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孔子遭逢老子 庚桑泄露天機 (2) (接21 a)
次日晨,子路照例把車馬備好,在門廳等候孔丘出來。久等不見孔丘,卻聽見磬聲從里院傳出。子路步入里院,走到孔丘書房門口,見孔丘盤坐於几案之後敲磬,子開侍立於一旁。子路進門,立在門邊,拱手請安畢,道:“夫子今日不去柱下閣?”孔丘停下手,道:“從今以後,不用再去柱下閣。”子路道:“夫子怎麼突然對柱下閣中藏書失去了興趣?”孔丘道:“柱下閣中藏書我其實早已讀完。”子路聽了,略一沉吟,道:“難道夫子這些日子去柱下閣的目的,原來只是在想見老子而已?”孔丘道:“不錯。昨日既然已經見過,所以柱下閣也就不用再去了。”說罷,頓了一頓,又道:“我原本以為但凡閣中藏書殘缺不全之處,都可以向老子請教,卻不料老子將讀書的價值一筆抹煞。”子開笑道:“早知如此,我倒是應當去拜老子為師,省卻這讀書的功夫。”孔丘道:“你倒是想得好,像老子那樣的人,豈肯開門授徒!”子開道:“老子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孔丘道:“老子自稱‘急流勇退’人。”子開道:“敢問‘急流勇退’,於意何取?”子路道:“這都不明白?所謂‘急流勇退’,不過是個婉轉的說法,其實就是膽小。”孔丘聽了一笑,道:“休要強不知以為知。”子路道:“見急流就退,難道不是膽小?”孔丘道:“不能一概而論。有時候,知難而退是膽怯。有時候,知難而退卻比知難而進更加需要勇氣。”子開道:“夫子以為老子屬於後者?”孔丘點頭。子路道:“夫子自以為何如人?”孔丘道:“‘急流勇進’人。”子路道:“這麼說,夫子自認不如老子有勇氣?”孔丘笑道:“我什麼時候這麼說過?”子路道:“夫子方才不是說:‘知難而退卻比知難而進更加需要勇氣’麼?”孔丘尚未作答,卻聽子開道:“夫子何嘗以‘急流’為難?”孔丘聽了,微微一笑,道:“子開自稱一無所能,我看子開至少善於聽人說話。”子路道:“原來如此。這麼說,夫子自以為高老子一等?”孔丘聽了,又微微一笑,道:“道不同,如此而已,何必有高下之分?”子開道:“敢問夫子之道與老子之道,其不同,究竟何在?”孔丘道:“老子之道,是出世之道。孔丘之道,是入世之道。”子開道:“敢問能否殊途同歸?”孔丘搖頭,道:“出世之道,是獨善其身之道。入世之道,是奮不顧身之道。一出、一入;一為己,一為人。恰好相反,如何能夠殊途同歸?”孔丘師徒三人正說着閒話,一青衣童子自外入,拱手道:“夫子在鮮鮮坊定下的三牲已經抬到門口。司閽問要不要抬進廚房裡去?”孔丘道:“不必,就放在門口等着。”童子唯唯,拱手退下。孔丘轉身問子路:“車馬已經備好?”子路道:“不錯。夫子備下這三牲,卻要往哪去?”孔丘道:“齊天門外白鷺渚。”子路聽了一怔,道:“夫子今日怎麼有興趣去那兒趕熱鬧?”孔丘道:“誰去那兒趕熱鬧!今日是南宮季子的忌日,南宮季子的墓正巧在白鷺渚之上。”孔丘回答過子路,扭頭吩咐子開道:“你也一同去,上祭時好有個幫手。”子開唯唯。
