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8)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5月20日16:48:48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
第四回 齊公冒雪訪孔 晏子借桃殺英 (2)
次日傍晚,醉太平酒樓二樓之上,中間一條通道,兩邊各一排包廂。右手邊第三間包廂之內,房門緊閉,四壁垂帷,左角青瓦火盆里炭火“劈啪”作響,右角青銅香爐中薰香盤旋而出。中央一張食幾,几上酒漿菜餚陳列有序。兩人對席而坐,子丕頭纏素絹巾,身披素絹直裰,坐在主位。一個五十來歲男子,發挽玉髻,身着黑絲鑲金長袍,腰跨一條玉帶,坐在客席。子丕拱手道:“蒙芮公不恥,應我張陸之邀,張陸不勝感激。”被子丕稱作“芮公”者道:“張子既是張柄同宗,有什麼事情要幫忙,其實開一句口就行,何必如此多禮。我要不是怕張子見怪,張子托張柄送來的玉璧,我早就奉還了。”子丕道:“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芮公道:“張子出手如此大方,料想生意興旺,不知張子一向都在哪發財?”子丕道:“不瞞芮公說,張陸做的是轉禍為福的買賣。”芮公聽了一怔,道:“轉禍為福的買賣?這行買賣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子丕道:“芮公雖然從來不曾聽說過,可眼下說不定就用得着。”芮公笑道:“我既不居官,也不經商,不知禍從何來,也不知福從何來?”子丕道:“芮公雖不居官,卻權傾卿相;雖不經商,卻家貲百萬。芮公既然已經得之於一朝,難道願意失之於一旦?”芮公道:“休要虛聲恫嚇,芮坦願聞其詳。”子丕道:“聽說芮公本來不過臨淄城外一名村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辛苦,不免饑寒。 只因生女如花似玉, 有幸得薦齊公枕席, 於是一朝暴發而為鐘鳴鼎食之家。 不知是真是假?” 芮公道:“不錯。 不過,張子難道不曾聽說‘英雄不問出身’這說法? 暴發 得來的富貴, 與世襲得來的富貴, 並沒有什麼不同。”子丕道:“不錯。 不過芮公 的暴 發, 靠的不是自己的本事, 靠的是女兒的姿色。敢問一旦芮姬失寵, 芮公將如之何?” 芮公 道 : “我現 在已經家貲萬 貫,即使芮姬失寵, 財路因而斷絕,仍舊不失為富家 翁。” 子丕道:“敢 問芮公這萬貫家貲是怎麼得來的?”芮公道:“我不曾強取豪奪,都是人家自己送上門來。”子丕道:“人家怎麼不送給我張陸,卻偏偏送給芮公?”芮公道:“世上豈有白送之理!人家送給我,不送給你,是因為我可以給人辦成你辦不成的事。”子丕道:“敢問芮公都能辦些什麼事?”芮公捻着頜下鬍鬚,躊躇滿志地道:“得官、受賞、免罪、減刑等等,但凡須打通人事關節的事情,沒有我辦不成的。”子丕道:“芮公可知這收取錢財、打通關節的勾當,都是犯法的?”芮公道:“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犯法還是不犯法,在人不在法。”子丕冷笑一聲,道:“芮公說得一點都不錯,同芮公這樣的明白人做生意,真是痛快得很。芮姬一日得寵,芮公可以一日無法無天。芮姬一日失寵呢?難道不會有人記得芮公的無法無天?別人記不記得,我張陸不敢說,至少我張陸不會忘記。”芮公聽了一驚,道:“張子這麼說,究竟是什麼意思?”子丕道:“意思明白之至:芮姬一旦失寵,芮公能不傾家蕩產、身首異處,已屬萬幸,還想不失為富家翁,則純屬痴心妄想。”芮公道:“所幸芮姬並無失寵之兆。”子丕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外面搖傳魯公將獻美女十人給齊公,芮公難道沒有聽說?芮公身為男人,當然明白喜新厭舊乃男人的通病,萬一齊公寵上了這十名美女中的一個,則芮姬失寵之日,指日可待,而芮公破家滅身之日,豈不是屈指可數?”