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禎元

(一) 對國家的認同問題

國家的現實定義是很清楚的，在所轄的領土範圍內所有的一切就構成了國家。對國家的歷史定義和傳承問題則可能存在着諸多爭議，因為無論是政權、土地、還是人口與民族構成都隨歷史而變化。對國家的定義尤其是歷史定義應當綜合考慮政權、土地、民族、文化等諸多因素。各民族對國家認同的基礎是什麼？這是國家認同中的首要問題。很多人對這一點不清楚，所以在討論國家認同問題時迷惑不清。各民族對同一國家認同的基礎是民族平等；有沒有民族、種族歧視與壓迫不僅是國家認同也是殖民地與非殖民地的根本區別。

在中國歷史上蒙元和滿清是不是中國正統的問題最具爭議，尤其是蒙元的正統性問題；而蒙元的正統性也關乎現實中的民族認同問題。筆者認為，從民族平等的原則來看蒙元時中國應當是蒙古族的殖民地和淪陷區。蒙元時雖然蒙、金、漢、回、畏兀兒等族處於一個國家內但這個國家卻是一個種族和民族壓迫與歧視的國家，是一個種族對其他種族統治的國家。從中國的變遷來看，在明朝時中國不包括蒙古而滿清時中國包括蒙古直到民國時外蒙古獨立而今中國又不包括蒙古。外蒙古的獨立使蒙元失去了成為中國正統的根本基礎。我早已指出過，如果蒙元是中國的正統那麼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蒙古怎麼書寫蒙古國的歷史？難道說蒙元的一百年是中國統治蒙古？滿清是中國的正統應當是可以的。雖然滿清開始也是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統治、也是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的征服，但滿清的前身是在代表中國的明朝統轄之下的；雖然滿清也有種族壓迫和歧視，但其程度相對較輕而且作為統治者的滿族政權在公開的場合提倡滿漢一家。用民族平等的原則來衡量滿清可以算中國的正統。從國家的變遷來看，雖然有偽滿洲國的短暫存在，但那不是滿漢對立的結果而是中日對立的產物；而且滿洲國之成立實在是一些漢族保皇黨與日本人勾結的結果。滿洲國的始作俑者鄭孝胥就是一個漢人，大家更熟悉的大概是復辟滿清的辮子大帥張勳，他也是漢人。這些人要恢復的是皇權帝國而不是要恢復滿族自成一國。鄭孝胥之所以成為漢奸也是因為他投靠日本而非復辟滿清。滿清既為中國正統，那麼蒙古當然應當是中國的一部分，因為蒙古入中國版圖自滿清伊始至民國時獨立大概有300年的歷史，更何況蒙古的獨立實在是蘇聯所為？但歷史是冷酷的。外蒙古獨立之前，蒙元的中國是蒙古族的殖民地；外蒙古獨立之後，蒙元時的中國則是蒙古族和蒙古國的殖民地，歷史觀就應當如此。至於現在中國境內的蒙古族，他們當然是中國人，這正如在世界各國入籍的漢族人是所在國的公民一樣不存在什麼疑義。

