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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非馬:《孔子外傳》(20)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2日08:58:5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十回 孔子遭逢老子 庚桑泄露天機 (1)


五日後,辰時上下,天淡無雲,樹靜無風,仲孫何忌府後庭之內,地鋪一色磨光白石,四周一發儘是參天赤松。庭院長約一百步,寬約五十步。西首中央置一個一尺來高的純白石雕臥虎座,座上立一口二尺見方的青銅鏤花酒壺,壺嘴朝天。仲孫何忌頭纏一條大紅絲巾,上身着一件大紅窄袖短衫,腰間緊勒一條加寬素絲絛,下身着一條大紅窄腳長褲,足蹬一雙長筒牛皮靴,手執一竿三尺六寸長的羽箭,立在庭院東首正中,與青銅酒壺遙遙相對,三、五個青衣童子分立兩旁。仲孫何忌舉起手中羽箭向前疾奔三步,猛然一投,羽箭飛起,破空有聲,瞬時穿過庭院,不偏不倚,正好落入青銅酒壺壺嘴。箭落壺嘴之時,南宮敬叔從赤松樹後轉出,喝聲彩,道:“你這投壺的功夫越發了得了!”仲孫何忌轉過身來,道:“你也來投一把!”南宮敬叔搖頭,用手指着身上的素絲長袍,道:“我這身打扮,怎投得過你?”仲孫何忌笑道:“換過衣裳,又何嘗投得過我?”南宮敬叔也笑道:“不同你爭。”仲孫何忌道:“不請自來,可有什麼要事?”南宮敬叔道:“孔子在臨淄遇刺的消息,你聽到了?”仲孫何忌道:“不是孔子遇刺,只是子丕遇刺。”仲孫何忌一邊說,一邊接過一名青衣童子遞上的羽箭,走回東首盡頭。南宮敬叔見了,退到一邊,道:“刺客的目標本是孔子,並非子丕。”仲孫何忌不答,但將羽箭握在手中,向前疾奔三步,將手上羽箭猛然一擲。羽箭錚然脫手而出,飛過庭院,眼看又要落入壺嘴,卻不巧偏了半分,碰到壺嘴之邊,反彈落地。仲孫何忌嘆息一聲,道:“看你,分了我的心思,壞了我的手氣!”南宮敬叔道:“你難道不替孔子擔心?”仲孫何忌不答,卻對身邊的青衣童子道:“今日就練習到此,去把酒壺收起。”說罷,方才回過頭來,對南宮敬叔道:“也許只是有人想嚇唬孔子。”南宮敬叔道:“怎麼會?”仲孫何忌道:“我總覺得有些可疑。”南宮敬叔道:“什麼地方可疑?”仲孫何忌尚未回話,一名青衣童子捧上一個托盤,盤盛一塊面巾。仲孫何忌將熱氣騰騰的面巾拿起,先在臉上擦了一把,又在手上一搓,然後將面巾投下托盤,鬆了腰絛,拿在手上,對南宮敬叔道:“走,到議事廳里坐下再說不遲。”兩人並肩穿過松樹林,往議事廳方向而去。

