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16)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5月29日07:57:2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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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二左孔丘中計 南宮孔氏聯婚 (2)
當日夜晚,魯公寢室之中,燭影搖紅,薰香繚繞。魯公發挽隨意髻,身披白絹鏽紅花睡袍,斜倚臥榻,兩名侍女分立左右兩邊。左師展垂手立在門口。魯公打個呵欠,道:“師展這麼晚來見寡人,想必是想出了主意?”左師展道:“主意倒是有了。不過,與其說是想出來的,倒不如說是逼出來的。”魯公聽了,微微一怔,道:“此話怎講?”左師展道:“左太史暗中遣人來,告訴臣一個消息。臣聽了心中一急,遂逼出個主意來。”魯公聽了,精神為之一振,道:“曲阜有什麼消息?”左師展道:“不是什麼好消息,主公未必想聽。”魯公道:“事已至此,還能有什麼更壞的消息?”左師展道:“據說季孫意如想取主公而代之。”魯公聽了,似乎不敢置信,直愣愣地對左師展望了半晌,猛然從臥榻上跳將起來,氣急敗壞地喊道:“什麼?季孫意如想幹什麼?”魯公一邊喊,一邊搖搖欲倒。兩名侍女見了,趕忙上前扶持。 俟魯公重新坐定,左師展道:“季孫意如正在謀劃請天子立之為諸侯。”魯公道:“天子豈會從其請!”左師展道:“國家不可長久無君。主公流亡在外之日愈久,天子允其請求的可能性也就愈大。”魯公道:“寡人明日就去臨淄見齊公,請齊公興師送寡人回魯。”左師展道:“齊公要是有意,主公早已身在曲阜了,豈會仍在陽州做客?況且據臣所知,齊之權臣也都受季孫意如之賄,即使齊公有心,無奈臣下不肯。”魯公聽了,半晌不語。左師展道:“仲孫大夫早晨勸主公接受季孫意如的條件回魯,臣以為未必不可行。”魯公道:“季孫意如既已謀劃自立為諸侯,他請寡人回魯之辭,自然不過是些假話,卻如何能信他得過?”左師展道:“臣以為,季孫意如請主公回魯之辭,亦假亦真,並非全假。主公用其真,舍其假,有何不可?”魯公道:“此話怎講?”左師展道:“季孫意如其實不願主公回魯,卻假意恭迎,這是假的一面。季孫意如之所以要如此這般做假,乃因形勢所迫。這形勢,卻是千真萬確,一絲也不假。”魯公道:“你所謂的形勢,究竟何所指?”左師展道:“季孫意如眼前所面臨的形勢,大致可以歸結為三。其一,叔孫諾有迎主公回魯的誠心。其二,仲孫何忌不願見季孫氏坐大,主公回魯,牽制季孫意如,正合他心意。其三,迄今為止,並無任何諸侯公然支持季孫意如。”魯公道:“如此說來,形勢倒是於寡人有利。”左師展道:“不錯。不過,形勢並非一成不變之物。主公流亡在外之日愈久,形勢將愈於主公不利。”魯公聽了,略一沉吟,道:“你所謂‘用其真’、‘舍其假’,又是什麼意思?”左師展道:“主公裝做不知季孫意如在做假,只把他恭迎主公回魯的話當真。他說望主公早日回魯,主公就當真早早回去,他逼於形勢如此,不得不假戲真做。這就叫做‘用其真,舍其假’。”魯公聽了,沉默不語,過了半晌,方才道:“話是不錯。不過,寡人恐怕力不從心。”左師展道:“主公所謂‘力不從心’,難道是有難言之隱?”魯公嘆了口氣,道:“其實也不是什麼秘密。公子為他們既然回不去,又豈會讓寡人回去!”左師展向前邁出兩步,壓低聲音道:“臣有一計。”