我想，中國對滿清和蒙元之批判常常與種族聯繫起來不無道理。這不是中國人有太多的種族傾向也不應當理解為漢族的種族主義。為什麼這樣說？因為對蒙元的批判正是由於他們在同一個國家政權之下實行種族壓迫和歧視。正是因為蒙元用國家政權來保證和實行種族壓迫。更確切地說是蒙古侵占中國、主要是漢族的領土且對中國、對漢族實行殘酷的種族歧視和壓迫。對蒙元批判當然要從種族的角度進行批判。現在的蒙古族和滿族在對待歷史上的種族問題時應當秉持公正的態度才對，應當首先站在中國人的立場上其次才是本民族的立場。蒙古族和滿族對漢族進行種族歧視和屠殺是歷史的事實，為什麼一提就是挑動民族仇恨？根本原因還是不認同中國，關鍵問題還是狹隘的民族觀。比較一下，美國在二次大戰中對德國宣戰，請問德裔的美國人認為這是對德意志民族宣戰了嗎？很多德裔美國人赴歐洲前線對德國作戰。美國時常譴責德國對猶太人的迫害，請問德裔美國人抗議過這是挑起種族仇恨了嗎？還歷史以真實！為什麼在中國連歷史的真實都被加上帽子來封人家的嘴？
我早已指出過“不能夠因為成為一個國家了就隱瞞歷史。如果日本統治了中國那麼講日本侵華就是“暴揚國惡”嗎？中國的歷史就是不管多麼野蠻，只要占領了中國、統治了中國則野蠻就變成了武功，就只有讚美而沒有指責了。蒙元是這樣滿清也是這樣的。所以日本人在侵華之前詳細地研究中國的歷史，認為中國人必須由殘酷屠殺才能征服。蒙元、滿清都是用這種方法來征服中國的。更重要的是這種殘酷在征服之後不僅不是歷史的恥辱反而是歷史的光榮，中國是這樣對待蒙元的成吉思汗也是這樣對待滿清的努爾哈赤，他們都是中國的民族英雄和祖先；所以對於中國重要的是征服而不必在乎手段之殘酷因為征服中國之後東條英機、谷壽夫都不再是屠殺者，都不再是歷史的罪人而是中國人的英雄也必將變成中國人的祖先。這就是中國的歷史觀！

(二) 對民族虛無主義和獨立、分裂之批判

現在居住在中國境內的各族人都應當維護中國之統一，所謂居其地守其土，食其祿忠其主。但現在有很多人不僅不對所居之國、之地忠誠反而利用民族和地區差異作為藉口分裂國家，另有一些人則抱持民族虛無主義進而作分裂國家的吹捧者。
這裡首先談民族自治與民族獨立的問題。我向來反對所謂民族自治更反對湘人治湘，閩人治閩的論調，所有這些論調都是專制社會在民族問題和地區問題上綏靖的遮羞布。民族和地區自治實際上是對國家主權的侵犯。在一個民主的國家中談不上民族自治的問題，就如美國不存在黑人自治的問題一樣。無論哪一族都可以在全國範圍內進行選舉，儘管在某種族裔聚集的地方其本族獲勝的可能性大，但這與民族自治和湘人治湘等是有本質區別的。民族自治也是民族獨立和國家分裂的溫床。從歷史和現實來看，如今在中國境內的各個民族都沒有以民族獨立從而分裂中國的道理。這當中再舉漢、滿、蒙為例。這三個民族都曾實質地統治過中國，能統治中國時就是六合一統，不能統治中國時就以民族自治、民族獨立的藉口分裂出去，天下有如此便宜的事情嗎？如果蒙古族要以民族獨立的藉口分裂，請問在蒙元時漢族能以民族獨立的藉口分裂嗎？如果滿族要分裂請問在滿清時漢族能以民族獨立為由分裂嗎？歷史證明滿、蒙都沒有這個度量。他們對受種族壓迫和政治迫害從而奮起反抗的漢人、回族、及更遠一點的契丹族等都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屠殺。蒙元時的伯顏和脫脫屠了多少城，殺了多少人？他們的罪惡磬竹難書！現在不能再占主要的統治地位了，就要民族獨立，有朝一日能統治時又行侵略、又行殘暴，歷史上多少次如此？

再談地區獨立的問題，對台灣獨立我是堅決反對的。文明的統一和分裂原則應當是要求統一的各方都受人民的支持、同意；而要求獨立的一方要得到其獨立出去的一方的認可。如果一個地區的人想獨立就獨立，則這個世界豈不要成為千萬個國家了嗎？更何況現在人的獨立要求未必是未來人的意願，所以地區獨立是有歷史和未來責任的。

