,將大鍋置於視線之上,村人每人過來一塊。當我的驚駭與憤怒已被大量醜惡所麻木後,發現這是一個饒有情趣的心理學現象。出於“階級仇恨”、“立場堅定”、“劃清界限”等等集體瘋狂,人們的表層心理是決心吃人;然而不可能完全泯滅的被壓制於深層的良心卻又在頑強反抗。這時候,折中的思路便是:參與吃掉這個人,但最好自己又沒吃到這個人。於是,人肉豬肉混煮,盲目夾一塊吃的方案便滿足了互為矛盾的兩方面心理要求,使獸性與人性達到了高度的自欺欺人的和諧,使集體瘋狂與個體良心並行不悖。自然這不是廣西人的發明:土改時候全國各地的一人一石砸死、一人一棒打死、一人一刀殺死等“群眾鬥爭”場面,其心理特點與集體吃人並無二致。只不過群眾性吃人把心理矛盾激化到頂點,因而產生出最富戲劇性的奇特形式。 三、群眾性瘋狂階段:其特點可以一句話概括:吃人的群眾運動。如在武宣,象大疫橫行之際吃屍吃紅了眼的狗群,人們終於吃狂吃瘋了。動不動拖出一排人“批鬥”,每斗必吃,每死必吃。人一倒下,不管是否斷氣,人們蜂擁而上,掣出事先準備好的菜刀匕首,拽住哪塊肉便割哪塊肉。一人告我一生動細節:某老太太搶割了一葉人肝,高高興興拎回家去。其時正下微雨,人血和着雨水從肝上流下來,在老太太的身後留下長長一條淡紅色的血痕。還有一老太太聽說吃眼睛可補眼,她眼神兒已不好,便成天到處轉悠,見有“批鬥會”,便擠進人叢作好準備。被害者一被打翻在地,她便從籃子裡摸出尖刀,剜去眼睛掉頭便走。有幾位老頭子則專吃人腦。砸碎顱骨取腦頗不易,便摸索出經驗:每人攜一精細適中之鋼管,一頭在砂輪上磨成利刃,當人們割完人肉後,他們才慢悠悠擠過去——反正沒人與他們搶人腦——每人在人腦上砸進一根鋼管,趴下就着鋼管吸食,如幾個人合夥以麥管吸食一瓶酸奶!有婦女背着孩子來,見人肉已割盡(有時連腳底板的肉全割淨,只剩一副剔得乾乾淨淨的骨架),萬分失悔:孩子體弱多病,想給孩子吃點人肉補補身子。——至此,一般群眾都捲入了吃人狂潮。那殘存的一點罪惡感與人性已被“階級鬥爭的十二級颱風”刮得一乾二淨。吃人的大瘟疫席捲武宣大地。其登峰造極之形式是毫無誇張的“人肉筵席”:將人肉、人心肝、人腰子、人肘子、人蹄子、人蹄筋……烹、煮、烤、炒、燴、煎,製作成豐盛菜餚,喝酒猜拳,論功行賞。吃人之極盛時期,連最高權力機構——武宣縣革命委員會的食堂里都煮過人肉! ——這是怎樣一幅瘋狂的人類末日圖啊! 希特勒、斯大林的罪行相形之下算什麼! 當我從案卷上抄錄這一切時,當我聽被害者遺屬含淚傾訴這一切時,當目擊者或憤慨或怯懦地向我證實這一切時,當兇手們或理直氣壯或低頭認罪地向我承認這一切時,當辦案人員感嘆不已地向我介紹這一切時,總有一個問題痛苦地在我腦中盤旋:人們能相信嗎?歷史能相信嗎?——不會的,不會相信的!從亞當夏娃、伏羲女媧的遠古直到汽車、電算機、星際飛行器的二十世紀,人類歷史上可曾發生過這種毫無人性的群眾性大瘋狂嗎?比起中共的廣西、武宣,希特勒的奧斯維辛、豪森、布根瓦爾德算得了什麼?斯大林的古拉格群島又算得 了什麼! 為德國法西斯的那些毒氣室、焚屍爐,全人類舉行了莊嚴的紐倫堡審判。在西德,有五、六萬人被送上法庭;而那些兇手們,不管逃到天涯海角,都處於全球搜捕的巨大法網之下;縱然白髮蒼蒼行將就木,人類也不惜耗資巨萬,動用國際刑警組織力量,飛越重洋將其緝拿歸案。