芮公聽了,沉吟半晌,道:“張子既然是專做轉禍為福的買賣,一定可以有妙計令我轉危為安。請張子救我一救!”子丕笑道:“計策倒是有,就看芮公願意不願意聽。”芮公道:“張子既然有計,我芮坦敢不洗耳恭聽?”子丕向芮公招一招手,笑道:“這計策只能出於張陸之口,入於芮公之耳。”芮公會意,站起身來,走到子丕跟前,彎腰側耳。子丕對芮公一番耳語,芮公聽了頻頻點頭。子丕說罷,芮公回席,拱手稱謝道:“多謝張子指教,敢問何以相謝?”子丕道:“事若不成,張陸分文不取。事若有成,令張陸稍有斬獲即可。”芮公道:“張子所贈玉璧暫留弊處,事若有成,必然加倍奉還。如何?”子丕道:“加倍就不必了,原璧見還,外加一點‘惠而不費’即可。”芮公疑惑不解道:“什麼叫做‘惠而不費’?”子丕道:“事情完了,齊公少不得會對芮姬談起這件事情。齊公怎麼說的,芮公照實轉告給我。把這些話傳給我聽,芮公用不着花一個錢,這就是‘惠而不費’。如何?”芮公端起酒杯,道:“一言為定!”子丕也端起酒杯,道:“一言為定!” 當晚亥時,齊公後宮芮姬起坐間內,燈火輝煌,雕梁畫棟,錦帳絲帷。芮姬發挽金釵,身披粉紅繡金花長裙,立在紫竹鳥籠之旁,手持象牙如意,逗弄籠中金絲雀。芮姬之姊發挽玉髻,身着墨綠長裙與芮姬相向而立。芮姬道:“阿爺叫阿姊來說何事?”芮姬之姊道:“連夜趕來,當然是要事。”芮姬道:“那還不快說!”芮姬之姊道:“晏子獻策齊公,逼魯公叛晉與齊結盟。魯公懼,將獻美女十人與齊公。”芮姬聽了,停下逗鳥的手,道:“可是真的?我怎麼一無所聞?”芮姬之姊道:“臨淄是人皆知,阿妹養尊處優於深宮之中,自然是一無所聞。”芮姬道:“然則奈何?”芮姬之姊笑道:“然則奈何?阿妹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叫齊公放棄逼魯結盟之舉,這美女不就是不會來了嗎?”芮姬扔下手中的象牙如意,整一整頭髮與衣襟,道:“我這就去見齊公。”芮姬之姊道:“慢着。阿妹想好了怎麼說?”芮姬道:“齊公對我言無不從,我怎麼說不成?”芮姬之姊道:“齊公為何對阿妹言無不從?不就是沖阿妹這張臉和這副身段嗎?阿妹可曾想到這一回阿妹要對付的,可是十張迷人的臉和十副媚人的身段?”芮姬聽了一怔,道:“阿姊有什麼好說法?”芮姬之姊笑道:“阿姊沒有,不過阿爺有個說法令我轉告。”芮姬道:“阿爺怎麼說?還不快快告我!”芮姬之姊走近芮姬,對芮姬一番耳語。芮姬聽罷,點頭笑道:“好,我就這麼去說。”芮姬之姊道:“且慢。”芮姬道:“怎麼?還忘了什麼沒告訴我?”芮姬之姊道:“倒沒忘記什麼,我只是想問你:你急什麼?難道齊公今晚不來?”芮姬會意地笑了一笑,從地上拾起象牙如意,伸進鳥籠,依舊弄鳥。 當日夜深時分,芮姬寢室臥榻之上,猩紅錦帳深垂,幾番雲雨暫歇之時,芮姬道:“聽說晏嬰要給主公惹禍?”齊公不以為然地道:“惹什麼禍?你從哪聽來?”芮姬道:“臨淄是人皆知,只有主公還蒙在鼓裡。”齊公笑道:“寡人蒙在鼓裡?笑話!”芮姬道:“主公要挾魯公來齊,要逼魯叛晉而與齊結盟,是不是晏嬰的主意?”齊公道:“不錯。”芮姬道:“魯人受逼而盟,會心甘情願?”齊公道:“當然不會。”芮姬道:“晉人聞魯叛晉親齊,會不會興師伐魯?”齊公道:“極有可能。”芮姬道:“魯人既不甘心與齊親,又懼晉人來侵,會不會降附晉國,與晉人合而攻齊?”齊公略一沉吟,道:“這倒也有可能。不過,…”芮姬道:“不過怎樣?”齊公道:“晏嬰素來老謀深算,怎麼會就沒有想到這一層?”芮姬冷笑道:“晏嬰素來老謀深算,不錯。這一回晏嬰也並不是沒有老謀深算,只不過他是為自己算,不是為主公算。”齊公望着芮姬,不解道:“此話怎講?”芮姬道:“晏嬰見田開疆新近立大功,唯恐主公以田開疆代之為相,故出此謀。如果僥倖得逞,則晏嬰可以號稱有不戰而勝之功,令田開疆攻城野戰之功相形見絀。倘若晉魯果真聯兵伐齊,則主公必以田開疆為將。晉魯既聯手,田開疆斷無戰勝之可能。如此,則田開疆就會成為敗兵之將。無論如何,晏嬰皆可立於不敗之地。這難道不是老謀深算?”齊公聽了,半信半疑道:“晏嬰難道真的如此奸滑?”芮姬道:“主公若不信時,只須着人散布謠言,說主公有意以田開疆為相。晏嬰要是勸阻,則其心思如何,不待問而後知。”齊公道:“這主意倒是不錯,只是魯公業已來臨淄,卻如何處置?”