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18)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5月31日08:49:2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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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仲尼逃亡齊國 晏子誤導景公 (1)
俟使者退出院門,季孫意如問秦遄:“你以為齊人下一步將如何走法?”秦遄道:“我軍主力結集在曲阜之北,深濠高壘,眼見鄆邑陷落,並不增援,其堅壁不出、以逸待勞之意已十分明顯。齊師遠來,利在速決,料想不會前來攻堅。”季孫意如道:“難道齊人攻陷鄆邑就罷手不成?”秦遄道:“齊師雖然拿下鄆邑,只能算是小勝,齊公親自前來督戰,絕不會滿足於小勝。”季孫意如道:“然則齊公計將焉出?”秦遄道:“倘若齊公問計於我,我會獻上三計,任其抉擇。”季孫意如道:“願聞其詳。”秦遄道:“虛張攻曲阜之聲勢,卻於暗中襲取成邑,此為上計。以鄆邑為據點,糾合莒、侏、杞等小國,蠶食我周邊城邑,令我顧此失彼,疲於奔命,此為中計。虛張攻曲阜之聲勢,卻於暗中襲取費邑,此為下計。”季孫意如想了一想,道:“依我看,你所謂的下計,正是上計;你所謂的上計,正是下計。”秦遄聽了一笑,道:“願聞其說。”季孫意如道:“上次魯公襲我,功敗垂成,正因為未能爭取到仲孫氏與叔孫氏的支持。成邑是仲孫氏之都,攻成,就是攻仲孫氏,如此這般做,豈不是重蹈覆轍?費邑是季孫氏之都,攻費而不問其他,方有可能遊說仲孫氏與叔孫氏,令仲孫氏與叔孫氏不介入主公與我之爭。”秦遄聽了,又笑了一笑,道:“攻成邑之意,正在爭取仲孫氏。”季孫意如道:“此話怎講?”秦遄道:“上次魯公之所以未能令仲孫氏中立,你以為主公失策在什麼地方?”季孫意如道:“不曾給仲孫氏甜頭?”秦遄道:“不錯。不過,不僅止於此。主公之失策,還在於不曾令仲孫氏嘗着苦頭。攻成邑,用意正在令仲孫氏嘗嘗苦頭。攻取成邑之後,再將成邑退還給仲孫氏,從而令仲孫氏得到甜頭。仲孫何忌既嘗着了苦頭,又得到了甜頭,你還能指望他跟你走?”季孫意如道:“原來如此,虧你想得出這條一奪一與的妙計!”秦遄道:“實不相瞞,這計策並不是我想出來的,我不過偷師老子而已。”季孫意如聽了一怔,道:“老子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秦遄道:“老子說‘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我不過反其意而用之,先‘奪之’,然後再‘與之’。目的不同,所以次序相反。”季孫意如嘆了口氣,道:“聽人說話,原來還得這麼聽!” 秦遄與季孫意如論策之時,鄆邑城樓之上,風靜,雪止,寒氣襲人。魯公與仲孫駒、季公若、臧孫賜、公子為、公子果、公子賁等,各自外披裘氅,內被鍇甲,立在城樓之上、女牆之旁。季公若仗劍在手,躊躇滿志,道:“月前左大夫笑臣取鄆之計為空談,今日復如何?”魯公微微一笑,道:“仲孫大夫與左大夫都以為齊公不足恃,也都料錯。”仲孫駒聽了,慌忙向魯公拱手道:“但願齊公能率師長驅直入,令主公不日即回曲阜。”