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19)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1日09:43:4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
第九回 仲尼逃亡齊國 晏子誤導景公 (2)
齊公聽了,略微一怔,道:“晏嬰總是勸寡人少在治宮室上動心思,以為有害而無利。先生卻以為是齊人之福,寡人願聞其詳。下次晏嬰再來進諫時,寡人也好有個回擊的說辭。”孔丘聽了,捻着頜下鬍鬚,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晏嬰竟然如此不識大體。”齊公聽了又一怔,道:“此話怎講?”孔丘道:“齊公設計這無寒殿的用心,難道不是為宴請賓客之時免使賓客受寒?”齊公稍一遲疑,道:“不錯。”孔丘道:“齊公對賓客都這麼悉心照顧,對於齊國百姓難道不會愛護有加嗎?晏嬰拘泥細節,不能以小觀大,揣摩不出齊公的心思,難道不是不識大體麼?”齊公聽了,先是略微一驚,隨即面逞笑容,向殿外高喊一聲:“謁者何在!”一名謁者應聲自殿外入,拱手施禮,道:“主公有何吩咐?”齊公道:“立即傳令司空:遣使者查訪齊國境內貧窮百姓人家,但見衣裳單薄、不能禦寒者,立賜冬衣一領。”謁者唯唯,拱手退下。齊公目送謁者走遠了,轉身對孔丘道:“據寡人所知,儒家鼓吹‘富貴於我如浮雲’之說。方才先生談起‘富貴氣象’,卻好像心嚮往之。晏嬰指先生為儒,難道晏嬰搞錯了?”孔丘聽了,淡然一笑,道:“孔丘素以儒者自居,這一點晏嬰倒不曾搞錯。不過,孔丘自以為堪稱通儒、雅儒、君子儒,晏嬰卻錯把孔丘當成腐儒、陋儒、小人儒。”齊公聽了,略微一怔,道:“寡人一向以為‘儒’就是‘儒’。今日方知所謂‘儒’,竟然還有如此這般區別,寡人願聞其詳。”孔丘道:“簡言之,‘通儒’、‘雅儒’、‘君子儒’可以統稱之為‘真儒’。‘腐儒’、‘陋儒’、‘小人儒’可以統稱之為‘偽儒’。”齊公道:“然則這‘真儒’與‘偽儒’之別究竟何在?”孔丘道:“真儒以為‘君子’為先,以為‘儒’為次。偽儒以為‘儒’為唯一目標。真儒以為:為君子而非儒,遠勝於為儒而非君子。偽儒以為:為儒即為君子,非儒即非君子。真儒因而能容忍甚至贊同非儒的君子,偽儒卻因此而排斥一切異己。” 齊公聽了,摸一摸頜下鬍鬚,笑了一笑,道:“排除異己者,原來竟是‘偽儒’!據先生所言,晏嬰倒像是個‘偽儒’。”孔丘對齊公的評論不置可否,卻接着道:“真儒也並不反對追求富貴,但凡標榜清高、抵丑富貴的,都是偽儒。比如季孫意如家臣陽虎,在客廳的屏風上大書‘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便是一個典型的偽儒!”齊公聽了,又摸一摸頜下鬍鬚,道:“先生可還記得六年前在闕里山莊相見之時,先生提到有個弟子,其兄正好是寡人的虞人?”孔丘道:“齊公不提,孔丘倒是忘了。既經齊公提起,孔丘卻也想起來了。”齊公道:“寡人回齊之後,特意召見那虞人,問他可從其弟口中聽到先生的言論。那虞人道:聽過不少,但大都不甚了了,所以忘卻,只有一句,記憶猶新。”孔丘道:“一句什麼話,令他印象如此深刻?”齊公微微一笑,道:“就是寡人方才說的那句‘富貴於我如浮雲’。”孔丘聽了大笑,道:“原來如此!萬不料我說的話被他如此斷章取意。”