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22)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4日11:02:4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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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魯公他鄉客死 孔子闕里歸來 (1)
季孫意如聽了,捻着頜下鬍鬚,沉吟半晌方才道:“公子為兄弟與我勢同水火,料想仲孫何忌與叔孫不敢也不會接受他們。”秦遄道:“公子宋呢?兄終弟及,魯國素來有此傳統。”季孫意如道:“公子宋與我毫無嫌隙,也不曾參與主公倒季孫氏之謀。迎立公子宋為魯君,在我是絕無問題。料想仲孫何忌與叔孫不敢也不會反對。不過,…”秦遄道:“不過怎樣?”季孫意如道:“如何措手?你難道已經有了主意?”秦遄道:“你擔心公子為兄弟從中作梗?”季孫意如道:“公子為兄弟當然不會袖手旁觀。”秦遄聽了,微微一笑,道:“這難道不是你的擅長?你怎麼會沒了主意?”季孫意如道:“你的意思是:賄賂晉國權臣,令晉侯出面送公子宋回魯?”秦遄道:“不錯。如此,則公子為兄弟如何阻擋得了?”季孫意如搖頭一笑,道:“要是能這麼簡單,我還會向你討教?”秦遄聽了,略微一怔,道:“此話怎講?”季孫意如道:“如今執晉國之政的,不是士鞅而是魏舒。魏舒為人廉潔,不肯受賄。”秦遄道:“當真廉潔到連你這行賄高手都無可奈何的地步?”季孫意如點頭,道:“不錯。我已經試過不下五次,無奈次次碰壁。”秦遄略一沉吟,道:“既然如此,不如乾脆省下這筆行賄的開銷。” 季孫意如聽了,精神為之一振,道:“願聞其詳。”秦遄道:“據我所知,仲孫駒與公子為貌神俱離,料想不會反對迎立公子宋。臧孫賜已經死了,少了一個對頭。如果你能爭取到季公若的支持,則公子為兄弟勢必孤掌難鳴,不成氣候。”季孫意如道:“季公若恨我至深,又是唆使主公反我的主謀,我怎麼能爭取得他到手?”秦遄道:“試試又何妨?聽說他在外面流亡的日子也難敖得很,早已歸心似箭。”季孫意如道:“你能替我去打通季公若的關節?”秦遄聽了一笑,道:“我怎麼行!他恨我,不下於恨你。不過,有一個人也許行?”季孫意如道:“誰?”秦遄道:“孔丘。”季孫意如聽了,嘆口氣,道:“孔丘怎麼會肯替我去辦事?”秦遄道:“孔丘與你本來並無嫌隙,都是陽虎從中作梗所致。你上次要是聽了我的話,不縱容陽虎去找孔丘的麻煩,如今又怎麼會有此一嘆?”季孫意如聽了不悅,道:“如今再來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秦遄聽了一笑,道:“我秦遄從來不說沒有意思的話。”季孫意如聽了,慌忙收起不悅之色,道:“願聞其詳。”秦遄道:“我有辦法令孔丘替你辦這件事,不過,…”季孫意如道:“不過怎樣?”秦遄道:“你得擔保絕不再縱容陽虎難為孔丘。”季孫意如道:“這個自然。我這就去把陽虎叫來,當你的面說個清楚。”秦遄搖頭,道:“用不着當我的面說,當我的面說也無濟於事。”季孫意如一臉狐疑,道:“此話怎講?”秦遄道:“我只是說我有辦法令孔丘替你去辦這件事,我並沒有說我能說服孔丘去替你辦這件事。”季孫意如略一遲疑,道:“你是說去求南宮敬叔?”秦遄又搖一搖頭,道:“依我之見,與其求南宮敬叔,不如求仲孫何忌。迎立公子宋,也關繫到仲孫氏的利益,仲孫何忌是仲孫氏之主。再說,上次陽虎去找孔丘的麻煩,見的也正是仲孫何忌。”季孫意如正欲作答,卻見一名謁者從外面疾步走了進來,行到台階之下,向季孫意如拱手施禮,道:“晉國使者在宮門外求見。”