臧孫賜道:“季孫意如主力結集於曲阜之北,深濠高壘,堅壁不出,正面強攻,恐非良策。”仲孫駒道:“齊師遠來,利在速戰,若不強攻,計將焉出?”季公若道:“方才齊公召臣至齊營,問臣破季孫意如之計,臣獻虛張聲勢進攻曲阜,暗遣奇兵偷襲成邑之策,齊公以為甚妙,欣然採納。”魯公道:“如何虛張聲勢?”季公若捋須一笑,道:“有明張與暗張兩法。”魯公道:“寡人願聞其詳。”季公若道:“齊公已經傳下命令:結集三軍人馬,於鄆邑城外大營休整三日,然後進軍曲阜。並已遣使致書季孫意如:勸季孫意如趁早出走,否則,城破、家亡、身首異處,勿謂言之不預。這就是所謂‘明張’。”仲孫駒道:“季孫意如未必不識破這‘明張’之計。”季公若淡然一笑,道:“所以仍須‘暗張’。”魯公道:“什麼是‘暗張’?”季公若道:“所謂‘暗張’,就是令季孫意如自以為得我秘密消息,令他誤信齊師強攻曲阜是假,偷襲費邑才是真。”臧孫賜道:“這‘暗張’之計,也許能哄得過季孫意如,卻恐怕哄不過秦遄。”季公若道:“明張與暗張兼施並下,即使哄不過季孫意如與秦遄,至少會令他們左右狐疑,不知所措。”魯公道:“這‘暗張’之計,又如何施行?” 季公若不答,卻走近魯公身邊,對魯公一番耳語。魯公一邊聽,一邊點頭。季公若說罷,站回原位。一股怪風突然從城下席捲而上,“喀嚓”一聲,將魯公身後的旗杆一折為二。眾人見了,無不大驚失色。魯公略一沉吟,大聲喚道:“司卦何在?”一人應聲從城樓里邁出來,向魯公拱手長揖,道:“司卦在。”魯公道:“還不速占一卦,以卜凶吉,卻更待何時!”司卦聽了,神色慌張,支吾其辭道:“臣倉惶出走之時,將僂句神龜忘在魯宮,不曾攜出。”魯公聽了不悅。季公若道:“這旗幟上雖然繡著‘魯’字,旗杆卻是季孫意如所立。季孫意如所立之旗杆被風一折為二,分明是季孫氏破滅之兆,何須卜而後知?”臧孫賜道:“公若所言甚是,盼主公勿疑。”三公子也一同附和。魯公聽了,遂轉憂為喜。 次日晨,天色陰沉。魯軍大營之中,陽虎頭戴銀盔,上撒一撮紅纓,身被鐵鎖甲,背負一張雕弓,腰懸一壺羽箭,與三四個身着戎裝的將官一同立於將台之上。一隻灰色鴿子自鄆邑方向飛來。陽虎望見,取弓箭在手,搭箭上弓,舉弓向空瞄了一瞄,手鬆箭去,早把那鴿子射倒在雪地之上。片刻之後,一名傳令官手持那被陽虎射死的鴿子登上將台。陽虎迎上前去,將鴿子接過,從鴿腿上解下竹管,剔開竹管上的封泥,挑出竹管內的帛書,拿在手上展開來一看,頓時臉色一沉,疾步走下將台。 當日稍後,魯宮聽賢館內,季孫意如與陽虎立在堂上,秦遄自外入。季孫意如見了,喜形於色,道:“你來得倒快。”秦遄笑道:“你說有急事,敢不從速?”季孫意如並不答話,只將手上帛書遞給秦遄。秦遄接過,在手上展開來一看,但見帛書上寫道:“仲尼別來無恙?請往見公山不狃,令公山不狃不疑齊師有攻費之謀。公若。”秦遄反覆看了兩遍,將帛書交還季孫意如,道:“你以為如何?”季孫意如笑道:“叫人請你來,當然是想聽你的意見,你卻反過來問我!”秦遄道:“先聽聽你的想法又何妨?”季孫意如道:“看來你所謂的下計,不僅在我看來是上計,在季公若心目中也是上計。”秦遄搖頭,淡然一笑,道:“假的。”季孫意如道:“陽虎親自射下那信鴿,截獲這帛書,如何會假?”秦遄道:“我不是說這帛書是假的,我是說這帛書上的消息是假的。”季孫意如道:“誰做這假?要想騙誰?”秦遄道:“當然是季公若做假,除去騙你,還想騙誰?”