魯公道:“這兒沒有外人,儘管道來,不必猶疑。”左師展道:“據臣所知,公子為已將車輛全部控制在手,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動用。從陽州去魯境的驛道,也在公子為的監視之下。主公身為諸侯,於禮,出門固然應當取驛道、乘駟車;不過,眼下情況特殊,何不舍車乘馬,從小路奔回魯國。”魯公想了一想,道:“小路崎嶇,如何行得?”左師展道:“從陽州取小路東南行,不過三十里便是汶水水濱。路雖崎嶇,畢竟不遠。臣可預先在水濱安排好渡船,並會知叔孫諾,叫他安排車輛衛隊在汶水對岸鑄邑相候。”魯公道:“你有把握安排妥當?”左師展道:“臣雖無能,這點事還辦得來。上次叔孫諾也是靠臣這麼安排,方才脫險,平安返回曲阜的。”魯公聽了,又沉默半晌,終於道:“既然如此,你這就去安排。只是千萬不可走了風聲,讓公子為等聽到了。”左師展道:“這個自然。”說罷,拱手長揖而退。 左師展退出魯公寢院之時,公子為客房之內,三公子圍几案而坐後。案上一壺,三盞,四五個盤碟。公子為放下手中的酒杯,先望一眼公子果,又望一眼公子賁,道:“秦遄遣人送來的消息,你兩人以為可信不?”公子賁道:“秦遄那斯詭計多端,千萬小心,莫要中了他的圈套。”公子果道:“左師展原本與你我不是一條心,上次準是他放走了叔孫諾,這次又想重施故計。我看並無圈套可言,用不着多疑。”公子賁聽了,扭頭向公子為道:“長兄之意以為如何?”公子為微微一笑,道:“依我之見,圈套是有。不過,秦遄想要套住的並不是我。”公子果與公子賁齊聲道:“然則是誰?”公子為道:“左師展。”公子果道:“秦遄如何能知左師展之謀?”公子為笑道:“你方才不還說秦遄那斯詭計多端麼?詭計多端的人說不定在你我身邊埋伏有人,也說不定在左師展身邊埋伏有人。他怎麼就一定不能知道左師展之謀?”公子果道:“依我之見,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即使秦遄之言為無稽之談,盯住左師展也絕不會壞事。”公子為聽了,又笑了一笑,道:“不要盯得太緊,令他下不了手,留在身邊,永為隱患。”公子果道:“然則奈何?”公子為道:“欲擒故縱。讓他以為有機可趁,方才可以將他抓個正着。”公子賁道:“然則如何着手?”公子為對公子賁道:“自從叔孫諾逃走之後,我已從土人處打聽清楚:從陽州去魯,除去驛道之外,尚有一條小路往東南方向行走。從明日起,你稱病不起,白天在房裡養精蓄銳,入夜則帶領四、五個親信去小路埋伏,但見人馬往來,便用絆馬索絆倒,看他如何走得脫?”公子賁道:“此計甚好,我這就去安排人手。”公子賁說罷,起身拱手告辭。俟公子賁走了,公子果也站起身來,道:“有沒有要我做的事?”公子為道:“你照常看管車馬,卻於夜間故意放鬆對馬廄的監視。倘若發現有人來盜馬,切莫打草驚蛇,只於暗中跟蹤。明白了麼?”公子果會意,點頭一笑,拱手而退。 次日辰時上下,迎賓館正廳。魯公坐堂上,仲孫駒、臧孫賜、季公若、左師展立於右側,公子為、公子果立於左側。魯公道:“寡人昨日叫你們有了主意就去見我,從早至晚卻連一個人影也不曾見着。”魯公說罷,拿眼睛左右一掃,立在兩邊的人卻無一個接話。魯公見了,嘆了口氣,道:“怎麼都成了啞巴?”左師展聽了,微微一笑,道:“公子賁還不曾來,說不定他不是啞巴。”公子為聽了,也微微一笑,道:“公子賁感冒傷風,喉嚨嘶啞,還當真成了啞巴。不僅今日來不了,恐怕這三、五日內都會缺席。”左師展冷笑一聲,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他夜遊晚歸,早上起不來。”