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帖] 溫故1081年——假如北宋出兵拜占庭

為公元1081年的歷史做一個快照，應該是亂雲飛渡在暮色蒼茫的鏡頭裡，鶴
唳驚心於英雄絕路的定格中。

　　遠來使者

　　1081年，是人類編年史上一個非常普通的年份。那年，矗立在東方的偉大帝
國———中國，宋神宗趙頊執政已14年。那年，還有一個橫跨歐洲和西亞的同樣
偉大的帝國———拜占庭帝國，與趙頊同年出生的軍事貴族阿歷克塞在武將們的
簇擁下，剛剛登上了至尊無上的皇帝寶座。1081年，在阿歷克塞大帝即位同年，
拜占庭帝國使者尼斯都令斯孟判抵達北宋朝廷。

　　汴京皇城的政事堂內，在兩個語種通譯滿頭大汗的費力配合下，年輕有為的
英明帝王宋神宗與遠道而來的使者進行了極為勉強的交流，接受了鞍馬、刀劍、
珍珠等禮物並有所回贈。

　　在與大宋帝國皇帝的會面中，拜占庭使者請有着友好關係的東方帝國出兵奪
回拜占庭在戰爭中失去的安納托利亞州。宋神宗趙頊聽到使者的請求，肯定覺得
甚為荒唐。拜占庭帝國，這個三百年前的唐朝邦交國，位於世界何處？他們的敵
人，塞爾柱突厥勢力，是否與西夏有關係？禮部主事說，拂林國，就是拜占庭，
他們在唐朝時就有着可以比肩中華的文明。趙頊點點頭，又苦笑着搖搖頭。出兵
安納托利亞州？真是瘋狂！他婉拒了。

　　1081年的這個小小外交事件，於當時的世界格局而言，完全沒有任何的促動
或激盪。擁有當時最發達文明的兩大帝國，限於地理距離的無比遙遠，其實完全
存在於兩個不同的環境裡，只是拜占庭帝國君王神差鬼使地突發妙想，便發生了
一次小小的橫向聯繫。之後，兩個帝國便永久地中斷了往來。

　　然而這個看似無意義的事件，為什麼不能變得很有意義？當時地球上兩個最
博大優秀的文明，最先進的文化與科技中心，最發達強盛的經濟體，為什麼不能
互通聲氣，建立起密切的政治、文化、商貿交流，共造天下蒼生福祉，對世界發
揮更積極的大國主導作用？

　　大國悲哀
　　1081年的秋末，在接見完拜占庭帝國的使者之後，宋神宗便開始布置、指揮
他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戰役，並即將經歷他人生中最慘痛的一次失敗。
　　他命李憲為總指揮，以30萬兵力，分五路出兵進軍西夏。可這一戰，西夏軍
隊大獲全勝，宋朝一舉滅掉西夏的夢想成為泡影。趙頊於中書省都堂之上當眾失
聲痛哭，百官面色慘然！

　　此時依然逗留在宋廷的拜占庭使者，聞到消息可能也心有戚戚焉。使者或許
會不由自主地憶起拜占庭帝國在10年之前的曼齊刻爾特慘敗，失去了小亞細亞的
大部分土地，安納托利亞從帝國疆圖上分割出去，國力從此走向下坡路。後世的
歷史學家評說，正是曼齊刻爾特之戰，鳴響了拜占庭帝國的喪鐘。

　　羅馬榮光
　　公元395年，羅馬帝國分裂為東西兩個政治中心，東羅馬帝國，又稱拜占庭
帝國，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帝國之

　　一。鼎盛時期的拜占庭帝國
　　從西歐的西班牙延伸到東方的亞美尼亞，北起黑海與多瑙河，南至非洲海
岸。帝國的心臟君士坦丁堡城市，位於三面環海的半島上，周圍是博斯普魯斯海
峽、馬爾馬拉海和金角灣。和東京汴梁一樣，這也是一個有着百萬人口的世界級
大都市。用一個8世紀流浪詩人的話說，世界上72種語言，在這裡一天可以全聽
到。

　　它的文明領先於它一手催成的西歐文明數百年。當時最重要的宗教決議不是
在羅馬，而是在拜占庭的土地上被通過，連羅馬的教皇也只能俯首聽從。從拜占
庭起，東歐的各個民族才開始被教化，並信奉基督教。世界貿易與法制的發展，
如果沒有拜占庭帝國的影響，也是不可想像的。

　　多數拜占庭帝王們的妻子們對政治權力都有着強烈的嚮往。李奧大帝四世的
妻子愛里娜皇后，和中國的武則天、慈禧有着極為相似的宮廷權術之路。愛里娜
皇后在李奧大帝駕崩之後，便奪取了對整個王國的統治權。此後直到她的兒子君
士坦丁長大成人，足以繼承皇位，她還牢牢把持朝政，並派人弄瞎了自己的親生
兒子，從而成為惟一的掌權者。最終，另一場宮廷暴亂讓她的統治走到了盡頭，
這個享盡浮華的野心女子淒涼地死在流放途中。古老的拜占庭文明，和所有古老
的文明一樣，受累於過於強勢的文化積澱，走不出自己的影子。