陽虎道:“孔丘與公山不狃以往交情不淺,季公若請孔丘利用舊日的交情去騙公山不狃,不以齊師為備,以便齊師偷襲費邑。言之成理,如何會是假的?”秦遄笑道:“倘若言之不成理,難道還能騙得了你這樣的聰明人?”陽虎聽了,忿然不悅,卻說不出話。季孫意如道:“你的意思難道是說:季公若故意讓我截得這封鴿信,哄我調兵遣將增援費邑,致令成邑空虛,以便其偷襲?”秦遄微微一笑,道:“大致不差。”季孫意如道:“什麼叫做‘大致不差’?難道還是有些差錯?”秦遄道:“偷襲成邑,是我的主意,不一定也是季公若的主意。我只敢說季公若想騙你分兵增援費邑,至於他想偷襲什麼地方,我卻不敢斷定。這是差錯之一。”季孫意如聽了一怔,道:“除此之外,難道還有別的差錯?”秦遄捻着頜下鬍鬚,笑了一笑,道:“下這書信之人,大有一箭雙鵰之意,卻不料看這書信的人,竟將這意思錯過了。”季孫意如道:“此話怎講?”秦遄道:“季公若不僅想哄你分兵援費,而且也想令你對公山不狃心生疑忌。臨戰之際,最忌將帥不和、上下二心。倘若你既擔心費邑守兵不足恃,又擔心費邑守將不可靠,這仗還怎麼打?”季孫意如聽了,冷笑一聲,道:“我季孫意如用人從來不疑,季公若是枉費心機了!”陽虎道:“不管這帛書所說是真是假,主公只把它當成真的,至少能替主公辦成一件事。”季孫意如道:“什麼事?”陽虎道:“主公本來想要驅逐孔丘,沒想到孔丘成了仲孫氏的親家,礙於仲孫氏的面子,沒好意思動手。這回有了這封帛書,乃是孔丘裡通外國的明證。拿去給仲孫何忌看了,料他不便替孔丘辯護。”季孫意如略一沉吟,道:“這事就由你去辦。”季孫意如說罷,將帛書遞給陽虎。陽虎接過,拱手稱謝,轉身退下。 秦遄目送陽虎疾步出了院門,對季孫意如道:“逐孔丘,並非當務之急。”季孫意如道:“這我難道還不明白?不過,陽虎討厭孔丘,必逐之而後快。現在又正是用得着陽虎的時候,只好隨他去。”秦遄道:“你如此縱容他,將來恐非季孫氏之福。”季孫意如聽了,淡然一笑,道:“你也想得太遠了,防範陽虎又何嘗是當務之急?”秦遄聽了,不再說話,拱手告辭。季孫意如道:“你別急着走。如何卻齊師,還要向你討教。”秦遄略一沉吟,道:“如何破齊師,你也許須問計於我。至於如何卻齊師,卻是你的擅長,何須問我?”季孫意如聽了一怔,隨後一笑,道:“我只是信口一說,並不曾有意說‘卻’而不說‘破’。我又不是老子,你聽我說話,何必也那麼認真!”秦遄不以為然地道:“所謂‘信口’,其實就是‘隨心’。信口說‘卻’而不說‘破’,正好說明你心中根本不曾想過如何‘破’齊師,只是在想如何‘卻’齊師。”季孫意如道:“就算你說的不錯。這‘卻齊師’怎麼就成了我的擅長?”秦遄笑道:“你不是自以為擅長行賄麼?買通齊公寵臣,勸齊公班師,難道不是卻齊師之上策?”季孫意如道:“這計策我倒還真想過了。不過,齊公這次好像是下了決心送主公回魯,為杜絕齊臣受我之賄,齊公已下令嚴禁從魯進貨。貨既然進不去,賄賂如何行得通?”秦遄道:“禁止從魯貨進,只是一時之計,不可長久實行。目前大宗貨物雖然進不去,少量樣品如何查獲得着?送點樣品過去,讓貪貨的人看了,趁其心動、唯恐不得之時,許以一旦開禁,便饋贈若干。難道不成?”季孫意如聽了大喜,道:“行賄可以分兩步走,這我還從來不曾想到過。看來你才是行賄高手。”秦遄道:“豈敢!我不過是空有些想法,從來不曾有過實踐經驗。如何下手,一概不知。”季孫意如笑道:“那你就先別走,看看我如何下手,也好得點經驗。”說罷,向廳外喊一聲:“謁者何在!”一名謁者應聲從外入,拱手道:“主公有何吩咐?”