芮姬道:“這有何難!主公可大開宴席,請魯國君臣飲酒賦詩,興盡遣之回魯,絕口不提結盟之事,不就了了?”齊公略一沉吟,笑道:“好!就這麼辦!” 次日午後,晏嬰書房之內,燈火輝煌,薰香瀰漫。四壁書架滿堆竹簡、木牘。晏嬰發挽隨意髻,身披黑絲袍,盤坐於書案之後彈琴。青衣童子自外入,拱手道:“越石父候見。”晏嬰停手,道:“快請他進來。”越石父入,與晏嬰施禮畢,隔書案與晏嬰對坐。青衣童子捧上漿湯。晏嬰道:“石父夜晚來見,想必有要事相告?”越石父道:“外面盛傳齊公將以田開疆代主公為相,不知主公有所聞否?”晏嬰道:“街頭巷尾之言,何足在意。”越石父道:“街頭巷尾之言已經流傳有兩三天了,我也以為不足道,所以並未來告主公。”晏嬰聽了一怔,道:“難道今日有什麼不同的消息來源?”越石父道:“不錯,今日的消息來自宮中。不僅說齊公將用田開疆為相,而且還說將用古冶子與公孫捷為左右司馬。”晏嬰沉思半晌,道:“田開疆雖有武功,卻不諳治國之術。古冶子與公孫捷則不過匹夫之勇。齊公若親信此三人,絕非齊國之福。”越石父道:“然則奈何?”晏嬰道:“明日朝見齊公時,我先探一探齊公的口氣再作道理。” 次日晨,齊公朝廷正殿。百官退班,晏嬰獨留。齊公道:“晏子獨留,必有要事相商?”晏嬰略一遲疑,道:“外面盛傳主公將用田開疆為相,不知確實否?”齊公捻着頜下鬍鬚道:“寡人已托國與晏子,怎會忽生此意?晏子切勿妄信這等無根之談。”晏嬰道:“如此則甚好。臣並非貪圖相位,實因田子為將則可,卻無經國濟世之才,若用為相,絕非齊國之福。至於古冶子與公孫捷,皆匹夫之勇,更不可大用。”齊公聽了,微微一笑,道:“晏子所言甚是。”晏嬰抬眼望一望齊公,拱手退下,卻被齊公喚住。齊公道:“且慢,寡人也有事要與晏子相商。”晏嬰道:“與魯公之會,晏嬰已經安排妥當,不知主公是為此事否?”齊公道:“正為此事。寡人反覆思量這令魯叛晉、與齊結盟之策,以為弊多利少。魯公既已隨寡人來齊,則齊國的面子業已挽回。與其逼魯結盟,不若改為握手言歡為妙。”晏嬰猶疑半晌,終於道:“主公高見,明日午宴之時,結盟之事自不必再提。” 次日午時,齊宮延英殿殿堂。殿堂高敞,畫棟雕梁,錦帳繡毯,極盡富麗堂皇之美。堂中四席花梨几案分上下兩行排開。上行主客兩席並列。齊公頭戴紫玉冠,身披黑絲繡金袍,腰勒紫玉帶。魯公頭戴白玉冠,身披猩紅繡金袍,腰勒白玉帶。分別端坐於主客席幾之後。下行也並列兩席,與堂上兩席相對。叔孫諾白冠、白袍,跪坐於魯公對面。晏嬰黑冠、黑袍,跪坐於齊公對面。文武百官,按部就班,侍立於三十六級白石階梯之下。琴聲、簫聲並作,十六名妙齡女郎,發挽高髻,臂拖水袖,分作兩排,在堂上翩翩起舞。一曲終了,舞女退下。晏嬰起立,面向堂上拱手道:“酒酣、舞竟,臣晏嬰請獻珍果。”齊公點頭。晏嬰轉身走出殿門,向階下一揮手,一名青衣童子雙手捧玉盤自堂下拾級而上。童子進門,走到魯公身前,高舉手中玉盤,雙膝下跪。魯公往那盤中一望,但見六枚白桃晶瑩透亮,與玉盤掩映爭輝,不禁吃了一驚,道:“桃乃盛夏之果,如今隆冬之時,敢問此桃從何處得來?”晏嬰微微一笑,道:“夏日之桃,何敢稱之為‘珍果’?此桃乃海上仙山所產,故能越冬而不敗。”齊公道:“齊之土產,不成敬意,敢請魯公先嘗一枚。”魯公拱手稱謝,手取一枚,嘗了一口,但覺脆而多汁、甜而不膩,果然不同凡響,不禁連連贊口不絕。童子又捧玉盤跪獻於齊公,齊公自取一枚吃了。童子轉身,捧盤獻桃於叔孫諾之前,叔孫諾推辭不敢。齊公道:“賢舅萬萬不可推辭!”叔孫諾見齊公以“舅”相稱,不好再辭謝,也取一枚在手。童子又轉身,捧盤獻桃於晏嬰之前,晏嬰也推辭不敢。叔孫諾道:“晏子賢能之名遠播四方,晏子要是再推辭,叔孫諾就只好把這一枚退回了。”叔孫諾說着,作勢要退還手中白桃。晏子見叔孫諾如此說,也不便再退卻,遂也自取一枚吃了。 四人吃畢,晏子拱手對齊公道:“盤中尚余兩枚,主公何不賞賜階下有功之臣?”齊公道:“此意甚好,還請晏子定奪予否。”晏嬰步出殿堂,對階下大聲道:“齊公有諭:階下諸臣,凡自信勞苦功高,堪食珍果者,請上殿自陳。”階下公孫捷應聲而出,疾步登殿,拱手對晏嬰道:“臣徒手殺虎以救主公,自以為功不可沒。”晏嬰道:“公孫所言甚當。”