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在廳中坐下,童子捧上漿湯。仲孫何忌端起漿碗,大喝一口,道:“你怎麼不喝?”南宮敬叔道:“我不渴。你方才說有什麼可疑來着?”仲孫何忌又大喝了一口,放下漿碗,拿起餐巾,在嘴上一揩,道:“刺客不當認錯人,這是可疑之一。”南宮敬叔道:“刺客認錯人的事也不是絕無僅有。之二呢?”仲孫何忌道:“你不覺得消息傳來得過快,也過於清楚,好像是唯恐你我錯過似的?”南宮敬叔聽了一怔,道:“這話倒好像不錯。”說罷,頓了一頓,又道:“不過,雖然可疑,並無實據。你我總不能充耳不聞,裝做沒聽見吧。”仲孫何忌道:“你想怎麼辦?”南宮敬叔道:“要不要去把孔子接回來?”仲孫何忌搖頭,道:“孔子若想要回來,早就遣人來同你我聯絡過了。”南宮敬叔聽了,略一沉吟,道:“這話也不錯。魯國現在這樣子,他大概是不肯回。”一陣沉默過後,仲孫何忌道:“我有了個主意。”南宮敬叔面逞驚喜,道:“什麼主意?”仲孫何忌道:“齊師敗於成邑之後,駒叔趁機慫恿主公去投靠晉侯。如今晉侯已將主公在乾侯安置妥當,日前遣人來召季孫意如去晉,旨在調解主公與季孫意如之爭。季孫意如雖然已經賄賂了晉大夫士鞅,還是不敢只身前往,邀我相陪,我還沒有答應他。我看不如你去,順便替孔子另找個落腳之處。”南宮敬叔道:“我與你有什麼不同?”仲孫何忌聽了大笑,道:“不同之處多了。投壺投不過我,射箭也是我手下敗將,…”南宮敬叔打斷仲孫何忌的話,道:“好了,好了,我一百個不如你。行了吧?說點正經的。”仲孫何忌忍住笑,道:“說正經的,你姓南宮氏,不屬‘三桓’。主公與手下的人都不會不見你。你又是孔子的侄女婿,其實跟女婿也沒有什麼兩樣,替丈人周旋,名正言順。”南宮敬叔道:“這還像個話。不過,怎麼替孔子另找落腳之處?”仲孫何忌微微一笑,道:“這是機密,過來!”說罷,伸出食指向面前一勾。南宮敬叔笑道:“看你神神秘秘的。”南宮敬叔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走到仲孫何忌身邊,把耳朵湊上。仲孫何忌對南宮敬叔一番耳語。南宮敬叔聽畢,回到原位,道:“但願這辦法可行。”仲孫何忌道:“我包你可行。”南宮敬叔道:“何以見得?”仲孫何忌道:“孔子眼下在齊的處境,如同嘴裡含着雞肋,棄之可惜,食之無味。有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離開,何樂而不為?”南宮敬叔道:“主公那邊要是不肯合作呢?”仲孫何忌聽了大笑,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十日後,辰時上半,晉國乾侯城內,魯公端坐於行宮正殿之上,仲孫駒、臧孫賜、季公若立於右側,公子為、公子果、公子賁立於左側。魯公忿忿然道:“晉侯本來要召見季孫意如,當面予以指責,然後令季孫意如來乾侯向寡人請罪。孰料中途變卦,變成叫季孫意如直接來此與寡人協商。寡人的意思是拒不與之相見,你等意下如何?”仲孫駒道:“難得晉侯出面調停,主公不見,總得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否則,豈不是薄了晉侯的面子?”臧孫賜道:“聽說士鞅受季孫意如之賄,在晉侯面前替季孫意如文過飾非,所以才會有此一變。這次季孫意如來,正好由士鞅陪同。依臣之見,主公不如先見士鞅,當面戳穿他受賄欺君之罪,看他如何自辯,然後再作道理。”季公若聽了,搖頭道:“臣以為不妥。”魯公道:“怎麼不妥?”季公若道:“士氏三世執晉國之政,晉侯本人拿他都無可奈何,更何況主公不過是晉侯之客?再說,士鞅受季孫意如之賄,並無憑據捏在主公之手,主公如何戳穿得他?”魯公道:“那依你的意思,寡人應當怎麼辦?”季公若道:“除士鞅之外,陪同季孫意如前來的還有南宮敬叔,主公不如只見南宮敬叔。”魯公道:“南宮敬叔不是能夠做得了主的人,見南宮敬叔又有什麼用?”季公若道:“除非主公願意忍氣吞聲,跟季孫意如回魯,照舊受制於季孫意如,否則,做得了主、做不了主,又有何相干?”魯公尚未作答,公子為插嘴道:“季叔之言,極其有理。”魯公看了一眼公子為,又扭轉頭對季公若道:“寡人見南宮敬叔,應當怎麼說?”季公若道:“依臣之見,主公不妨在南宮敬叔面前盡情數落季孫意如之罪,表明主公絕不與季孫意如妥協的態度。主公也不妨對南宮敬叔揭穿士鞅受賄之丑,南宮敬叔勢必會將此話轉告士鞅,士鞅不願醜聞張揚,回覆晉侯之時,必然不敢一味袒護季孫意如。如此這般,主公就既拒絕了季孫意如,又不會得罪晉侯。”魯公聽了,沉吟半晌,然後舉目向仲孫駒、臧孫賜、公子為等人一掃,道:“寡人以為公若所言,言之成理,你等以為如何?”殿上一片寂靜。魯公道:“那就這樣定了。”