季孫意如道:“速喚仲梁懷!” 謁者唯唯,拱手退下。片刻之後,仲梁懷疾步自外入,先後向季孫意如與秦遄施禮。秦遄拱手還禮畢,退過一邊。仲梁懷道:“主公喚我,有何吩咐?”季孫意如道:“齊公遣人來下戰書,要取我首級。我的首級既然還在,不得不回一封書去。否則,豈不成了來而不往,有失君子之道?”仲梁懷道:“主公要遣我去致這封回書?”季孫意如道:“不錯。不過,不止於此。還要你順便帶點東西過去。”仲梁懷道:“什麼東西?”季孫意如笑道:“當然不是我的首級。”說罷,走到廳中几案之旁,從几案之上拿起一塊鎮圭,遞與仲梁懷。仲梁懷將鎮圭接在手中,看了一看,道:“使者晉見諸侯,照例雙手持鎮圭而進。怎麼是件順便帶去的東西?”季孫意如又笑了一笑,道:“齊國嚴禁魯貨的消息,你可聽到了?”仲梁懷點頭。季孫意如道:“順便帶去的東西要附在這鎮圭之上,才能不引人疑心。”仲梁懷聽了,略微一怔,道:“小小的鎮圭,能附帶什麼東西?”季孫意如道:“聽說齊公寵臣梁丘據的如夫人殷姬最好魯產織錦,你去選兩疋色彩鮮艷的,各裁剪下半寸寬、三寸長的一條,製成飾帶,穿在這鎮圭上端的孔上。”仲梁懷道:“主公的意思,難道是叫我見過齊公之後,把這兩條織錦飾帶從鎮圭上解下來,然後送給梁丘據?”季孫意如搖頭,道:“這兩條飾帶能值多少錢!又能派什麼用場?再說,你也不宜直接去見梁丘據。”仲梁懷道:“那主公的意思是?”季孫意如道:“你可知道誰是高齒奇?”仲梁懷道:“聽說他是梁丘據的家臣。”季孫意如道:“豈止是家臣而已!”仲梁懷道:“難道他還有別的職務?”季孫意如笑道:“別的職務倒沒有。不過,他是梁丘據的親信家臣,就像你同我的關係一樣。明白了?”仲梁懷點頭,面上掠過一絲喜色。季孫意如道:“你可知道這高齒奇最好什麼?”仲梁懷搖頭道:“說不好。”季孫意如道:“高齒奇最好囤積居奇,眼下正是囤粟的大好時機。”仲梁懷聽了,稍一沉吟,道:“主公的意思,是叫我去見高齒奇,許他以粟若干,請他拿着飾帶作為樣品去見梁丘據?”季孫意如笑道:“這麼說還差不多。”仲梁懷道:“粟與織錦,各許多少?”季孫意如道:“粟八萬斗、織錦二百疋。”仲梁懷道:“什麼時候動身?”季孫意如道:“致齊公的回信早已寫好。你今日去把織錦的事辦妥,明日一早來此,取好書信,立即動身。”仲梁懷唯唯,拱手而退。俟仲梁懷走遠了,秦遄道:“你不僅知道齊公的寵臣是誰,知道這寵臣的如夫人是誰,還知道這寵臣的寵臣又是誰,不僅知道這寵臣的如夫人之所好,還知道這寵臣的寵臣之所好,出手又這麼大方,這行賄高手的頭銜,還真是非你莫屬。”季孫意如聽了,哈哈大笑。 仲梁懷退出季孫氏府之時,仲孫氏府客廳之中,仲孫何忌與陽虎對坐於几案兩邊。仲孫何忌將手上帛書遞還陽虎,道:“季孫大夫要陽總宰把這帛書拿來給我看,不知是什麼意思?”陽虎笑道:“仲孫大夫是明白人,何須我說穿?說穿了顏面上或許不好看。”仲孫何忌冷笑一聲,道:“說穿了,顏面上不好看的恐怕是你!”陽虎聽了,略微一怔,道:“這封帛書牽涉孔丘,卻如何挨得上我陽虎?”仲孫何忌道:“你雖哄得了季孫意如,卻如何哄得了我仲孫何忌?誰知道這封鴿書是不是你陽虎自己做的假?”陽虎聽了,忿然作色,道:“我今晨在魯軍大營將台之上射下那隻信鴿,仲孫大夫若不信時,陽虎可立即傳喚證人來。”仲孫何忌聽了,又冷笑一聲,道:“笑話!什麼證人?你不過找幾個親眼見你射下那鴿子的人來罷了!”陽虎道:“親眼見我射下那鴿子的人,難道還不能算是證人?”