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黃鶴樓《滿江紅》詞考辨
岳飛黃鶴樓《滿江紅》,詞題有《題黃鶴樓》、《登黃鶴樓》、《登黃鶴樓有感》三種,其流傳淵源有待稽考,其作者、作年有待辨證。
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7月,從州民之請,詔鄂州(今武昌)建岳飛祠宇,以“忠烈廟”為額。地點在城內旌忠坊。當是時,岳飛遇難已近三十年了。又二三十年後,學者魏了翁(1178-1237)得到岳飛黃鶴樓《滿江紅》詞手書墨跡,加了跋語,珍藏起來。
嗣後元末謝升孫得到這一墨跡,珍藏並跋曰:“似金人廢劉豫時,岳飛欲乘機以圖中原,而作此以請於朝貴者”,“可見公為國之忠”。考諸史籍,1137年九十月間,岳飛一心為了“國本的大計”,認定“臣子一體,也不當顧慮形跡”,奏請立趙伯琮為皇太子。結果適得其反,被趙構嚴厲訓斥一通:“卿言雖忠,然握重兵於外,這類事體並不是你所應當參預的。”劉豫被廢時(同年11月),岳飛正在鄂州軍營。次年正月,他奏請增加人馬以相機進取。趙構竟然以“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古人所戒”為由,斷然拒絕了。在這種情況之下,岳飛是很有可能登樓抒感的。詞中“何日”二句也似乎可以印證。
元順帝元統二年(1334),這一墨跡被刻於武昌蛇山黃鶴樓上。這就產生了疑點:160多年前鄂州已建岳王祠(忠烈廟),為什麼不直接刻入其中呢?刻者為誰?其人其事若何?待考。
謝升孫珍藏了二十多年後,書畫名家宋克(1327-1387)、文徵明(1470-1559)先後得到了墨跡,他們又一再題跋珍藏。然而,此後這一墨跡何去何從、如何傳承,目前尚不得而知。
三百多年以後,這幀墨跡影印件,見於近人徐用儀所編《五千年來中華民族愛國魂》一書的卷端。書是1932年出版的。之後這一墨跡及石碑拓片,已為多書取用。以資料奇缺,揣情度理,很有可能是編者基於對日本侵略擴張野心的深刻認識,才編輯出版《愛國魂》並將這張照片置於卷端,以激勵人民大眾起來抗日救國。這是找到了旁證的。
1937年,武漢的抗日群眾團體,在原岳王祠廢墟中,清理出一通刻有岳飛半身遺像的古碑,隨即移到蛇山中部頂端,建成“岳武穆遺像亭”(簡稱岳飛亭)供奉,藉以表達人民大眾堅持抗戰反對投降的愛國熱忱。但是很遺憾,現古碑已不存在了。(見《中國名勝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年12月第二版,715頁)
好事成雙。抗日戰爭時期的一天清晨,蛇山頂上黃鶴樓旁邊,突然立了一塊石碑,碑上刻着岳飛《滿江紅•登黃鶴樓有感》。與現在通行的比較,字句僅“一鞭直指……待歸來……”小異。詞後附有楚南粟培堃寫的跋文,並註明此詞“系岳武穆手書真跡,殆初屯鄂州(今武昌)時作也”。(錢藝斌《岳飛另一首(滿江紅)詞》,1982年6月27日《愛國報》)據岳飛的戰鬥經歷,他初屯鄂州,時為1134年5月。收復襄陽等六郡後,8月提升為清遠軍節度使、湖北路荊襄潭州制置使。此後,鄂州即為岳家軍的大本營,岳飛則在鄂州或江州(今九江)料理軍務了。認定此詞為岳飛所寫者,都把作年定在1134年。也有既定為1134年,還說比《滿江紅》“怒髮衝冠”之作略早的。但是,這就異於前述的1138年了。
黃鶴樓詞是否岳飛的作品?照片是否反映了他的手書真跡?就兩種作年不好判斷,就內容風格也難於肯定,就筆法書體只能存疑。
判斷作品是否偽托(冒充別人),主要不能根據思想內容、藝術風格。偽造者是熟知其事跡,擬着其身分,模仿其口吻,抒寫其思想感情的。所謂的岳飛《送紫岩張先生北伐》(五律),已經清人王昶考定為明人偽托。它寫的張浚的事,並非哪一位明人的事,即為顯例。然而,此詩蒙蔽了不少的人,連偉人毛澤東也圈閱過。黃鶴樓詞從開頭到“千村寥落”,字面是寫中原失陷後,軍民慘遭殺害,昔日的繁華變為滿目淒涼,流露着愛國憂民的情懷。深層卻在暗示給國家人民帶來如此嚴重災難的根源,是徽宗沉醉於荒淫腐朽的宮禁生活,朝政廢弛,導致國家滅亡,自身被擄,人民陷於水深火熱之中。
