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 《孔子外傳》(1)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5月12日14:51:2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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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季子霸橋授業 仲尼陬邑歸宗 (1)
當日稍後,孔府議事廳內,施氏坐於中央几案之後的蒲團之上,孔府總管公西不害從門外入,向施氏拱手道:“夫人喚我有何吩咐?”施氏道:“太老爺、老爺相繼去世,孔府內外各項事體都因辦喪事而閣置,如今老爺去世已經一月,各項內外事體皆須着手整頓起來。”公西總管道:“夫人說的是。只是不知夫人的意思,是要先從哪些事體下手?”施氏道:“闕里山莊,除老爺之外,孔府里並無他人使用。少爺長大之後,或許也用得着,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情。如今既無人用,可着人去通知鳳老,將山莊關閉。”公西總管道:“夫人說的是。不過,…”施氏道:“不過怎樣?”公西總管道:“鳳老自從卸去總管之職,一直住在山莊,關掉山莊之後,夫人打算如何安置鳳老?”施氏道:“鳳老自從卸去總管之職,並無所司,只是陪着老爺里外走走而已。如今老爺既已不在,孔府里並無用得着鳳老之處。鳳老在孔府這麼多年,忠心耿耿,我也不會虧待他,自會遵孔府之例給予贍養之費,令其回鄉養老。”公西總管道:“夫人想得周到。”說罷,稍一猶豫,又道:“聽說顏鸞誕下一子,適才滿月,不知是否便於搬遷,也不知是否有地方可去?”施氏聞言,勃然大怒道:“顏鸞那野女人與她那野種與孔府有何干係?”公西總管低頭拱手,吞吞吐吐地道:“夫人說的是。不過,顏鸞前年沒了父母,來投靠看莊的遠房叔父顏七,不料顏七又不幸…”施氏不耐煩地揮一揮手,截住待公西總管的話道:“我就是看在顏七為孔氏效死的份上,格外慈悲為懷,方才讓那野女人與她那野種在山莊裡勾留這些時日,你難道不知?”公西總管聽了,不敢再作分辯,連聲道:“夫人說的是。小人糊塗,小人糊塗!”施氏道:“那還不快去!”公西總管拱手唯唯,正要跨門檻而出,卻又被施氏喚住。公西總管道:“夫人還有別的吩咐?”施氏道:“方才叫你着人去闕里山莊,現在一想,恐怕是要你這總管親自去一趟,總管手下的人或許不能了事。明白了嗎?”公西總管道:“夫人說的是,我明白了,我這就去。” 次日午後,鳳老在闋里山莊大門口與公西總管揮淚話別,回到廚房,見顏鸞頭扎白麻巾,身着白麻袍,腰系白麻絛,腳蹬白麻鞋,正在灶前忙碌。顏鸞抬頭看見鳳老,問道:“公西總管走了?”鳳老點頭,稍一遲疑,又道:“豈止是公西總管走了,你和我都得走了。”顏鸞聞言不語,過了半晌方才問道:“夫人叫鳳老回孔府?”鳳老搖一搖頭道:“老爺既已不在,孔府里已用不着我,怎麼會叫我回孔府?”顏鸞道:“那叫鳳老去哪?”鳳老道:“阿鸞不必替我擔心。