季孫意如聽了,略微一驚,扭頭對秦遄道:“難道主公已經不在了?”秦遄搖頭,道:“即使當真如此,晉國使者如何能來得這麼快?想必還是為修建京城之事而來,不必驚慌。”季孫意如摸一摸頜下鬍鬚,點一點頭,道:“言之有理。”說罷,扭頭對使者道:“快請晉使到迎賓館去。”使者唯唯,拱手退下。 次日晨,魯宮聽賢館內,雪止,風靜,天地皆白。季孫意如與秦遄立在堂上,仲孫何忌拾階而上。三人相互拱手施禮畢,季孫意如入坐上席,仲孫何忌入坐次席,秦遄入坐末席。仲孫何忌道:“聽說昨日晉國遣使者來?”季孫意如道:“今日請你來,正為此事。”季孫意如說罷,從几上拿起一封帛書交與仲孫何忌。仲孫何忌接過,在手上展開來一看,但見帛書上寫道:“晉大夫魏舒奉天子之命,致書各國諸侯執政:修建新京城之計已經擬定,速遣大夫率人工、督錢糧與會雒邑,及早動工,…”仲孫何忌看畢,將帛書交還季孫意如,道:“上月魏舒奉天子之命,召集各諸侯執政與會雒邑,協商如何修築新京城,本來就該是你去,結果是我替你去了。這回總不能還叫我去不成?”季孫意如笑道:“所謂‘能者多勞’。這回還當真又須偏勞你。”仲孫何忌不屑地道:“休要講笑!”季孫意如道:“上次我不曾去,並非我有意偷懶,我不過是遵魏舒之意,給主公留些面子,這你又不是不知道。至於這一回,還真是非你去不可,絕不是講笑話。”仲孫何忌聽了,望一眼季孫意如,捻須一笑,道:“有什麼奧妙?願聞其詳。”季孫意如道:“主公恐怕是已經不行了。”仲孫何忌笑道:“這是什麼秘密?曲阜城裡早已傳得滿天飛揚。再說,這同雒邑之行又有什麼關係?”季孫意如道:“你我同公室的紛爭總得有個了結,主公之死正好帶來一個絕好的機會。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我千萬不可錯過這個機會。”仲孫何忌略一遲疑,道:“你的意思是:一旦主公歸天,你我應當趁機迎立公子宋為魯君?”季孫意如聽了大笑,道:“真是所謂‘英雄所見略同’。”仲孫何忌道:“若得晉人出面支持,這迎立公子宋之計,自然是沒人能阻擋得了。”季孫意如聽了,又大笑一聲,道:“真是所謂‘英雄所見略同’。”仲孫何忌道:“既然如此,為什麼非我去雒邑不可?魏舒不肯受你季孫意如之賄,難道就肯受我仲孫何忌之賄?”季孫意如聽了,故作驚慌之狀,道:“你怎麼知道魏舒不肯受我之賄?”仲孫何忌笑道:“古人云:‘若要人莫知,除非己莫為’。這句話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季孫意如捻着頜下鬍鬚,淡然一笑,道:“你既然知道行賄這條路走不通,你就應當知道我請你去雒邑,並不是為了見魏舒。”仲孫何忌道:“除了晉人,還有誰能幫得上忙?”季孫意如道:“古人云:‘求人不如求己’。這句話你難道沒有聽說過?”仲孫何忌聽了一笑,假做起身之勢,道:“你既然是‘求己’,那我就告退了。”季孫意如見了,慌忙伸手阻擋,道:“我所謂的‘求己’,是指‘求魯人’,不求‘外邦之人’,不是指‘求我自己’。”仲孫何忌假做糊塗,道:“原來你所謂的‘魯人’,並不包括你自己在內。”季孫意如道:“休要講笑。我的意思是:我願與季公若盡釋前嫌、化敵為友,若能得季公若肯首,迎立公子宋之舉,不就在自己人之間解決了?又何須外求晉人?。”仲孫何忌道:“季公若雖與我無嫌隙,但與我也無交情。況且,季公若也不在雒邑。”季孫意如笑道:“你好像忘記了一件事。”仲孫何忌道:“我忘記了一件什麼事?”季孫意如道:“你忘記了你是孔丘的弟子。”仲孫何忌不屑一辯地道:“笑話!我什麼時候忘記過。”季孫意如道:“你要是不曾忘記,你怎麼猜不到我請你去雒邑的目的,是為了見孔丘。季公若既與孔丘有交情,又欠孔丘一筆人情。只要孔丘願意從中斡旋,季公若未嘗不願意與我言歸於好。”