公子為也冷笑一聲,道:“局勢如此,誰還能有興致夜遊!”魯公道:“閒話少說!誰有正經的話?”仲孫駒道:“依臣之見,但凡有主意的,已經把主意說了出來。但凡不曾開口的,大概是並無主意。臣以為眼下並不缺主意,只缺拿主意的人。”左師展聽了,又冷笑一聲,道:“沒有說話的人,也不見得就沒有主意。有人不曾開口,卻已經有了行動。既有行動,說明不僅不缺主意,而且也不缺拿主意的人。”公子為道:“左大夫能不能把話說明白些?究竟是誰?有了什麼行動?”左師展道:“公子怎麼不去問那人自己?”公子為道:“我要知道那人是誰,自然不來問左大夫。”左師展道:“那人既然不肯開口自陳,自然是不想人知道他是誰,也不想人知道他要做什麼,公子何必追問?”公子為道:“倘若不是左大夫挑起這話頭,我又從何追問起?”季公若道:“何必糾纏這不相干的小事?管他是誰在幹什麼,反正這主意是要由主公自己來拿。”魯公道:“公若之言甚是。既然有主意的人都已經把主意說出來了,何必再爭?徒傷和氣。你們都給寡人退下,以便寡人靜心思考,好早日做出個斷決來。”眾人唯唯,拱手長揖而退。兩名侍女自屏風后轉出,將魯公扶掖而起。 當日正午時分,左師展緩步踱進迎賓館對面來鴻酒樓,舉目四下張望,並不見子丕蹤影,正在猶疑,冷不防被人在背後拍了一掌。左師展吃了一驚,急忙扭頭看時,卻見子丕正在他身後微笑。左師展笑道:“鬼鬼祟祟,令我吃了一驚。”子丕笑道:“心不懷鬼胎,何吃驚之有!”兩人正說笑時,一名夥計早已迎上前來,把二人讓到二樓雅座包間,子丕與左師展各就賓主之席。酒過三巡,子丕道:“左大夫可有了什麼消息?”左師展道:“好壞兼而有之。”子丕道:“先說說那好消息。”左師展道:“魯公同意乘馬走小道之計。”子丕道:“壞的呢?”左師展道:“公子為好像有所警覺。”子丕聽了,微微一笑,道:“該不是心懷鬼胎,遂不禁心驚肉跳吧?”左師展笑道:“笑話!我左師展要是那種膽小的人,又怎麼會自找麻煩,跟着魯公出走?”子丕道:“不過講句笑話,左大夫切莫在意。不過,雖說是笑話,也不儘是笑話。”左師展道:“此話怎講?”子丕道:“左大夫說‘公子為好像有所警覺’。所謂‘好像’,難道不是並無證據之意?既無證據,不也就可能是疑心生暗鬼麼?”左師展道:“言之不為無理。不過,我之所以說‘好像’,只是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並不是信口開河,完全無稽。”子丕道:“既然如此,願聞其詳。”左師展道:“今晨朝見魯公,公子賁缺席,公子為說他感冒傷風,喉嚨嘶啞,口不能言,臥病不起。”子丕道:“天氣乍涼,感冒傷風乃常見之疾,何足怪哉?”左師展道:“公子為面無憂容,卻有得色。”子丕道:“區區小疾,何致令人生憂?”左師展道:“然亦不致令人喜。”子丕道:“那倒也是。難道公子賁在暗中替公子為有所勾當?”左師展道:“我正是這麼猜想,所以我想稍等幾日。”子丕道:“左大夫的意思,是想等公子賁露面之後再作道理?”左師展道:“不錯。公子為既說他只是感冒傷風,他總不能十天半個月還不露面。” 子丕策馬奔往東南渡口時,公子為進了公子賁的客房。公子賁見了,慌忙從几案之後站起身來相迎。公子為故做正經道:“你有病在身,當臥榻靜養,卻在客房內做何勾當?”公子賁笑道:“長兄倒是裝得活靈活現。”公子為沒好氣地道:“只怕還裝得不夠像!”公子賁聽了一怔,道:“怎麼啦?”公子為道:“方才早朝時,左師展特別問起你,又說什麼有人口雖不言,暗中卻有所行動,好像你我之計,讓他猜個正着似的。”公子賁聽了又一怔,道:“不可能吧?”公子為道:“沒有不可能的事,只有料想不到的事。”公子賁道:“那怎麼辦?難道今晚先不去了?”