齊公聽了,略微一怔,道:“先生的原話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孔丘搖一搖頭,道:“如果我不曾記錯,我的原話是:‘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齊公聽罷,點一點頭,道:“國家政治清平,不能取富貴,可恥。國家政治腐敗,貪圖富貴而不能去,可恥。說的好!說的極好!不是‘富貴於我如浮雲’,乃是不以正當方式謀取富貴,才是‘於我如浮雲’。說的好!說的極好!”說罷,略微一頓,又道:“敢問為政當以何事為先?”孔丘道:“正名。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齊公道:“名的正與不正,當真如此重要?”孔丘道:“齊公親見魯國之亂。魯亂因何而起?難道不正是因為‘君不君、臣不臣’,名實不副、名份不合所致的麼?”齊公道:“季孫氏竊魯國之政,為時已久。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魯公望一旦去之,之所以敗,竊以為敗在力不從心,未必名實不副所致。”孔丘道:“魯公之敗,誠如齊公所言,敗在力不從心。不過,魯公既為君,卻如何會無力勝臣?難道不是因為魯公徒有君之名而無君之實,季孫意如雖無君之名卻有君之實所致?齊公說的好:‘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奸臣竊國,必由細微末節開始,為君者倘若不善防微杜漸,魯國之亂,就是前車之鑑。” 齊公聽罷,順着廊柱間的欄杆踱了兩個來回,走回孔丘站立之旁,道:“先生之言,如以匕鑽木,入木三分,令寡人不勝佩服之至。晏嬰久居相位,自以為無所不知,其見識實遠出先生之下,不可同日而語。寡人盼望恢復桓公的霸業為時已久,與晏嬰、田乞、高張、鮑牧、國夏等人謀劃,皆不得要領,不知先生何以教寡人?”孔丘略一遲疑,道:“足兵、足食、立信於民。”齊公聽了,沉吟半晌,道:“倘若萬不得已,得從這三項之中去掉一項,敢問該先去哪一項?”孔丘道:“去兵。”齊公道:“兵馬不足,如何還能稱霸?”孔丘道:“倘若糧食不足,用什麼來養兵?”齊公聽了,點一點頭,道:“倘若萬不得已,得從剩餘的兩項之中再去掉一項,敢問該先去哪一項?”孔丘道:“去食。”齊公道:“糧食不足,還怎麼稱霸?”孔丘聽了,捻須一笑,道:“想要稱霸,足兵、足糧、立信於民,自然是一項也不能少。不過,失信於民,乃自取滅亡之道。所以,萬不得已,不能足兵、足食之時,唯有不失信於民,或可倖存、免於覆滅。”齊公道:“寡人早就想要向先生請教,皆因晏嬰阻撓,方才遲至今日。今日有幸聽先生一席話,真是勝過十年讀書。”孔丘道:“孔丘今日得與盛宴,又蒙獨留單見,不勝感謝之至。”齊公道:“晏嬰輔佐寡人之日久,寡人不忍一旦棄之。不過,寡人聞:國事為重,私情為輕。寡人不敢以私情廢國事,早晚會罷免晏嬰,請先生執齊國之政。不過,此話切不可泄露,讓晏嬰預先知道了,令寡人為難。”孔丘道:“齊公放心,如此機密大事,孔丘豈敢外泄。”齊公道:“如此極好。俟時機成熟,寡人當會遣謁者召先生,屆時還盼先生千萬勿辭。”孔丘拱手稱謝,道:“蒙齊公不棄,以政事相托,孔丘豈敢辭!”齊公聽了大喜,向殿外高喊一聲:“謁者何在?”又一名謁者應聲而入,垂手聽命。齊公道:“發寡人的副車,送孔先生回府!” 次日晚,晏嬰書房之中,晏嬰與越石父相向對坐,童子捧上漿湯。晏嬰道:“夜已深,石父不請自來,想必有要事相告?”越石父道:“齊公昨日傳令司空:令賜冬衣予貧寒百姓人家,可是主公的意思?”晏嬰搖頭道:“我倒是有這個意思,不過,我並不曾對齊公說起,因為我想即使我對齊公說了,齊公也不會聽從。