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二○○六年五月十七日，我獨臥床頭，暗夜靜思己過，恍惚間，記憶天使行到我的面前，問道：“先生可曾為長眠於地下的六四英烈們寫了一點什麼沒有？”
我說“寫了，每年都要寫的”。他說：“那今年寫了嗎？”，我慚愧的回答說：“沒有。”她就正告我，“先生還是寫一點罷；為那些含冤九泉的六四英烈們.”

這本是我意料之中的，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這雖然於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卻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夠相信真有所謂“在天之靈”，那自然可以得到
更大的安慰，——但是，現在，卻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實在無話可說。我只覺得所住的並非人間。數千甚至數萬無辜平民的血，洋溢
在我的周圍，使我艱於呼吸視聽，那裡還能有什麼言語？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
定之後的。而此後那些中共御用文人“六四殺的好”的陰險的論調，尤使我覺得悲哀。我已經出離憤怒了。我將深味這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以我的最大哀痛顯示於非人間，使
它們快意於我的苦痛，就將這作為後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獻於逝者的靈前。

　　二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
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
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
維持着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

　　我們還在這樣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離六月四日
日兩了，忘卻的救主快要降臨了罷，我正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

　　三

　　在數萬被中共以全自動機關槍，火焰噴射器，甚至坦克無情的碾壓致死的六四英烈之中，有許多是熱血憤青。憤青愛國賊雲者，我向來這樣想，
這樣說，現在卻覺得有些躊躇了，我應該對他們奉獻我的悲哀與尊敬。他們不是“苟
活到現在的我”所深惡痛絕之的糞青愛國賊，是為了心中“神聖的祖國”而死的中國的熱血青年。

而當代社會糞青愛國賊於我，應該是世界上目前存活的最可憐而愚昧無知的生物了，他們行事皆以“愛國”來標榜自己，實際上他們並不了解愛國的真正含義，對我而言，我關注的唯有人民的幸福安康，而糞青們的所謂“愛國‘卻恰恰是建立在無限的意淫，迎合萬惡中共封建統治集團，犧牲廣大中國平民的幸福安康的基礎上的，比如，為了“穩定（吻腚――吻中共的腚）”就不許下崗工人上街和平的表達自己的意願，又比如為了使邪惡的人數只有20% 卻占有80%社會財產的的既得利益集團分子的“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人”能過着花天酒地，欺男霸女…..極盡奢華之能事的“性福生活”，就應該永遠保持另 80%的中國人民的極度赤貧狀態…..這些都是我們這些悲天憫人，英明神武，遠見卓識，偉大，光榮，正確….的民主人士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然而，在偉大的八九六四民運中，卻的的確確有許多是滿腔熱血的“熱血憤青”，他們希望能夠改良中共這個從根上就邪惡透頂的政黨，希望毫無希望的中共能夠“強大”，儘管他們不明白，這個所謂的“強大”到底能給善良的人民帶來什麼樣的實質上的收益。。。但是，應該承認，他們的美好願望還是好的。

　　四

　　我在一九八九六月五日早晨，才知道中共向請願學生和無辜市民開槍鎮壓的事；稍後便得到噩耗，說中共武裝到牙齒的野戰集團軍居然動用機關槍，火焰噴射器，坦克鎮壓手無寸鐵的無辜的和平請願的學生和市民，死傷至數萬人，而許多“熱血糞青”也在之列。但我對於這些傳說，竟至於頗為懷疑。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共的，然而我還
不料，也不信中共竟會兇殘到這地步。況且始終滿懷“愛國熱情”的“熱血憤青”們，更何至於無端在天安門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美國之音“證明是事實了，作證的便是CNN和其他國際中立新聞機構的報道和錄像，看看現在網上慘不忍睹的六四屠殺的血腥圖片，而且又證明着這不但是殺害，簡直是虐殺，因為有許多屍體已經被坦克碾成肉末被中共用高壓水龍清洗掉了。

　　但中共就有令，說他們是“暴徒”是“暴亂”！

　　但接着就有流言，說他們是受“國外反華勢力”和“六四幕後黑手”利用的。

　　慘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聞。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
就在沉默中滅亡。

　　五

　　但是，我還有要說的話。

　　我沒有親見；聽說，許多“熱血憤青”們，那時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請願而已，
稍有人心者，誰也不會料到有這樣的羅網。但竟在天安們前中彈了，女憤青甲被子彈從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創傷，只是沒有便死。同去的女憤青乙想扶起她，
中了四彈，其一是手槍，立仆；同去的女憤青丙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擊，彈從左
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還能坐起來，一個中共匪兵在她頭部及胸部狠狠地開了兩槍，於是死掉了。

　　始終微笑的和藹的憤青甲確是死掉了，這是真的，有她自己被火焰噴射器燒焦的屍骸為證；沉勇而友愛的憤青乙也死掉了，有她自己身上頭上被中共匪兵手槍射中的屍骸為證；只有一樣沉勇而友愛的憤青丙君還在醫院裡呻吟。當三個女子憤青從容地轉輾於文明人所發明的槍彈的攢射中的時候，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呵！中共軍隊的屠戮婦嬰的偉績，八國聯軍的懲創學生的武功，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

　　但是中外的殺人者卻居然昂起頭來，不知道個個臉上有着血污……。

　　六

　　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舊太平，有限的幾個生命，在中共是不算什麼的，至
多，不過供無惡意的閒人以飯後的談資，或者給有惡意的閒人作“流言”的種子。
至於此外的深的意義，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徒手的請願。人類的
血戰前行的歷史，正如煤的形成，當時用大量的木材，結果卻只是一小塊，但請
願是不在其中的，更何況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當然不覺要擴大。至少，也當浸漬了親族；師友，愛
人的心，縱使時光流駛，洗成緋紅，也會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藹的舊影。
陶潛說過，“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倘
能如此，這也就夠了。

　　七

　　我已經說過：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共的。但這回卻很有幾
點出於我的意外。一是中共竟會這樣地兇殘，一是御用文人們竟至如此之下劣，一
是憤青女性臨難竟能如是之從容。

　　我目睹憤青女子的辦事，是始於許久以前的，雖然是少數，但看那幹練堅決，百
折不回的氣概，曾經屢次為之感嘆。至於這一回在彈雨中互相救助，雖殞身不恤
的事實，則更足為憤青女子的勇毅，雖遭陰謀秘計，壓抑至數千年，而終於沒有
消亡的明證了。倘要尋求這一次死傷者對於將來的意義，意義就在此罷。

　　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
行。

　　嗚呼，我說不出話，但以此記念為了理想而獻身的八九英烈們！

----改自 魯迅《紀念劉和珍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