孔府有規矩,但凡從總管職位上退下來的人,都會給予一筆不錯的贍養費,有了這筆贍養費,不愁衣食。我家中尚有子侄,也不愁膝下無人照顧。我倒是替阿鸞擔心。”顏鸞道:“夫人不能容我,這我早就想到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老爺給留下的那筆錢,我盤算過一下,足夠在十五、六里外霸橋一帶買下一所茅舍尚有剩餘,或可供我母子二人維持三五年生計。我雖然一無所長,女工卻還做得,或許也能找些針線話做,以資貼補。”鳳老道:“如此便好。”說罷,頓了一頓,嘆了口氣,又道:“真不料小少爺如此薄命。”顏鸞聽了,不禁淚如雨下。 五日後,辰時時分,闕里山莊莊門門口,秋陽高照,樹色斑駁。顏鸞一身縞素,背負嬰兒,騎一匹褐馬,旁邊用韁繩拴着一匹白馬,白馬上馱着細軟。顏鸞扭身向立在門口的鳳老拱手話別,揮鞭策馬,不移時早到通往尼山的三岔路口,顏鸞略一遲疑,把韁繩一勒,扭轉馬頭,打馬上山。尼山頂上是一塊寬敞的空地,空地的盡頭有一座破敗的廟宇,廟宇之後是一片蔥鬱的松林。顏鸞在廟門前下馬,緩步走進廟門,穿過荒草掩蓋的石徑,登上歪歪斜斜的石級,跨進油漆剝落的殿門,在灰塵撲撲的供案前立住腳,兩眼直視空缺的神主席位,不禁流下淚來。顏鸞默默地立了一回,退後一步,慢慢跪下,磕了三個頭,低聲道:“謝尼丘山神保佑,顏鸞平安誕下一子。顏鸞遵守諾言,已將兒子取‘丘’為名,‘仲尼’為字。孔丘不幸生而喪父,但願尼丘山神再施神力,保佑孔丘日後歸宗孔氏,必令孔丘重新修復尼丘祠廟,光復先前風采。”說罷,又磕了三個頭,慢慢站起身,又默默地立了一回。 光陰荏苒,一晃七年。霸橋村外野地,時值初夏。青天白雲,風和日麗。草色萋萋,樹影歷歷。三五個六七歲兒童在草地上戲鬧。忽然,兩男童扭做一團,大打出手。兩三回合之後,個頭較小者被個頭較大者按倒在地。個頭較大者騎在個頭較小者身上,掄起拳頭,照着個頭較小者面門便打。不料,拳頭尚舉在空中,人卻被推得仰天一交。把個頭較大的男童推倒在地的,是一個個頭更大的男童。這童子上身着一件青灰單衫,下身穿一條深黑短褲,腳下一雙草鞋,左手叉腰,右手指着被他推倒在地的童子,大聲喝道:“原壤!你怎麼就會欺負比你個子小的,有種的就跟我來玩玩!”原壤從地上爬起來,往地上吐口唾沫,忿忿地道:“我原壤沒種?你孔丘有種?你孔丘是個野種!”孔丘道:“誰是野種?你才是野種!”原壤道:“我有爺有娘,我怎麼會是野種!”孔丘道:“就你有爺有娘?我難道就沒爺沒娘?”原壤道:“你說,你爺是誰?”孔丘聽了一愣,道:“我爺死了。”原壤又吐了口唾沫,道:“死了?死了也得有個名字呀!”孔丘道:“我爺叫孔梁紇。”原壤道:“你別逗了,孔梁紇是城裡孔府的老爺,怎麼會跟你這窮小子扯上關係?”孔丘道:“你胡說!”原壤道:“你才胡說!不信你到城裡孔府去看看,孔府老爺雖然死了,還有個少爺叫孔寧的在。你爺要是孔府老爺,你怎麼不跟孔寧一起住在城裡的孔府?”孔丘聽了一怔,道:“你這話是聽誰說的?”原壤道:“你用不着問是誰說的,反正誰都這麼說。”孔丘聽了,不再回話,忿忿然扭頭奔陬邑方向而去。 當日稍後,陬邑孔府大門門前。兩尊高大白石麒麟分立左右,六根紅漆廊柱一字排開,對門一扇青磚照壁,壁前立一旗杆,杆上飄一猩紅錦幡,幡上繡一金黃“孔”字。