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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歌的流行與早期的五、七言詩
楚人是推翻秦王朝的主要力量。隨着楚人占據了中國政治舞台的中心,用楚地方言歌唱、楚地音樂伴奏的楚歌,也就成為社會上、特別是宮廷中最流行的歌謠。《詩經》借着古老經典的身份,為士人所普遍誦習,但那種四言詩體的寫作不見興旺,今傳只有韋孟的《諷諫詩》、《在鄒詩》等呆板的模擬之作。而楚歌則由形形色色的風雲人物,以隨意而活潑的形式,傷感而富於激情的調子,詠唱着新時代的心聲。
漢代最早的楚歌,可以追溯到項羽的《垓下歌》——雖然他是漢王朝的失敗的對手。那是在漢五年(前202),項羽被劉邦的各路大軍圍困於垓下,山窮水盡,走投無路,對着他心愛的美人虞姬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支歌和“霸王別姬”的故事,常被作一種愛情意義上的解釋,但這是不充分的。在女性作為男性附屬品而存在的時代,一個權勢人物遭受失敗的最明確最嚴酷的標誌,是他的女人將作為財產為勝利者所占有並重新分配。倘若虞姬不自殺,那就是她的未來。對項羽這位曾經叱咤風雲、不可一世的英雄來說,虞姬這個活生生的人物,以最刺激感情的方式,顯示着他在短短幾年內登上成功的絕頂而主宰天下,復又墜落失敗的深淵而不能保護一個心愛的女人,如此急劇的變遷。他愈是對個人的能力保持驕傲和自信,就愈是感覺到在歷史與命運的巨大壓迫下,個人的渺小和無力。這種關於個人的自主欲望與外界控制力量——所謂“命運”——相互衝突的意識,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命運無常的悲觀意識,在先秦詩歌中,幾乎是不存在的。而自《垓下歌》以後,漢代詩歌中充滿了這樣的感嘆,並且在漢末魏晉間達到高潮。
與《垓下歌》相呼應的,是劉邦的《大風歌》。雖然,劉邦是戰勝了項羽的成功的英雄,他的《大風歌》卻貫穿着相似的關於命運無常的感慨: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劉邦借着秦末農民戰爭的大風暴登上皇位,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從社會底層出身的最高統治者。他的人生之路的方向與項羽相反,境遇的劇變卻是相同。支配這種劇變的命運力量同樣是劉邦所難以理解的;並且,他也無法預料他所打下的江山未來命運究竟如何。
從秦末大動亂到漢王朝建立,中國歷史經歷了劇烈的變遷;這歷史的變遷又造成歷史人物同樣劇烈的人生變遷。由此而產生的失敗英雄項羽的《垓下歌》和成功英雄劉邦的《大風歌》,表現出關於人在世界中的處境的新的思考。雖然他們的思考只是以困惑和感慨為主,卻預示了文學的主題將會有深入的發展。
從西漢前期到中期,還有許多上層人物創作的楚歌為史籍所記載。而且,儘管作品的背景和內容互異,在感嘆人不能支配自己的命運這一點上,卻有驚人的相似。如武帝時遠嫁烏孫王的公主劉細君的思鄉之歌,被迫投降匈奴而全家被殺、欲歸無路的李陵的別蘇武歌,宣帝時因覬覦帝位而被殺的廣陵王劉胥的臨終歌① ,等等。並且,這種意識還擴大到其他體式,例如漢武帝劉徹著名的《秋風辭》: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本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這是一首優美的作品。篇中描寫了典型的秋色,抒發了樂極生悲、人生無常的感傷。雖然,武帝坐穩了江山,他的感慨與生活於歷史劇變中的項羽、劉邦不同,但作為一個強大帝國的至高無上、功業煊赫的專制君主,在沉湎於神仙方術的同時,他深知自己難以逃脫老與死的威脅,從根本上說,這也是人不能支配自己命運的意識。
在楚歌盛行的同時,新的詩歌形式也在萌芽。
五言詩方面,如果要說零散的五言詩句,早在《詩經》中就有了,楚辭中,若去掉語氣詞“兮”字,更為普遍。但到了漢代才有非常接近五言詩形式的作品。最早的當數漢高祖姬戚夫人《春歌》② :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汝?
這首詩也是楚歌。但一個顯著的特點,是沒有用楚辭和楚歌特徵強烈的“兮”字,而且除了開頭兩句,都是五言詩句。以後,在武帝時代,又有李延年的《佳人歌》,除一句外,通篇都是五言: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如果聯繫樂府民歌來看,五言詩在漢代的進展就更為清楚。一般認為系武帝時代採錄的“吳楚汝南歌詩”之一的《江南》,便已經是完整的五言詩: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不過,五言詩在西漢始終沒有成為通行的文學樣式,要到東漢才逐步興盛起來。但並不是說西漢時寫出完整的五言詩尚存在何種技術上的困難,只是人們還沒有充分發掘出這一詩體的優越之處,因而也就沒有形成寫作的風氣。
七言詩形成的過程同樣很長。典型的上四下三結構的七言詩句,在漢代以前已經很多見。《荀子》中篇幅相當長的雜言體的《成相辭》,就是以這種七言句為主的。其格式大體如:
“請成相,世之殃,愚暗愚暗墮賢良。人主無賢,如瞽無相何悵悵。”近年在雲夢睡虎地秦墓出土的竹簡中,也有好幾首類似的歌辭,可見這種歌謠體曾經很流行。楚辭中《橘頌》那一類四言形式,與《詩經》不同,如將兩句連續,去掉句尾的“兮”字,也就成為上四下三的七言句:“後皇嘉樹橘徠服,受命不遷生南國,深固難徙更壹志。……”可以說,在先秦文學中已經存在形成七言詩體的必要條件。
從現存資料來看,七言詩在西漢前期似並無發展,至西漢中期方顯示明顯的進步。武帝時由司馬相如等宮廷文人製作的《郊祀歌》十九章,其中《天地》、《天門》、《景星》三章,均含有較多的七言句。尤其《景星》,前半部分完全是四言,後半部分十二句,完全是七言:
……空桑琴瑟結信成,四興遞代八風生。殷殷鍾石羽籥鳴,河龍供鯉醇犧牲。百末旨酒布蘭生,泰尊柘漿析朝酲。微感心攸通修名,周流常羊思所並。穰穰復正直往寧,馮蠵切和疏寫平。上天布施后土成,穰穰豐年四時榮。
像這樣集中連用大量七言句式的詩,在過去是沒有的。另外,《漢書·東方朔傳》說東方朔有“八言七言上下”,意思說他作有八言詩七言詩各上下篇;《文選·北山移文》注引《董仲舒集》有“七言琴歌二首”。由此可見,武帝時代已經存在“七言詩”這樣的概念。不過據殘存的東方朔七言詩句來看,這種“七言詩”仍可以帶有語氣詞“兮”字。還有,相傳為武帝君臣聯句寫作的《柏梁台詩》,是完整的七言詩。雖然不少研究者對它的真實性表示懷疑,但以當時詩歌寫作的情況來看,它的存在不是不可能的。不過,七言詩的優越之處得到充分發掘,從而成為流行的詩體,還要經過漫長的時間。
在西漢中期初步形成的五言詩和接近於形成的七言詩,當時雖然還只是楚歌的附庸,但在後來的文學史上,它們的地位卻越來越重要,所以值得給予注意。
①這些作品在史書中均只載歌辭,不題篇目。
②相傳為虞姬和項羽的一首歌,是完整的五言四句,但其真偽尚有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