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孔子遭逢老子 庚桑泄露天機 (2)
雒邑赤橋門外勝武客棧。門前兩棵平淡無奇的垂柳,院內一排東倒西歪的客房。磚鋪的庭院冒出幾根野草,石砌的台階缺了幾塊邊角。庭院側面用竹竿與茅草搭起一個馬廄,廄里拴兩、三匹雜毛劣馬,廄外停一輛油漆剝落的無篷馬車。子路蓬首垢面,衣裳不整,急忙忙奔入客棧,高聲大喊:“子開!子開!”一扇客房門“伊呀”一聲打開,一個與子路年紀相若的男子,頭纏方巾,身着長袍,走出房門,立到廊下,見了子路,不禁大笑。子路道:“有什麼可笑?”被子路喚做“子開”的人閃過一邊,把子路讓到房裡,道:“你自己去照照鏡子便知。”子路疾步入房,並不照鏡,卻對子開道:“借一身衣服與我。”子開聽了,疑惑不解,道:“你身上的衣裳雖然既髒且破,你衣箱裡不還有的是衣服?”子路道:“那些衣服都不能穿了”子開聽了一怔,道:“為什麼?”子路道:“少羅嗦!快拿一套來,等會兒我去衣鋪買了就還給你。”子開不再問,轉身從榻旁衣箱中找出一套長袍,遞給子路。子路接過,直奔浴室,匆匆洗畢,換了子開的衣服出來,道:“走,陪我上街去買幾套儒服。”子開聽了,大吃一驚,道:“你說什麼?”子路道:“我已拜孔丘為師,要你陪我去買幾套儒服。”子開道:“你方才上街之前還說要去找孔丘的晦氣,怎麼回來就成了孔丘的徒弟?”子路道:“別羅嗦!快走!在路上我再同你細說。”
次日晨,將近卯時,子路頭戴步搖冠,身着白絲長袍,腰系鴉青絲絛,足蹬一雙黑牛皮短靴,在前面急忙趕路。子開頭纏黑絲巾,身着黑絲袍,腰上也系一條鴉青絲絛,腳下也蹬一雙黑牛皮短靴,在後面緊緊跟隨。兩人一前一後奔到路的盡頭,舉目一望,卻見洛水滔滔橫前,並無去路。子開道:“你一定是把路記錯了。”子路道:“不可能。師傅分明說:‘出正陽門向左,向左,再向左。’”子開道:“還說沒有記錯,再向左就掉下水去了。孔子難道會在水下等你?”子路道:“水有什麼可怕!要依往日的脾氣,我就當真跳下水去。不過,師傅既以仁義禮智信教晦弟子,絕不會教我做這種好勇斗恨的事。”子開道:“那怎麼辦?”子路略一沉吟,道:“既然再向左已經走不通,何不回頭另尋出路?”子路說罷,正欲轉身,卻聽見背後傳來孔丘的聲音,道:“豎子可教矣。”子路與子開一起轉身看時,但見孔丘峨冠博帶、闊袖長裾,手捉麈尾,緩步從路旁一棵柞樹之後轉出。子路見了大喜,口稱:“師傅”,納頭便拜。孔丘用手上麈尾向上一挑,道:“起來!以後見我,不必如此多禮,拱手即可。”子路聽了,慌忙起身,又重新拱手施禮。子開向前邁過一步,也向孔丘拱手施禮,道:“魯人漆雕開,字子開,子路之友,也願執弟子之禮。”孔丘對子開打量了一眼,拱手還禮,道:“子開也是尚勇之徒麼?”子開道:“遠遜子路。”孔丘道:“卻如何能為子路之友?”子開道:“有不如子路者在,更能顯出子路之勇。”孔丘聽了,不禁又打量子開一眼,道:“子開有何能?”子開道:“子開一無所能。”孔丘搖着手上麈尾,點一點頭,道:“言語不俗,識趣不淺。好,我也收你為弟子。”子開聽了,拱手稱謝道:“謝師傅。”孔丘道:“你倆人現居何處?”子路道:“子開與我在赤橋門外勝武客棧合租一套房間。”孔丘道:“客棧可還方便?”子開道:“除去客棧名稱合子路之意外,別無可取。”孔丘聽了大笑,道:“既然如此,你二人何不搬去與我同住?我的下處寬敞,你二人可各自獨占一套房間。搬去之後,子路主外,為我駕車。子開主內,為我管家。如何?”子路與子開聽了,一齊拱手稱謝。