孔丘正在孔府大門前徘徊,一匹白馬從孔丘對面的遠處跑來,馬到孔府門前停下,孔寧滾鞍下馬,恰好與孔丘打個照面。孔寧問孔丘:“你是來找翠翠的嗎?”孔丘搖頭道:“誰是翠翠?”孔寧道:“翠翠就是公西總管的女兒,她早上告訴我說下午她鄉下遠房的弟弟會來找她。”孔寧說罷,見孔丘一臉疑惑不解,又道:“你既然不知誰是翠翠,當然不是來找她的了。那你究竟來找誰?”孔丘支吾道:“我不找誰,我誰也不找。”孔寧道:“誰也不找?那你在我家門口轉悠幹什麼?”孔丘道:“這是你的家?”孔寧聽了,笑了一笑,道:“不是我的家,難道還是你的家?”孔丘道:“你家裡有個叫孔寧的嗎?”孔寧聽了,又笑了一笑,道:“我就是孔寧,孔寧就是我。”孔丘道:“你爺叫孔梁紇?”孔寧道:“我是孔梁紇的兒子,孔梁紇當然是我阿爺。”孔丘聽了,搖一搖頭,道:“我不信。”孔寧笑道:“你憑什麼不信?”孔丘道:“我阿爺才是孔梁紇!”孔寧聽了一怔,道:“你也姓孔?”孔丘點頭。孔寧問:“你阿爺也死了?”孔丘又點一點頭。孔寧道:“我知道了。”孔丘道:“你知道了什麼?”孔寧道:“你就是那個孔丘。”孔丘道:“你怎麼知道我叫孔丘?”孔寧得意地笑了笑,道:“我不僅知道你叫孔丘,我還知道你娘叫阿鸞。”孔丘搖頭,道:“我娘不叫‘阿鸞’,我娘叫‘顏鸞’。”孔寧道:“‘阿鸞’、‘顏鸞’,反正一樣。”孔丘道:“什麼一樣不一樣?”孔寧道:“反正你就是我的那個庶弟。”孔丘問:“什麼叫‘庶弟’?”孔寧道:“‘庶弟’就是庶出的弟弟。”孔丘道:“什麼叫‘庶出’?”孔寧道:“跟你說了你也不懂,我像你這麼大時也不懂,等你長大了你也會懂,懂了嗎?”孔丘搖頭不語,兩滴眼淚奪眶而出。他雖然聽不懂孔寧的話,卻依稀感覺到原壤並沒有胡說。孔寧見孔丘哭了,慌忙哄道:“快別哭,庶出也沒什麼不好,孔氏的老祖宗微子也是庶出,你知道嗎?” 孔丘尚未回答,施氏疾步從孔府大門走出。孔寧聽見腳步聲,扭轉頭,見是施氏,急忙喊了聲“娘!”施氏皺着眉頭對孔寧道:“寧兒怎麼在門外站着,還不快進去!”孔寧左手牽着馬,右手握着馬鞭對孔丘一指,對施氏道:“娘看是誰來了?”施氏抬眼望一望孔丘,扭頭對孔寧道:“娘怎麼知道這孩子是誰?”孔寧道:“他就是孔丘。”施氏聽了一怔,道:“什麼孔丘?哪個孔丘?”孔寧道:“就是那個庶出的孔丘。”施氏聞言,勃然大怒,揮起右手,給孔寧一個結實的大嘴巴,喝道:“胡說亂道!”孔寧不服,道:“不是我胡說亂道,是鳳老總管這麼說的。”施氏道:“寧兒還敢胡說!鳳老總管早已不在府中,寧兒怎麼聽得見得鳳老總管說的話!”孔寧道:“鳳老總管的家就在陬邑南門之外,寧兒常跟翠翠一起去鳳老總管家玩耍。”施氏聽了又一怔,道:“哦?我怎麼不知道?以後不許再去。聽見了嗎?”孔寧點頭。施氏恨恨地道:“你聽鳳老總管說了些什麼,給我如實招來!”孔寧道:“鳳老總管說,阿爺要是不死,一定會納阿鸞為妾。”施氏喝道:“胡說!鳳老總管又不是你爺肚子裡的蛔蟲,他怎麼知道!”說罷,略一停留,又恨恨地問:“鳳老總管還說了些什麼?”孔寧道:“就說了這麼多,沒再說別的。”施氏鼻子裡“亨”了一聲,喝道:“既然鳳老總管只說了這麼多,那‘庶出’的話,你從哪聽來?”孔寧道:“爺爺說:‘夫人所生,叫嫡出;妾所生,叫庶出’。