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乾盛世--番薯盛世

by peter1979
“康乾盛世”是近年議論較多的一個話題。大約是指清初年到中葉的一百多年時間裡，社會比較穩定，人民得以溫飽。其重要標誌是全國人口數量的大幅增長，遠遠超出以前的朝代。因此也就給現代人留下了一個不解之謎：在古代科學技術進步總體緩慢的情況下，何以產生如此“盛世”？清帝之英明神武乎？國家之風調雨順乎？還是另有其他原因？

　　一些人提出了關於清代“人頭稅”的歷史改革，使得隱瞞人口的情況大大減少，不合理的人頭稅束縛解除，因此有利於人口的真實統計和迅速增長。
　
　　這個意見是有道理的。但它並不能完全解釋清代人口瘋狂增長的原因。主要在於：

　　1.它只反映了清代與前代的縱向比較，但無法解釋清代本身的增長情況。實際上由雍正元年地丁合一全面推行，到上文所述的1840年，約120年間，人口至少又翻了兩番。由一億左右增加到四億以上。而由雍正初年開始，由於全面實行地丁合一政策，隱瞞人口導致統計不實的情況應該可以忽略。另外，即使在前代，丁銀相對數額較小，大部分農戶應負擔得起，值得為此犯法甚至坐牢嗎？或者說，即使有隱瞞情況，足以影響到統計數據如此大幅度的失實嗎？如果失實如此嚴重，前代的王朝就不知道嗎？不緊張嗎？須知在明代，社會比較穩定的年份一樣不比清少。為何明代的人口增長遠不如清？

　　2.由1840～1950年間，全國人口增長又陷入低潮。110年只增長了五千萬左右。除去太平天國（全盛時期算10年）、軍閥混戰（最嚴重的時期也是10年）和抗日戰爭（8年）、解放戰爭（3年）的嚴重戰亂時期共約30年，尚有80年的相對穩定時期可以增長。如按清初到中葉的速度，1950年前後也絕對不止增長几千萬。這又是為什麼？

　　順便指出，以往的“中國歷史人口統計”數據，在清以前的各朝代，估計只是包括了漢族聚居區的人口數字，而清代前期疆域廣大，其人口數字可能包括了廣大邊區的少數民族和漢族，這可能是其數字偏大的又一原因。不過，此點與本文中心無太大關係，此從略。

　　抗日戰爭時期，廣東珠三角地區大片國土淪陷。當時我外公在菲律賓，因為戰亂與外婆斷絕了聯繫，也就好幾年沒有錢物寄回。戰亂中的人民是很悽慘的。社會經濟凋敝，有價無糧，有病無醫，還要不時遭到日偽軍隊的騷擾和搶掠。而我外婆家僅有一點點瘦瘠的土地，根本無法種植莊稼。其時，外婆除了跑長途挑故衣到一百公里外的地方轉賣以賺一點點辛苦錢之外，就是在那丁點的瘦地上種植番薯以充飢。那番薯倒也管用，種得輕鬆，不挑地，長得快，產量高，一年可以收穫幾次。由於它的食用部分是埋在地下的塊狀莖，還基本上不會受旱澇、颱風之類的天災影響。就這樣，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憑着賣故衣、種番薯，帶着兩個孩子和一個婆婆硬是撐了好幾年，直到抗戰勝利，重新與外公取得聯繫。生活當然是很苦，但總算人都活下來了。

　　值得提到的是，海外貿易的發展還促進了一些農產品從國外的傳入。如番薯、玉米、花生、馬鈴薯等都是隨着對外貿易的交流而從外國引進的。在福建得以普及和提高，有的至今成為人們不可或缺的作物。如番薯，據《閩書》載：番薯，萬曆中，閩人得之外國，瘠土砂礫之地皆可以種，用以支歲，有益貧下。（42）對於番薯被引進福建，有多種說法。較有影響的是明神宗萬曆初年，福建商人陳振龍到南洋群島經商，看見這種奇異作物，就將薯藤藏在船內千方百計帶回福建而開始傳播，番薯由此成為福建人賴以生存的重要糧食之一。

　　由此有必要談談番薯的由來。番薯是一種保健食品，對大便凝結有明顯的治療作用。番薯，顧名思義，是從外國傳入。據專家考證，番薯傳入我國已有400多年，而且是首先傳入廣東的粵西地區，然後遍及全國的,還流傳着動人的故事呢。明朝萬曆年間，吳川有位醫生叫林懷蘭，他醫術精，交遊廣，常在粵西、桂南一帶行醫。有一次，經朋友介紹，他醫好了交趾國（即越南）守關大將的病，兩人就成了好朋友。交趾國王有位公主，久病不愈，守關大將就介紹林懷蘭醫生給公主治病，幾服藥就痊癒了。國王非常高興，為了答謝林醫生，國王設盛宴招待。席間有熟番薯，林醫生第一次吃番薯，覺得很好吃。他聽說番薯生熟都能吃，就要了一個生番薯，吃了幾口，剩下半截就放在衣袋裡了。林醫生出關時，半截番薯被查出來了。當時交趾國規定，番薯是嚴禁出境的，違者要殺頭。這件事使守關大將左右為難，放醫生出關是對國王不忠，依法辦事對老朋友不義，他毅然送走林醫生就自殺了。後來林醫生順利回到了家鄉，番薯就在吳川、電白一帶安家落戶了。番薯耐旱耐瘠，粗生家種，產量高，很適合粵西地區種植，從此，粵西人民再不挨飢受餓了，他們懷着崇敬的心情，在電白建立了“番薯林公廟”，以紀念林懷蘭醫生引種番薯的功績。（引劉漢權文）