孔丘從此每日皆由子路駕車前往柱下閣閱讀閣中藏書,晚間歸來,或與子路、子開一同談天說地,或攜子路、子開一起去酒樓暢飲。如此這般半年下來,卻始終不曾在柱下閣中見過柱下史老子的蹤跡。孔子心中納悶,問柱下閣內執事,皆說老子或者常來、或者常不來,沒有一定。光陰荏苒,轉眼又是新春。一日早出,子路照例將車趕往柱下閣方向而去。孔丘卻道:“且慢!今日風和日麗,你我何不去赤橋門外青草灣踏青散心?”子路把車趕到路邊停下,道:“雒邑人家踏青,或去正陽門外龍門峽,或去齊天門外白鷺渚。赤橋門外青草灣一片荒涼,除去水草樹木,一無所有。夫子當真要往那兒去?”孔丘道:“所謂踏青,難道不正是要尋個水草豐茂、林木幽靜的去處?倘若喜歡趕熱鬧,何不去車水馬龍的南城夜市?”子路聽了,喊一聲“咄!”,雙手將韁繩一兜,把馬車掉轉頭,直奔赤橋門。出赤橋門不久,人煙漸稀。再沿驛道跑出十來里,子路把馬車趕下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小路曲折宛延,左邊是洛水支流,右邊是龍門余脈。河水平穩,清澈見底,山木參天,間或滲透數道陽光。子路道:“前面就是青草灣。”孔丘道:“路窄而曲,快把車速減緩!小心不要與來人相撞。”子路道:“這地方哪有什麼人來!”子路話音未落,前邊拐彎抹角之處驀地出現一頭青牛,緩緩迎面而來。牛背之上坐一老叟,鶴髮童顏,濃眉虬髯,身披一襲青絲袍,腳踩一雙黃麻履,手捉一柄麈尾。子路不及躲閃,大喊一聲:“不好!”眼看牛馬就要相撞,卻見那牛背上的老者不慌不忙,用手中麈尾在青牛背上一點,那青牛及時向右一轉,放開四蹄,跑下河去。馬車衝過數十步方才慢慢停下。孔丘道:“還不快下去與那老者賠禮!”子路唯唯,跳下馬車。
子路跑到河邊一望,見那青牛正馱着老者往河岸游過來。子路垂手立在路邊,等青牛馱老者上了河岸,上前拱手長揖,口稱:“卞人仲由奉夫子之命,向老先生賠禮道歉。”牛背上的老者搖一搖手中的麈尾,道:“雒邑城裡有個好勇斗恨的無賴,也自稱‘卞人仲由’,怎麼與你這謙謙君子恰好同籍同名?” 子路道:“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老者聽了一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無賴!”子路正不知所措之時,卻見孔丘緩步走了過來。老者望見,道:“那就是你的師傅魯國孔丘?”子路道:“老先生怎麼知道?”老者淡然一笑,道:“不是魯國孔丘,如何降伏得了你這個無賴!”孔丘趨前,向老者拱手道:“魯國孔丘與弟子子路,莽撞無禮,將老子逼下河水,盼老子寬大為懷,不與計較。”子路聽了一愣,道:“原來夫子認識老子?”孔丘搖頭,道:“道貌岸然如此,不是老子,還能是誰?”子路聽了,又向老者拱手長揖,道:“子路有眼不識泰山。”老子不理子路,卻對孔子拱手還禮,道:“孔子能收拾得這樣的徒兒,手上功夫想必不弱。”老子一邊說,一邊用麈尾在長袍下擺上緩緩一拂,但見水珠滴滴滾下,沾濕的袍擺不擰自乾。子路見了大驚失色。孔子見了,也不禁一怔,道:“孔丘略會一些外功,卻如何能與老子這運氣的內力同日而語!”老子道:“運氣之道,是急流勇退人的學問,於時於世,皆無所俾益。孔子志在立功、立事,所以不屑為之,何必故作謙虛!”孔子道:“實在是不能為,並非不屑為。”老子道:“能與不能,皆緣有心與否。有心即能,無心即不能。”說罷,舉起麈尾向前一指,道:“前邊山坡之上有一座涼亭,景致不俗,你我何不上亭去稍事歇息?”孔丘道:“如此極好。”