　　命運輪迴
　　西羅馬早在476年便陷落，東羅馬陷入生死流轉的輪迴，則是在千年以後。
公元1453年4月7日的一個血色清晨，土耳其蘇丹穆罕默德二世下令讓13座巨型大
炮向君士坦丁堡傾瀉彈藥。足有5米厚的城牆在炮火中分崩離析。君士坦丁帝王
本人一遍一遍地嘶喊“這兒到底有沒有誰能給我個了斷？”蘇丹穆罕默德便砍下
了他的頭顱，並把這顆頭顱放進一個貴重的首飾盒中，派人呈給其他的穆斯林統
治者者。至此，這個顯赫了了一千一百年的帝國灰飛煙滅。

　　再次回顧它的歷史，你可能會體味到文明古國的矜持有時候等同於無奈。守
着古羅馬的文化遺產，在那個動亂、蕪雜的黑暗時代，拜占庭帝國只能盡力保存
先賢們的智慧完整傳世，卻難以做到任何的創新和突破，最終成為了大時代的棄
兒。

　　有着雄才大略的阿歷克塞皇帝剛一即位，便以金錢賄賂和割土求讓取得戰略
主動權，向羅馬教皇和西歐各國君主求助，去西方的使者帶來了貪婪的十字軍。
從東方歸來的使者也沒有帶來任何好消息，惟一的意義是兩個超級大國互通了一
次信息，知道對方骨子裡已經國勢趨微，並不約而同地開始實行變法。

　　文明悖論
　　那幾年，大宋帝國正處在一個改革的十字路口。早在公元1069年，宋神宗即
位的第三年，因對疲弱的國脈深感不滿，拜王安石為參知政事———副宰相，主
持變法，到公元1085年神宗皇帝去世為止，這場“熙寧變法”跌宕起伏，前後歷
時十餘年，改革者身負擾民聚斂之惡名，陷眾叛親離之境地。“拗相公”王安石
獨斷專行不計後果地實施新法，全國怨聲載道，舊黨只好展開了堅決的反擊。從
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一場歷史性的悲劇。

　　彼時的宋帝國，首都東京汴梁人口達百萬，是世界最繁榮最龐大的城市。它
不僅是帝國的行政中心，還是世界的文化與科技中心。日本漢學大師內藤湖南認
為，正是宋代開啟了世界近代化的序幕。與此形成鮮明反差的，卻是國防戰線上
的累累敗績。從開國之初納幣求和的“澶淵之盟”，到皇族3000人被擄走的“靖
康罹難”，國力雄厚與邊患不斷的矛盾，只能是富國強兵的目標與既有體制有嚴
重的不諧，所以改革勢在必行。然而良好的初衷並不能帶來良好的結果，王安石
新法不僅沒能挽回危局，反而撼動了既有國本。

　　復國一夢
　　和大宋帝國相仿，拜占庭的黃昏同樣令人氣短愁長。在阿歷克塞皇帝建立科
穆寧王朝初期，國家局勢如同大廈將傾，極度困難。他們的敵人有土耳其人、諾
曼人、佩切涅格人、匈牙利人和塞爾維亞人。在阿列克塞大帝演義中，割地、妥
協、賄賂、戰鬥、鎮壓、同盟、勝利……一長串名詞，編纂着復國史詩的各個章
節。到孫子曼努埃爾大帝繼位之時，拜占庭帝國已經收復了不少失地，重振了帝
國雄風。但史學家卻認為，在阿列克塞大帝復興的種種手段和政策里，藏着足以
導致帝國傾覆的致命缺陷。

　　在多年征戰中，阿歷克塞皇帝大規模雇用傭兵，雖然緩解了帝國面臨的外部
壓力，但是，這種變革，卻是對拜占庭帝國背後致命性一擊。一方面，它加速了
經濟的崩潰，巨大的軍餉開支成為帝國預算擺脫不掉的一個夢魘。帝國為了應付
這筆開支而徵收各種重稅，進而引發新的內亂，二者成為一個互為因果的惡性循
環，更可怕的是，軍事貴族們擁兵自重，與中央政府相抗衡，使拜占庭帝國的內
亂頻仍，以致最後的亡國悲劇。

　　興廢宿命
　　溫故1081年，不妨設想一下，當拜宋兩國第一次互通聲氣之時，如果兩個帝
國之間建立了某種政治上的聯繫，相互借鑑參照一下變法的得失，阿歷克塞大帝
的變法是否就能導引千年帝國走出興廢輪迴的宿命呢？

　　當然還可以在一個更為廣闊的歷史、地理背景下看兩個帝國的命運。著名科
學家竺可楨在《中國歷史上的氣候變遷》中就指出：11世紀正處於中國歷史上的
寒冷期（1050-13501年的低溫期），和公元4世紀、17世紀一樣，寒冷氣候與干
燥荒漠是迫使北方游牧民族大規模南下的主要原因。一般情況下，在文明與野蠻
的對決中，游牧民族雖然擁有強悍善戰的優勢，但在文化、經濟、技術、軍事的
全面對抗中，基本處於劣勢。而11世紀所發生的情況與之前的歷史略有不同。這
時的游牧民族已是進化了的“邊疆國家”。他們汲取文明國家的文化、制度、武
器之長，在軍事上保留歐亞大草原騎馬民族的兇悍，以機動靈活的游擊戰爭打擊
文明的軟肋，大帝國們又缺乏解決基本矛盾的勇氣，在猶猶豫豫中誤了終身。就
這樣，在1081年，兩個世界性的文明大國，同受野蠻民族之侵害，同處國運瀕危
之困境，同年同歲的同樣有為之君主，同以積極變法試圖力挽狂瀾，不巧的是，
錯誤是同樣的，結局也是同樣的。

《科學與生活》盛宇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