仲孫何忌聽了大笑,道:“原來如此!我看忘記了一件事情的並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季孫意如故作不解之狀,道:“此話怎講?”仲孫何忌道:“當初要不是你蓄意難為孔子,如今孔子不在陬邑孔府,就在闕里山莊,你自己就可以去見他,既不用求別人,更無須遠去雒邑。”季孫意如笑道:“我何嘗忘記我干的那件蠢事。我要是忘記了,還怎麼會說非你去雒邑不可!”仲孫何忌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自己不去向孔子賠禮道歉,我怎麼能替你化解你與孔子之間的嫌隙?”季孫意如道:“能否成功迎立公子宋為魯君,於你、於我,利益皆至關重大。”季孫意如說到此,頓了一頓,瞟了仲孫何忌一眼,又接着道:“你師傅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我去了,他或者不肯見我,或者雖然見了,卻因一言不合,拂袖而去,豈不是壞了大事?”仲孫何忌聽了,稍一沉吟,道:“事成之後,你怎麼處置孔子?”季孫意如道:“我待之以上賓之禮,令世子斯執弟子之禮。”仲孫何忌道:“一言為定。”季孫意如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專請秦大夫在此,就是為這句話作個見證。”仲孫何忌聽了一笑,道:“原來如此,我說秦大夫今日怎麼一言不發。”說罷,頓了一頓,又道:“仲孫駒與晉侯關係甚深,不得仲孫駒的支持,即使季公若肯首,此事也難成功。”季孫意如笑道:“英雄所見略同。”仲孫何忌道:“誰去遊說仲孫駒?”季孫意如道:“叔孫諾生前與仲孫駒交往頗密,叔孫不敢去最為相宜。”仲孫何忌道:“如此便好。”說罷,起身告辭。 次日晨,公子為、公子果、公子賁披麻戴孝,俯首恭立於乾侯魯公行宮正殿之中,仲孫駒、季公若、公子宋三人各自一身縞素,先後自外入。仲孫駒道:“主公生前委我以晉國之事,所以我已於昨夜遣人將主公去世的消息稟告晉侯。至於致天子與各諸侯的正式文書,例由繼位者簽署,我不敢私自作主。”一陣沉默之後,公子為道:“主公生前因歷患難,故不曾立嗣。不過,我是嫡出長子,依據慣例,自應由我繼承魯公之位。”仲孫駒道:“倘若能夠依據慣例,自然是極好。不過,如今是非常時期,能否如此,恐怕是由不得你我做主。”公子為聽了不悅,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仲孫駒道:“我的意思明白得很,不得晉侯肯首,誰也繼承不了這魯公之位。”又一陣沉默過後,季公若道:“那倒也不盡然。”仲孫駒聽了,略微一怔,道:“願聞其詳。”季公若道:“倘若你我戮力一心,晉人又怎能奈我何?”仲孫駒躊躇片刻,道:“公若之言,不為無理。不過,除非你所謂的‘你我’,也包括季孫意如在內。否則,既然仍須晉人庇護,又如何能不看晉人的眼色行事?”公子為冷笑一聲,道:“季孫意如怎麼能同你我一條心!”仲孫駒淡然一笑,道:“不能同你一條心,也許不錯。不過,除你之外,不是還有別人麼?”公子為聽了,勃然大怒,道:“你倒是把話給我講清楚!誰是‘別人’?‘別人’是誰?”季公若見了,從旁勸道:“休要爭吵,徒傷和氣,無益於事。我看大家都累了,不如先各自回去休息幾日再作計議不晚。”仲孫駒道:“公若之言,極其有理。”說罷,向眾人拱一拱手,率先退下。公子宋見了,也向眾人拱一拱手,跟着退出殿堂。季公若目送仲孫駒與公子宋出了院門,轉身對公子為兄弟道:“凡事須冷靜,小不忍則亂大謀。”說罷,也拱手而退。 俟季公若退出院門,公子賁問公子為:“你怎麼不留下季叔。”公子為搖一搖頭,道:“他要是想留,自己就不會走。”公子果道:“今日之事,恐怕是要先下手為強。”公子為道:“怎麼個先下手?”