仲孫何忌道:“陽總宰自己這麼聰明,怎麼總把別人當呆子?”陽虎道:“此話怎講?”仲孫何忌道:“陽總宰既要做假,難道不會自己寫好那封帛書之後,拴在鴿子之上,令親信帶了那鴿子,在預先約好的時間與地點,將那鴿子放上空中,專等陽總宰來演一場彎弓射鴿的戲?”陽虎聽了忿忿然,怒髮衝冠,半晌說不出話。仲孫何忌見了,淡然一笑,道:“即使陽總宰不曾如此弄虛做假,請問這帛書又與孔子何干?”陽虎氣急敗壞地道:“這帛書乃孔丘與季公若相互勾結的明證,怎能說與孔丘無干?”仲孫何忌道:“說這帛書是季公若想勾結孔子的明證,也許還差不多。不過,季公若想勾結孔子,並不等於說孔子也想勾結季公若。”陽虎冷笑一聲,道:“孔丘若不同季公若相互勾結,季公若怎會將如此機密的大事相托?”仲孫何忌也冷笑一聲,道:“孔子倘若真同季公若有勾結,季公若豈會枉費心機,往闕里山莊寄這封鴿書去?”陽虎聽了不解,道:“仲孫大夫此話怎講?”仲孫何忌道:“孔子已應齊大夫高張之請,早於十日前離開闕里山莊前往臨淄。我還以為陽總宰天下事知曉一半,地上事全知,原來並不盡然!”陽虎聽了,大吃一驚,又是半晌說不出話。仲孫何忌見了,向門外喊一聲:“送客!”喊罷,徑自站起身來,撇下陽虎不管,拂一拂衣袖,揚長而去。 兩日後傍晚,齊營梁丘據營帳之內,梁丘據立在帳篷中央,伸手向火盆取暖。帳簾開處,高齒奇自外入,向梁丘據拱手施禮畢,解下外面的羊裘大氅,扔到地毯之上,也將雙手伸到火盆之上,望着梁丘據神色跪秘地一笑。梁丘據道:“這賊冷的天氣,你居然好像還興致不淺。”高齒奇道:“要是能早日回臨淄,興致還能更高。”梁丘據不屑地道:“別在那兒做夢!”高齒奇不答,卻從懷裡摸出兩條織錦飾帶,在梁丘據眼前一晃。梁丘據道:“什麼東西花花梢梢?”高齒奇道:“殷姬最喜歡什麼?”梁丘據聽了一怔,道:“魯產織錦?你從哪得來?這麼兩小條又有什麼用?”高齒奇道:“當然不止這兩小條,主公只須問殷姬想不想要?”梁丘據道:“她吵着要都吵了好幾回了,她怎麼會不想要?”高齒奇聽了,走近梁丘據,放低聲音道:“方才仲梁懷來見我,告訴我季孫意如願以二百疋見贈主公。”梁丘據聽了,又驚又喜,道:“二百疋?”高齒奇伸出兩根手指,在梁丘據面前晃了一晃,道:“不錯,二百疋。一旦開禁,便會送貨上門。”梁丘據道:“什麼條件?”高齒奇道:“沒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梁丘據略一沉吟,道:“儘快回家?”高齒奇微微一笑,點一點頭。梁丘據稍一沉吟,道:“主公之意好像頗堅決,我還得想着點說辭才好。”高齒奇道:“也還得想着點時機。”梁丘據道:“什麼意思?”高齒奇道:“夜深、氣寒、風聲淒緊之時,人心無不思歸。”梁丘據會意一笑,道:“言之有理。”高齒奇將手中織錦飾帶扔到火盆里,從地毯上抄起羊裘大氅,披在身上,拱手告辭。火盆之中頓時升起兩道火苗,瞬間化作兩股青煙,消失於空中。 當日深夜,朔風凜冽,雪片紛飛。齊營齊公寢帳之內,燭光搖曳,薰香繚繞。齊公發挽隨意髻,身纏一襲深藍繡金花絲綿長袍,外披一件黑貂大氅,斜倚睡榻,兩侍女分立兩邊。梁丘據身披一襲銀狐裘,足蹬一雙長筒高底靴,垂手面向齊公而立。齊公道:“你這麼晚來,可有急事?”梁丘據笑道:“哪會有什麼急事?風聲悽厲,寒氣襲人,不禁想起在臨淄無寒殿內與主公一起飲酒、賦詩、賞雪之樂而已。”齊公聽了一怔,道:“有這般巧的事!寡人也正做此想。”梁丘據道:“可見去艱難而就安樂,乃人之常情,主公何苦來哉?”