卻萬萬沒有料到齊公會突施如此仁政。”越石父聽了,略一沉吟,道:“主公既然不與齊公之政,主公的相位,看來是坐不穩了。”晏嬰笑道:“自我初為齊國之相,屈指算來迄今業已二十有三年,怎麼會因這麼一件小事就輕易把相位給丟了?”越石父道:“俗話道:‘陰溝裡翻船’。主公切不可大意。”晏嬰道:“石父向來識大體,今日怎麼在這區區小事上如此認真?”越石父道:“齊公賜冬衣之令,正因有人譏笑主公不識大體所致。”晏嬰聽了一驚,道:“此話怎講?”越石父道:“昨日齊公在宴會之後獨留孔丘,在無寒殿外當班的兩名謁者碰巧是我的相與。”晏嬰道:“他兩人聽孔丘如此這般譏笑我?”越石父點一點頭,道:“不錯。不過,尚不止此。”晏嬰道:“孔丘還說我些什麼?”越石父道:“孔丘倒不曾說什麼。不過,…”晏嬰迫不及待搶道:“不過怎樣?”越石父道:“齊公有意用孔丘取代主公。”晏嬰聽了,淡然一笑,道:“原來如此。怎麼不見齊公傳下令來?”越石父道:“齊公囑咐孔丘切勿泄露機密,看來是還沒有決定如何措手。”晏嬰聽了,端起漿碗,道:“只顧說話,忘了喝漿,漿都快要涼了。”越石父也端起漿碗,卻只喝了半口,又將漿碗放下,道:“主公已經有了對策?”晏嬰笑而不答,只顧喝漿。越石父見了,又重新端起漿碗,將漿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拱手告辭。 次日晨,齊宮正殿,早朝既畢,百官退班,晏嬰獨留。齊公道:“晏子獨留,可是有要事相商?”晏嬰整一整衣襟,拱手長揖,道:“恭賀主公擇相得人。”齊公聽了一驚,道:“此話怎講?”晏嬰道:“聽說主公已經決意用孔丘為相。”齊公道:“晏子這話從哪聽來?”晏嬰道:“孔丘自己不說時,臣能從哪聽來?”齊公支吾道:“寡人不過設問孔丘:為政當以何事為先?孔丘想必誤會了寡人的意思,把設問當成了實話。”晏嬰道:“原來如此。孔丘侈談古禮,酷好繁文縟節,又妄自尊大,不能事君以忠,主公倘若當真用孔丘為政,孔丘必然會篡改齊國的法度,敗壞齊民的風俗,絕非齊國之福。”齊公道:“寡人不是說了:只是一句設問,卻被孔丘這呆子誤會為實話了麼?晏子何必還如此擔心?” 當日夜深,齊宮芮姬起坐間,錦帳重垂,燭影搖紅,薰香繚繞,芮姬立在房中鳥籠之前弄鳥。長發用玉髻挽就,系作馬尾,散落在肩;身披一襲粉紅繡金花絲袍,腰絛松系,酥胸微逞,玉腿半露。齊公發挽隨意髻,身着素絲睡袍,緩步自外入。芮姬放下弄鳥的如意,將粉臉向齊公一偏。齊公上前,勉強在芮姬腮上一吻。芮姬噘嘴扭腰,嗔道:“怎麼啦?什麼事情不痛快?”齊公見了,慌忙張臂將芮姬摟抱在懷,對着芮姬的殷紅嘴唇深吸了一口,道:“人說孔丘呆,果不期然!”芮姬道:“主公昨日還說孔丘見識不凡,怎麼今日就改了口?”齊公道:“寡人本來有意用他為相,特意囑他不可將這消息泄露出去,叫晏嬰聽見了,令寡人為難。誰知晏嬰今日就聽到了風聲,你說孔丘呆不呆!”芮姬道:“這也難說,是晏嬰奸也未可知。”齊公道:“此話怎講?”芮姬道:“晏嬰耳目眾多,專會刺探別人機密。”齊公道:“孔丘他自己不說時,晏嬰縱有三頭六臂也無從打聽起。”芮姬不再搭話,只將身子在齊公懷裡扭了一扭,腰絛鬆開,絲袍滑下。齊公見了,也不再搭話,就勢彎腰屈膝,將芮姬按倒在地毯之上,… 次日晚,燈火初上之時,臨淄南市醉太平酒樓二樓雅座包間之內,子丕與芮公對坐於食幾兩旁,几上酒漿菜餚擺滿一席。子丕道:“芮公真是記性好,居然還記得有我張陸這麼個人。”芮公笑道:“張子專做轉禍為福的買賣,做這行買賣的人,我芮公豈敢相忘!”子丕舉起手中酒杯,對芮公笑道:“子丕敬芮公一杯。”芮公聽了,大吃一驚,道:“張子怎麼成了子丕?”