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漢衝突和滿清王朝的滅亡
懷符
先來了解一下滿清統治的基礎,它靠的是:
1。武力的威懾
2。滿族和漢族仕紳之間的利益共同體
清朝統治的初期靠的武力的威懾,而後呢滿族的統治還必須靠和漢族仕紳階層形成的
某種程度的利益結盟,仕紳階層起的是滿族統治者和漢族底層民眾橋梁作用。關外來的滿族享有超乎其他民族之上的權利,可只要漢人承認滿人的治權,不造滿人的反,滿漢之間就可以相安無事。八旗貴族人人享有奉祿,可世代從軍、世代為官,而漢族人也能通過科舉進入官僚階層(當然不可能爬到很高的地位,最終還是滿人說了算),如果漢人的期望不高,默認了這種社會升遷規則(流動機制),那麼滿清的統治就沒有什麼風浪。雖然時不時有局部地區的漢人造反,但最終都沒能形成氣候,都被武力鎮壓下去了。
而清末的情形是怎樣的呢?
先來看漢族仕紳的政治立場。
一九零五年的日俄戰爭給了滿清皇室很大的刺激,日本以君主立憲小國戰勝專制強國大國俄國。日本的勝利使滿清政府意識到非改不可了。同年滿清的五個大臣分別到歐美日本考察憲政,回來的結論是立憲有三大利:“一曰皇位永固,二曰外患漸輕,三曰內亂可弭”。之後呢一個個很帶有進步意義的政策相繼出台,當年9月清廷接受袁世凱等人的奏請,正式下令,立即停止科舉。
科舉的廢除意味着這千年以來社會下層流向上層的方式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舊的流動機制沒有了,那麼新的替代機制是什麼呢?新時代的官員該怎麼選拔?功名的獲得現在靠的是什麼途徑?這些就是原來寒窗苦讀的千千萬萬立志走科舉路的士貢生們(也就是候補官僚們)必須考慮的大問題了。
他們從滿清政府那裡得到答案了嗎?
沒有。科舉教育之後被學堂教育取代。未進入學堂學習的“數百萬老舉人,老秀才,一旦盡失登進之路”。(梁啓超語)
而新式學堂的學生出路有是怎樣的呢?
科舉廢除前(1902年)《欽定京師大學堂章程》第四章《學生出身》尚有學堂學生學成之後的安排說明:“恭繹歷次諭旨,均有學生學成後賞給生員、舉人、進士明文。此次由臣奏准,大學堂預備速成兩科學生卒業後,分別賞給舉人進士。” 而小學畢業則給予附生文憑,中學堂畢業給予貢生文憑,高等學堂畢業給予舉人,大學堂畢業生則“侯旨賞給”進士。
而科舉廢除後新式學堂增加太快,每年都大批學生從學堂畢業,他們理所當然地要求清庭滿足他們進入仕途的要求,而由於客觀條件是有限的,這種要求註定得不到滿足,這種挫折感便形成學生群體性的不滿。要消解這種不滿,就必須要求絕大部分的新式學堂學生對自己的人生目標和職業期望由做官向別的方向轉變。該怎麼轉變,向什麼方向轉變,對這些問題他們是茫然的。仕途之路受阻,所以他們對清體制不再留戀。他們中其中的一部分走上了出國留學的道路,思想備受海外同盟會的影響,許多日本軍校畢業回國參加了新軍,成為新軍的中下級軍官。
以上是清末候補官僚階層的處境。
再來看相對保守的漢族中層官僚利益集團的立場。
1906年,清政府施行了一些預備立憲措施,準備設立諮議局和籌建資政院。到了1909年,各省(除新疆外)諮議局先後成立。諮議局是省級准立法機構,由地方士紳選舉產生,可以就本省的預決算、稅收與公債、地方性法規、資政院成員的選舉及其它改革事宜作出決議。這種決議如督撫無異議時,應負責執行;如督撫表示異議時,應重審;雙方始終不能達成一致時,應徵求資政院的決定。督撫有權召開、中止或解散諮議局的會議。因此,諮議局還算不上是一個立法機關,只能算是紳士們的表達意見機構。但是,諮議局對各省督撫的約束已經形成了,因為,紳士在地方上有重要的影響,他們是督撫在地方社會和經濟的支柱,就是在以前,督撫們也不敢輕易得罪他們。諮議局的成立,給督撫的壓力無疑是增大了。
而他們的政治期望也隨着清政府對立憲的承諾水漲船高,他們要求能儘快參與國家事務的管理,於是各地方的紳士階層開始互相聯絡,形成了當時極有影響的立憲派。
1909年清廷宣布在九年內立憲。而這個時間表顯然不能讓立憲派滿意的。
1910年,立憲派為推動清政府速開國會,掀起三次規模巨大的國會請願運動。第一次參加者達20萬人,第二達30萬人。其結果都是被拒絕了。
這時候滿清皇室對與日俱增的漢族官僚們的政治要求漸感不安起來,立憲以後滿貴族的權力會不會旁落呢?