晏嬰說罷,揮手示意,童子捧上玉盤,公孫捷手取一枚吃了。公孫捷剛剛退下,古冶子挺身而出,一躍登殿,對晏嬰拱手道:“殺虎救主,其功固不可沒,古冶子縱身河水、斬黿護駕之功又豈在其下?”晏嬰道:“古君所言甚是。”說罷,又一揮手。童子捧玉盤於古冶子之前,古冶子取食盤中所剩最後一枚。古冶子尚未下殿,階下又一人整衣冠而出,步履沉着,登階上殿。晏嬰舉目一望,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破徐得勝回朝的田開疆。晏嬰迎上前去,拱手道:“田子率十萬之眾,破敵於千里之外,拓地五百里,威震諸侯。其功豈是殺虎斬黿區區匹夫之勇可同日而語者!只可惜田子晚來一步,寶桃已無剩餘。”田開疆聞言,忿然、勃然,忽然冷笑,道:“我田開疆立此不世之功,卻不得一桃之賞,豈非天意!”說罷,抽劍自刎於殿上。古冶子大驚,道:“是我不該搶了田兄大功,有何面目為人!”說罷,也抽劍自刎,伏屍田開疆之旁。階下公孫捷見了,大喝一聲,仗劍在手,道:“我三人結為兄弟,不願同日生,但願同日死,你兄弟二人既死,我何敢獨自偷生!”說罷,但見劍光一閃,鮮血淋漓,公孫捷頓時死於階下。堂上齊公與魯公見了,皆大驚失色。叔孫諾發一聲感嘆,道:“三人皆齊之勇士,一朝死於非命,能不令人嘆息!”晏嬰道:“此三人好勇鬥狠、不學無術,方才會為區區一桃不顧性命,正孔丘所謂‘勇而不學必亂’之流,今日之事,未必不是齊國之福。” 當日夜晚,芮姬起坐間內,芮姬在鳥籠前逗鳥,齊公自外入,一臉不悅。芮姬迎上前去,道:“主公為何不快?”齊公道:“晏嬰果然老奸巨滑!用兩枚寶桃殺寡人三名勇士。殺了且不說,知寡人賞識孔丘,又故意把孔丘抬出來以掩蓋其陰謀。”芮姬道:“這樣的人,還不除去,留之何用?”齊公道:“晏嬰雖然狡猾,不過為保全其相位。寡人心腹之患,不在晏嬰而在田氏家族,姑且留晏嬰以分田氏之勢。況且晏嬰名聲在外,殺晏嬰,是殺人望。殺人望,未見其利。”芮姬道:“主公既不殺之,則必不能使之自疑。”齊公道:“我自有處置之策。” 齊公入芮姬起坐間之時,晏嬰正與越石父在書房相對而坐。越石父道:“主公今日以二桃殺三士,齊公口雖不言,心中一定不悅。主公將如之何?”晏嬰道:“齊公心腹之患在田氏,雖愛田開疆之勇,卻也不無提防之心,所以齊公並不會因我以二桃殺三士而恨我深。”越石父道:“據諜報,燕、晉皆有侵齊之意。田開疆既死,齊公必然問主公誰能代之為將。主公將推薦誰?”晏嬰道:“田忌。”越石父道:“豈不又是一田氏之人?”晏嬰道:“田忌是田氏遠房所出,又是賤婢所生,田氏嫡系素恥與之同列,田忌對田氏嫡繫懷恨在心已久。任用田忌,表面尊寵田氏,實際乃以田攻田。”越石父道:“若齊公嫌田忌出身微賤呢?”晏嬰微微一笑,道:“我自有應付之策。” 次日午後,齊公坐於便殿堂上,晏嬰侍立於左,別無他人。晏嬰道:“主公斥退左右,獨留晏嬰,想是有機密相商?”齊公道:“不錯。燕、晉將來侵,田開疆既死,晏子以為誰可以為將?”晏嬰道:“田忌可。”齊公道:“死一田開疆,來一田忌。難道除了田氏,齊國不再有人才?”晏嬰道:“田忌乃田氏遠房所出,賤婢所生,素不為田氏嫡系所禮遇。”齊公聽了,略一猶疑,道:“晏子的意思是?”晏嬰道:“以田攻田。”齊公聽了一笑,道:“好一個‘以田攻田’!不過,田忌出身既如此微賤,用之為將,是否會見笑於諸侯?”晏嬰道:“主公難道忘了孔丘論用人,以‘任人唯賢’為先麼?主公用田忌,正示人以‘任人唯賢’,何懼貽笑之有?”齊公笑道:“晏子昨、今兩日,皆引孔丘之語。晏子什麼時候成了孔丘的捧場客?”晏嬰道:“晏嬰不敢以人廢言、以私害公。晏嬰雖不喜孔丘其人,孔丘說的話,如果言之在理、於齊有利,聽之何妨?”齊公道:“原來如此,晏子真乃社稷之臣!”頓了一頓,又道:“晚上你召田忌前來,寡人將設便晏款待。” 四日後,約莫申時,子丕回到闕里山莊,步入大廳,見孔丘正在彈琴,無繇侍立於門邊。無繇道:“怎麼不聞犬吠?”子丕道:“出門不過一旬,這犬怎麼就會不認識我了?”孔丘笑道:“子丕此行勞苦功高。無繇!去拿酒來。”無繇退下。子丕道:“勞苦功高則不敢當,自以為此行堪稱‘惠而不費’。”孔丘笑道:“你好像對這‘惠而不費’着了迷。”