公子為道:“哪能不去?只是須格外小心。”公子賁聽了一怔,道:“怎麼?難道你已得了什麼消息?”公子為道:“方才有人看見左師展與個陌生人在來鴻酒樓見面,不久又見那陌生人先出酒樓來,策馬望東南方向去了。”公子賁道:“你猜那陌生人是去替左師展探路?”公子為道:“想必如此,幸虧不曾叫你白天就去等,否則,...”公子為的話還不曾說完,門外傳來忽然腳步之聲。公子賁急忙閃入臥房,公子為咳嗽一聲,問道:“誰?”公子為一邊問,一邊打開房門,舉目一望,卻見來的不是別人,乃是季公若,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公子為向季公若拱手施禮,道:“季叔來探病?”季公若不答,直徑進了門,順手把門帶關,方才拱手還禮,笑了一笑,道:“不是來探病,難道還是來探消息?”公子為笑道:“還是不曾瞞得過季叔。”季公若四下張望了一回,道:“公子賁不在?”公子為用手向臥房房門一指,笑道:“臥病在榻,怎麼不在?”季公若道:“你打算叫他去幹什麼勾當?”公子為笑道:“季叔還真是來打聽消息!”季公若道:“你為何瞞着我?”公子為道:“豈敢相瞞!只是還沒來得及奉告。”季公若道:“那還不儘快道來!”公子為道:“昨夜有人從曲阜來,叫我提防左師展劫持主公從小路回魯,我於是叫賁弟裝病,白天在房裡歇息,入夜去小路上等他。”季公若聽了一笑,道:“原來如此,只怕左師展已經識破你的計策。”公子為道:“他識破了也好,沒有識破也好,反正不能讓他把主公劫走。”季公若聽了,捻須一笑,道:“那我就放心走了。” 當日夜晚,子時將過,迎賓館後院馬廄之內,一片火光忽然沖天而起,廄內馬匹奮蹄嘶鳴,紛紛衝出廄外,看守馬廄的士卒驚慌失措,亂作一團。馬群奔出院門之時,黑暗之中突然竄出二十來個身着黑色夜行服的漢子,一個個縱身躍上馬背,將馬一拍,直奔東南方向而去,轉眼之間便消失於黑暗之中。片刻之後,一彪人馬從外趕來,火光之中,但見公子為手持方天畫戟,一馬當先,喊道:“公子果何在?”一名小校奔到公子為跟前,拱手稟道:“公子果吩咐我在此指揮滅火,自己追趕那幫劫馬的賊人去了。”公子為道:“來了多少劫馬的賊人?”小校道:“倉惶之中不曾看得確切,少說也有二三十人。”公子為道:“公子果可帶人同去?”小校搖頭道:“來不及召集人馬,只單騎追了過去。”公子為聽了,自言自語道:“他兩人恐怕對付不了這麼多賊人。”說罷,扭頭向身後二十來騎大喝一聲道:“統統跟我去追。” 陽州東南小路,一片漆黑,一片沉靜。忽然,西北方向火光沖天而起。公子賁從沒腰荒草叢中站起來,低聲喝道:“小心!必有賊人來!”不久,遠處果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急。片刻之後,一騎人馬闖了進來。兩邊伏兵將手上絆馬索只一抄,早將闖來的人馬弄個人仰馬翻。公子賁仗劍在手,向人馬翻倒的地方奔去,卻聽見那人“啊喲”一聲喊。公子賁聽出那是公子果的聲音,急忙收了劍,過去把公子果扶起,道:“怎麼是你?”公子果氣急敗壞地道:“你怎麼放走了他們,卻絆倒了我!”公子賁道:“但見火起,並無他人經過。我以為你就是為首的賊人。”公子果道:“左師展縱火燒了馬廄,領着二、三十人搶了馬匹,奪路往這邊奔來。你怎麼沒見着他們?難道另有別路?”兩人正在納悶,又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聲音急切、雜踏、眾多。公子賁道:“這回準是,想是你跑到了前面。”公子果道:“聽聲音人多馬眾,你我這四五個人恐怕對付不了。”公子賁道:“擒賊先擒王,把領頭的絆倒再說。”