子丕道:“張陸不過是個化名,子丕才是個真人。”芮公道:“聽說高大夫從魯國請來孔丘,孔丘攜其高足子丕同來。你難道就是那個子丕?”子丕道:“不錯,我就是孔子弟子子丕。高足之稱則謝不敢當。”說罷,又將酒杯舉起,道:“怎麼?芮公不肯賞臉?”芮公滿臉狐疑,從几上拿起酒杯,對子丕舉一舉,道:“豈敢!豈敢!”兩人相向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芮公放下酒杯,道:“不知子丕今日邀我來此,是為做什麼買賣?”子丕笑道:“人雖換了名字,買賣卻還是老行當。”芮公道:“還是轉禍為福的買賣?”子丕點頭道:“不錯。還是轉禍為福的買賣。”芮公道:“有什麼禍福?我洗耳恭聽。”子丕道:“何必着急,先用酒菜。”說罷,用手中箸向芮公面前的兩盤菜餚一指,道:“這蔥燒魚白、姜燴羊腎,既是醉太平酒樓的拿手好菜,又偏宜老年,芮公切莫錯過。”芮公唯唯。兩人一同舉箸。 酒過三巡,大快朵頤之後,芮公道:“這轉禍為福的買賣,…”子丕打斷芮公的話,道:“何必着急,再叫夥計煮一壺黃酒來,這陳年黃酒,也是偏宜老人,芮公盡可多喝。”子丕說罷,不由芮公分說,雙掌一擊,大聲向門外喊道:“來人!”一夥計應聲而入,拱手道:“客官有何吩咐?”子丕伸手向食幾一指,道:“把殘羹剩酒撤去,再煮一壺陳年黃酒,換四樣拿手下酒好菜來!”夥計唯唯,拱手而退。片刻之後,兩名打雜進來,將食幾打掃一淨。又過了片刻,夥計托盤而入,將新酒新菜重新擺上食幾。子丕舉起酒杯,又敬了芮公一杯,然後道:“齊公與芮公,誰年長?” 芮公道:“我虛長三歲。”子丕道:“這麼說來,齊公年紀也早過中年。”芮公道:“不錯。”子丕道:“齊公既已早過中年,卻還不曾立太子。芮公可知箇中原因?”芮公道:“這種事,非鄙夫所知。子丕何不教我?”子丕道:“芮姬既生公子荼,為何不趁寵幸未衰之時求齊公立公子荼為太子?否則,一旦齊公歸天,芮姬母子何所寄託?”芮公道:“我雖然鄙陋無知,這點淺顯的道理倒也還明白。芮姬早就求過齊公,齊公自己的意思也在公子荼,無奈大臣多不肯首,所以齊公猶疑不絕。”子丕道:“大臣多不肯首,原因何在?” 芮公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嘆口氣,道:“無非是嫌我芮家出身貧寒。”子丕搖一搖頭,道:“非也。”說罷,用箸一指菜盤,道:“芮公怎麼不用菜?”芮公唯唯,伸箸入盤,勉強吃了一口,道:“然則子丕以為原因何在?”子丕道:“皆因你父女不善結交大臣。”芮公聽了,略一遲疑,道:“子丕之言,也許不錯。如何結交,還請子丕教我。”子丕又端起酒杯,卻停在空中,笑道:“芮公願意同我子丕做買賣了?”芮公道:“子丕要價多少?我芮公絕不敢吝嗇。”子丕舉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區區小事,何須芮公破費!”芮公微微一笑,道:“買賣,買賣,有買才能有賣。不破費怎麼買?子丕何必講笑話?”子丕聽了大笑,道:“‘買賣,買賣,有買才能有賣。’芮公真是個買賣人,買賣經這般爛熟。不過,芮公卻忘了一件事。”芮公聽了一怔,道:“忘了一件什麼事?”子丕道:“值錢的東西,不止於錢財。”芮公狐疑不解道:“願聞其詳。”子丕道:“只要芮姬肯幫我子丕辦成一件事,子丕一定替芮姬結交上高大夫。”芮公聽了,搖一搖頭,道:“高大夫的門路,芮姬早就試過了,無奈高大夫不肯賞臉。”子丕道:“高大夫為何請孔子來?”芮公道:“當然是敬重孔子的才能品德。”子丕道:“孔子為何攜我子丕同來?”芮公道:“當然是因為你是孔子的得意門生。”