阿鸞既然會是阿爺的妾,阿鸞所生的孔丘,難道不就是‘庶出的孔丘’嗎?”施氏伸手指着孔寧的頭,忿忿地道:“你阿爺沒有妾,你阿爺只有個野女人。你再敢稱那野女人生的野種為庶出,娘就撕爛你的嘴!”孔寧嚇得倒退兩、三步。施氏說罷,怒氣沖沖轉過頭來找孔丘時,卻見孔丘早已跑了。 光陰依舊荏苒,一晃又是四年。霸橋村外,白石溪畔,柳條輕拂。一條青石板橋之上走來一個十一二歲童子,一身衣褐,腰系麻絛,足蹬草鞋,眉目清秀,精神飽滿,左手牽一頭水牛,右手執一根柳條,一邊走,一邊唱道:“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一位老者,鬚髮皆白,身着一襲青灰長袍,足下一雙黑皮軟靴,背負一張琴,跨一匹蹇驢,從板橋另一頭慢騰騰走了過來。老者與童子即將相遇之刻,童子急忙把水牛牽過一邊,垂手而立,給老者讓道。老者見了,臉露喜色,對童子笑道:“童子知禮。”童子聞言,鞠躬稱謝。老者見了,更加開顏,手上一抖,把驢勒住,問童子道:“方才你唱的那首歌,是誰教你的?”童子道:“家母。”老者聽了,稍一詫異,道:“你阿爺何在?”童子道:“家父早已下世。”老者搖一搖首,發一聲感嘆道:“你可是姓孔?”童子道:“正是。敢問老先生何以得知?”老者不答,卻道:“你叫什麼名字?”童子道:“名丘,字仲尼。”老者聽了,又發一聲感嘆道:“那曲子也是你娘教的麼?”童子道:“不是。家母只教童子識那辭句,曲子是我自己信口胡謅而成。”老者伸手捋一捋頜下鬍鬚,微笑道:“拍節協調,胡謅得很好。”童子聽了,又俯首稱謝。老者道:“你可願意拜跟我學琴?”童子聞言,面逞喜色道:“我自是喜歡,不過,我不敢擅作主張,須先回家問過家母再做道理。”老者道:“這個自然,不知你家在何處?想必離此地不遠?”童子用手中柳條向前一指,道:“就在前邊不遠那數株銀杏之後。”老者道:“我這就跟你去問一問你娘可好?”童子喜道:“好!好!老先生請在後面慢走,我在前邊領路。” 數株高大粗壯的銀杏。落暉自發黃的樹葉縫隙間透出,灑在一片石板地上。石板地的盡頭是一道柴門,兩扇大門敞開,對門是一幢簡陋茅舍。孔丘把水牛在門邊的一根木樁上拴好,老者騎驢正好也到了門口。孔丘扶老者下了驢,把老者之驢也在門另一邊的另一跟木樁上拴住。孔丘引老者進入柴門,喊道:“娘!我引了一位客人來。”屋內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道:“你又在哄娘。你哪來的客人?”聲音剛止,顏鸞從屋內走出。老者舉目一望,見顏鸞頭纏一塊青絹巾,身着一件灰絹袍,腰系一條灰絹絛,左手握着一領綠絲衣,右手捏着一根針線;看上去大約三十出頭,輪廓姣好,身段俊俏,只是顏色顯得憔悴,眼神顯得憂鬱。顏鸞看見孔丘身後的老者,吃了一驚,責問孔丘道:“你怎麼這麼不懂禮!隨便帶生人來家中?”孔丘尚未回答,身後的老者向前邁了一步,拱手道:“娘子請息怒,是老朽冒昧求見,與仲尼無關。”顏鸞見老者如此說,只得拱手還禮道:“不知老先生因何見訪?”老者微笑道:“老朽方才在板橋之上聽見仲尼唱曲,頓挫合拍,抑揚協律,頗具習樂之資。老朽有意收之為徒,故令仲尼引見娘子,討個許可。”顏鸞道:“尼兒頑鈍,承蒙老先生誇獎,實不敢當。”