當日稍後,東南風起,天色漸陰。一輛黑色馬車出了齊天門,往白鷺渚方向疾奔而去。子路、子開一左一右,立在車外,孔丘立於車內,身後置一口黑色漆箱。三人皆頭纏麻巾,身着麻袍,足蹬麻鞋。子路道:“這南宮季子是個什麼人物?”孔丘道:“是我的恩師。沒有南宮季子,我只怕還在放牛,豈有今日!”子路道:“我以為夫子是無師自通的聖人,原來也還有個師傅。”孔丘聽了一笑,道:“無師自通,也得有書才行。我少時家境貧寒,只有一本字書,年過十歲,只不過認識上千個字而已,於《詩》、《書》、《禮》、《樂》,一概不知。”子開道:“夫子《詩》、《書》、《禮》、《樂》之學,都是南宮季子傳授的?”孔丘道:“那倒也不盡然。南宮季子藏書萬卷,《詩》、《書》、《禮》、《樂》皆備,令我一一熟讀。不過,南宮季子並不將自己的意思傳授與我,卻任我自己理解發揮。此外,我在尼山神祠夾壁之內獲得一批古代竹簡,其中記載多有與如今流傳的《詩》、《書》、《禮》、《樂》不同之處。我根據這些竹簡,又參照魯國公室所藏古本,將如今流傳的《詩》、《書》、《禮》、《樂》一一校對改寫過。”子路道:“如此說來,夫子《詩》、《書》、《禮》、《樂》之學,雖然不是無師自通,卻是自成一家之言。”孔丘道:“這麼說還差不多。”
三人正說着話,天空不覺飄下細雨濛濛。子路舉鞭向前一指,道:“前邊就是白鷺渚,想是因天氣不好,並無遊客。”孔丘順子路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見一片水草浩浩蕩蕩,中有一條淺淺的石堤,石堤兩岸垂柳新綠,石堤盡頭有一座小丘,小丘之上樹木茂密,以松樹為主,雜以槐、柏、檜、柞。子路道:“一早一晚,皆有白鷺成群在沼澤中飛舞,惹得人眾來觀賞。如今卻一個也不見。”孔丘道:“上了石堤,把車速減緩,不要又同人家相撞。”子路把馬車趕上石堤,韁繩一緊,將馬車減慢,道:“看樣子今日是不會有人。”馬車走完石堤,上了小丘,路漸崎嶇狹窄,孔丘叫子路把車趕到路邊林子裡停下,三人先後下車。孔丘吩咐子路選棵松樹將馬拴了,然後與子開一起抬起漆箱,跟着孔丘,出了林子,順小路徒步而進。走不到二十來步,聽見前面松林中傳來人聲。孔丘揮手示意,叫子路、子開停住腳步,將漆箱放到地上,自己一人緩步走上前去,撥開松枝看時:但見前面開闊之處,有一座不高不矮的青冢,冢前一座石雕霸下,上負一塊石碑,碑上刻“南宮季子之墓”六字,碑色純白,字填墨綠。冢後樹林之內隱約可見三輛馬車。冢前立着三個人,各着一身縞素,指手劃腳,有所分說。一人身材魁偉,濃眉密須,口方鼻直,聲音沉着,指着另兩人道:“說好午時準時到,你兩人都晚了。當然由我先祭。”說罷,彎腰打開身前的一口黑漆箱,只一提,把漆箱提到齊腰。正要邁步往碑前走,冷不防身後傳來一聲沙啞的聲音道:“佛兮!且慢。”說話的人身材清瘦,面白無須。被喚做“佛兮”者扭頭笑道:“怎麼?竇鳴犢還想爭先?”被佛兮喚做“竇鳴犢”的瘦子道:“誰同你爭這先後!”佛兮道:“那你喊什麼‘且慢’?”竇鳴犢道:“你把漆箱放下讓我看一看。”佛兮把漆箱放下,道:“不過是牛、羊、豕三牲,有什麼可看!”竇鳴犢道:“於禮,祭諸侯陪臣方用三牲。