抱持民族虛無主義的人多是以國際主義及自由和平主義者的面孔出現但真實原因卻常常是對民族持悲觀和自卑且對歷史認識不清。

民族虛無主義者的一個理由是，宋朝和金國連年征戰，在當時是兩國、兩族的征戰而現在看來卻是一個國家，那麼岳飛抗金還有什麼實際意義？實際意義就是阻礙了中國的統一，所以岳飛是阻礙國家統一的罪人而秦檜是促進民族融合的英雄也就成立了。明、清之際的情況也是一樣，袁崇煥、史可法都被視為阻撓中國統一的罪人。更有甚者現在有些人指責史可法堅守揚州是為了一人一姓的朝廷而置人民的生死於不顧，為什麼不投降？為了個人沽名釣譽。這些人講起漢奸邏輯來振振有詞。那麼中國的抗日戰爭豈不是也有罪了嗎？如果任由日本人長驅直入，那麼不僅不死那麼多人而且迅速實現了中國的“大統一”，把日本都統一進來。同樣的邏輯，為了“未來中國”的更大統一，我們何不主動要求俄國或什麼別的國家來統一？說史可法為一姓朝廷而置人民生命於不顧，那麼滿清的侵略者難道不是為了一姓的朝廷而侵略、屠戮別國、別族人民的嗎？ 史可法為國家同時也是為民族的偉大行為被心靈低劣者歪曲成沽名釣譽，看來只有漢奸是最為國家着想為人民生命着想的。把這個道理再運用一下，那些民族虛無主義者為什麼還要台灣獨立？台灣獨立難道不是置台灣人民的生命於不顧而要沽名釣譽，滿足一下夜郎自大的心理要求嗎？

民族虛無，蒙元時的漢族虛無了，作為漢族幸福了嗎？明末清初時的漢族又一次虛無了，漢族幸福了嗎？滿清末年的中華民族虛無了，中華民族幸福了嗎？沒有。無論是蒙元還是滿清及日本，他們的侵略和屠戮都是既針對民族又針對國家的，民族虛無主義不是逃避侵略和屠戮的道路。只要不以種族主義去迫害、侵略別的國家和民族，則保守自己的國家和種族又有何不可？在別的國家別的民族針對中國針對中華民族進行侵略、欺凌、迫害時，作為一個國家和民族整體進行反抗又有什麼不對的？

人不能拔着頭髮跳出地球。看待歷史要有歷史觀又不應當忽視現實，用歷史來超越現實是很多民族虛無主義者常犯的錯誤，其實質還是沒有真正理解歷史，缺乏歷史邏輯。在歷史沒有進展到民族融合時對外族的侵略還是要抵抗的；在歷史還沒有進化到國家“統一”時，對外國的入侵還是要抗擊的。

民族虛無主義者的另一個論調是中國太大所以才苦難眾多，只有分裂了才能夠使人民幸福。他們舉的一個例子是大躍進時中國餓死幾千萬，如果當時中國是幾十個小國則一定不會餓死幾千萬的。什麼叫邏輯？ 美國也很大，為什麼沒有餓死幾千萬？北朝鮮很小，按餓死的比例大概不比中國大躍進時候少吧？不能夠真正思考中國的問題卻混淆事實是一些民族虛無主義者的特點。

(三) 文明、民主是國家認同和民族融合的根本

國家的兼併常常是民族融合的前提。而古今中外所有的國家兼併都是武力征服的結果。征服的方式有兩種----文明的征服和野蠻的征服。野蠻的征服或者可以得逞一時但終究要失敗。蒙古曾經用極其野蠻的方式在短短的七十多年內征服了世界，但蒙古鐵騎踐踏之處除了留下人民對那野蠻民族的永久憎恨外還有什麼可誇耀的？滿蒙八旗瘋狂屠殺擄奪，但八旗子弟在滿清入關三十年後就破落潦倒，為什麼？ 因為其野蠻因為其落後因為其愚昧。一個國家和民族的財富應當是靠創造而不是靠掠奪，靠自己創造的財富才能豐富而持久。滿清推行“剃髮令”強迫漢族剃髮改衣冠，這是滿清可恥的歷史暴行；同樣是征服，現代文明用文明的方式使中國人認識到拖一條類似豬尾巴一樣的辮子是多麼醜陋，中國的衣冠髮式早已與世界文明民族一樣，這就是先進文明對落後和野蠻的文明徵服。