子丕道:“高大夫既然敬重孔子,又知我是孔子的得意門生,由我去替芮姬出面,難道高大夫還會不賞臉?”芮公道:“子丕當真肯替芮姬出面?”子丕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芮公道:“子丕要芮姬幫的忙,可是件大事?難辦得很麼?”子丕端起酒杯在鼻前臭了一臭,口、喊一聲“好酒”,仰頭傾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望着芮公微微一笑,道:“大與小,難與易,那要看叫誰來辦。叫我子丕來辦,就是件大得不能再大的事,比登天還難。叫芮姬來辦,就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比捏死梳子上的虱子還容易。”芮公道:“究竟是件什麼事?如此神神秘秘?”子丕不答,只伸出右手食指一勾。芮公會意,站起身來,湊到子丕身前,哈腰俯首。子丕壓低聲音對芮公一番耳語。芮公聽畢,回歸原席,面逞喜色。子丕笑道:“是不是比捏死梳子上的虱子還容易?”芮公點頭大笑。 次日夜,齊宮芮姬寢室之內,齊公與芮姬雙雙氣喘吁吁,仰臥在榻。俟呼吸稍勻,芮姬道:“主公可聽說過越石父其人?”齊公聽了一笑,道:“寡人當然知道。你卻從哪聽說?”芮姬道:“臨淄城裡百姓,個個聞他大名。”齊公不屑地笑了一笑,道:“哦?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出名。”芮姬道:“豈止出名而已。如今臨淄城裡流行一句話。”齊公道:“一句什麼話?”芮姬道:“寧爵無越。”齊公道:“什麼意思?”芮姬道:“意思就是說:寧可碰上有爵位的人,可千萬別碰上越石父。”齊公道:“笑話!晏嬰也不可能令人畏懼如此,何況他不過是晏嬰的一個門客!”芮姬聽了一笑,道:“原來主公有所不知!”齊公道:“有什麼不知?”芮姬道:“越石父的勢力可不是憑藉晏嬰得來的。”齊公聽了一怔,道:“那他憑的是什麼?”芮姬道:“主公可知當年晏嬰為何替他開脫?”齊公道:“晏嬰說:據法,越石父不當罪。”芮姬聽了大笑,道:“就這麼簡單?”齊公道:“不這麼簡單,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奧妙?”芮姬道:“據法不當罪的人多如過江之鯽,豈止越石父一人!”齊公狐疑不解,道:“你的意思是?”芮姬道:“越石父神通廣大,上至主公左右謁者、宦官,下至市井豪強、無賴,無不甘心願為越石父奔走效力。”齊公聽了一驚,道:“有這等事?你的意思難道是說:晏嬰之所以救越石父,乃是想借用越石父的勢力替他晏嬰效力?”芮姬道:“主公若不信時,我有一計可以替主公取證。”齊公道:“你有什麼妙計?”芮姬道:“主公可還記得去年冬至之日在無寒殿大宴賓客之後獨留孔丘的事?”齊公道:“怎麼會不記得!寡人本想用孔丘取代晏嬰為相,誰知這呆子將寡人的話泄露出去,讓晏嬰聽到了,令寡人為難。”芮姬道:“主公可還記得那日當班謁者是誰?”齊公道:“這可不記得。不過,史官有記錄在,一查便知。”芮姬道:“明日主公令史官把那兩名謁者的姓名查出來,換他二人後日當班。”齊公道:“什麼意思?”芮姬不答,卻用胳膊撐起頭來,咬着齊公耳朵細說了一番耳語。 兩日後。齊宮正殿,早朝既畢,齊公喚謁者召見芮公。寒喧既畢,齊公道:“芮姬告訴寡人,說芮公將去騖山一游。寡人想請芮公順道往尼溪走一遭,不知芮公意下如何?”芮公道:“主公既有命,芮坦豈敢辭。敢問主公要芮坦去尼溪有何公幹?”齊公道:“並無特別事務,只煩芮公替寡人去看看當地的民情風俗。”