子丕道:“仲孫大夫令弟子攜玉璧一雙贈與芮公,結果芮公原璧見還,外加兩條消息,豈不是‘惠而不費’?”無繇捧托盤自廚下出,將盤中一壺酒、三盞杯一一放到几上,又提壺將酒杯一一斟滿。孔丘道:“什麼消息?”子丕道:“晏嬰以二桃殺三士,齊公雖然不悅,晏嬰的相位卻不會因而罷免。”孔丘道:“因為齊公的心腹之疾,不在晏嬰而在田氏?”子丕道:“正是。”孔丘道:“這是第一條消息。第二條呢?”子丕道:“晏嬰推薦田忌代田開疆為將。”孔丘道:“意在以田攻田?”子丕道:“齊公對芮姬正如此說,夫子何以猜得出?”孔丘道:“田氏在齊顯貴無比,正如季孫氏之在魯,卻從來沒有聽說過田忌其人,想必出身下賤。晏嬰叫齊公擢拔這麼一個出身微賤的人,必然旨在從內部份裂田氏。”子丕道:“原來如此。”孔丘道:“還有什麼別的消息?”子丕道:“消息倒沒有。不過聽說晏嬰引夫子‘勇而不學則亂’,以證田開疆等三人之死,是齊國之福。”孔丘聽了,沉吟半晌,道:“這晏嬰果然老奸巨滑,不是個好對付的傢伙。”無繇道:“只顧說話,這酒還喝不喝了?”孔丘道:“喝!怎麼不喝!”說罷,三人一同舉杯。 孔丘與子丕、無繇談笑之際,季孫意如正在議事廳里與陽虎對坐。陽虎道:“主公身居相位,卻不予這次齊魯的交涉,不知叔孫諾與仲孫矍都安的是什麼心眼?”季孫意如道:“他兩人一同來找過我,是我自己推辭了。”陽虎道:“原來如此。”季孫意如道:“我之所以推辭,當然是因為事情棘手,拿不出個主意。原想等他們把事情弄壞了,再出來收拾殘局。沒想到半路里殺出個孔丘,結果竟然是齊國吃了虧。”陽虎道:“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主公,孔丘是仲孫矍的謀主麼?”季孫意如道:“今日早朝,魯公說要任命孔丘為大夫,以賞其解危之功。”陽虎道:“主公怎麼說?”季孫意如捻須一笑,道:“我說得先核實是否有空缺再作道理。”陽虎道:“大夫之職,本無固定名額,魯公當然聽得出這不過是推託之辭。”季孫意如又捻須一笑,道:“所以我才找你來商量。”陽虎道:“孔丘倡導‘君君臣臣’之說,任之為大夫,想必會慫恿魯公削季孫氏之權,絕不是季孫氏之福。”季孫意如道:“這我還不知道?找你商量,不是商量讓不讓孔丘為大夫,是商量如何不讓孔丘為大夫。”陽虎道:“主公難道不能直截了當拒絕魯公?”季孫意如搖頭道:“仲孫矍與叔孫諾都支持魯公,孤掌難鳴。”陽虎略一思量,道:“既然如此,只有一條路可走。”季孫意如道:“哪一條路?”陽虎道:“令孔丘自己拒不受命。”季孫意如道:“孔丘受不受命,豈能由我作主?”陽虎不答,卻問道:“魯公迎親的日子訂在下月,聽說迎親使者尚無人選?”季孫意如道:“仲孫矍、叔孫諾、秦遄等人皆以不諳迎親之禮為由而推辭。你的意思,難道是叫孔丘充任迎親使者?”陽虎道:“不錯。”季孫意如道:“禮是孔丘的擅長,他難道也會推辭不就?”陽虎道:“主公難道以為仲孫矍等人真是因為不諳迎親之禮而推辭?”季孫意如聽了一怔,道:“難道另有原因?”陽虎道:“據我所知,這三人都是讓左太史的一席話給嚇住了。”季孫意如道:“左太史說了些什麼?”陽虎道:“左太史說:於禮,同姓不得為婚。魯與吳同姓姬,魯公根本就不應當迎娶吳王之女。史官既不便直接了當地指責魯公,又不願隱瞞這一錯誤,於是就會用所謂‘曲筆’的手法,把這筆賬記到迎親使者頭上。將來魯國國史上少不得會有這麼一句:‘某某人使吳迎親,非禮也’。”季孫意如道:“原來如此。”陽虎道:“仲孫矍、叔孫諾、秦遄等人素來不以懂禮者自居,尚且不願看見自己的名字同‘非禮也’這三個字連在一起,難道孔丘會不在乎在國史上留下個不懂禮的名聲?”季孫意如聽了,抵掌大笑道:“好!姑且試試這‘以禮攻禮’之計。” 次日晨,魯公正殿之上,百官退朝之際,魯公將季孫意如喚住。季孫意如道:“主公獨留臣,想必有要事?”魯公道:“昨日與你談起用孔丘為大夫之事,你說要核實一下有無空缺再作道理,當時寡人不曾着意,信口應允了。下朝之後方才想起,這大夫之職,原本並無定額。”季孫意如道:“是臣不曾說清楚。臣所謂核實者,不是說看看有無大夫職位空缺,是說看看有什麼職務缺人掌管。孔丘有賢能的名聲在外,倘若主公只給孔丘一個大夫的頭銜,卻無所職掌,不知道的人聽說了,還以為主公徒有好賢之名,並無用賢之實。”