　　明中後期社會經濟得到發展。在農業方面，這時水稻產量較前有了提高，一般稻田畝產二石到三石，個別地區達到五、六石。這時有玉米、番薯等高產作物自外國傳入。玉米（又稱玉蜀黍）的原產地是美洲，在十六世紀，由幾條渠道傳入我國。到了明朝末年，玉米的種植已達十餘省，如有浙江、福建、雲南、廣東、廣西、貴州、四川、陝西、甘肅、山東、河南、河北等地。番薯（又稱紅薯，俗稱地瓜）的原產地也是美洲，大約在萬曆年間，分別由菲律賓、越南、緬甸傳入我國。首先種植番薯的是福建、廣東和雲南，不久浙江也引進番薯，此後番薯的種植逐漸推廣。番薯產量很高，每畝可得數千斤，所以傳布很快。

　　這時農業經濟作物的種植面積在日益擴大。棉花的種植已“遍布於天下，地無南北皆宜之。”江蘇的松江以及河南、河北、山東、山西、陝西的一些地方，已經成為著名的產棉區。松江有地二百萬畝，大半植棉，棉田不下百萬畝。美洲的煙草在明中後期由菲律賓傳入，先傳至福建、廣東，以後漸及長江流域等地。到了明朝末年，北方也多種植煙草。美洲的花生在明中後期也傳入我國，種植於江蘇、福建、浙江等地。花生是重要的油料作物，它的傳入有很大意義。又桑樹、甘蔗以及藍靛（一種深藍色染料作物）的種植也很興旺，浙江湖州和四川閬中都是種植桑業中心，福建和廣東盛產甘蔗，四川和浙江也產甘蔗，福建和江西則是藍靛種植最多的地方。

　　明代，自美洲經南洋輸入玉米、番薯、馬鈴薯、花生、煙草等多種農作物。《農政全書》詳細記述了番薯的種植、貯藏、加工法。講到番薯育苗越冬、剪莖分種、扦插、窖藏干藏等技術，是最早系統介紹番薯種植法的著作。此後清人陳世元撰《金薯傳習錄》，記述了冷床育苗，包世臣《齊民四術》中記述了翻蔓技術，番薯種植技術逐漸完善。

　　以上材料充分說明，以番薯為代表的等高產易植作物的開始引進（明末）和全國範圍的推廣（清初,這並非政府的功勞），和種植技術的積累、改良等，對於緩解饑荒，填飽肚子，避免大規模的人口死亡和流亡，防止嚴重的社會動盪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從而也大大促進了人口的快速增長。這就是“康乾盛世”背後的關鍵的物質和技術基礎。相對來說，小麥、水稻等傳統作物種作周期長，產量低而消耗的人工巨大（如包括收穫後的大量後加工工序更是厲害），又容易受天災人禍的打擊而顆粒無收，這樣就必然地容易誘發社會動盪和危機。誰要再有疑問，去問一下上一輩的人，在“三年自然災害”期間靠什麼挺過來的，那就很清楚了。

　　但是番薯等高產作物也有其弱點：營養低且單一、味道差，可深加工的價值少。作為一時的救急尚可，長期為主食必然導致人的營養不良，“面如菜色”，身體素質大幅下降，也必然影響人的正常智力發育。這些缺點決定了它們只能作為輔助食物，長期的主食還是離不開傳統的米、面等。因此，它在促進古代農業發展和人口增長方面就存在一個極限。經過清初到中葉100多年的興旺蓬勃，“番薯盛世”也就終於走到了盡頭。這也是1840年到1950年全國人口增長緩慢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果論社會分工和生產力的發展程度、農業/手工業技術水平、國民富裕程度、政府財政收入等等，北宋時期遠比“康乾盛世”高得多。注意，北宋人口遠比乾隆時少，政府的財政收入卻遠比乾隆時多，人民並沒有因此而困苦不堪（北宋是農民起義最少的時期）。什麼原因？這是因為北宋的經濟政策比較開放，對工商業限制較少，所以工商業就得到了很大發展，也創造了比農業高得多的價值，同時吸納了大量剩餘勞動力。因此社會比較穩定，老百姓也可以繳納比歷代多得多的稅收，生活水平卻更高。其實，水滸傳中的一百零八將，幾乎沒有一個是農民出身，多數還是城市、郊區的平民階層，部分是小商人、小財主、小官吏、小鄉紳等等。這就可以看出一斑。關於北宋經濟的研究，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行在網上尋找。

　　需要補充的是，本人絕對不同意將軍事力量的強大與否，戰功的顯赫與否作為評定一個社會是否先進的主要標誌。打個比方：20個人赤手空拳也打不過1隻老虎，那麼老虎是否比人先進20倍？顯然這樣的思維是非常荒謬好笑的。決定戰爭成敗的首先是武器是否存在代差？如是，則先進國家一定打敗落後國家。因此當社會技術水平發展到普遍使用火炮、火槍等火器時，工業民族就在戰爭中對游牧民族、農業民族取得了壓倒性勝利。如果武器不存在代差，則戰爭勝負主要由其他因素決定，不代表各社會的形態高級或低級。

　　當然，古代中國是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為主的農業社會，所謂的“盛世”也離不開這個水平。人口的簡單增長並不能帶來國家的真正強大、進步和繁榮，也無從實現人本身的發展。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了。因此，過高地評價任何時期農業社會中的所謂“盛世”是不恰當的，一個勁的吹噓更是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