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禮儀之爭”與20世紀中國學術爭論
“禮儀之爭”乃中西文化的一次衝突和較量。古老封閉的華夏迷信文化第一次受到觸動。這對中國人除舊布新未嘗不是有益的。“禮儀之爭”真正觸動了封建主義文化的精髓,它也嚴重威脅到江河日下的皇權政治。我們今天的文化人對“禮儀之爭”並不心存疑懼。一切圖謀革新的人士,會把基督教看作是對中國百年老病的診治。八十年前的“五四”運動,其鋒芒所向,是包括全部文化要素在內的傳統社會體系。陳獨秀將孔教、國粹、禮法、舊倫理(忠、孝、節)、舊政治(特權)、舊人治、舊宗教(鬼、神)、舊文學、舊藝術(中國戲)都包舉在內。陳獨秀、李大釗、胡適、魯迅等首先抨擊封建專制主義,其次反對禁錮人們意志的封建道德,視封建道德為封建制度的思想基礎。陳獨秀猛烈抨擊“儒者三綱之說”,批判忠、孝、節。對封建道德和迷信的批判啟發了民智,使個性得到張揚。然而,這一反封建任務,早在康熙年代西方傳教士所掀起的“禮儀之爭”中,就已經得到昭示。傳教士碰了一下一向被認為“神聖”的綱常名教。傳教士的批評所指,主要是中國文化中落後的東西,是“腫毒”和“老病”,而不是中國文化“精粹”。傳教士對中國尊孔、祭天、祀祖的舊禮法的觸動,雖不帶有反封建的動機,但畢竟敢於藐視它,“太歲頭上動土”,使封建文化得到觸動。在舊中國,人們只講“禮”,而不講“理”,不重視理性、邏輯,只講特權、皇權、階級權,不講一般意義上的“人權”。實際上,基督教對人的理解,既不是階級的,也不是家族倫理的,乃一切圓顱方趾的人。在這個意義上,基督教挑戰了中國的特權和皇帝的主權。用基督教挑戰中國的文化,對中國人來說不啻是一劑良藥。
“五四”時期是中國學術百家爭春、萬象更新的時代。學術自由的實質是尚新求異、獨闢蹊徑。1922年,錢玄同曾發出這樣沉痛而激烈的呼喚:“你們既做教徒,我要請你們千萬不要再拜那宗法遺毒的祖宗牌位了,千萬不要再拜那主張忠孝的孔丘!千萬不要再拜那殺人魔王關羽和盡忠報國的岳飛(此外如拜灶君、拜土地、拜兔兒爺、拜呂純陽、拜濟顛僧,……這種蒙昧下愚的舉動,我想基督徒決不至於干出來的。)有人說,基督教徒既做了民國的官,就應當服從民國的法律,就應該祀祖祀岳。這是什麼話?請問民國的約法上曾經規定要祀孔祀關岳嗎?” 土地、灶君均與自然有關。宗法宗教實行“祖宗之法不可違”,不鼓勵創新。周作人也說:“我覺得要一新中國的人心,基督教實在是很適宜的……我想最好便是以能容受科學的一神教把中國現在的野蠻殘忍的多神(其實是拜物)教打倒,民智的發達才有點希望。不過這新宗教的神,切不可與舊的神的觀點同化,以至變成一個穿西裝的玉皇大帝。” 玉皇大帝與天地人三界有關,是自然界的統治者。張東蓀說:“我覺得中國不提倡宗教則已,如其必須提倡宗教,恐怕孔、佛、耶三大宗教比較起來還是耶教適宜些……耶教或許有許多地方可以矯正中國的習慣。” 陳獨秀主張:“把耶穌崇高的、偉大的人格和熱烈的、深厚的情感培養在我們的血里。……最可怕的是,現在政客先生們又來利用基督教。他提倡什麼 ‘基督教救國論’來反對鄰國。他忘記了耶穌不會為救國而來,是為了救全人類的永遠生命而來。” 幾位新文化運動的學者主張以基督教打倒孔教,以較高級的宗教取代中國多神多鬼的封建迷信。按照他們的見解,基督教同中國文化的匯合根本不在於向古代六經回歸,而在於同傳統鬼魅文化一“爭”高下。敬天祭祖要不得!