老者道:“老朽雅好音樂多年,收過的徒兒不下數十,還從來不曾看走過眼。”顏鸞略一遲疑,道:“果真如此,雖是極好,只可惜尼兒無此福份。”老者道:“娘子緣何如此說?”顏鸞道:“實不相瞞,尼兒家境貧寒,繳納不起學費。”老者道:“娘子既然如此豪爽,老朽也就不說虛文客氣話。仲尼家境貧寒,不待娘子明言,老朽早已心知。不貧寒,豈會如此這般年紀便出來放牛?老朽不過覺得仲尼天資聰穎,棄而不學,委實可惜。老朽雖不富有,卻也不愁衣食,這學費自然是免了。不知娘子意下如何?”顏鸞沉吟片刻道:“忘了請老先生進屋坐,失禮得很。”顏鸞說罷,讓到一邊,伸手示意,請老者進屋。老者踱進屋門,舉目四望,但見廳中一方白木几案,几案兩邊各設一副蒲團,左右各有一門,通往兩邊的房間,几案之後立一扇柞木屏風,屏風之後,爐灶、炊具隱約可見。 顏鸞請老者在客席坐下,對孔丘道:“你還不快去廚下備一碗漿湯來?”孔丘唯唯,轉入屏風之後。顏鸞問老者:“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府上何處?”老者道:“稱我南宮季子便好,出處微賤,不足掛齒。方才聽仲尼所唱之辭,語意高雅不凡,料仲尼家道如今雖然清貧,其源必然有自,不知娘子與陬邑城內之孔府如何稱呼?”顏鸞不答老者所問,卻反問道:“南宮老先生自稱‘出處微賤’,然雅諳音律,料其源亦必有自。聽說‘南宮氏’與‘仲孫氏’本是一家,不知南宮老先生與仲孫大夫孟武子如何稱呼?”老者聽了,大吃一驚道:“娘子避居鄉野之地,卻如何稔知南宮氏與仲孫氏的關係?”顏鸞淡然一笑道:“先父在時,為仲孫大夫看管莊園。”老者捻着頜下鬍鬚,緩緩道:“原來如此。”話說到此,顏鸞與老者皆略顯尷尬。孔丘恰於此時雙手捧一青竹托盤而出,盤中一個陶碗,碗盛熱氣騰騰的漿湯。 光陰依舊荏苒,一晃又是三年。夕陽在山,樹影在地。霸橋西山之側,南宮季子寓廬。柴門之外,數株檜柏。柴門之內,一條青石小徑,兩行槐樹夾道。石徑盡頭是三級石階,石階之上是一行走廊,走廊之後是一排五開間的圓木平房,正中一間雙門敞開。門窗不施漆,廊柱不塗彩。一陣琴聲悠揚由房內傳出。孔丘自柴門入,沿石徑行至石階之下,立住腳,雙手下垂,口稱:“夫子!”琴聲漸止。門內傳來南宮季子的聲音道:“進來!”孔丘進門,向南宮季子行鞠躬之禮。南宮季子雙目微閉,盤坐在白木几案之後的蒲團之上,案上一張七弦琴,身後一扇柞木屏風,屏風上刻着:“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不知樂者不可與言政。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木色深黃,字填墨綠。孔丘問:“夫子傳喚弟子,不知有何吩咐?”南宮季子手捻頜下鬍鬚,緩緩問道:“你跟我學琴學了多少日子了?”孔丘道:“三年又三月整。”南宮季子依舊閉着眼睛,嘴角微露笑意道:“很好。記得如此真切,說明你用心深刻。”孔子俯首稱謝道:“多謝夫子嘉獎。”南宮季子道:“三年為時不能算短,你於音樂想必已有些心得?”孔丘稍一遲疑道:“無奈弟子愚鈍,雖經夫子精心指點三年,實無心得可言。”南宮季子聽了似乎一怔,睜開眼睛問道:“我聽你演奏‘南風’、‘大章’、‘咸池’、‘韶’、‘夏’,無不節奏嚴謹、頓挫合拍,聲音悠揚、餘韻深遠,倘若毫無心得,怎能如此?”