芮公道:“聽說尼溪民風強悍不雅,敢問主公為何對尼溪興趣有加?”齊公道:“寡人想以尼溪五百里之地封孔丘,令孔丘得以有機會行周公之道、施仁義之教。倘若孔丘能在尼溪移風易俗、教化大行,寡人將以齊國之政相托。”芮公道:“原來如此。尼溪地方偏僻,不知孔丘可肯去否?”齊公道:“寡人業已遣人私下探過孔丘的口氣,孔丘欣然欲往。不過,這話切不可為外人道,讓晏嬰聽到了,令寡人為難。”芮公唯唯,拱手告辭。 次日晨,齊宮正殿,早朝既畢,晏嬰請獨留。齊公捻着頜下鬍鬚笑道:“晏子有大事相商?”晏嬰稍一遲疑,道:“大事倒沒有。臣不過聽說主公欲將尼溪五百里之地封孔丘?”齊公做狐疑不解之狀,道:“這話晏子從哪聽來?”晏嬰道:“孔丘自己不說時,臣從哪打聽得到?”齊公聽了大笑,道:“真是天大的笑話!寡人連做夢也夢不出這主意!”晏嬰道:“孔丘鼓吹的禮節,表面動聽,實則不切實用。比如說葬禮吧,如果遵照孔丘所說的那套厚葬的規矩去辦,貧窮人家傾家蕩產都辦不成。尼溪地方民風本來純樸,要是讓孔丘去尼溪移風易俗,肯定會把尼溪搞得烏煙瘴氣。要是在齊國各地都試行孔丘鼓吹的教化,一定會把齊國搞得大亂。臣請主公…”齊公不耐煩地揮一揮手,打斷晏嬰的話,道:“寡人不是說連做夢都不曾夢過封孔丘於尼溪麼?晏子怎麼還是放心不下?”晏嬰道:“主公沒這心思便好,臣為社稷之計,不敢不盡言。”晏嬰說罷,拱手長揖而退。 齊公站起身來,目送晏嬰出了殿堂之後,步出正殿後門,順着青石鋪砌的宮道左行十來步,跨進一間六邊形的小閣。閣內六壁皆是書架,中央一方花梨几案,案後一扇錦繡屏風。齊公繞過几案,正要往屏風后去,卻見芮姬施施然從屏風之後轉出來。芮姬道:“如何?”齊公道:“果然不出你所料。”芮姬得意地笑了一笑,道:“我不是早就說過不見得是孔丘呆,也許是晏嬰奸麼!”齊公道:“不過,晏嬰說孔丘鼓吹的禮節不切實用,那話倒也不見得就不對。”芮姬道:“怎麼?主公還是不想用孔丘?”齊公道:“不是不想,只是有些猶豫。”芮姬道:“有什麼可猶豫的?主公難道當真怕晏嬰不成?”齊公不屑地一笑,道:“笑話!寡人怎麼會怕晏嬰!不過,有晏嬰替寡人料理朝中一切,寡人可以無所用心。倘若用孔丘,寡人少不得要打點精神,振作起來同孔丘一起干一番事業。寡人近來常有力不從心之感,想是漸有老態了,所以不能不有所猶豫。”芮姬聽了,稍一遲疑,道:“自知老了,還不快把太子立定?”齊公道:“你不說時,寡人倒忘了。昨日高張夜間來見,正談起立太子之事。談得晚了,寡人疲乏,就在這屏風后的便榻上獨自睡了,所以不曾去你的寢宮。”芮姬假做嗔狀,道:“在這兒睡覺難道就不能召美女相陪?何必編這謊話哄我?”齊公見了,伸臂將芮姬摟到懷中,結實親了個嘴,道:“寡人怎麼捨得哄你?”芮姬扭一扭腰,道:“高大夫怎麼說?”齊公道:“高張說,無論立誰為太子,只要是寡人的意思,他一定不辜負寡人之所託。還說他已經探過國夏的口氣,國夏也同他一個意思。”芮姬道:“有了高、國兩氏的支持,立荼兒為太子,應當是不成問題了?”齊公點一點頭,道:“應當如此。不過,反對荼兒為太子的人不少,也還得從緩計議,不得造次。”芮姬聽了不悅,噘嘴道:“總是說‘從緩’、‘從緩’,卻從來不見有開頭!”齊公道:“怎麼沒有開頭?寡人已經叫高張把寡人意在荼兒的話傳給田乞、鮑牧、晏嬰等大夫知道。”芮姬道:“晏嬰不止一次說荼兒無行,肯定不會贊同。”齊公道:“晏嬰為人圓滑,會見風使舵。關鍵不在晏嬰而在田乞,田乞與陽生往來密切,不止一次勸寡人立陽生為太子。”芮姬道:“那怎麼辦?”齊公道:“所以說還得從緩計議,不得造次。”齊公一邊說,一邊抄起芮姬,往屏風后走去。 次日晚,戌時下半,孔丘盤坐於書案之後閱簡,子丕自外入。