南宮季子雖為仲孫氏,卻不曾繼承仲孫氏的爵位。”佛兮道:“那依你應當怎樣?”竇鳴犢向前邁開一步,彎腰打開身前的黑漆箱,指着廂中的烤乳豬,道:“你看,我只備下一牲。”說罷,一邊搬起漆箱,一邊道:“你既然搞錯了,還得拿出兩牲來,當然就由我先祭了。”竇鳴犢正要起步,卻被一聲洪亮的聲音喝住。開口的是個白淨胖子,左眉角上一顆黑痣,頜下三撂黃須。佛兮聽了大笑,對竇鳴犢道:“你不讓我,舜華也不讓你。”被佛兮喚做“舜華”的胖子笑道:“我又何嘗同他爭這先後!”竇鳴犢道:“那你要怎樣?”舜華道:“你說不能用三牲,依我看,用一牲也不妥。”竇鳴犢道:“然則,依你要如何?”舜華邁前一步,彎腰打開身前的漆箱,用手向漆箱一指,道:“南宮季子雖不曾繼承仲孫氏的爵位,自己卻曾經任過大夫之職。用三牲,過重;用一牲,過輕。用三犧方才正好。”竇鳴犢與佛兮伸過頭來一看,只見廂中放着一隻燒雁、一隻燒騖,一隻燒雉。舜華讓他兩人看畢,道:“既然你兩人都錯了,自然由我先祭。”
孔丘在樹後見他三人如此爭執,不禁一聲失笑。三人聽了,一齊吃了一驚,同時扭頭,喝道:“什麼人在那兒偷聽?” 孔丘從樹後走出,對三人拱手道:“魯國孔丘,無意中聽了三位的高論。失禮!失禮!”三人聽了,又吃一驚,一同拱手,異口同聲道:“你就是南宮季子的弟子魯國孔丘?”孔丘道:“正是。敢問三位與南宮季子如何稱呼?”佛兮道:“我三人也都要拜南宮季子為師,無奈南宮季子不允,只肯以晚輩想待。今日是南宮季子忌日,我三人約好一同前來私祭先生。”孔丘道:“原來如此。我也是為此而來。”孔丘說罷,向樹叢後一擊掌,子路與子開抬着漆箱應聲而出。孔丘指着子路與子開對三人道:“孔丘弟子子路、子開。”子路與子開將漆箱放到孔丘身前,拱手對三人施禮。三人一一還禮畢,子路與子開退過一邊,垂手而立。孔丘指着身前漆箱道:“方才聽三位論三牲、一牲、與三犧之說,有意思得很。孔丘不假思索,也是備了三牲在此。”佛兮聽了大笑,道:“我有了一位同道。你兩人都輸了。”竇鳴犢道:“孔丘自認不曾思索,方才備下三牲。倘若同我一樣思索過,誰知不也只備一牲?”舜華道:“誰知不是同我一樣,備下的正是三犧?”竇鳴犢與舜華說罷,都扭頭望孔丘。孔丘笑道:“實不相瞞,我孔丘也不知究竟應當如何方才合禮。”佛兮道:“既然如此,不如各自陳列各自的犧牲,不分先後,一同拜祭,然後再探討禮節不遲。”竇鳴犢、舜華與孔丘聽了,一齊點頭稱善。於是,四人一起將犧牲捧到墓前,作一字排開。然後一同退下五步,各自行跪拜之禮。風漸緊,雨漸密,兩聲鷺鳴自天際傳來,聽在耳中,份外悽厲。
行禮既畢,佛兮道:“前邊有一座水榭,孔丘若無他事,何不與我三人同去那兒坐一坐?”孔丘道:“正合我意。”說罷,轉身吩咐子路與子開道:“你兩人可先去車中相候。”子路與子開抬起空漆箱,退出林外。孔丘跟着佛兮三人出了松林,折往山後,行不過五十步,早已望見一座水榭以青竹為架,以蘆席為篷,背山面水,半在山,半在水。四人進入榭中,憑欄遠眺,但見近處蘆葦翻動,遠處春水無際無涯。細雨迷濛,天水相接,令人看不清何者為天,何者為水。佛兮道:“孔丘來周,有何感想?”