兩公子與眾士卒剛剛把絆馬索重新安排妥當,一匹高頭大馬率先闖了進來。公子賁急喊一聲:“拿!”兩邊伏兵慌忙將絆馬索一兜,早把人馬兜翻在地。兩公子聽見一聲“啊喲”,同時大吃一驚,急忙奔上前去看時,不禁叫苦不迭。原來被絆倒在地的不是別人,卻是公子為。 公子為落馬之時,左師展領着魯公悄悄策馬從迎賓館前門而出,徑投西南驛道而去。魯公見了略微一怔,問道:“不是說走小路的麼?怎麼又走驛道?”左師展微微一笑,道:“兵不厭詐,此之謂‘聲東擊西’。”左師展與魯公順着驛道一口氣奔到渡口,一路無礙,心中各自竊喜。到了岸邊,兩人先後下馬。魯公道:“夜間恐無艄公,卻如何過渡?”左師展舉頭向渡頭一望,看見一隻渡船正泊在棧橋旁邊,用手一指,對魯公笑道:“那不是渡船!既有船在,何須艄公!”兩人急忙牽馬下了渡船,左師展正要轉身解纜,船艙忽然大亮,十來個人,人執一隻火把,從船艙中走了出來。左師展與魯公借着火光望去,只見當先一人,朝服衣冠,從容不迫,雙手捉一柄麈尾,竟是季公若。季公若拱手向魯公施禮畢,道:“迎賓館失火,令主公受驚了。”魯公驚慌失措地道:“公若怎生在此?”季公若不答,卻反問道:“主公如何在此?”魯公支吾其辭道:“寡人與左大夫從火場逃出,慌不擇路,不知如何就到了此地。”季公若聽了,微微一笑,道:“臣也是慌不擇路,不知如何就到了此地,豈料與主公不期而遇,真所謂‘人算不如天算’。”左師展聽了,冷笑一聲道:“季公若!你竟敢劫持主公!”季公若也冷笑一聲道:“我倒要聽主公說一說,究竟是誰在劫持誰?”魯公道:“休要爭吵!誰也不曾劫持寡人。不如一起上岸,先回陽州,再從長計議。”季公若道:“主公之言極是。”說罷,扭頭對從人喊一聲:“還不侍候魯公上岸!”左師展想要阻攔,無奈力不從心,眼睜睜見季公若手下先架起魯公,上了河岸,又牽走魯公坐騎,只留左師展與左師展所乘馬在船中。季公若服侍魯公上了馬背,叫從人斬斷纜繩,把渡船推離河岸,對左師展拱一拱手,笑道:“左大夫聲東擊西之妙計,季公若領教了,就此別過,後會有期。”魯公見了,大驚道:“公若怎麼不讓左大夫一起回陽州。”季公若道:“依臣之見,左大夫不如就此回魯為妙。回到陽州,公子為怎麼會放過他!”魯公嘆了口氣,道:“小子無禮,竟敢如此放肆!”左師展立在船頭,聽魯公如此這般說,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說罷,抄起船篙,把渡船撐往汶水南岸而去。 數日後,天藍、雲白、風清。遠近山色,紅、綠、黃、褐兼而有之。孔丘與宋鳳雙雙立在闕里山莊走廊之上仰面觀天, 一隻信鴿盤旋而下,孔丘視若無睹。宋鳳道:“你今日怎麼不搶着去看鴿信?”孔丘摸一摸頜下鬍鬚,搖一搖頭,道:“準是給你的。”宋鳳笑了一笑,道:“你總算是有了自知之明。如今不僅是仲孫矍死了,連叔孫諾也死了,還會有誰惦記着你?”孔丘聽了,不予分辯。宋鳳見了,徑自下了台階,施施然往鴿房而去。不多久,宋鳳手持鴿書返回,面有喜色,孔丘只做不曾覺察。宋鳳踏上走廊,興沖沖對孔丘道:“姜姬已經搬過翡翠山莊來住。翡翠山莊離這兒不過七、八里路,來往方便,她說今日午後就會過來看你與我。”孔丘道:“她只說來看你,你何必自己把我給添上?”宋鳳搖一搖頭,道:“你怎麼心眼兒越來越小?你不是常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麼?你既不在其位,何必讓朝中之瑣屑,壞了你的興致?況且,姜姬今日這鴿書,還分明寫着來看你。不信你看!”說罷,不由分說,直把鴿書塞到孔丘手中。孔丘不得不接了,展開來一看,只見上面些着:“午後自翡翠山莊來看仲尼與你,姜。”