齊公道:“寡人若不是有心恢復桓公的霸業,又怎會於此天寒地凍之時,來此不毛之地自討苦吃!”梁丘據道:“倘若能送魯公回魯,雖不一定能從晉侯手中奪回霸主的稱號,至少能威攝魯、宋、陳、衛等小國諸侯,與晉侯分庭抗禮,嘗點艱難困苦的滋味倒也值得。”梁丘據說到此,稍微一頓,又接着道:“只怕徒勞無益,白白辛苦一場不說,還引得各國諸侯在暗中竊笑。”齊公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莫不是受了季孫意如之賄,前來替他遊說?”梁丘據道:“主公決意護送魯公回魯,以便威鎮四方諸侯,恢復桓公霸業。臣豈敢受季孫意如之賄,以壞主公之大計。況且,主公業已下令,嚴禁從魯進貨。就算臣有此膽,又如何能從季孫意如處收取賄賂?主公若不信臣,可立即遣人去臣帳中搜查,看看可有一絲魯貨的痕跡。”齊公道:“寡人不過說句笑話,你何必如此認真?”梁丘據拱手稱謝,道:“臣知主公明察秋毫,所以方才敢於說句不中聽的真話。”齊公道:“你當真以為寡人勝不了季孫意如?”梁丘據道:“主公雄才大略,英姿威武,季孫意如豈是主公對手!不過,我師遠來,利在速戰。季孫意如膽小如鼠,堅壁不出,令我欲戰不能。”齊公道:“季公若勸寡人虛張攻曲阜之聲勢,於暗中偷襲成邑。你難道不以為然?”梁丘據道:“計雖是條好計,只怕還是哄不過魯大夫秦遄。萬一攻成邑久而不下,季孫意如遣兵出我之後,斷我糧道,令我師進退失據,軍心崩潰,卻如何是好?”齊公聽了,沉吟不語。梁丘據又道:“況且,季孫氏竊魯國之政,至今業已四世。魯人安之,諸侯聽之,天子任之。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否則,又怎麼會怪事頻頻發生!”齊公道:“什麼怪事?”梁丘據道:“叔孫諾誠心請魯公回魯,結果自陽州返回曲阜就得了怪病,一病嗚呼。接着,宋元公為魯公求援於晉,行至曲棘,無疾而卒。難道不都是怪得很?”齊公聽了,沉默半晌之後,道:“然則依你之見,寡人應當如何?”梁丘據道:“依臣之見,主公不如狹下鄆邑之餘威,與侏、莒、杞、魯四國諸侯結盟於鄆城之下,然後主公率大軍凱旋,留卒五千,交由公子俎帶領,協助魯公攻成。倘若天意在魯,魯勝,主公得以居戰勝之功;倘若天意不在魯,魯敗,主公得以遠失利之禍。此所謂兩全之計,有得而無失,有利而無弊。”齊公聽了,略一猶豫,道:“言之不為無理,寡人就照你的意思去辦。”梁丘據聽了,拱手告辭,道:“夜已深,風雪卻仍然不止,主公請早安歇。” 兩個半月之後,三月初三之日,未時上半。齊都臨淄郊外,風和日麗,堤柳新黃,沿河賞柳之人絡繹不絕。孔丘衣黑,子丕衣白,立在河堤之下,河灘之上。兩人皆峨冠博帶、闊袖長裾,服式與眾略有不同。孔丘望着淄水滔滔不絕往東流去,不勝感嘆地道:“逝者如斯乎?不舍晝夜!”子丕道:“別人都說旅居在外,度日如年,夫子怎麼反而感嘆日子過得快?”孔丘道:“出來不過三月,難道你已經有思歸之心?”子丕道:“我上無父母,下無家室,跟隨夫子這麼多年,夫子所在之處,就是我的家,我怎麼會有思歸之心?”孔丘聽了,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在說我應當歸心似箭了?”子丕道:“夫子家室都留在闕里山莊,隻身在外,換做常人,想必會如此。” 孔丘彎腰從河灘上揀起一片殘瓦,直起身來,揮起右手用力一甩,向河中打個水漂。瓦片在水中三起三落。