孔丘道:“在魯時,只覺得魯國君不君、臣不臣。雖知周天子名存實亡,畢竟缺乏實感。”舜華聽了一笑,道:“如今想必不再缺這實感。”竇鳴犢道:“依孔丘之見,這復興周室,可還有望?”孔丘道:“昨日與老子不期而遇,也談起周之興衰。老子以為:周之衰,乃天意,非人力可以挽回。”佛兮道:“孔丘也這麼想麼?”孔丘道:“古人云:‘天定,勝人;人定,勝天’。由此可見,狂瀾並非不可挽,天意並非不可回。”舜華道:“孔丘既為魯國使臣,想必已經見過天子?”孔丘道:“見過一面。”舜華道:“當今天子可有復興周室之才?”孔丘搖頭一笑,道:“看上去不像。”竇鳴犢道:“依你之見,復興周室,得靠誰?”孔丘略一沉吟,道:“晉侯本來最有希望,豈料晉國之權漸入六卿之家,如今晉侯本身也自身難保了。”佛兮道:“晉國六卿之中,如今以士氏最強,不知日後是否會取晉侯而代之?”孔丘道:“士鞅祖父孫三代皆執晉國之政,不乏才幹,但為人貪鄙。依我之見,但凡貪得者,皆難持久,恐怕前途不如魏氏與趙氏。”佛兮笑道:“孔丘所見,與我不謀而合。只可惜無緣見過魏舒,不知為人究竟如何。”孔丘道:“如此這般說來,你是見過趙鞅的了?”佛兮瞟一眼竇鳴犢與舜華,道:“實不相瞞,三年前趙鞅帥晉軍平定王子朝之亂,護送天子回雒邑之時,竇鳴犢、舜華與我都有幸見過趙鞅一面。”孔丘道:“你三人以為趙鞅何如人?”佛兮道:“禮賢下士,見識卓絕。”竇鳴犢道:“雄姿英武,有謀有斷。”舜華道:“不拒諫,能改過。”孔丘聽罷大笑,道:“既然如此,你三人為何不早去投奔趙鞅,卻還在雒邑無所事事?”佛兮道:“實不相瞞,趙鞅已經遣使者來接,只是我三人還沒有拿定主意。”孔丘道:“還有什麼擔心?”竇鳴犢道:“趙鞅長頸鳥喙。據相法:長頸鳥喙者,易於謀始,難以共成。搞不好,會有殺身之禍。”舜華道:“我也因此而猶疑不決。”孔丘道:“相法鄙俚,恐不足為信。”佛兮聽了大笑,道:“孔丘之見,又與我不謀而合。”孔丘道:“三位若去,何時起程?”竇鳴犢道:“趙鞅的使者已在此等了三日,不便拖延過久。倘若應允,動身之日就在十日之內。”孔丘聽了,嘆口氣道:“自來雒邑,頗覺寂寞。與你三人雖屬初交,卻覺氣味相投,有如故知。豈料不出十日,又將分作他鄉之客!”佛兮道:“孔丘何必嘆息!我三人去不去還不一定。倘若當真去了,我三人必定力薦孔丘於趙鞅,不多日便在晉陽重逢也未可知。”佛兮說罷,轉身對竇鳴犢與舜華道:“今日幸會孔丘,晚間何不約孔丘一起去熙攘酒樓聚會一場?”竇鳴犢道:“如此甚好。”舜華笑道:“你兩人自作主張,也不問問孔丘意下如何?”孔丘笑道:“正合我意。”佛兮道:“如此極好。時候不早了,你我各自先回去換過衣服,酉時準時在熙攘酒樓見。”
當晚酉時將近,雒邑南市,燈火初上,車水馬龍。熙攘酒樓門前,樹兩根一丈來高竹竿,竿上各掛一幅素面緄金邊錦幡,幡上用黑絲線繡作十六個大字。左邊幡上繡的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右邊幡上繡的是:“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兩根竹竿之間,用花梨木搭起一座門樓,門樓之上鑲一塊黃楊木橫匾,匾上刻“天下第一酒樓”六個大字。