孔丘看畢,略一沉吟,道:“姜姬今日來,必然有事。你去吩咐廚下準備酒菜,以便留她用膳。”宋鳳一臉狐疑,道:“怎麼就見得有事?”孔丘道:“姜姬與你的書信,從來不提我。今日破例,絕非偶然。你若不信時,可敢與我打賭?”宋鳳聽了大笑,道:“難得你也破例。”孔丘道:“我破什麼例?”宋鳳道:“你要打賭,難道不是破例?”孔丘淡然一笑,道:“不過同你講句笑話。”宋鳳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笑話也是一句話。”孔丘道:“怎麼個賭法?”宋鳳笑道:“等會兒姜姬來了,你我不僅留她用膳,也留她過夜。我賭贏了,我陪她過夜。我賭輸了,你陪她過夜。”孔丘道:“胡說亂道!”宋鳳笑道:“怎麼不說‘口沒遮攔’了?”孔丘道:“上當不過一回,你以為我真是呆子?” 當日晚,闕里山莊膳房之內,燈火通明,薰香繚繞。姜姬坐在上席,孔丘與宋鳳分坐兩邊。無繇與子丕立於兩旁侍候。食幾之上,杯盤狼藉,三人都停杯放箸。宋鳳對孔丘笑道:“酒菜都吃得差不多了,還不見有文章,看來你是輸定了。”孔丘尚未作答,姜姬笑道:“打什麼暗語?把我蒙在鼓中。”宋鳳道:“孔丘說你今日來,一定有事。我不以為然,同他打賭。我看如今已經酒醉飯飽,你還不曾開口說句要緊的話,所以料他必定輸了。”姜姬笑道:“鳳妹,你怎麼偏挑料事如神的人打賭?”宋鳳聽了一驚,道:“難道你真有事?怎麼不早說?”孔丘笑道:“事情愈重大,愈不便啟齒,也就愈不會早說。”宋鳳瞪着姜姬道:“究竟有什麼大事?”姜姬略一沉吟,道:“並沒有什麼大事。”說罷,頓了一頓,又道:“本來只有一件事,臨出門,南宮敬叔從曲阜來,又多了一件事。兩件事本不相關,也都沒有什麼不好啟齒。只怕同時說起來,讓外人誤以為兩事相關,所以,不知怎麼說才好。”宋鳳道:“還說沒什麼大事,說了半天也說不清的事,難道還不是大事?”孔丘對宋鳳道:“你別着急,讓姜姬慢慢道來。”宋鳳道:“你沒聽見她說不知怎麼說才好麼?不催,怎麼說得出來?”宋鳳數落過孔丘,又扭頭對姜姬道:“這兒沒有外人,誰也不會誤會。你就先說那本來要說的第一件事。”姜姬尚未開口,卻聽子丕說道:“酒菜要是用完了,仲孫夫人與師傅、師母何不回到客廳里去,好讓無繇與我來收拾杯盤?”孔丘微微一笑,道:“說的是。姜姬請!” 孔丘與姜姬、宋鳳一同回到客廳,先後分賓主就席。姜姬咳嗽一聲,對孔丘道:“如果我不曾記錯,阿紫今年十八?”孔丘道:“不錯,姜姬記得不差。”姜姬道:“我聽鳳妹說,阿紫還不曾許人?”孔丘道:“阿紫不幸,幼失父母。婚嫁之事,當然是由我負責。不是我不用心,只是這種事須得隨緣,機緣未到,着急也沒有用。”姜姬道:“我今日來,就是要來給你說一段機緣。不知道你要不要聽?”孔丘聽了,喜形於色,道:“洗耳恭聽。不知姜姬要說的機緣,來自誰家?”姜姬淡然一笑,道:“自己家。”孔丘聽了一怔,失口反問道:“自己家?”宋鳳插嘴道:“說你呆,你總不服氣。連‘自己家’這三個字都聽不懂!”孔丘道:“我不懂,你懂?”宋鳳道:“我當然懂!姜姬所謂‘自己家’,難道不就是仲孫氏!”孔丘問姜姬:“當真?”姜季道:“鳳妹所言,也是,也不是。”宋鳳聽了一怔,道:“此話怎講?”孔丘笑道:“你自以為聰明,怎麼也有呆的時候?”宋鳳道:“難道你懂了?”孔丘道:“我當然懂了!”宋鳳道:“你倒說說看是誰?”孔丘道:“南宮氏。”宋鳳聽了,扭頭望姜姬。姜姬笑而不語。宋鳳道:“你當真來給南宮敬叔提親?”姜姬笑道:“算你會猜。”孔丘聽了,先是驚喜,接着又嘆了口氣,道:“南宮季子於我有恩,可惜已經不在人間,不能親眼見到這件喜事。”姜姬道:“這麼說,這機緣是說定了?”