當日午後,魯公依季公若之計,在行宮正殿見過南宮敬叔。南宮敬叔回到賓館議事廳,季孫意如與士鞅接着。三人施禮畢,季孫意如請士鞅在上席就坐。士鞅略一謙讓,也就不再推辭。南宮敬叔讓季孫意如坐了次席,自己奉陪末坐。士鞅問南宮敬叔道:“魯公的意思如何?”南宮敬叔搖一搖頭,道:“只怪你兩人幹的好事!”季孫意如故做驚慌之狀,道:“此話怎講?”南宮敬叔捻着頜下鬍鬚,淡然一笑,道:“你兩人心裡明白就行了,何必要我說破?”士鞅道:“魯公不想見季孫大夫?”南宮敬叔點一點頭,道:“也不想見你。”士鞅與季孫意如相對看了一眼。季孫意如不語。士鞅躊躇片刻,道:“看來魯公對季孫大夫的怨氣還不曾消,不見也就算了。你兩人就此回魯,我去回覆晉侯,就說調解的時機尚不成熟,須從緩計議。你兩人以為如何?”南宮敬叔不置可否。季孫意如喜形於色,道:“如此極好。”

當日夜晚,南宮敬叔立在季公若客廳之中,舉目張望,但見四壁蕭然,一無所有,中央一方白木几案,兩邊各置一個蒲團,地板之上不鋪氈毯,窗紗之外別無錦帳。四隅分立一盞青竹燭台,台上各點一把碗口粗細的白蠟,慘白的燭光將空蕩的客廳照個一覽無餘。南宮敬叔正在打量,季公若疾步自外入。兩人施禮畢,各就賓主之位,童子捧上漿湯。季公若四下掃了一眼,道:“流亡在外,一切簡陋,盼敬叔不以怠慢見責。”南宮敬叔道:“公若流亡,乃自討苦吃,無可埋怨,卻如何憑空把朋友也拖下水?”季公若聽了,略微一怔,道:“此話怎講?”南宮敬叔道:“如果不是公若寫下那封鴿書,孔子如今應當仍在闕里山莊優哉游哉,逍遙自適,怎麼會也像公若一樣流亡受苦?”季公若賠笑道:“聽說孔子現居臨淄,暫為齊大夫高張家臣,不日將受齊公重用。依公若之見,孔子可謂因禍得福,豈可與公若如今茫茫然如喪家之犬的境況相比!”南宮敬叔冷笑一聲,道:“公若是當真不知,還是裝聾作啞?”季公若聽了一驚,道:“敬叔此話怎講?”南宮敬叔道:“看來公若是當真不知?”季公若茫然道:“難道孔子出了什麼事故?”南宮敬叔道:“若不是刺客錯把子丕當成了孔子,孔子早已飲恨黃泉!”季公若聽了,半晌說不出話。南宮敬叔道:“公若可知給孔子惹下多大的禍了!”季公若道:“萬不料竟會如此!想必是齊國權臣之中有人唯恐孔子執齊之政,遂下此毒手。看來孔子在齊國是不能再住下去的了。”南宮敬叔道:“不錯。齊國不能再住,魯國又不能回,這才當真是茫茫然如喪家之犬!”季公若道:“這可如何是好?如今不比往日,我自身都難保,更不用說助人一臂之力了。”南宮敬叔聽了,冷笑一聲,道:“如今且不說,往日公若又有何能?”季公若道:“往日我公若雖然無能,至少還能在魯公面前說得起話。”南宮敬叔微微一笑,道:“今日魯公見我而不見士鞅與季孫意如,難道不是公若的主意?”季公若聽了一怔,道:“敬叔從何得知?”南宮敬叔不答,又笑了一笑,道:“可見即使是如今,公若也還是能在魯公面前說得起話。”季公若道:“敬叔是明白人,何必開玩笑?”南宮敬叔道:“分明如此,怎麼是開玩笑?”季公若道:“如今魯公自己的話,已經一錢不值。仍然能在魯公面前說得起話,又有什麼用?”南宮敬叔道:“誰說魯公的話一錢不值?我南宮敬叔就專等魯公一句話。”季公若滿臉狐疑,道:“一句什麼話?”南宮敬叔道:“下一道諭旨:令孔子為魯國使者,發車一乘,攜金千鎰,去東周京城雒邑,朝見新近登基的天子,觀摩典禮,盡讀柱下閣中藏書。”季公若道:“原來如此。要魯公下這道諭旨不難,發車一乘也不難,不過,這黃金千鎰卻不知從何籌措?”南宮敬叔道:“只要公若請魯公下這道諭旨,車馬與黃金,自然不用公若操心。”季公若聽了大喜,道:“一言為定。”南宮敬叔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過,…”季公若道:“不過怎樣?”南宮敬叔道:“切不可走漏風聲。讓孔子知道了底細,孔子一定拒而不受。”季公若笑道:“這個自然。你丈人的脾氣,我清楚得很。”