孔丘晃一晃肩膀,又搖一搖頭,自言自語道:“多日不曾鍛煉,胳臂已經不怎麼聽使喚了。”說罷,頓了一頓,又道:“你所謂的常人,不過是庸庸碌碌、無所作為之輩。真男兒,志在四方。合則留,不合則去。何思歸故鄉之有?”子丕聽了,稍一猶疑,道:“所謂‘合則留,不合則去’,難道是說:什麼地方能夠令我得志,我就應當留下?什麼地方不能令我得志,我就應當離去?”孔丘道:“不錯。”子丕道:“夫子經常教導弟子‘事君以忠’,這‘合則留,不合則去’之說,難道不是與‘事君以忠’相牴觸嗎?”孔丘聽了,搖一搖頭,道:“想是我平日不曾把這‘事君以忠’的意思講解清楚,令你誤會了。所謂‘事君以忠’,只是說一日為某君之臣,一日應當為某君盡忠效力。並不是說一旦為某君之臣,一生一世就只能為某君之臣。況且,既已發覺與君‘不合’,如何還能盡忠?所以,‘不合則去’恰好是‘事君以忠’的表現。‘不合而留’,隱瞞與君之不同,以求苟合或者以企迎合,貌似‘事君以忠’,實為‘事君以不忠’。”子丕道:“所謂‘忠君’,難道沒有‘合則效力,不合則效死’之意嗎?”孔丘聽了,又搖一搖頭,道:“這說法雖然古已有之,不過,依我看,必是陋儒、腐儒的鄙俗之見。應當在這所謂的‘忠’字之上再加上一個字才名副其實。”子丕道:“加一個什麼字?”孔丘道:“加一個‘愚’字。”子丕道:“‘愚忠’?”孔子道:“不錯。‘愚忠’,並非我心目中的‘忠’。”子丕道:“如此說來,所謂‘效死’,難道是荒唐不經之論?”孔丘道:“死了還能有什麼效?無論是立功、立事,還是立言、立德,都須活而後能。所謂‘效死’,絕對荒唐。舉例而言,管仲原本為公子糾之臣,公子糾死於齊桓公之手,管仲不僅不效死,反而為齊桓公之臣,竟成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大功。管仲倘若誤信了愚忠之說,為公子糾效死,管仲自己身死名滅,沒沒無聞於後世且不說,華夏之天下早已亡於夷狄,你我皆須披髮左衽,或者留辮子、穿馬蹄袖的短褂,哪還能穿這樣的衣服?” 孔丘一邊說,一邊舉起雙臂,任河灘上的輕風吹起寬大的衣袖。 子丕似乎還想說什麼,未及開口,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呼道:“師傅!子丕!”孔丘與子丕同時扭頭一看,但見無繇風 塵僕僕,從人堆里擠出,奔下河灘而來。孔丘見了,略微一怔,道:“你怎麼來了,家中可平安無事?”無繇道:“夫子放心,全家大小都平安無恙。不過稍有些變動,所以師母遣我前來奉告。”子丕道:“你怎麼會找到這兒來?”無繇道:“先找到高張大夫府上,高府總管遣人陪我到師傅宅第。司閽說師傅與你用過午膳就出了門,想是沿河賞柳。我問這河沿賞柳之地何在,司閽道:今日臨淄城裡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出南門的,都是往河沿去,只須跟着別人走,用不着問路。果不期然!”孔丘道:“家裡有了些什麼變動?”無繇道:“季孫意如自從敗齊師於成邑,更加囂張跋扈。陽虎自從在仲孫何忌那兒碰了個釘子,一肚子晦氣,沒地方發泄。南宮敬叔擔心季孫意如縱容陽虎暗中不利於夫子家室,遂於數日之前護送師母及舉家人眾搬過翡翠山莊去,與仲孫夫人姜姬同住。翡翠山莊有仲孫氏衛隊守護,料季孫意如與陽虎不敢妄動,夫子可以放心。”孔丘道:“你沒有也搬過翡翠山莊去?”無繇道:“翡翠山莊裡管事的人多得很,用我不着。