孔丘放下手中竹簡,對子丕道:“你這幾日好像天天都回來得晚,在外面都忙些什麼?”子丕道:“我不是說過要為夫子取個證實麼?”孔丘道:“看樣子你是取到了?”子丕道:“不錯。現已查清,去年冬至日在無寒殿當班的謁者,果然是越石父的人。”孔丘道:“你怎麼打聽到的?”子丕道:“我同芮姬做了筆買賣。”孔丘聽了一怔,道:“你怎麼見得着芮姬?”子丕道:“芮姬我自然是見不着。買賣是通過芮公間接做成的。”孔丘聽了不悅,道:“芮公憑藉芮姬之勢,在外面招權納賄,不是個正人君子,你怎麼去同他這樣的人打交道?”子丕道:“夫子只囑咐我切莫為不仁不義之舉,並不曾囑咐我只能同正人君子打交道。況且這世上正人君子少如鳳毛,勢力小人多如牛毛。要是只同正人君子打交道,我看是什麼事也辦不成。”孔丘聽了,微微一笑,道:“利口匹夫!”子丕道:“夫子不想知道細節?”孔丘搖頭。子丕道:“除去證實了晏嬰從中作梗外,還有點額外收穫。夫子想不想知道?”孔丘道:“既已探知,何妨道來。”子丕道:“齊公已經明白上次走露風聲與夫子無關。”孔丘聽了一笑,道:“好!就憑這一點,我明日請你去醉太平買醉一場。否則,齊公不是把我當成呆子,就是把我當成急功近利的小人了!”子丕聽了,略一遲疑,道:“除此之外,還有點壞消息。”孔丘道:“什麼壞消息?”子丕道:“據芮姬說,用不用夫子為政,齊公仍然猶豫不絕。”孔丘道:“可知原因何在?”子丕道:“齊公自嘆老了,已無雄心壯志。”孔丘略一沉吟,道:“來齊固然是避難,其意也在待價而估。齊公既然已經無意振作,我想我也就不必在齊逗留了。”子丕道:“芮姬的話未必十分可靠。況且,芮姬也只是說齊公猶豫不絕,並不是已然下了決心。夫子何不等齊公親自對夫子如此這般說時,再作去留之計?再說,夫子不是常說:‘危邦不居,亂邦不入’麼?齊國雖不見得有機會,至少無危險,魯國卻是亂成一團糟,夫子今日離開齊國,明日能到哪去?”孔丘聽了,淡然一笑,道:“言之不為無理。”說罷,站起身來,道:“走!你我現在就去醉太平酒樓,何必更待明日!” 數日後傍晚,晏嬰立在廳中,越石父自外入。兩人施禮畢,各就賓主之位,童子捧上漿湯。越石父道:“主公喚我來,不知有何吩咐?”晏嬰道:“高張本不同意立公子荼為太子,這兩天卻四出奔走,替公子荼遊說。不知你在外面聽到什麼消息沒有?”越石父略一沉思,道:“前幾日有人看見芮公在醉太平酒樓與子丕相會,不知與此有關否?”晏嬰聽了,點一點頭,道:“想必是孔丘出的主意,令高張與芮姬相交接。將來公子荼即位為齊公,高張與孔丘就都可以得意。”越石父道:“主公的意思是?”晏嬰道:“公子荼無行,不是為君的料。”越石父道:“主公之意在誰?”晏嬰搖一搖頭,嘆了口氣,道:“諸公子之中,沒有一個讓我看得上的。”越石父道:“既然如此,何不就隨他去算了?”晏嬰道:“不行。高張得志倒無所謂,孔丘一旦執政,必然在齊推行所謂的‘先王之道’,把齊國搞得一團糟。”越石父道:“主公要不要把孔丘…”越石父把話頓住,伸出手掌在脖子上一砍。晏嬰見了,慌忙搖頭,道:“千萬使不得!孔丘雖與我志不同、道不合,畢竟是個君子。”越石父道:“主公視孔丘為君子,孔丘卻不見得視主公為君子。”晏嬰道:“不知我者,以為我不擇手段。其實,我的不擇手段,用心都在維護齊國的社稷,未嘗謀圖私利。孔丘與我不相知,所以不明白我的用心,這也不能怪他。”越石父道:“那依主公之見,應當如何?”晏嬰道:“把他嚇走。”越石父道:“孔丘有些呆,呆的人都有些倔。要是嚇他不走呢?”晏嬰道:“就算他自己不怕嚇,會有別人替他擔心。”越石父聽了,稍一遲疑,道:“南宮敬叔?”晏嬰道:“不錯。”越石父道:“怎麼嚇法?”