半月後,魯公遣謁者一名,懷魯公親筆諭旨,駕車一乘,攜金千鎰,來到齊都臨淄,先見過齊公,說明來意,然後在賓館與孔丘相見,恭請孔丘適周。孔丘見過魯公謁者,回到宅中,在書房中坐下,童子捧上漿湯。孔丘道:“速喚子丕來見我。”童子唯唯,拱手而退。片刻之後,子丕自外入,拱手道:“夫子喚我,有何吩咐?”孔丘道:“你的刀傷可已痊癒?”子丕道:“早已好了多時。”孔丘略一躊躇,道:“攜你同來臨淄,本意在給你也找個出仕的機會。豈料時運不齊,我自己不遇且不說,還連累你中了一刀。”子丕笑道:“夫子不是說過:‘有事弟子服其勞’麼?代夫子吃一刀,也不過就是‘服其勞’而已,何必放在心上?”孔丘聽了一笑,稍一遲疑,又道:“我雖不怕人恐嚇,齊公既然無意用我,長在齊國住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今日魯公遣謁者來,令我以使者身份適周,代表魯公朝見天子,觀摩典禮,在京城雒邑長駐,盡讀柱下閣中藏書。我想我不如趁此機會,離開齊國這是非之地。”子丕道:“如此甚好。俗話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臨淄既有小人暗算夫子,夫子還是以離開為妙。”孔丘道:“這齣使周朝廷的任命,雖然冠冕堂皇,實則無所事事。周朝廷名為天子之朝,其實早已成了晉國的附庸。留在雒邑,也絕無前途可言。你要是願意跟我去,我自然是歡迎之至。不過,如果你在臨淄另有出路,則千萬不可因此而放棄。”子丕稍一猶豫,道:“東阿宰臣新近病故,昨日高大夫問我願不願去就這東阿宰臣之職。我還沒有回覆他,正想先徵求夫子的意見,然後再作道理。”孔丘聽了大喜,道:“東阿是高氏之都,高大夫要你去為東阿之宰,說明高大夫對你信任得很。如此大好機會,你自然是要答應他。你既有了這個出處,我去齊適周,也可以放心了。”子丕道:“我從來不曾為一邑之宰,更何況是東阿這麼一個大邑,還望夫子教我如何措手。”孔丘道:“東阿人口眾多,當務之急,是要讓大多數人都富裕起來。”子丕聽了,略微一怔,道:“夫子經常說的都是仁義道德,怎麼為宰之急務卻是以致富為先?”孔丘道:“仁義道德,那是修身之道。修身,以仁義道德為先。為宰臣,是治民。治民,以致富為先。衣食不足,仁義道德從何談起?”子丕道:“夫子的意思難道是:先致富,然後再教之以仁義道德?”孔丘道:“不錯,正是這個意思。”子丕道:“除此之外,還應當做些什麼?”孔丘聽了大笑,道:“你以為辦到這兩件事容易?我看單是令民致富就已經你忙個三年五載了,你還顧得上其他!”子丕聽了,沉默不語,過了半晌,方才道:“夫子什麼時候動身?”孔丘道:“去意已決,多留無謂。我明日一早先去齊宮辭別齊公,齊公見與不見都無所謂了。然後辭別高大夫,之後,再與其他一二相識別過。後日一早與魯公謁者一道起程。你要準備赴東阿上任,事務繁多,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子丕聽了,先是略微一愣,然後涕淚俱下。孔丘見了,勃然不悅,道:“男兒志在四方,如何為此兒女悲涕。還不退下,更待何時!”子丕聽了,以袖遮面,疾步退出門外。