1911年5月8日,焦躁不安的滿清皇室宣布建立內閣制。內閣對皇帝負責而不對議院負責。13位閣員中,滿族占九名,奕劻、善耆、載澤、載洵、紹昌、溥倫、壽耆等7人是皇族,分別控制着總理、民政、庫支、海軍、司法、農工商、理藩等大臣職位。另滿族貴族那桐、蔭昌則任協理、陸軍大臣。漢人只有4位,掌握些不重要的部。這就是所謂的“皇族內閣”,試圖“君權不至為民權所抑”。這種維護滿族君權的行為和紳士階層的立憲期望相差太大。一時間,舉國譁然。清廷的信用危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低點。越來越多的人對清政府感到失望和不滿。這時革命在他們心中,逐漸由反對變為或默許,或期許,或支持,希望革命成為向清朝施壓以使之改弦更張走上真立憲的手段。當武昌起義於爆發後,各地的諮議局不是響應,就是觀望。
這是漢族中層官僚這時候的政治取向。
當然,以上兩個利益集團的離心離德雖然切斷了滿族和漢族仕紳之間的利益聯繫,還並不足於導致滿清的垮台。因為即使他們起來造反,清廷仍然可以派軍隊鎮壓。
那麼軍隊裡滿漢關係是什麼樣的情形呢?
滿清的正規軍隊原來是由以從軍為生的八旗軍和綠營兵組成,太平天國興起後,清政府先是把它精銳的八旗和綠營兵將調到南方戰場和太平軍作戰。可是這些正規軍太缺乏作戰能力,根本不是太平軍的對手,因而清廷不得不爭取漢族豪紳的支持,讓他們在本鄉本土建立地方團練和太平軍對抗。於是曾國藩的湘軍便應運而生了,李鴻章組織了淮軍,左宗棠也成立了楚軍。他們平亂的勝利標誌着清體制內漢族軍事強人的崛起。
這些地方團練鎮壓內亂有一手,有一定戰力,可它們和西方日本的現代軍隊的差距還是太大。湘、淮軍在甲午陸戰中的屢戰皆敗,讓清政府意識到了必須一支建立擁有西式裝備和受過西式訓練的軍隊。1901年,清政府令各省裁汰原有舊軍,1903年,清政府設立練兵處,慶親王奕劻為總理大臣,實權操在會辦大臣袁世凱手中,總理練兵事務。到1905年,袁世凱編練成北洋六鎮新軍。為了為新軍訓練軍官,還派遣學生到日本士官學校留學。
這時,位高權重的袁世凱漸漸使滿族皇室大為不安。因為袁畢竟是個漢人。1907年,皇室為“裁抑”袁世凱及其北洋勢力,免去了袁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一職,削去了兵權。改調他為軍機大臣兼外務部尚書。第二年,光緒帝與慈禧先後死去,宣統皇帝繼位,攝政王載灃監國,以袁世凱有足疾為名,勒令袁回河南彰德養病。此外載灃宣布成立禁衛軍,由他統率,同時設立貴胄學堂以培養滿族的高級人才;又代皇帝為全國陸海軍大元帥,並成立陸海軍聯合參謀機構軍咨處,派滿族大臣毓朗、善耆、載澤、載濤、載洵等主持建軍事務;派載洵赴歐美各國考察海軍,載濤赴德國考察陸軍,蔭昌為陸軍部大臣接統北洋各鎮;宣布陸軍武官任用制度,近畿各鎮由陸軍部直接統轄,裁撤京畿督練公所;成立海軍部,以載洵為海軍大臣。後來軍咨處擴大為軍咨府。軍咨府的性質等於參謀本部,以載濤、毓朗為軍咨大臣。新軍卅六鎮的高級將領都由貴胄學堂畢業生擔任。
滿族皇室的這些排擠漢族高級軍官的舉動,使得軍隊裡上下層流動機制變得不順暢。可以想見的會在以漢人為主的中下級軍官釀成不滿情緒。本來漢人能指望幹得好的話還能有希望升上袁這樣的高位,現在看來因為自己是漢人而變得越發不可能了。這時,原來在日本留學就深受同盟會影響的中下級軍官們就越發傾向革命。
這樣,滿族親貴和漢族各階層的日益疏遠,他們之間的激烈衝突只需通過一個偶發事件引發出來。1911年四川發生了以保護地方利益為目的的聲勢浩大的保路運動。 清廷令大部駐紮於武漢的新軍入川平叛,武漢清軍兵力減弱,同盟會趁機和部分新軍中的下級軍官發動起義,而後南方各省由諮議局領頭紛紛宣布獨立。本來清廷可以用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北洋軍加以彈壓,可是新上任的陸軍大臣蔭昌發現自己調動不靈,清廷不得已只好請袁世凱出山,這時被排擠過的袁世凱對清廷的忠心已經大不如前,他已不可能成為另一個挽救大清江山的曾國藩了。矯奸巨滑的他大耍兩面手法,最後成了壓死大清王朝的最後一根稻草。
總結:滿清最後覆亡是因為滿族親貴的排漢防漢行為引起的,這一系列排漢防漢措施把滿族以外的漢族各階層統統推向了反清陣營。清朝的存在依賴於滿族和漢族士紳階層的同舟共濟,是漢族官僚的全面反叛導致了滿清王朝的迅速解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