晏嬰略一沉吟,道:“來個一箭雙鵰,以便令齊公對田乞多加小心。” 三日後傍晚,臨淄南市醉太平酒樓門前,燈火初上,人客熙攘。孔丘與子丕正要往醉太平酒樓里去,猛然聽得背後一聲大喝:“孔丘休走!”孔丘與子丕聽了,大吃一驚,急忙回頭看時,但見一名彪形大漢,手持一把彎刀,直徑向子丕砍去。子丕躲閃不急,左肩上早中一刀,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孔丘得空拔出腰下長劍,照那漢子後心刺去。那漢子見了,撇下子丕,轉身挺刀,與孔丘相鬥。街上的人眾見了,一片譁然。有兩個膽大的,急忙上前,將子丕扶起,拖到一邊。大都膽小,紛紛躲到一邊觀看。孔丘與那漢子一來一往,鬥了十來個回合,那漢子漸漸力怯,落了下風。孔丘看在眼裡,賣個破綻,一劍虛刺那漢子左胸,待那漢子挺刀相格之時,將手腕一抖,手中劍早已刺在那漢子右手手腕。那漢子忍痛不住,棄刀在地,轉身逃竄。孔丘並不追趕,將劍插回劍鞘,慌忙趕到子丕身邊。子丕早已撕下衣襟,將傷口扎了,對孔丘道:“只是皮肉之傷,並無大礙。夫子可以放心。”孔丘道:“那漢子口中分明喊:‘孔丘休走’,卻一刀照你砍去,想是錯把你當成了我。”子丕道:“不知是什麼人,要找夫子的麻煩。”孔丘走回方才格鬥之地,揀起那漢子扔下的彎刀,拿在手中看時,但見刀柄之上鏤刻着一個‘田’字。 次日午後,孔丘客廳之內,孔丘與晏嬰分據賓主之席,寒喧既畢,晏嬰道:“早就想登門求教,只因國事纏身,一直不能分身,不好意思得很。”孔丘道:“豈敢!豈敢!孔丘也早就想往相府候教,因知晏子國事繁忙,所以未敢造次。”晏嬰道:“昨晚令孔子受驚了。”孔丘微微一笑,道:“不過一場虛驚。”晏嬰道:“幸虧那刺客認錯了人,而且功夫低下。否則,一刀砍中,也就不是一場虛驚了。”孔丘道:“刀劍弓馬,孔丘都不生疏,就算那人不曾錯把子丕當成我,也未見得就能一擊得手。”晏嬰道:“孔子文武雙全,令晏嬰佩服之至。不過,竊以為還是要小心為上。以孔子之才,萬一栽在這等小人之手,真是冤哉枉也!”說罷,頓了一頓,又道:“聽說那刺客是田府的人,難道孔子得罪了田乞不成?田乞為人恨毒,絕不會輕易罷休。”孔丘道:“刀柄上倒是鏤刻着一個‘田’字,不過,那刺客也未見得就是田府中人。”晏嬰做狐疑不解之狀道:“此話怎講?”孔丘道:“倘若那刺客當真認錯了人,又當真功夫低下,不得已而扔了那把刀,他也許就當真是田府的人。倘若那刺客故意認錯人,又故意扔下刀,那他不就是假裝成田府的人了嗎?”晏嬰聽了,略微一怔,道:“孔子見識真是高明,晏嬰望塵莫及。”孔丘聽了,捻須一笑道:“晏子精明,世所罕見,何必同孔丘講笑話。”晏嬰聽了,慌忙將話岔開道:“子丕傷勢如何?若須刀創膏藥,我家中略有收藏,儘管開口,切莫客氣。”孔丘道:“多謝晏子關心。子丕傷得不重,早已將藥敷好,不日即可痊癒。”晏嬰道:“如此便好。不多打攪,就此告辭。”孔丘道:“晏子國務繁忙,孔丘不敢相留。” 孔丘送走晏嬰,回到書房,見子丕依門而立。 孔丘道:“你怎麼不在房裡靜養,卻來這兒做什麼?”子丕道:“躺了一上午,都躺累了。”孔丘笑了一笑,道:“你無非想聽聽晏嬰來說了些什麼,卻不肯說實話。”子丕笑道:“躺累了是真,想聽晏嬰來說什麼也不假。”孔丘道:“他來暗示我:如今齊國於我孔丘已然成了‘危邦’。”子丕道:“‘危邦不居’,他是想暗示夫子離開齊國為妙?”孔丘道:“大概是這個意思。”子丕道:“那刺客難道是越石父手下?”孔丘道:“管他是誰手下,想嚇唬我走,我偏不走,看能把我怎麼樣?”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