為斯大林的大屠殺,蘇聯共產黨的首領赫魯曉夫曾在莊嚴的共產黨全國代表大會上宣讀了震驚全世界的秘密報告;一批蘇聯作家起而揭露大屠殺和集中營的法西斯暴行。其中堅強的人類戰士索爾仁尼琴寫作了長達一百五十萬字的《古拉格群島》,作為集中營罪惡的無可辯駁的證詞。 ——那末,對於廣西和武宣,全人類和中國人做了些什麼呢?什麼也沒做!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相信!【香港人曾隱隱約約聽到過廣西事件。但無證據,人們以為是誇張的流言,很快便湮滅了。處遺初期,廣西自治區就大屠殺及吃人事件發過一正式紅頭文件,馬上意識到可能“泄密”,迅即嚴令收回銷毀。】——我堅信,總有一天,全人類會聲討這一反人類的罪行。雖然在共產黨制度下,我們不可能進行一次廣西事件的紐倫堡審判,但在適當的時候,我們終將對這一罪行進行紐倫堡審判式的道德清算。
罪證。我無比清醒地認識到:我必須拿到鐵證如山的證據。 武宣人早有準備。很快,我通過民間渠道從前任公安局長手中抄錄到一份被食者名單,該名單又經初期處遺辦案人員的肯定。遺憾的是,這僅是一份經過大大縮小了的七十六人名單。 由於共產黨故意隱瞞罪行的寬大無邊(即使證據確鑿,但只要本人不簽字便不能定案。在此政策暗示下,處遺初期承認了罪行的人紛紛翻案。人稱:坦白從嚴,抗拒從寬。反把辦案人員嚇得噤若寒蟬),又由於許多吃人事件無法證實(如許多人遇害後被悄悄割食,殘骸十分方便地在深夜沉入黔江),名單只有一再縮小。一位揭露武宣事件的老共產黨員,曾屢次上書中央,以黨籍擔保武宣至少吃了二百人以上;讓他調查,如拿不出一份二百人的名單,他甘願開除黨籍。我相信他的估計——但這七十六人名單是坐實了的,誰也推不翻的。有死者姓名、鄉、村地址,且各案皆有兇手及食人者供詞,並已結案。兇手有的被開除黨籍、開除專職,有的被判刑。 更為重要的是處遺時期的全部檔案。雖然廣西有銷毀檔案材料的前科(處遺開始時,某地委燒毀文革檔案,被中央工作組當場抓住),但要全部銷毀處遺檔案是困難的。他們慣用的伎倆是長期封存,等到這一代人死絕了,等到後代已無法對這些罪行激起義憤了,他們才可能公諸於世。遺憾的是,我未能看到武宣的檔案。但全武宣、全廣西到處都有活檔案;十萬遇難者的幾十萬遺屬是無法封存的,他們不會保持緘默。數以百萬計的目擊者亦不會天良全泯,時候到了他們會挺身而出的。要想使這樁暴行從地球上無聲無息地消失,這是任何殘暴的專制,嚴密的控制都無法做到的。 在武宣的日子裡,我常常捫心自問:倘若我當時在武宣,我會參與吃人嗎?不,絕不會!——然而當我在心中再現出那場面時,我漸漸動搖了。——看,那跪在地上的一排“牛鬼蛇神”是我們無產階級勞動人民的死敵!別看他們現在裝出可憐無害的樣子,如果他們一旦得逞,我們革命人民就會千百萬人頭落地!怎麼樣,你不去殺死他們,吃掉他們嗎?——不,我下不了手,我同意你的看法,但不能吃人……。那好,看來你與他們並沒有直接的鬥爭與仇恨。我們允許覺悟有高低,革命有先後。但最勇敢堅定的革命派旗幟鮮明毫不留情地對他們實行了群眾專政。肉已經煮好了,你的同班同學們,同你一起造反的戰鬥組的同志們懷着對階級敵人的深仇大恨,每人都已經吃過了。你呢?——我?……那我也吃一塊……。——看來,我不僅完全可能吃人,而且還會為自己心中尚未根除的“資產階級人性論”而深深自責!