木不施漆,字填深紅。孔丘來到門前,正見佛兮、竇鳴犢與舜華連袂過街而來。孔丘與佛兮等三人拱手施禮畢,早有夥計出來將四人讓到二樓雅座。四人選了一間面街的包間,進門一望,但見地鋪猩紅氈毯,壁施絳紅錦帳;臨街一排雕花長窗,窗前一尊青銅香爐,青香繚繞,自爐頂盤旋而出;中央一張四方食幾,每邊各設一個繡花坐褥;四角各立一盞青銅燭台,台上紅燭搖曳生姿。佛兮叫夥計把窗推開,樓下繁華夜市景色盡收眼底。
四人序齒就坐,佛兮年最長,坐了上席;竇鳴犢小佛兮一歲,坐了次席;舜華小竇鳴犢一歲、長孔丘半歲,坐了三席;孔丘年最少,奉陪末坐。既坐之後,夥計捧上漿湯,問四人要點什麼酒菜。竇鳴犢對佛兮道:“你年最長,又是這兒的常客,就由你做主張。如何?”舜華與孔丘皆道:“如此最好。”佛兮遂不謙讓,吩咐夥計先煮兩壺黃酒,上四碟下酒的冷菜,四樣本樓拿手的熱菜。夥計唯唯,拱手而退。孔丘對佛兮道:“酒樓門口錦幡上的兩句話意思頗為深刻,你既是這兒的常客,可知出自何人的手筆?”佛兮道:“你猜猜看。”孔丘道:“我於雒邑陌生,哪能猜得出?”佛兮道:“這人於你卻並不陌生。”孔丘略一思量,道:“難道是老子?”舜華聽了大笑,道:“難怪南宮季子贊你天資聰穎,這叫我猜,就一定猜不出。”竇鳴犢道:“為何猜不出?”舜華道:“老子逢人便以清心寡欲相勸,如何會說這樣的話?”竇鳴犢道:“依我看,老子題這十六個字,正是嫉世忿俗的反話。”佛兮道:“依我看,也不見得是反話。”竇鳴犢道:“難道還能是正面的話?”佛兮道:“孔丘既然猜出是老子的手筆,何不聽聽孔丘之見?”三人一齊看孔丘。孔丘略一遲疑,道:“依我之見,老子恐怕只是就事論事,既無肯定之意,也無否定之意。”佛兮聽了大笑,道:“英雄所見略同。”竇鳴犢道:“可笑!”佛兮道:“有什麼可笑?”竇鳴犢笑道:“你早已年過四十,卻還一無所成,默默無聞,敢問這‘英雄’二字從何說起?”孔丘道:“有弟子問我:‘後生可畏’這四字應當如何講?我說:‘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矣’。你我四人雖已都不年輕,卻還都不到五十,誰知往後數年之內不成聞人?”佛兮聽了又大笑,道:“英雄所見略同。”
四人正說笑間,夥計捧盤而入,把酒餚布滿一席。佛兮提起酒壺,將四盞杯一一斟滿,拿起眼前的一杯,舉到眉間,道:“敬新知孔丘一杯!”竇鳴犢與舜華也舉起酒杯隨聲附和。孔丘見了,慌忙也將杯舉到齊眉之處,說一聲:“請!”四人一齊仰頭傾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過一巡,孔丘道:“老子可也是這兒的常客?”佛兮道:“不錯。酒醉飯飽之餘,也常去對面那個龜策攤位,與那賣卦的庚桑子閒談。”說罷,用手對窗外一指。孔丘順着佛兮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見與熙攘酒樓對面有兩家賣書刀、竹簡、木牘、印章的店鋪,中間夾一個小小的攤位。