魯公道:“言之有理。不知核實可有了結果?”季孫意如道:“眼下有一職務正好缺人,又正好是孔丘所擅長。”魯公道:“什麼職務?”季孫意如道:“主公迎親的日子訂在下月,迎親使者人選尚無着落。”魯公道:“你的意思,是要用孔丘為迎親使者?”季孫意如道:“正是。”魯公道:“這迎親使者不過是一個臨時性的職務,如何使得?”季孫意如道:“臣的意思,是任命孔丘為職掌朝廷禮節的大夫,然後以這掌禮大夫的身份權充迎親使者。”魯公聽了,喜形於色,道:“如此則甚好。你這就去為寡人草諭,明日一早遣謁者送到孔府去。”季孫意如道:“寡人不必如此着急,這孔丘不是急功近利之人,是否願意接受這大夫之職尚未可知。萬一主公既下諭書而孔丘拒不接受,豈不是令主公徒受招賢無方之惡名?”魯公道:“然則奈何?”季孫意如道:“不如先遣人去探探孔丘的口風,再下諭書不遲。倘若孔丘無意出仕,此事也就不必再提。”魯公道:“言之有理,就按你的意思去辦。” 次日午後,仲孫矍府門前,兩匹黑馬拉着一輛馬車由遠而近,馬車到府門前停下,季孫意如下車,正欲往大門裡去,聽見門裡有人出來,遂退到一邊,舉頭一望,但見從大門出來的乃是姜姬。季孫意如趨前拱手施禮,微微一笑,道:“姜姬別來無恙?”姜姬拱手還禮,笑道:“什麼風把季孫大夫吹來?”季孫意如笑道:“無事自然是不敢登門,私事自然是也不敢登門。”姜姬笑道:“看你說的,好像心中只有國事。我卻有私事要辦,不同你羅嗦。”姜姬說罷,沖門內喊道:“還不快把季孫大夫請進去。”司閽應聲而出,把季孫意如請進大門。一輛馬車從門邊轉出,姜姬登車而去。仲孫矍將季孫意如讓進客廳,各就賓主之位,童子捧上漿湯。寒喧既畢,仲孫矍笑道:“季孫大夫不請自來,有何見教?”季孫意如笑道:“魯公想任孔丘為大夫,不知孔丘是否願意,叫我去探一探孔丘的口風。我同孔丘素無往來,所以想請仲孫大夫代勞。”仲孫矍道:“魯公要任孔丘為大夫,遣謁者攜魯公諭書前往孔府宣孔丘接諭不就行了,何須如此周折?”季孫意如笑道:“仲孫大夫怎麼好像比我還不了解孔丘?”仲孫矍道:“此話怎講?”季孫意如道:“孔丘不是你我這等急功近利的俗人,不一定把這大夫的職位放在眼裡。如果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去請,萬一孔丘拒不受命,豈不是令魯公難堪?”仲孫矍道:“依我之見,只要魯公誠心相請,孔丘絕不會拒絕。”季孫意如道:“魯公為示誠心,特別投其所好。”仲孫矍道:“怎麼個投其所好?”季孫意如道:“孔丘好禮,魯公因而要任命孔丘為職掌禮節的大夫。”仲孫矍道:“如此甚好,孔丘如何會拒絕?”季孫意如道:“魯公迎親的日子訂在下月,孔丘如果接受這任命,那麼,上任後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充任迎親使者,前往吳國為魯公迎娶吳王之女。”仲孫矍聽了一怔,道:“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季孫意如聽了,捻須一笑,道:“仲孫大夫沒有想到哪一點?”仲孫矍道:“孔丘可能不會願意充當迎親使者。”季孫意如又笑了一笑,道:“仲孫大夫不肯充當迎親使者,叔孫大夫不肯充當迎親使者,秦大夫也不肯充當迎親使者,都以不諳迎親之禮為辭。孔丘既是禮學專家,如何會不諳迎親之禮?”仲孫矍沉默不語,過了半晌,方才道:“我姑且去試一試,孔丘是否應允,則不敢說。”季孫意如聽了,站起身來,拱手稱謝道:“如此極好,多謝仲孫大夫相助。就此告辭,靜候佳音。” 當日傍晚,仲孫矍膳房之內,燈火輝煌,薰香裊裊,炭火旺盛。漿酒菜餚布滿食案之上。仲孫矍獨坐席上,對席空虛無人,一使女垂手侍立於席旁。仲孫矍道:“夫人怎麼還不來?快去催一催。”使女唯唯,正要退下,外面傳來姜姬的聲音道:“有什麼好急的,這不已經來了。”話音未落,姜姬已經跨進房門。仲孫矍道:“去了哪?回得這麼遲。”姜姬道:“不就是跟鳳妹出去走了走,還能去哪?”仲孫矍道:“什麼‘出去走了走’,還不是又去了鬥雞苑?帶鳳妹去干點別的好事不好?”姜姬笑道:“別的什麼好事,難道叫我帶鳳妹去偷人?”仲孫矍道:“什麼話?胡說八道!”