孔丘道:“弟子以為但凡能‘審聲以知音’,便可以做到‘節奏嚴謹、頓挫合拍’,但凡能‘審音以知樂’,便可以做到‘聲音悠揚、餘韻深遠’。不過,音樂既然以‘審樂以知政’為的,能夠‘審聲以知音’與‘審音以知樂’,不過是略知皮毛而已,談不上是有所心得。”南宮季子聽了,喜形於色道:“我不曾教你那屏風上的字句,不料你竟無師自通,可見你委實資質過人,不同凡響。不過,想要做到‘審樂以知政’,卻不是能從琴上學會的。”孔丘問:“弟子敢問如何方能學會?”南宮季子道:“想要做到‘審樂以知政’,非讀書不可。”孔丘道:“弟子家中有一冊字書,那字書上的字,弟子都已認識,卻怎麼還是不能做到‘審樂以知政’呢?”南宮季子笑道:“字書雖然也可以算是‘書’,卻只能教人認字,不能令人有識。”孔丘問:“什麼樣的‘書’能令人有識呢?”南宮季子從几案後站起身來,推開左手邊的房門,對孔丘道:“隨我進書房裡來。” 孔丘跟着南宮季子跨進書房的門檻,舉目一望,只見四壁皆是書架,中央一張極長的書案,架上與案上竹簡與木牘堆積如山,不禁驚訝萬分道:“這麼多的書!”南宮季子指點著書架與書案笑道:“並非是這麼多的書,只是這麼多的竹簡與木牘。這些竹簡與木牘加起來只不過是三部書。左邊的竹簡,記載上古歷史,稱之為《書》;右邊的竹簡,匯集歷代詩歌,稱之為《詩》;中間的木牘,刊錄周代制度,稱之為《禮》。讀懂了《書》與《禮》,就能理解治國之道;讀懂了《詩》,就能明白音樂之旨。能夠融會貫通《書》、《禮》與《詩》,就不愁不能‘審樂以知政’了。”南宮季子說罷,見孔丘一臉驚喜之色,又道:“你的琴已經彈得不錯,無須再經我指點。你若有志於讀書,我願收你為徒,將《詩》、《書》、《禮》一一傳授予你。”孔丘聽了大喜,急忙鞠躬稱謝。 數月之後,南宮季子寓廬。斜陽在樹,清風徐來。南宮季子坐堂上彈琴。一青衣童子自外入,對南宮季子拱手道:“仲孫大夫在門外候見。”南宮季子手指不停,問道:“哪一位仲孫大夫?”青衣童子道:“仲孫矍。”南宮季子停下手道:“請他進來。”青衣童子拱手退下。不移時,門外傳來中年男子低沉的聲音道:“叔父別來無恙?”聲音方停,人已經進了廳門,拱手向南宮季子施禮。南宮季子抬頭一望,但見仲孫矍發挽隨意髻,身着黑底繡紅絹袍,腰系深紅緄黑邊絲絛,右手着一柄麈尾,神情秀朗,須髯飄動。南宮季子拱手還禮,示意仲孫矍在几案對面就坐。童子捧上漿湯。南宮季子道:“聞賢侄忙碌非常,今日如何得閒來此?”仲孫矍笑道:“仲孫氏的事情總要個仲孫家的人去管,為侄的要不去忙,叔父何得如此清閒?”南宮季子微微一笑,道:“我已經改姓南宮,仲孫氏的事情當然是不用我管的了。”仲孫矍道:“叔父不想管自家的事,卻愛管別人家的閒事。”南宮季子道:“此話怎講?”仲孫矍道:“聽說叔父收了個弟子?”南宮季子道:“開門授徒,難道不是管自己的事?怎麼是管別人家的閒事?”仲孫矍道:“聽說那弟子姓孔名丘?”南宮季子道:“不錯。”仲孫矍搖着手上麈尾,略一遲疑道:“聽說這孔丘乃孔梁紇之孽子?”南宮季子笑道:“大事情看來還不夠你忙,你居然還有時間來打聽這些瑣屑。”仲孫矍笑道:“孔梁紇是叔父的忘年之交,叔父之學不傳別人,專傳這孔丘,難道是受孔梁紇之託?”