攤上坐着一位先生,年紀五十上下,頭纏白絲巾,身着白葛袍,腳下一雙麻鞋,眉長目細,面白須黃,便便大腹。旁邊一方白木几案,案邊置兩個蒲團,供客人之用。孔丘道:“這庚桑子與老子如何稱呼?”佛兮道:“有人說是老子之徒,有人說是老子之友。因景仰老子而自稱為老子之徒者多如過江之鯽,不過,據我所知,老子至今不曾肯正式收徒。這庚桑子與老子大約是個師友之間的關係。”孔丘道:“龜策先生之學在《易》,難道老子也喜歡談《易》?”佛兮道:“可不是麼!有人說老子之學其實都從《易.序卦》中來,有人說正相反,說《易.序卦》其實就是老子自己寫的,託名古人而已。”孔丘聽了一怔,道:“這倒怪了。”竇鳴犢道:“什麼可怪?”孔丘道:“南宮季子於古籍無不留心,唯不喜《易》,叫我也不要讀。南宮季子來雒邑之後,怎麼會與如此好《易》的老子成了莫逆之交?”佛兮道:“老子也並不好《易》的正文,只好《易》的傳文,尤好傳文的《序卦》。據南宮季子說,南宮季子原來並不曾見過《易》的傳文,與老子相識之後方才見過。一見之下,也如老子一樣,好之至深。”孔丘道:“原來如此。自從南宮季子來雒邑,我未曾與之再見過面,於這些事情都不甚了了。”孔丘說罷,頓了一頓,又道:“我在魯公藏書室中見過《易》,也是只見正文,並無所謂‘傳文’。難道《易》的傳文,真是老子所作?”竇鳴犢道:“傳文不止一種,文字與內容皆不相同,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舜華道:“不錯。不過,《序卦》卻的確與老子之說相互呼應,意趣深遠之至。也真說不定是老子之作。”佛兮道:“飯後竇鳴犢、舜華與我都想去找庚桑子一占吉凶,庚桑子占卦不用龜背,專用蓍草,釋卦也時出新意,與眾不同,孔丘何不與我三人同去,順便結識庚桑子?”孔丘道:“如此甚好。”
大約一個半時辰之後,孔丘、佛兮、竇鳴犢、舜華四人酒醉飯飽,緩步下了熙攘酒樓,一同踱入對面庚桑子的攤位。庚桑子起身相迎,佛兮、竇鳴犢、舜華三人都是庚桑子的熟客,只有孔丘是頭一回來。佛兮正要引見,卻被庚桑子搖手止住。佛兮笑道:“怎麼?庚桑子難道還想憑占卦猜出這位新朋友是誰?”庚桑子笑道:“什麼話?既然是占卦,怎麼是猜?乃是斷定。”佛兮道:“好!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個斷法。”庚桑子扭頭喊一聲:“還不快多搬兩個蒲團來!”一青衣童子應聲捧出兩個蒲團,擠入原有的兩個蒲團之間。庚桑子請四人坐下,然後自己也在主位坐了,從几案之上拿起一個竹筒,用左手手掌捂住筒口,右手手指握住筒身,雙手將竹筒上下搖晃了三下,喊一聲:“開!”左手猛然一松,早有幾根蓍草從竹筒抖落几案。五人一齊伸頭看時,但見蓍草在几上布成一個“屯”卦。庚桑子讓四人看明白了,將蓍草收回竹筒,如法炮製,開出第二卦為“巽”卦。庚桑子又讓四人看個明白,再將蓍草收回竹筒,又如法炮製,開出第三卦。五人伸頭一看,見是個“萃”卦。佛兮道:“三卦都已開過,庚桑子還不快快道來,這位新朋友究竟是誰?”庚桑子閉目捻須,沉思了片刻,然後慢慢睜開眼,用手指在便便大腹上敲了兩敲,道:“魯國孔丘。”