梁啓超先生說過一段發人深思的話:“現在瀰漫中國的下等宗教……邪教,什麼同善社咧、悟善社咧、五教道院咧……實在沒有顏面和基督徒爭是非。” 梁啓超的這段話,對我們認識“禮儀之爭”具有啟發作用。又是梁啓超說得好:“要而言之,信仰是神聖,信仰在一個人為一個人的元氣,在一個社會為一個社會的元氣。中國人現在最大的痛恨,就是沒有信仰……所以和尚廟裡頭會供關帝、供財神、呂祖、濟公的乩壇,日日有釋迦牟尼、耶穌基督來降乩說法。像這樣的國民,說可以在世界上站得住,我實在不能不懷疑。” 我們在20世紀末期聽到有人說:“儒家文化依舊是值得我們繼承的傳統文化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有人甚至說,儒家的核心是“仁”,福音的核心是“愛”,兩者可以和諧地融合在一起。我忽然覺得這些人退到“五四”運動以前的水平了。這些人忘記了,儒家的“仁”是有等級、遠近、親疏的。這裡反對混合主義,正是反對摺衷與混雜,提倡以較高級宗教取而代之。
魯迅先生說:“漢唐雖然也有邊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於為異族奴隸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凡取用外來事物的時候,就如將彼俘來一樣,自由驅使,絕不介懷。一到衰蔽陵夷之際,神經可就衰弱過敏了,每遇外國東西,便覺仿佛彼來俘我一樣,推拒、惶恐、退縮、逃避,抖成一團,又必想一篇道理來掩飾。” 只有前途無量的人才不懼怕競爭討論,專制者害怕爭論乃因為害怕被俘獲,以為吃了牛羊肉會類乎牛羊。郭嵩燾被清政府任命為駐英、法大使,據說,中國駐外使領自此始。劉錫鴻深文周納,給郭嵩燾加三罪名:一、披過洋人外衣;二、會見小國元首起立為禮;三、在音樂會上,模仿洋人取閱節目單。據說,郭嵩燾出使英國之前,就有人作了一副對聯羞辱他:“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不見容堯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可見,咱們中國的“老禮”是何等頑固。對“新禮”,國人何以總看不慣?總之,對老傳統只能服膺,不能動搖。父母之邦乃自然地理氣候,傳統社會附着其上。
以保存中國文化國粹為由批評“禮儀之爭”本身,是上個世紀的保守思想。這似乎回到了“五四”前的中國。有人批評這場爭論,理由是:當時,“一派教士主張全盤否定中國文化,奉教不能再尊孔敬祖,有的甚至實行教徒一律改名換姓,付洗時不僅領教名,還得姓Diniz,da Costa等,務使他們淪為葡國的順民奴僕。”中國人取了教名或外文名字,就是出賣祖宗嗎?我不這麼看。如今,中國人取外文名字,外國人取中國姓名,已司空見慣。即如傳教士,亦取中文名,這該作何理解?有人甚至說:“當時統治中國的康熙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後來因教皇格來孟十一悍然干預中國內政,禁止尊孔敬祖,便禁教。”難道“孔教”乃“國教”,“反對尊孔讀經”就是“干涉國家活動”嗎?在“禮儀之爭”問題上指責外人,認為傳教士否定三綱五常,否定因循守舊的中國文化,乃一大罪狀,這看法有些牽強。有人還說:“羅馬教廷命令:‘做一個教友,必須放棄自己的文化’(儒家尊祖是中國文化的全部嗎?)。”“反對孔儒學說,否定祖國文化,怎麼去念書識字?子子孫孫作文盲,不敬自己的祖宗老輩,勢必為社會親友所不齒。……時隔200多年(指1939年),羅馬教廷取消了這個禁令,並鼓勵我們尊孔。現在台灣某些教堂的祭台上,孔子像與聖多馬像並放,任人尊敬。”然而,中國教會的民族化、本土化,難道就是要尊孔嗎?“五四”時期打倒孔家店,恰恰是一批愛國的熱血青年發起的。有人還說:“教廷根本不敢觸及當時‘禮儀之爭’的實質,正是羅馬教廷勾結了、支持了殖民勢力,粗暴干涉中國內政,陷中國教會於絕境。” 說“反對祭孔,就是‘殖民勢力’”,說“提倡祭孔敬祖就是愛國主義”,這樣的理解有些問題,這是不准對既有傳統發生任何懷疑,不敢越雷池半步。
我本人在“禮儀之爭”這樁歷史公案上贊成龍華民,反對利瑪竇。然而,不管我採取何種立場,我都發現大多數學者並不認為“禮儀之爭”是無謂之舉或冒犯中國。今天,大多數人都認為,這一歷史爭論具有學術思想性質。李天綱說:“中國禮儀之爭本來發生在中國,是關於中國文化的大事件,但是長期以來,一直是外國人談論更多,更有興趣,也更有研究。” 然而,當時中國士大夫對西人批評中國禮儀不以為然。我們今天看到,對“禮儀之爭”的關注往往同中國社會的開放程度有關。封閉時代的文人不討論這個問題,而開放時代關注這問題的人越來越多。另外一個規律是,封閉時代中國人對批評中國禮儀的傳教士責罵多,而隨着開放的擴大,對批評中國舊式文化的觀點,中國人越來越寬容和容讓。中國在國民黨時期取消了皇帝祀天祭孔的典禮,這可能是西方影響的結果。李天綱先生也指出1915年全國祭孔大典(袁世凱)、1935年滿洲國祭孔和日本靖國神社參拜禮儀,都旨在恢復東方祭祀典禮,是反信仰自由、反西方文化。這樣看來,“禮儀之爭”有時候並非僅僅涉及民間信仰和習俗,也關乎嚴肅的政治哲學問題。這問題在我們今天似乎越來越有意義!我本人毫不掩飾對華人曲解基督教而落入“中體西用”的厭倦。我想引用班納(G.Bernan)的話“耶穌會在十七世紀驅使更多中國人皈依的功績,歸因於避談耶穌基督的受難奧秘。” 耶穌會士隱瞞了基督教的特性,這可能是多數人的共識。
作者簡介:安希孟:1945年生於山西翼城,北京師範大學外語系1969年畢業,南京大學1982年畢業哲學碩士,現為山西大學哲學社會學學院西方哲學和倫理學專業教授。太原,030006,電話:0351-701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