俟子丕的腳步聲遠了,孔丘慢慢站起身來,走到門邊,將門關了,坐回席上,將案上琴身擺正,舉手欲彈,卻不禁掉下兩滴淚水,正落琴中。孔丘見了,不免一怔,放下舉起的雙手,默坐了片刻,猛然抬起右臂,一掌切下。但聽得一聲巨響,七根琴弦一齊折斷,花梨琴身頓時化作一片粉碎。孔丘一頭栽倒在案,放聲大哭。


六月艷陽天,東周雒邑太廟門前。孔丘頭戴白絲步搖冠,身着白絲長袍,腰系鴉青絲絛,足蹬一雙黑牛皮對縫短筒靴,立在門前向門裡看了一回,邁步進門,解下腰下的長劍,交與門房,道:“魯國使臣孔丘。”門房唯唯,將劍接了。一名司客出來,伸手示意,將孔丘讓入門內。孔丘從懷裡摸出白玉鎮圭,雙手握好,頭微低,腰微欠,緩步邁進太廟大門。舉目一望,但見一片純白花崗鋪就的廣場,縱橫各有兩箭之地。廣場中央立一根三丈來高的旗杆,上懸一面猩紅緄金邊三角錦旗。風過旗翻,顯出正中一個用金線繡成的“周”字。兩條由白石欄杆圍起的通道,自大門左右兩邊一直延伸到廣場的盡頭,與同為白石砌就的石階相接。石階砌成三層,每層九級。石階之上十二根青銅鏤花圓柱成一字形排開,柱高兩丈,直徑三尺。銅柱之上,雙重飛檐,覆以金黃色的銅瓦,行雲流過,銅瓦片片生輝。

孔丘看畢,回首低聲問跟在身後的司客道:“敢問登殿應取左道?還是取右道?”司客道:“取左道。”孔丘唯唯,頭微低,腰微欠,緩步沿左道而進。孔丘登上石階,舉目再望,但見走廊深約九尺,走廊之後,三扇殿門大開。孔丘看畢,又回首低聲問跟在身後的司客道:“敢問入殿應由左門?中門?還是右門?司客道:“由左門。”孔丘唯唯,頭微低,腰微欠,緩步由左門而入。進了殿堂,孔丘又舉目一望,但見雕梁畫棟,斗拱重疊,兩行銅柱高聳,每行九根,直徑與廊柱不相上下。銅柱之間,白石砌成四層台階,每層又分作三行,行間為人行通道。每層石階之上各立已故周朝天子半身青銅塑像若干。

孔丘看畢,又回首低聲問跟在身後的司客道:“敢問行禮當從何處始?何處終?”司客道:“先從正中開始,然後轉左上,再轉左下,再轉右上,至右下而止。”孔丘又問:“敢問行禮當行拜上之禮?還是拜下之禮?”司客道:“以往大都拜下,如今大都拜上。拜上、拜下,皆無不可。”孔丘又問:“倘若拜下,先屈左膝?還是先屈右膝?”司客道:“照例先屈左膝。”孔丘又問:“既跪之後,三叩首?還是九叩首?”司客道:“以往大都九叩,如今大都三叩,三叩、九叩,皆無不可。”

孔丘唯唯,遵循司客所云次序,一一行九叩之禮。行禮既畢,又低聲問司客:“敢問出殿當出左門?中門?還是右門?”司客道:“既是從左門入,自然是從右門出。”孔丘唯唯,頭微低,腰微欠,緩步由右門而出。既出殿門,孔丘又回首低聲問司客:“下殿當取左道?還是取右道?”司客道:“既是取左道入,自然是取右道出。”孔丘唯唯,頭微低,腰微欠,緩步沿右道而出。行到大門口,孔丘把鎮圭收入懷中,向門房討回自己的長劍,在腰上掛好,回首向司客拱手告辭。司客勉強拱手還禮畢,道:“先生當真是魯國孔丘?”孔丘道:“不假。”司客搖一搖頭,道:“外面盛傳魯國孔丘知禮,原來是個笑話!”孔丘道:“怎麼是個笑話?”司客道:“先生要是當真知禮,方才怎麼事事都要問我?”孔丘聽了,微微一笑,道:“你讀過《禮》嗎?”司客不屑地一笑,道:“倘若沒有讀過《禮》,能回答得上先生的問題?”孔丘道:“既然讀過,敢問《禮.入太廟》條下第一句是怎麼說的?”司客又不屑地一笑,道:“誰去記那些瑣屑!”孔丘道:“《禮ܬ入太廟》條下,第一句就是:‘入太廟,每事必問。’我方才要是不每事都問你,那才是當真不知禮。”司客聽了一怔。孔丘淡然一笑,拂一拂衣袖,揚長而去。