孔丘聽了,略微一怔,佛兮大笑,竇鳴犢與舜華不敢置信地搖一搖頭。佛兮道:“我倒要聽一聽,你如何據這‘屯’、‘巽’、‘萃’三卦,斷定出一個‘魯國孔丘’來?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那就還是猜出來的。”庚桑子捻着頜下黃須,笑了一笑,道:“有何難哉?‘屯’者,‘蒙’也。有山名‘蒙’,在魯國境內。所以由‘屯’而推斷出‘魯國’。‘巽’者,‘入’也。如何能入?有孔方才能入。所以由‘巽’而推斷出‘孔’。‘萃’者,‘聚’也。聚土成丘,所以由‘萃’而推斷出‘丘’。”佛兮聽了大笑,道:“說得極其巧妙。不過,‘蒙’也可以是‘蒙水’, 何必是‘蒙山’?有‘門’也可以入,何必有‘孔’?聚‘水’則成‘澤’,聚‘人’則成‘群’,何必聚‘土’而成‘丘’?”庚桑子笑道:“言之不為無理。不過,你不是稱孔丘為‘新朋友’麼?既須與這三卦相應,又須是來雒邑不久,還須能夠與你三人接交為友,這樣的人,除去魯國孔丘,還能是誰?”佛兮笑道:“如此這般說來,難道還不是猜出來的?”庚桑子道:“我不同你爭。不過,我倒是當真猜出一件事。”佛兮道:“猜出一件什麼事?”庚桑子道:“你與竇鳴犢、舜華三人都是有所為而來,只有孔丘是來看熱鬧的。”
佛兮、竇鳴犢與舜華聽了,都不禁一怔,異口同聲道:“你憑什麼這麼猜?”庚桑子捻須一笑,道:“先別問我憑什麼這般猜,先承認讓我猜個正着再說。”佛兮道:“好,算你會猜。”庚桑子聽了,扭頭望竇鳴犢與舜華,道:“你兩人怎麼不說話?”竇鳴犢笑道:“看你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算你會猜。”舜華笑道:“我要說的,竇鳴犢已經替我說出來了,料你也不想聽再我重複一回。”庚桑子笑道:“好。既然三位都服我善猜,我何妨說與你三人知道。你三人眉宇之間各有一股動氣。”佛兮、竇鳴犢與舜華聽了,又都不禁一怔。佛兮對孔丘道:“你看我眉宇之間可有什麼動氣?”孔丘搖頭笑道:“我要是看得出時,我還不就坐在庚桑子的位子上了。”庚桑子瞟了孔丘一眼,道:“孔丘見識不凡,往後前途必然無量。”佛兮道:“你不是說孔丘只是來看熱鬧的麼?怎麼撇下我們不管,卻去看他的吉凶?”庚桑子捻須一笑,道:“因為你三人的吉凶,已經不用占卦。”竇鳴犢笑道:“庚桑子今日當真是要逞能,連卦都未曾占,就說已經看出了吉凶。”庚桑子道:“卦隨心轉,心不定,則據卦而後定。心已定,則吉凶已決,何須占而後知?”舜華道:“你說我的心意已定,敢問我的心意已經決定了什麼事?”庚桑子笑道:“你已決意去投奔晉大夫趙鞅。”舜華聽了,沉默不語。竇鳴犢道:“我呢?”庚桑子道:“你也一樣。”竇鳴犢聽了,也沉默不語。佛兮見了,大吃一驚。庚桑子道:“佛兮不想問麼?”佛兮道:“我也決意去投奔趙鞅,何須問而後知!”庚桑子捧腹大笑。孔丘道:“他三人心中既然已經有了決斷,如何還會來向庚桑子請教?”庚桑子道:“因為他三人自己並不知道心中已經有了決斷。”孔丘道:“然則,庚桑子又如何能知?”庚桑子道:“因他三人眉宇間的動氣之中皆隱含一股靜氣。‘動’者,有所去也。‘靜’者,有所止也。既有所‘去’,又有所‘止’,因而知其去意已決。”孔丘道:“敢問庚桑子何以知他三人皆欲去投奔趙鞅?”庚桑子用手指敲一敲便便大腹,微微一笑,道:“此是天機,恕不能泄露。”說罷,又道:“孔丘既來此,如何不順便一占吉凶?”孔丘道:“心中並無不決之事。”庚桑子道:“有事,占事;無事,占命。心中無不決之事的時候,正是占一生命運的大好時機。”