孔丘隨老子徒步登上涼亭,舉目四望,但見山不高而有勢,水不寬而有又致,上有白雲縱橫,下有綠茵繽紛,寥廓與幽邃共存,有窮與無涯相接。孔丘看了一回,忍不住贊道:“端的是個好去處。”老子用麈尾向亭邊欄杆一指,道:“何不坐下?”說罷,並不故作謙讓,徑自坐了。孔子用手上麈尾在老子對面的欄杆上輕輕拂拭了一回,方才就坐。老子見了,微微一笑,道:“欄杆上的塵土與衣襟上的塵土,難道不是同為塵土?”孔丘道:“孔丘好潔,衣裳之上,素來一塵不染。”老子道:“黃帝之時,有人名眇眇,物無巨細,在眇眇眼中看來,皆數十百倍大於凡人肉眼所見。孔子自以為衣裳之上一塵不染,若是在眇眇看來,恐怕是滿幅塵埃,無一淨處。”孔丘道:“孔丘的眼光不能如眇妙那般清明,眼不見為淨。”老子道:“孔子的眼光既然不能如眇眇之清明,卻為何不能如我之渾濁?索性連同欄杆上之塵土,也一同視而不見?”孔丘道:“人之所以有眼,是為看得清,不是為看不清。只會有人希望眼光清明,豈會有人希望眼光渾濁?”老子聽了一笑,道:“孔子之言差矣!‘眇’者,‘盲’也。‘眇眇’者,‘雙目皆盲’也。眇眇之所以名‘眇眇’,正因眼光太清明,以致只能看見細微末節而不能識大體,結果與雙目皆盲並無二致。所謂‘眼太清則無睹,水太清則無魚,人太清則無伴’。既無夥伴,想要立功、立事,難矣哉!”孔丘道:“老子想必不乏夥伴,周道衰矣,何不聚眾而興之?”老子道:“興衰相替、禍福相依,乃天之道。周興已久,其衰,勢在必然,非人力所能挽回。”孔丘道:“老子難道不聞‘力挽狂瀾’之說?”老子聽了,淡然一笑,道:“狂妄小子之言,不知天高地厚之語,何足道哉!”
孔丘聽了,沉默不語。過了片刻,老子道:“據柱下閣中執事稱:孔子每日皆去柱下閣讀書,近一年來風雨無阻。這柱下閣中所藏典籍,孔子想必早已讀完?”孔丘道:“粗略讀過不止一遍。”老子道:“一遍難道還不夠?”孔丘道:“有些地方文字殘缺,所以不得不反覆琢磨。”老子聽了一笑,道:“琢磨懂了又怎樣?”孔丘聽了一怔,道:“老子不遠千里自楚來周,甘心居這柱下史的微職,難道不正是為讀懂這些典籍嗎?”老子道:“當初來時,確有此意。不過,既經讀罷之後,卻覺得懂與不懂,甚至讀與不讀,其實都沒有什麼關係了。”孔丘聽了一怔,道:“不學如何能有識?學而不求甚解,如何能去偽存真?”老子道:“我像你這年紀之時,也是如此這般斤斤計較。如今老了,卻別有一番見地。”孔丘道:“別有一番怎樣的見地?”老子捻須微笑,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孔丘聽了,略一沉吟,道:“孔丘不才,願聞其詳。”老子道:“但凡明確的‘道’,絕非永恆的‘道’;但凡明確的‘名’,絕非永恆的‘名’。所謂求知,無非有關聞道與正名。既然‘道’與‘名’,琢磨得愈加透徹,離永恆的境界反而愈遠。懂與不懂,學與不學,又有什麼相干?”孔丘道:“善與惡,真與偽,總不能不有個明確的定義吧?否則,善惡混攪、真偽不分,豈不會天下大亂?”老子道:“美醜、善惡、高下、多寡、有無,都是相對而言,何能有明確的定義?大家都以為‘美’,這所謂‘美’也就會變成‘丑’。大家都以為‘真’,這所謂‘真’也就會變成‘偽’。沒有‘低’,怎麼能顯出‘高’?沒有‘寡’,怎麼能顯出‘多’?沒有‘無’,怎麼能知其‘有’?善惡、真偽,既然無可區分,怎麼能依靠區分善惡、真偽而致天下大治?”孔丘道:“老子這話,玄而又玄。然則依老子之見,怎樣才能天下大治?”老子應聲答道:“無為。”孔丘聽了一笑,道:“這話就更玄了。什麼都不做,怎能令天下大治?”老子道:“所謂‘無為’,並非無所事事。”孔丘道:“那又是什麼意思?”老子道:“所謂‘無為’,就是不為所謂‘先王’之所為。先王‘尚賢’,‘無為’就是‘不尚賢’;先王‘貴寶貨’,‘無為’就是‘不貴難得之貨’;先王‘有欲’,‘無為’就是‘不見可欲’。”孔丘道:“‘不尚賢’,如何能推廣道德?”老子道:“被推崇為賢、為聖者,難免不趾高氣揚。落選不中者,難免不心懷嫉妒。上有傲氣,下有怨氣,徒徒致人爭勝,何所俾益於道德之推廣?”孔丘道:“物以稀為貴。好貴、惡賤乃人之常情。‘不貴難得之貨’,如何實行得了?”老子道:“所謂:‘上有所好,下有所阿’。當年楚靈王好細腰,宮人多餓死,就是極好的明證。