司客目送孔丘走遠了,搖一搖頭,道:“真是一個呆子!”司客的話尚未落音,忽聽得背後一聲大吼道:“你說誰是呆子?”司客聽了,慌忙回頭,舉目一望,但見路對面走過來一條大漢,看上去大約二十七、八,頭戴一頂寬邊白紗帽,上插一根藍雉翎;項上系一條赤絲巾,上懸三顆野豕獠牙;上身着一件白葛短衫,胸扣不齊,露出一撮黑毛;腰勒一條黃皮帶,上掛一口腰刀;下身着一條黃麻窄腿褲,左右褲腿各用深黃粗線繡一條飛螭吐舌;足下蹬一雙黑皮長筒靴,靴筒之上各鑲一行銅釘。司客見了一驚,拱手賠笑道:“說的自然不是先生。”那漢子道:“這兒只有你與我,不是說我,難道是說你自己不成?”司客聽了,又吃一驚,急忙用手向孔丘背影一指,道:“是說方才離去的那位客人。”那漢子朝孔丘背影看了一看,轉身要進太廟的大門。司客見了,慌忙挪步擋在門前,用手一指那漢子的衣着,道:“衣着不整,恕不得入內。”那漢子聽了大笑一聲,道:“什麼呆子定的這種規矩?”司客又用手向孔丘背影一指,道:“就是那樣的呆子。”那漢子聽了,不再同司客糾纏,隨即轉身,大步向孔丘追去。司客見了,慌忙閃入門裡,將大門關了。

那漢子追到孔丘身後,伸手在孔丘背上一拍,大聲喊道:“呆子!給我站住!”孔丘吃了一驚,急忙閃開一步,迴轉身來,對那漢子打量一番,拱手道:“魯國孔丘,不知因何得罪了先生?”那漢子聽了,略微一怔,道:“你就是魯國孔丘?”孔丘道:“不錯。”那漢子聽了大笑,道:“我正要找你,卻不料得來全不費功夫。”孔丘道:“敢問先生尊姓大名?找我孔丘有何貴幹??”那漢子道:“卞人仲由,認識我的人都喚我子路。聽說你開門授徒,專教仁義禮智信,所以找你。”孔丘聽了一笑,道:“仲由難道也想來拜我孔丘為師,學一學仁義禮智信?”子路聽了,又大笑一聲,道:“笑話!誰有功夫同你學那些廢話!”孔丘道:“然則,你為何找我?”子路道:“你欠我一筆賬。”孔丘搖一搖頭,道:“我不記得同你做過生意,你想必是找錯了人。”子路道:“笑話!我怎麼會找錯人,你方才不是分明自認專教人以仁義禮智信麼?”孔丘道:“專教人以仁義禮智信,怎麼就是欠你一筆賬?”子路道:“休要巧言狡辯!我子路專門尚勇,你卻只教人以仁義禮智信,偏偏把‘勇’給遺漏,難道不是欠我一筆賬!”孔丘聽了,搖頭一笑,道:“想不到世上竟有這樣的呆子!”子路聽了,勃然大怒,道:“真是笑話!人家笑你呆,你倒反過來笑我呆,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呆!”孔丘聽了,又一笑,道:“我看你不僅呆,而且蠻橫無禮!”子路聽了,更不答話,卻從腰下拔出腰刀,向後一躍,兩腿岔開,立個門戶,將刀在胸前一橫,喊道:“看你無備,讓你一個先手,你若贏得了我手中刀時,我便是不僅呆而且蠻橫無禮!否則,那既呆且蠻橫無禮的,就是你魯國孔丘!”孔丘又搖一搖頭,道:“你走吧,我不同你計較。”說罷,將衣袖一拂,轉身便走。子路晃着手中刀,一路趕來,嘴上喊道:“有種的休走!有種的休走!”眼看趕得近了,孔丘縱身向前一躍,在空中翻轉身來,落地之時,長劍早已在手。子路見了,喝聲彩,道:“身手不凡,卻如何這般膽小!”說罷,挺刀便上。孔丘一邊用劍格住,一邊道:“是你無理取鬧,休怪我劍下無情。”