孔丘尚未作答,宋鳳搶先道:“那還用說!” 一陣沉默過後,孔丘道:“姜姬要說的第二件事呢?”姜姬稍一猶豫,道:“臨出門時,南宮敬叔從曲阜來,說起一件於你不利的消息。”孔丘聽了一笑,道:“我身居草莽,與世無爭,誰來找我的麻煩?”宋鳳道:“既有仲孫氏家的人來同你攀親,你自己說與世無爭,別人恐怕卻不會這麼想。”姜姬道:“季孫意如要作威福,卿大夫但凡與季孫意如不和者,季孫意如都要將之驅逐出境。左師展從陽州回來不過三日,便被迫逃亡宋國。”孔丘道:“我又不是卿大夫。”姜姬笑道:“所以還沒有輪到你。”孔丘道:“難道下一個就輪到我?”姜姬道:“那倒不見得。總之,據仲孫何忌聽到的消息,季孫意如在陽虎的慫恿之下,把你也列上了要驅逐出境的名單之上。仲孫何忌聽了,趕緊叫南宮敬叔來告。我正好要過來,就替南宮敬叔省了這趟差。”宋鳳聽了笑道:“什麼你替他省了這趟差,他自己不好意思同你一起來罷了。” 孔丘與姜姬都不接宋鳳的話。又一陣沉默之後,姜姬道:“依我之見,阿紫與南宮敬叔的婚事,不如立即就辦。一來,萬一仲尼要流亡,這婚事可不就耽擱了?二來,結下仲孫氏這門親,也好叫季孫意如對孔氏另眼相看,想要動手腳,也須三思而後行。”孔丘聽了,淡然一笑,道:“姜姬方才所謂怕外人誤會云云,其實乃是怕我唯恐因結下這門親事有投靠仲孫氏之嫌遂予拒絕。”姜姬笑道:“不錯。不過,如今你既然已答應這門親事,你我就不再是外人,何妨把這好處說穿了給你聽?”孔丘聽了,嘆了口氣,卻不說話。宋鳳笑着對姜姬道:“你知道他想說什麼嗎?”姜姬搖頭。宋鳳道:“他想說:‘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只是當着你的面,沒好意思說出口。”姜姬笑道:“這麼說,他還是拿我當外人了。”宋鳳笑道:“你真不想他把你當外人,那倒也不難。反正我賭輸了,本該他陪你…”孔丘聽了,慌忙喝道:“還不住嘴!”宋鳳見孔丘真的着急,遂把已到嘴邊的話給咽了下去。姜姬已經猜到八九分,卻故意裝糊塗,笑着追問道:“本該他陪我做什麼?”宋鳳笑道:“他既然還是把你當外人,不說也就算了。”孔丘站起身來,正想藉故離席,卻見子丕捧出一個托盤從屏風后轉出,走到几案之前,將盤中三盞一一放到几上。宋鳳道:“什麼酒?”子丕道:“不是酒,是醒酒湯。方才席上所飲,乃是莊上自釀陳醪,後勁十足,無繇擔心仲孫夫人與師傅、師母喝醉,特意做了些醒酒湯叫我送來。”孔丘聽了大笑,道:“送來得正是時候,她兩人都已經醉態畢露。”子丕回到廚下。無繇問道:“怎樣?”子丕道:“送去的正是時候,他三人都已經醉態畢露。” 次日午後,孔丘坐於几案之後彈琴,無繇侍立於門邊,宋鳳自外入。孔丘停下琴,道:“姜姬不是說要留你在翡翠山莊過夜的麼?怎麼就回來了?”宋鳳道:“馬上就再過去,姜姬的馬車還在莊門外等着。”孔丘道:“忘了什麼東西?”宋鳳道:“姜姬提議明日同我一起去曲阜替阿紫辦嫁妝,我說得先回來一趟拿錢。姜姬說你須準備流亡,如果手頭拮据,她可以先替你我墊上,什麼時候寬裕了再還她不遲。”孔丘冷笑一聲,道:“笑話!我孔丘雖然窮,也還沒窮到須借錢嫁女的地步。倘若與仲孫氏相比,則永遠也談不上寬裕,難道能讓她永遠墊着?”宋鳳道:“姜姬所謂先墊着,不過是個婉轉的說法,其實就是願意替你我出這錢。若依着我,她既願意出,就讓她去出,反正仲孫氏不缺這幾個錢。”孔丘道:“你難道答應了?”宋鳳道:“你說你呆不呆?答應了還會回來跑這一趟!我就知道你放不下這面子,所以我已經謝絕了她的好意。不過,你也不能如此這般不通情理,好像她姜姬說錯了什麼話似的。”孔丘聽了,賠笑道:“算我說錯了話,行了吧?”