姜姬笑道:“怎麼是胡說八道?孔丘鎮日在闕里山莊,一旬難得回孔府一回。鳳妹又是個水一般的人物,你又不是不知。”仲孫矍笑道:“鳳妹是水一般的人物?我看你也差不多。我死了,你也會去偷人?”姜姬笑道:“等你死了,那還用偷?”仲孫矍道:“那你要怎麼辦?”姜姬笑道:“為什麼不明目張胆地養他兩三個?”仲孫矍道:“真是不要臉!”姜姬道:“誰不要臉?你們男人難道不都明目張胆地養着三妻四妾?”仲孫矍道:“好了,不同你胡調,說點正經的。”姜姬道:“洗耳恭聽。”仲孫矍略一遲疑,道:“鳳妹真有那事?”姜姬笑道:“這叫正經的?鳳妹即使真有那事,我能告訴你?我倒要真的問你一點正經事。”仲孫矍笑道:“你也有正經事?”姜姬道:“我出門時碰見季孫意如,他不請自來,必是有什麼事情求你?”仲孫矍道:“他要我幫他去探孔丘的口風。”姜姬道:“什麼口風?”仲孫矍道:“魯公想任用孔丘為大夫,唯恐孔丘拒絕。”姜姬道:“這麼好的事,為什麼會拒絕?”仲孫矍道:“你倒說說有些什麼好?”姜姬道:“鳳妹正不滿孔丘在家賦閒,這豈不是一舉三得的事?”仲孫矍道:“孔丘任大夫,這是一得。令鳳妹滿意,這是二得。敢問這第三得從何而來?”姜姬笑道:“孔丘當了大夫,每日都得上朝,就得搬回孔府,不能再在闕里山莊常住,豈不是省了鳳妹偷人的麻煩?這難道不也是一得?”仲孫矍聽了,搖一搖頭,道:“這話倒是不錯。不過,你有所不知。”姜姬道:“我不知什麼?”仲孫矍道:“魯公要用孔丘為職掌禮節的大夫,孔丘如果受命,上任伊始就得出使吳國,為魯公迎娶吳王之女。”姜姬道:“季孫意如原本想叫你權充這迎親使者,你因不諳迎親之禮,不敢受命。孔丘乃禮學專家,這迎親的事怎麼會難得倒孔丘?”仲孫矍道:“我不諳迎親之禮是真,但不知道的事情可以學,這迎親禮節有多複雜?難道還學不會?”姜姬道:“那你推辭不干,究竟為什麼緣故?”仲孫矍道:“左太史說:同姓不能為婚,魯與吳同姓姬,所以這迎娶本是不合禮的事情。誰充任迎親使者,誰就會在國史上留下不懂禮的名聲。”姜姬道:“孔丘同意左太史的說法嗎?”仲孫矍道:“我就是問過孔丘之後才拒絕的。”姜姬道:“原來如此。那你還去不去探孔丘的口風?”仲孫矍道:“我答應替季孫意如去問一問。不過,孔丘一定不會應允。”姜姬道:“讓我去先同鳳妹商量一下,與其你去說,不如讓鳳妹去說。”仲孫矍想了一想,道:“也好。” 次日傍晚,孔丘正在闕里山莊門口散步,遠處傳來馬蹄聲。孔丘舉目看時,見一輛馬車正往莊門口跑來。馬車跑到莊門口停下,孔丘認出是孔府的馬車,遂迎上前去。車門開處,宋鳳一躍而下。孔丘見了一驚,道:“怎麼是你?”宋鳳笑道:“難道你在等別人?”孔丘道:“休要胡調。家裡可出了什麼事?”宋鳳笑道:“沒事就不能來看你?”孔丘道:“你沒那麼勤快。”宋鳳嗔道:“你勤快?十天才想着回家一趟。”孔丘道:“究竟是什麼事?”宋鳳道:“恭喜你當了大夫。”孔丘聽了,不禁喜形於色,道:“魯公已經遣謁者傳諭至孔府?”宋鳳道:“那倒沒有。”孔丘頓時收起笑容,道:“既然沒有,那你瞎恭喜什麼?”宋鳳笑道:“看你急的,你不是素以不急功近利自居嗎?”孔丘道:“胡攪蠻纏!不急功近利不等於無意進取。”宋鳳道:“那你的意思是:得之以道,就應當受之不拒?”孔丘道:“不錯。”宋鳳道:“如今你既不曾以不正當的手法謀取,而是魯公誠意相請,你是不應當拒絕的了?”孔丘道:“你不是說並沒有魯公的諭書麼?”宋鳳笑道:“沒有同有並無區別。”孔丘道:“此話怎講?”宋鳳道:“魯公唯恐你拒不受命,令他難堪,所以先叫仲孫大夫來探探你的口氣。就看你是點頭還是搖頭。”孔丘道:“仲孫大夫怎麼不來?”宋鳳聽了大笑道:“官還沒有當,架子已經不小。我來難道不是一樣?”孔丘道:“仲孫大夫叫你來的?”宋鳳笑道:“仲孫大夫本來要來見我,又擔心你這種講究‘男女授受不親’的人多心,所以不曾自己來,是姜姬告訴我的。”孔丘道:“我什麼時候說過‘男女授受不親’這話?你卻不止一次把這話栽到我頭上。”宋鳳道:“儒家都這麼主張,你雖不曾說過,卻也不曾反對過,而且又以儒家自居,你怎能怪別人把你看成這種人?”孔丘道:“不同你胡攪蠻纏。仲孫大夫究竟怎麼說的?”宋鳳道:“只是問你干還是不干。你說干,魯公諭書就會送到孔府。”孔丘想了一想,道:“事情恐怕不會這麼簡單。