黃鶴樓詞與《滿江紅•寫懷》(怒髮衝冠)內容風格是否一脈相承呢?怒髮衝冠是針對女真貴族的猖狂侵略,趙構秦檜的賣國求和的。對徽欽二帝的被擄北去,岳飛認為是臣子的奇恥大辱千古恨事。因而他奮筆疾書,一氣直下,痛快淋漓,慷慨激昂,豪情滿紙。而黃鶴樓詞對於徽宗的誤國害民沒有公然指斥,是留給讀者去自行揣摩體會的。有如將軍按轡徐行,撫今追昔,以舒緩寧靜的口吻,訴說着愛國憂民的情懷。“何日”以下與“駕長車”以下,主要的都是說渴望領兵北伐,洗雪國家民族的奇恥大辱,兩首倒是彼此呼應的。而此詞明顯散文化,嚴於時間順序,結構四層分明,與《寫懷》大不相同。雖然它也具備了豪放詞的一般特點,然而風格可以模擬得之,也不能據此斷定它就是岳飛所作。
魏了翁最先得到的黃鶴樓詞的手書墨跡,是否最終傳遞到楚南粟培堃手裡了呢?1334年刻於黃鶴樓上的、抗戰期間立於黃鶴樓旁邊的詞碑,是否似二實一、同一來源呢?粟培堃其人其事,敝人無可查證,只能暫付闕如。然而,岳珂一再說,其祖“筆法縱逸”,“源於蘇”軾。岳飛致某“學士通判”手札(有稱《書簡尺牘三章》的),或許三處簽名為其親筆,也“確為蘇體”。“其軍營所發書簡,必多由幕僚代筆。”“傳世的岳飛墨跡,還有全篇《出師表》和‘還我河山’四字,事實上亦皆偽品”:前者“出現乃在明代後期”,後者“可能只是‘五•四運動’以前不久的事”。鄧廣銘先生對《滿江紅•怒髮衝冠》一再肯定(另有專文),而對這首黃鶴樓則未置一詞。(均詳其《岳飛傳》增訂本64、99、105、186、258各頁)在筆法書體上,此詞的影印照片,後書“登黃鶴樓有感調寄滿江紅飛(印)”,和岳飛《謝講和赦表》石碑拓片迥然不同。(參看龔延明《岳飛》,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卷端)《赦表》是岳飛“委託幕僚當中那個出身河朔、豪俠尚氣的張節夫撰寫”的。而這幀照片,也與湯陰岳廟中那塊“相傳為岳飛手書的《滿江紅•怒髮衝冠》碑刻”(已拓片收入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國文學》插圖51頁)毫無共通之處。那是前書“調寄滿江紅”,後題姓名、蓋印章的。兩首《滿江紅》兩種迥異的手書,究竟何為真跡?
那麼,黃鶴樓詞的兩種作年又何是何非呢?關於1138年一說,已如前述,岳飛對趙構是深為不滿的,放過他而微辭暗諷徽宗是匪夷所思的。請於皇帝且未成,能請於朝貴嗎?此說顯然不能成立!關於1134年一說,除前已述及的以外,岳飛的言行也是有力的證據:1130年6月,他發誓要“迎二聖復還京師,取故地再上版籍”(趙彥衛《雲麓漫鈔》卷一)。同年8月,他向朝廷尚書省陳述個人願望:逐步收復“故地”,以少快“平生之志”,“且以盡臣子報君之節”(《乞淮東重難任使申省狀》)。1132年7月,他重申“掃清胡虜,復歸故國,迎兩宮還朝”是自己的志向(《永州祁陽縣大營驛題記》)。1133年夏,他題詩青泥市蕭寺壁間,說“誓將直節報君仇”,要“斬除頑惡還車駕”(趙與時《賓退錄》卷一)。1134年,他在《畫守襄陽等郡札子》中,向趙構正式提出了“直搗中原,恢復故疆”的建議。這種種言行證明,口口聲聲要迎還二聖的岳飛,是絕不會微辭暗諷徽宗的。究竟是哪一年所作,目前也沒有旁證。
附帶還有一問:兩首《滿江紅》又何先何後呢?《述懷》(1133年)是《寫懷》(1140年)的有力佐證,黃鶴樓詞有何佐證呢?
總而言之,一句話說到底:岳飛黃鶴樓《滿江紅》的真假有待於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