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姜姬也的確說錯了話。”宋鳳聽了不悅,道:“認錯總是要附帶條件。姜姬說錯了什麼?”孔丘道:“她以為流亡須花自己的錢,難道不是說錯了?”宋鳳道:“俗話道:‘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在家時都須花自己的錢,流亡在外時難道還能花別人的錢?”孔丘笑道:“我勸你少聽這些街頭巷尾的俚鄙之談,你不聽。這些街頭巷尾的俚鄙之談,說的都是市井小人的情理,怎能適應於我?”宋鳳笑道:“我倒想聽聽你同所謂的市井小人究竟有什麼不同。”孔丘道:“不同的地方多了。不過,我懶得同你廢話。僅舉一端,已足以令你啞口無言。”宋鳳道:“哪一端?”孔丘道:“我問你,市井小人可有流亡這種事?”宋鳳聽了大笑,道:“兵慌馬亂之時,誰不須逃難?難道只有你所謂的君子才要命?”孔丘聽了,也大笑一聲,道:“說的好!好一個‘誰不須逃難’!你說‘逃難’,不說‘流亡’,可見你也知道‘逃難’與‘流亡’有別!”宋鳳聽了,心中略微一怔,嘴上卻不服氣,反問道:“有什麼不同?”孔丘笑道:“逃難,自己掏腰包;流亡,別人掏腰包。不同之處,正好在此!”宋鳳笑道:“本不想看你逃竄在外,如今我倒真想看看,你要是流亡在外,有誰會替你掏腰包?”孔丘道:“公山不狃已經遣人來過,問我願不願意到費邑去避難。”宋鳳聽了一怔,道:“他好久不同你通消息了,怎麼會突然想起你?再說,他難道肯為你反叛季孫意如?”孔丘淡然一笑,道:“我跟你說‘君子之交淡若水’,你笑我迂。今日你知道什麼是‘君子之交淡若水’了吧?”宋鳳道:“難道你真準備去投靠公山不狃?”孔丘道:“流亡的目的,是為了避難,而不是為了增添更多的麻煩。去費,季孫意如怎麼會罷休?除非是公山不狃有意與我一起據費邑起事,否則,去費自然不是上策。”宋鳳聽了,微微一笑,道:“你是還沒這個意思呢?還是沒有這個膽量?”孔丘道:“意思和膽量都不僅須我有,也須公山不狃有。他既請我去,可見他有此膽量。不過,他既然不提起事,可見他並無此意。至少現在沒有。將來他如果有意請我去,你以為我不敢?”宋鳳道:“不同你爭將來的事,眼前除去公山不狃,還有誰願意收留你?”孔丘笑道:“並不止一個。”宋鳳道:“多也沒用,一個好的就夠。你想去找誰?”孔丘道:“你今早與姜姬離去之後,我已遣子丕去齊。”宋鳳道:“找齊公?”孔丘道:“齊公上次來時,倒是說過隨時歡迎我去。不過,我料晏嬰會從中作梗,恐怕一時不能成功。”宋鳳道:“那你叫子丕去找誰?”孔丘道:“高張。”宋鳳聽了,略微一驚,道:“高氏與國氏、鮑氏同為齊國世家,高張怎麼會同你有交情?”孔丘又淡然一笑,道:“交情是談不上,不過,他不止一次遣人來致意,要請我去做他的家臣。我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只說時機來時一定不負他相請之意。”宋鳳聽了,不禁一笑,道:“沒想到你這個呆子居然也懂狡兔三窟之道!”宋鳳說罷,轉身要上樓去。孔丘道:“且慢!先兄只有此一女,嫁妝雖不須從侈,也不宜從簡。多帶着些錢去。”宋鳳笑道:“多帶着些去也只有那麼多,你以為你有多少錢?”孔丘不答,重新彈琴,口中唱道:“食無求飽,居無求安,貧而樂道,…”宋鳳施施然轉入屏風之後,側耳聽了一回,掩口暗笑,抄起長裙,上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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