仲孫大夫有沒有說,如果我接受,會叫我掌管何事?”宋鳳道:“你說你管什麼事最合適?”孔丘道:“國家之事,孔丘無所不能。”宋鳳道:“口氣倒是大得很!我問你:禮算不算國家之事?”孔丘道:“國家之事,莫大於禮。”宋鳳笑道:“魯公看來是看透了你的心思。”孔丘道:“你是說:魯公要我去掌管朝廷禮節?”宋鳳道:“正是。”孔丘聽了,略一遲疑,道:“不對。”宋鳳道:“仲孫大夫分明是這麼說的,怎麼不對?”孔丘道:“我是說,這一定不是魯公自己的主意。”宋鳳道:“誰的主意不一樣?”孔丘道:“要是季孫意如的主意,自然就不一樣。”宋鳳不悅道:“我看你不僅迂,而且多疑。”孔丘道:“魯公迎親的日子訂在下月,我要是接受這掌禮大夫的任命,上任第一件事就會是出使吳國,為魯公迎娶吳王之女。”宋鳳道:“這有何難?看你一副心驚膽顫的樣子!”孔丘道:“你懂什麼!魯吳同姓,於禮不得為婚。我要是去充當這迎親使者,豈不會在國史上留下不懂禮的惡名?”宋鳳道:“誰寫國史?難道不是左太史?”孔丘道:“是左太史又怎樣?不是左太史又怎樣?”宋鳳道:“左太史不是你的朋友嗎?你去跟他說一聲,請他略而不提不就得了?”孔丘道:“我孔丘要是能提得出這種請求,左太史就不會同我作朋友。左太史要是會答應這種請求,我孔丘也不會做左太史的朋友。”宋鳳道:“難道你寧可放棄這機會?”孔丘道:“這哪是什麼機會?這不過是季孫意如的圈套!仲孫大夫之所以自己不來,自然也是因為看穿了這圈套。”宋鳳聽了,撇嘴一笑,道:“你以為你不干,就不會落入季孫意如的圈套?”孔丘道:“當然。”宋鳳笑道:“可笑你常常自比周公,周公要是同你一樣傻,腦袋都不知掉了幾次了。”孔丘道:“又來胡攪蠻纏!”宋鳳道:“誰在胡攪蠻纏?你以為不干就不會落入季孫意如的圈套,這想法難道不是傻得很?”孔丘道:“怎麼個傻法?”宋鳳道:“你以為季孫意如在乎你在國史上是留芳?還是遺臭?他不過想阻止你出仕罷了。你辭而不就,他就會趁機對魯公說你無意仕途,以後魯公再也不會來請你。這豈不是正好掉進他的圈套?”孔丘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要是季孫意如阻擋得住我,那也是天意。”宋鳳道:“天又不說話,誰知道什麼是天意?況且所謂‘謀事在人’,也得謀才成。像你這樣呆在家裡哄幾個弟子,也算得上‘謀’?”孔丘道:“我看你才是傻得很!開門授徒,本身就是一種謀事的方法。弟子多了,名聲鵲起,不愁沒有人找上門來。”宋鳳道:“我怎麼不見有人來找你?”孔丘道:“你整天泡在鬥雞苑,來不來你怎麼會知道?”宋鳳道:“這才是胡攪蠻纏,你倒說說究竟有誰來找過你?”孔丘道:“齊公不就來過?”宋鳳聽了,略微一驚,道:“齊公來過這闕里山莊?”孔丘道:“你不信?”宋鳳盯了一眼孔丘,道:“要是真來了,我倒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你還居然謀到外邦去了。”孔丘道:“季孫意如居心不正,魯公暗弱,公室無人,魯國不久必亂,即使不想到外邦去謀出路,恐怕也難免到外邦去逃難。”宋鳳又盯了一眼孔丘,道:“你今日說起話來怎麼像個卜卦的?一會兒談天意,一會兒又談未來之事。”孔丘一笑置之,不予理會。宋鳳道:“話我是給你傳過來了,回話還得你自己去回。”孔丘道:“今日晚了,你且在闕里山莊住下,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回陬邑孔府。”宋鳳道:“今晚在這兒住下還用你說!至於明日是否同你一起回孔府,那就得看你去了之後是打算在那兒住下呢?還是馬上就回闕里山莊?要是馬上就回來,我就不跟你去。”孔丘道:“你想在闕里山莊住幾天?”宋鳳道:“住幾天?說不定長住下去。怎麼?你不歡迎?”孔丘道:“這兒沒有鬥雞苑,你不嫌悶得慌?”宋鳳道:“這兒雖不能鬥雞,卻可以走馬射箭。”孔丘笑道:“你什麼時候有了這種雅興?”宋鳳聽了一笑,道:“等你從孔府回來,你我不妨比試比試,別以為只有你會騎馬射箭。”孔丘也一笑,道:“一言為定!”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