南宮季子道:“孔梁紇並不知孔丘之生,從何托起?孔梁紇不過告訴過我,他與顏氏之女野合而令顏氏有身,是我自己暗中尋訪,得之於偶然。”仲孫矍大笑道:“受託已屬管別人的閒事,不曾受託而自己暗中尋訪,豈不更是管別人的閒事?”南宮季子手捻頜下鬍鬚,道:“賢侄今日來此,就為說這句笑話?”仲孫矍道:“愚侄不日要陪同魯公去朝見晉侯,如今晉國執政叔向崇尚儒術,於禮節一絲不苟。愚侄於禮節一向甚少關心,為免出錯以損國體,特來向叔父請教。”南宮季子冷笑道:“叔向也配講什麼禮節?叔向要是懂禮,還能讓魯公朝見晉侯?”仲孫矍道:“晉為霸主,魯為陪臣,魯國之君朝見晉國之君,勢在必然,叔父何出此言?”南宮季子道:“魯國為公國,晉國為侯國,故以爵論,魯為尊,晉為卑。魯國之先為周公,晉國之先為叔虞,周公乃叔虞之叔,叔虞乃周公之侄。故以輩論,魯為長,晉為幼。如果講究禮節,就須遵守爵位之尊卑、輩份之長幼。如果遵守爵位之尊卑、輩份之長幼,就只有晉侯朝見魯公之禮,豈有魯公朝見晉侯之禮?”仲孫矍道:“叔父向來通達,今日如何這般拘泥?”南宮季子笑道:“不是我拘泥,是我笑叔向這等腐儒拘泥。”仲孫矍道:“叔父既然明白這舊的禮節已經不合當今之世,卻如何還傳授之與孔丘?”南宮季子道:“我所傳授的,不過是‘知’,並不是‘識’。教人知道什麼是禮,並不等於令人遵守這禮。應不應該遵守這禮?那才是‘識’,而‘識’乃是各人對於所‘知’的自我反應,其實是教不出來的。孔丘將來如果主張守禮,與我南宮季子無關;孔丘將來如果主張不守禮,也與我南宮季子無關。那都是他孔丘自己的主見。”仲孫矍道:“原來如此。”仲孫矍說罷,停了一停,又道:“叔父以為孔丘人物入何品流?”南宮季子道:“上上。”仲孫矍道:“願聞其詳。”南宮季子道:“人品端正,天資聰穎,好學不倦。”仲孫矍道:“人品端正,天資聰穎的人多得很。好學不倦,雖然難能可貴,也未必就能入上上這流品。叔父既以上上相許,孔丘必有過人之處。”南宮季子捻一捻頜下鬍鬚笑道:“賢侄之智,又見其進,難怪在外有‘智囊’之稱。”仲孫矍笑道:“這孔丘既有過人之處,叔父何不明言?”南宮季子笑道:“賢侄何不自己猜一猜?”仲孫矍笑道:“這叫我從何猜起?”南宮季子道:“什麼事情是你我這等人皆不知其中滋味者?”仲孫矍略一猶疑,道:“貧窮?”南宮季子笑道:“賢侄果然善猜。”仲孫矍道:“然則孔丘過人之處乃‘貧而無怨’?”南宮季子道:“再往上。”仲孫矍道:“貧而無諂?”南宮季子道:“再往上。”仲孫矍沉吟半晌,方才道:“貧而樂?”南宮季子道:“不錯。”仲孫矍聽了,一邊捋須,一邊點頭。南宮季子道:“只可惜…”南宮季子話到嘴邊,欲言又止。仲孫矍從旁慫恿道:“可惜怎樣?”南宮季子又捻須一笑,道:“可惜有些迂闊。將來如果不能立功、立事,必然因此一失。”仲孫矍道:“既能好學不倦,又能貧而樂,雖有此失,必能立德、立言。”南宮季子沉默不語。仲孫矍道:“叔父既然知其失之所在,卻如何不點撥他,令其去之?”南宮公季子嘆了口氣,道:“我何嘗不曾點撥他,只是此關天性,非人力所能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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