家裡邊兒子已經六歲,請不起師傅,還不認識字,我趁此機會搬回家去,正好自己去教他。”孔丘聽了,又發一聲感嘆,道:“日子真是過得快,我記得你兒子滿月之時,你從家裡返回闕里山莊,說你給你兒子取名為‘回’,要我給你兒子取個字,我說等長大幾歲之後再取個字不遲。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已經六歲。”無繇道:“夫子不說,我倒忘了。這回夫子可以賜個字了吧?”孔丘向河水望了一望,道:“以‘淵’為字,你以為如何?”無繇拱手稱謝,道:“夫子賜的字,那還能不好?”孔丘道:“等他長大了,叫他也來做我的弟子。”子丕道:“夫子難道還想開門授徒?”孔丘道:“怎麼?你不想見我再收弟子?”子丕道:“我只希望夫子從此得志,再也不用開門授徒。”孔丘聽了,略一沉吟,道:“能不能得志,在天不在我。”子丕道:“難道人世間的一切當真都由天來主宰?”孔子舉頭望了望天,道:“所謂天意,也不過就是順其自然的意思。但凡自己雖已盡力卻又做不了主的事情,成與不成,只好推到天身上去。其實,天又不說話,誰能知道天究竟是有意呢?還是無意?” 一陣沉默過後,無繇道:“夫子來臨淄,已經將近三個月,可曾見過齊公?”孔丘道:“據高大夫說,齊公已經不止一次說過要見我,卻不知何故至今尚無確切消息。”子丕道:“怎麼不知何故?分明是晏嬰從中作梗。”孔丘道:“並無確鑿證據,豈可如此斷言?”子丕道:“高大夫不是說:晏嬰在朝廷上散布謠言,說什麼儒家‘妄自尊大,事君不忠,侈談禮節,迂腐無能”麼?這難道不是確鑿的證據?”孔丘道:“儒家本有小人儒與君子儒之別,像他說的那種儒家,正是所謂小人儒。他的錯,在於不加區分,一概而論,把但凡儒家,都說成小人儒。”子丕道:“我看他大概也不知道如何區分‘忠’與‘愚忠’,以為不‘愚忠’,就是不‘忠’。”孔丘道:“這話倒可能不錯,這世上知道有這種區別的人本來就不多。”孔丘說罷,頓了一頓,又道:“其實,即使撇開愚忠不論,臣事君是否應當以忠,還取決於君使臣是否以禮。”無繇道:“夫子的意思,難道是說:如果為君的不以禮使臣,為臣的就不必對君盡忠?”孔丘道:“不錯。”子丕道:“如此說來,‘事君以忠’這四個字,過於簡單片面。不如改為:‘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這麼兩句話為好。”孔丘聽了,微微一笑,道:“改得好!”無繇道:“夫子怎麼不把這些道理去同晏嬰分辯清楚?”孔丘道:“他並不曾點名指到我孔丘的頭上,叫我如何去同他爭?況且,在齊國他是主人,我是客人,做客人的,總是客氣些為好。”子丕道:“夫子同他禮讓,他不同夫子禮讓,豈不是讓他占盡便宜?”孔丘道:“如果齊公真是能夠讓晏嬰如此這般蒙蔽得住的人,見與不見又有什麼區別?既無區別,同晏嬰去爭個明白,又有什麼意思?”孔丘說罷,轉身登上河堤,又道:“今日出來本是為了沿河看柳,方才人聲嘈雜,幾乎壞了興致。現在人大都走了,你我正好趁這清靜,上堤來看一看。”子丕與無繇應聲登上河堤。師徒三人一起舉目向東南方向望去,但見東風漸緊,渾濁的河水翻起白色的浪花;陰雲漸近,夕陽將雲影投上鵝黃色的新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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