在共產黨幾十年的歷史中,從未中止過對人道主義的猛烈攻擊。他們十分明白:只有徹底壓制和剷除人性,才能把人變為他們殘酷鬥爭的馴服工具,才能毫無困難地唆使人們像野獸般地撲向他們的政敵。可公然提倡獸性,反對人性在文明社會未免太缺少欺騙性了。於是他們在“人道主義”前面加了個限制詞“革命”。而什麼是“革命”、什麼是“階級敵人”則是個毫無規定性的橡皮尺。於是在“革命人道主義”的旗幟下,他們可以用最殘暴的手段來虐殺一切人!“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革命人民的殘忍”;地富反壞右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想翻天!好,幹掉他們。無所不用其極,越殘忍越立場堅定!前國家主席也是我們的敵人,他打着紅旗反紅旗,隱藏得很深!好,斗他,折磨他,必欲置之於死地而後快!一切有不同政治觀點的人都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所擁護的改革就是帝國主義夢寐以求的和平演變,他們想讓我們的江山變色,人民再受二茬苦,吃二茬罪!好,用機搶掃,用裝甲車、坦克把他們碾成肉泥!——可以說,在這個獸性的“革命人道主義”旗幟下,共產黨天良喪盡、壞事作絕! 每當一樁暴行掩蓋不住,終於大白於天下時,他們便十分具體地將責任推到黨內權力鬥爭的失敗者身上,並稱之為“路線錯誤”。【請稍稍回憶紅軍時期各根據地大量屠殺“AB”團、“改組派”;延安時期大批屠殺知識份子;解放初期的所謂“肅反擴大化”;五七年的“反右”;大躍進、浮誇風帶來的高徵購餓死三千萬人;文化大革命的種種令人髮指的暴行;監獄和勞改營里對犯人的殘酷折磨……】——什麼“路線錯誤”?我在廣西想明白了一個道理:許多所謂路線錯誤往往都是共產黨的反人類暴行!他們從來不提人、人類、個人、人權、人道、人性、人情。他們從來不肯承認:他們的一切罪惡,從理論上講都來自他們否認抽象的人性。(所謂“具體的人性”無非是獸性的婉轉說法。根據共產黨黨同伐異的階級性理論,一切以殺戮為生的豺狼虎豹及惡魔厲鬼,皆可稱為“革命人道主義”的最高典範!)——滅絕人性,這是共產黨來自娘胎母奶的愛滋病! 而人民忍受了這一切,容忍了這一切。在共產黨的欺騙下,我們殺害自己同胞的同時,將自己的良心與人性統統交給魔鬼。我們企圖以人性的代價來換取一個美好的社會,我們以為跋涉過血與屍體的泥淖之後會迎來一個燦爛的黎明。結果那美好的黎明沒有到來,我們都墮 落為喪失人性的群獸!中國人,請想想吧,請捫心自問吧:廣西僅僅是廣西嗎?食人者僅僅是那幾千幾萬嗎?——不!廣西不是廣西,廣西是中國!食人者不是食人者,食人者是我們整個民族!而且,我們不僅食人,我們還自食!所謂自食,並非僅指我們自相殘殺,自食父老兄弟、同胞姐妹,更指我們自食靈魂,自食一個民族所賴以生存、並與全世界所有民族共同建設人間樂園所不可或缺的基本素質——人性。 懺悔吧,我的驕傲的從不懺悔的民族! 懺悔吧,我的苦難深重卻又罪孽深重的民族! 我願為我們起草第一份懺悔辭。 願上帝寬恕我們,賜福於我們! 願鴿群永遠在我們頭頂飛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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