片刻之間,兩人你來我往,早已鬥了不下十來個回合。路上行人見了,紛紛止步觀戰。三十回合過後,子路漸漸落了下風,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勢。斗到第四十回合之時,孔丘賣個破綻,子路不知是計,一刀搶入,卻撲了個空,心知不妙,正要退時,孔丘長劍早到子路眉心。眼見子路避無可避之時,孔丘劍尖卻改而上挑,錯過子路門面,只將子路寬邊紗帽挑落在地。子路頭髮散落,心中大驚,竄到一邊,橫刀守住門戶,嘴上卻還在不住喊道:“來!來!來!再與你來斗五十回合!”孔丘立住腳,用劍指着地上的帽子,道:“帽子都掉在地上了,還不認輸?”子路聽了大笑,道:“帽子又不是腦袋,帽子掉了干我個鳥事?”孔丘道:“你沒有聽說過‘君子死而冠不免’麼?君子身雖死,帽子卻還要戴在頭上。你連帽子都保不住,真是苟且偷生!還自以為尚勇,真是笑話!”子路道:“我不懂什麼‘君子死而冠不免’,你能奪走我手中刀,我便服輸,拜你為師。”孔丘聽了,哈哈一笑,道:“有何難哉!”孔丘“哉”字方才出口,手中劍早已到了子路眉間。子路措手不及,倉惶用刀來格時,但見孔丘手腕一翻,用劍背在子路持刀的右腕上一拍,正中子路右腕麻穴。子路“啊喲”一聲,一個踉蹌,往後便倒,手指一松,腰刀落地。孔丘見了,撇下子路不管,只用劍尖將地上腰刀一挑,把刀挑起在空中如風車般翻轉幾個來回,腰刀落下之時,孔丘伸出左手,不偏不倚,將刀把接個正着。觀戰的人眾見了,一齊喝彩不迭。忽然,一陣旋風吹過,將子路的紗帽在地上掃了兩個來回。孔丘見了,順手將刀往地上一擲,又不偏不倚,恰好將子路的紗帽釘在地上。觀戰的人眾見了,又一齊喝彩不迭。孔丘向子路笑了一笑,道:“如何?服輸了麼?”說罷,將劍插回劍鞘,撣一撣袖上的塵土,轉身便走。

孔丘走不過十步,突然聽見子路的聲音在背後大叫:“師傅休走!師傅休走!”孔丘聽了,忍不住立住腳,扭頭一望,但見子路追到身後,跪倒在地,納頭便拜,口中大喊:“師傅!師傅!”不絕。孔丘見了,淡然一笑,道:“你當真要拜我為師?”子路叩頭如搗蒜。孔丘道:“學仁義禮智信?還是學刀槍棍棒、好勇斗恨?”子路道:“唯師傅所教,弟子何敢置喙!”孔丘道:“你這話可當真?”子路道:“子路從來不會說假話。”孔丘道:“你可聽說過‘有事弟子服其勞’這話?”子路道:“要弟子為師傅去死都不敢辭,何況服勞!”孔丘聽了一笑,道:“誰叫你去死?死了還怎麼服勞?”子路道:“弟子不敢先師傅死。”孔丘聽了又一笑,道:“我這兒正缺個車夫,你會趕車麼?”子路道:“趕車?趕車我子路絕對一流!”孔丘搖一搖頭,道:“我不收說大話的的弟子。”說罷,轉身就走。子路從背後一把拖住孔丘的長袍後擺,道:“弟子知錯了!弟子絕不再說大話!”孔丘立住腳,略一遲疑,終於轉身,對跪在地上的子路道:“好了。還不快起來,趴在地上成何體統!”子路從地上爬起來,拍一拍手,對孔丘長揖,道:“謝師傅。”孔丘對子路上下打量一番,又搖一搖頭,道:“還不快回去換過衣服,明日一早卯時準時來見我。”子路道:“衣服要換成什麼樣子才行?”孔丘不答,用手指指自己的衣服。子路點頭,拱手道:“弟子明白了。敢問師傅要與弟子在什麼地方相見?”孔丘道:“出正陽門向左,向左,再向左。記住了?”子路一邊點頭,一邊道:“出正陽門向左,向左,再向左。弟子記住了。”孔丘道:“記住了還不快回去?”子路唯唯,拱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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