用先進的文明改造和征服落後與野蠻正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根本趨勢。需要中國人深思的歷史是，中國在近兩千年的歷史中屢次被比中國更落後更野蠻的民族所征服，用野蠻的方式征服。中國的文明在宋朝到一九一零年以前基本上是徘徊和倒退的。
中國在歷史上屢次被野蠻所征服究其原因大致有三點，一是專制、二是文化、三是生活方式。專制和文化是主要因素而專制又是根本原因。從秦始皇集天下之兵而鑄銅人十二到宋朝、明朝時宦官典軍以及滿清之“寧予洋人、不予家奴”無不是為了專制而誤國。專制者為了自己的專制而置人民於不顧、賣國害民，古今一樣。中國屢次被野蠻征服的另一個原因是文化，在這裡我也順便對中國的文化變遷作簡單的評述，尤其對儒學作評要。孔子雖然講禮、樂、溫、廉、恭、讓，但還是要有御、射的；而且孔子講求以直報怨，孟子在繼承孔子的理論基礎上更發展了民本思想。可以說孟子是中國儒家文化之集大成者，其思想和理論是孔子思想和文化理論的繼承、提高。更可貴的是民本思想是民主思想的基礎。董仲舒開始扼殺中國文化的多元化，使中國失去了文化上博採眾長的機會。失去了文化的多元性則中國的文化也就走向專制，文化的專制正好與政治的專制默契了起來。真正麻痹毒害中國、使中國人沉迷在腐朽的假文明之中的是南宋的朱熹。程朱理學正是偽道學也是偽君子之學更是非人性之學。什麼存天理滅人慾？既將人性、人慾賦予人類，人性豈不就是天理之一？中國文化上之封建、中國文化上之野蠻、中國人性中之視人民如草芥莫不是從朱熹開始。中國自宋以後之儒學實際上是程朱理學而非孔孟之道，程朱理學實際上是對孔孟之道的歪曲和篡改。反思中國的文化與文明，修文不應當是修文弱、修懦弱、修無能，尚武也應當不是尚粗野、尚野蠻。魯迅先生等新文化運動提出打倒孔家店實在應當是打倒朱家店。

人類的文明發展和繼承是具有跳躍性的，現代文明早已呈現在中國的面前，中國沒有必要太多地背負歷史文化文明尤其是被蒙元、滿清野蠻化被偽道學篡改而又為中國千年來歷史實踐證明是落後甚至野蠻的文化文明的包袱。現代的文化和文明總結起來就是民主的文明與人性及和平發展的文化。
民主絕不是分裂，世界的民主實踐從來不是一個國家分裂的實踐。無論是英國還是美國、澳大利亞、加拿大、東西德國等等等等，都是一個國家統一、各民族融合的實踐。只有民主、和平才能真正實現國家的長久統一和安定也只有和平、平等的民主社會才能使民族真正融合，才能使各民族真正認同一個國家而不再從本民族狹隘的觀念出發。中國如果不以民主建國而只是通過掩蓋歷史來實現所謂的民族融合是背本而趨末。一個專制的國家如朝鮮、古巴等，人民爭先恐後地逃走
正是苛政猛於虎的體現。象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民主國家，四方之民咸歸附之，原因正是其民主。在現代世界如果沒有民主而望發達則又是一個現代化的笑話。中國當然要反對分裂但如果不民主則統一於人民又何益？如果用不民主統一民主則更是一種倒退，就如同中國歷史上屢次被野蠻統一的故事一樣。作為一個具有現代文明素質的人是不是應當反對野蠻的統一？真正熱愛中國的則必要主張民主，真正要國家統一的則必要主張民主，只有民主的統一才是文明的統一、才是先進的統一、才是對人類文明的尊重也是對自己作為人本身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