佛兮等三人一齊從旁慫恿,孔丘不便執意相拒,只好點一點頭。庚桑子見了,抖擻精神,從几上拿起竹筒,道:“占事之吉凶,三卦而決;占一生之吉凶,九卦而後決。”說罷,將竹筒搖了三搖,開出第一卦來,五人伸首一望,見是個“否”卦。佛兮見了,眉頭一皺。竇鳴犢與舜華見了,略一搖頭。唯庚桑子與孔丘無動於衷。庚桑子將蓍草收入竹筒,持筒在手,又搖了三搖,開出第二卦來。五人伸頭一看,竟然又是個“否”卦。佛兮、竇鳴犢、舜華三人見了,不免一聲嘆息。庚桑子與孔丘仍然無動於衷。庚桑子如法泡製,接連再開出六卦,居然卦卦都是“否”卦。開到第八卦時,佛兮、竇鳴犢、舜華不再嘆息,只是搖頭不已,庚桑子略微一怔,唯孔丘仍然無動於衷。開過第八卦之後,庚桑子略微起身,將身下蒲團稍一挪動,抖一抖雙臂,再從几上拿起竹筒,靜氣平心,將竹筒搖了三搖,喊一聲“開”,蓍草抖落几案,眼看就要布成“大有”卦,卻不知是誰的膝蓋將几案一碰,蓍草一震,位置全非,俟蓍草一一重新落定之時,竟然又成了個“否”卦。佛兮道:“是誰碰了一下几案,這一卦不准,應當重新開過。”庚桑子道:“准與不准,全在機緣。是誰碰了几案,正是所謂機緣。何不准之有?”竇鳴犢道:“每開卦一次,可以有六十四種不同的結果,開九次而居然次次皆‘否’,機會少之又少,我還從來不曾聽說過,想必是有什麼不妥。”舜華道:“九卦皆‘否’,否之極也。你難道不聞‘否極泰來’之說?依我之見,當視之為大吉。”庚桑子道:“言之不為無理。不過,‘否極泰來’之‘泰’,並不在九卦之內,將顯現於九卦之後。”佛兮道:“此話怎講?”庚桑子道:“九卦概括一生,所謂九卦之後,就是死後的意思。”孔丘笑道:“如此說來,我孔丘雖然一生不遇,死後卻能大行其道?”佛兮扭頭看庚桑子道:“當真如此?”庚桑子點一點頭,道:“當真如此。”竇鳴犢道:“死後大行其道是什麼意思?難道孔丘有子孫稱王天下?”庚桑子搖頭,道:“占命只管占卦者自己一生,與子孫無涉。”舜華道:“人死不能復生,既然又與子孫無涉,那這死後大行其道如何能夠實行得了?”庚桑子道:“你難道不見聖人之言,雖百世而不朽麼?”佛兮道:“從古至今的所謂聖人,比如堯、舜、禹,都是得天下的天子,只有周公可以勉強算個例外。即使是周公,雖無天子之名,實有天子之權與勢。在生不遇,死後大行其道,這事還從來不曾有過。”庚桑子聽了,淡然一笑,道:“凡事都有第一回。”佛兮道:“庚桑子的意思,難道是說孔丘將是在生不遇,死後卻能大行其道的第一人?”庚桑子搖一搖頭,手捻頜下黃須,微微一笑,道:“不是我庚桑子的意思,是卦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