倘若在上位的人不貴難得之貨,民間自然也不會以難得之貨為寶。貨無貴賤,偷盜自可絕跡。”孔丘道:“敢問‘先王有欲’之說,究竟何所指?”老子道:“宮室、車馬、兵甲、玉帛、鐘鼎、琴瑟等等,怎麼來的?難道不都是因為先王有欲而來。倘若在上位的人‘不見可欲’,小民百姓自然會安於原始、樸素,雞狗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生活。有欲然後心貪,心貪然後亂生。”孔丘道:“依老子這般說,上自堯、舜,下至文武、周公,人稱古之聖賢者,豈不都成了罪人?”老子淡然一笑,道:“誰說不是?”孔丘聽了,又沉默不語。老子見了,仰面觀天,貌似自言自語般道:“堯、舜、文武、周公,這些人不僅已經死了,連屍骨都早已腐朽。這些人說過的話,怎麼還能當作治理當今之世的準則?”孔丘聽了,不以為然,正要發話,山下傳來子路的喊聲。孔子扭頭一望,但見老子的青牛奔上山來,後面跟着子路,氣喘吁吁。孔丘道:“叫你替老子把牛看好,卻怎麼讓它跑了!”老子笑道:“這卻不怪子路。這牛與我有默契,知我心動,有下山之意,遂跑上山來接我,誰也阻擋不住。”老子說罷,用麈尾在欄杆上只一點,飛身騰空亭外,早到牛背之上。子路見了,大吃一驚,口不能言,目不能轉,手足僵硬,呆若木雞。老子回首,對孔丘拱一拱手,道:“不期而遇,皆因有緣。既然有緣相見,臨別不能不一無所贈。古人云:‘富貴者,贈人以財;仁人者,贈人以言’。我不能富貴,卻有‘仁人’的名聲在外。我就送你這麼一句話吧:‘戒驕寡慾,應時而動,深藏不露,明哲保身’。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說罷,青牛放開四蹄,馱着老子,如履平地一般跑下山去。子路目送老子與青牛走遠了,方才回過頭來,對孔丘道:“夫子早已想見老子,今日有幸不期而遇,談了這半天,想必投機得很?”孔丘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子路聽了一驚,道:“難道老子名不副實?”孔丘不語,過了半晌,方才道:“鳥善飛、魚善游、獸善走。善飛者,可以射之以箭;善游者,可以釣之以鈎;善走者,可以捕之以網。至於龍,騰雲駕霧,乘風破浪,非我所知。今日見老子,恰如見龍!”
孔丘與子路一同下山,回到車上。孔丘整一整衣襟,挺胸收腹,雙手緊握車前橫木,道:“回宅第。”子路聽了,略微一怔,道:“不去柱下閣了?”孔丘不答。子路把馬車緩緩馳出小路,上了驛道,將韁繩一兜,喊聲“咄”。馬車加速,往赤橋門奔去。回到孔丘宅,子開接着,問道:“夫子今日怎麼回得早?”孔丘不答。子路道:“見着了老子。”子開道:“老子今日總算去了柱下閣?”子路道:“不是在柱下閣,是在赤橋門外青草灣。”子開道:“夫子約好老子在青草灣相見,怎麼不帶我去?”孔丘仍不答。子路道:“並非約好,只是不期而遇。”子開對孔子望了一眼,道:“夫子今日有些不舒服?”孔丘仍不答,只將頭一搖,撇下子開與子路在門廳,徑自往裡院去了。子開目送孔丘入了里院大門,低聲問子路:“出了什麼事?”子路搖頭,也放低聲音道:“除了與老子相遇,別無他事。”子開用手向里院一指,道:“怎麼如有所失,像是得了一場大病?”子路道:“大概是聽了老子一席話所致。”子開道:“老子說了些什麼?”子路道:“他們在山上說話,我在山下看守車馬與牛,沒有聽著。”子開聽了一怔,道:“看什麼牛?”子路道:“老子既不乘車,也不騎馬,卻跨一頭青牛。”子開道:“原來如此。這老子為人也夠神的。”子路笑道:“這倒讓你說中了。”子開道:“此話怎講?”子路道:“夫子說,見老子,如同見龍。龍可不是神得很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