公子果道:“仲孫駒所謂的‘別人’,無非是指宋叔。如此這般不就成了。”公子果一邊說,一邊用手掌在脖子上一砍。公子為見了,慌忙搖手,道:“千萬不可造次。在乾侯固然只有宋叔,在齊國還有公子衍,難道你也能如此這般?況且,宋叔為人懦弱,絕無與我爭位的野心,只要看住他不被別人利用就行。”公子賁道:“你所謂的‘別人’,又是指誰?”公子果道:“除了仲孫駒,還能有誰?”公子為搖一搖頭,道:“誰說沒有?”公子果聽了,吃了一驚,道:“難道季叔也須防範?”公子為捻着頜下鬍鬚,緩緩地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公子賁道:“如何防法?”公子果道:“除去盯捎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法子?”公子賁道:“這我還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問:誰去盯誰?”公子果道:“兩邊都是三人,正好一對一。”公子為聽了,搖一搖頭,道:“盯人難免不被人發現,除非萬不得已,不盯為妙,否則,打草驚蛇,反而不美。依我之見,盯兩個人就夠了。”公子果道:“盯哪兩個?”公子為道:“我盯季叔,你盯仲孫。”公子賁道:“這麼說,是用我不着了?”公子為笑道:“你也別想閒着。”公子賁道:“難道還有別的事要做?”公子為道:“你每晚帶人去各客棧查訪,看看新近來乾侯的旅客之中有無可疑人物。”公子賁道:“你所謂的‘可疑’,究竟何所指?”公子為道:“倘若你不想引人注意,你會如何穿着打扮?”公子賁略一思量,道:“穿最平常、最普通、最乏特色、最無個性的衣服。”公子為聽了一笑,道:“我所謂的‘可疑’,正是指穿着最平常、最普通,最乏特色、最無個性而言。” 三日後傍晚,燈火初上之時,雒邑孔丘宅第客廳之內,四壁錦帳重垂,四隅各立一盞鶴形青銅燭台,每台之上各點一支紅蠟。中央立一個龜形青銅座,座上架一個瓦盆,盆中炭火“劈啪”作響。火盆之旁立一個犀形青銅香爐,龍涎薰香,自犀鼻蜿蜒而出。對門立一扇柞木屏風,屏風上裱一幅素絹。絹上寫着:“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屏風之前置一張柞木几案,孔丘與仲孫何忌對几案而坐,童子捧上漿湯。仲孫何忌道:“月前來雒邑,公務繁忙,來去匆匆,不曾有空拜見夫子,失禮得很。”孔丘聽了,略微一笑,道:“你身居大夫之位,自然是公務纏身,不能與一般弟子相比,些須失禮,何足掛齒。料你今日來,也絕不僅僅是因為有空得閒。”仲孫何忌聽了,不禁一驚,道:“實不相瞞,今日弟子來見夫子,的確是兼顧他事。”孔丘道:“前兩天有客從乾侯來,說魯公已經不省人事。你所謂的‘他事’,想必與此有關。”仲孫何忌道:“不錯。我離曲阜之時,聽說魯公已經危在旦夕,如今已經故去也未可知。季孫意如與弟子之意是:一俟魯公去世,隨即迎立公子宋為魯君,料想叔孫不敢也是這個意思,不知夫子以為如何?”孔丘道:“迎立新君回魯,結束魯國七年無君的混亂局面,自然是件好事。公子為兄弟與季孫意如勢同水火,絕不能相容,迎立公子宋乃唯一可行之策。況且,兄終弟及,在魯國也不乏先例。不過,跟隨魯公流亡的人不少,季孫意如倘若處置不善,魯國之亂,尚無已時。”仲孫何忌道:“季孫意如的意思是:除公子為兄弟外,但凡願意隨公子宋一起回魯者,季孫意如願與之盡釋前嫌,化干戈為玉帛。”孔丘道:“季孫意如倘若真能如此,則既是魯國之福,也是季孫氏之福。”仲孫何忌道:“弟子行前,季孫意如還特地囑咐弟子轉告夫子一句話。”孔丘道:“一句什麼話?”仲孫何忌道:“季孫意如將待夫子以上賓之禮,並令其世子季孫斯拜夫子為師。”孔丘聽了,淡然一笑,道:“季孫意如前倨如彼,後恭如此,必然是有所求於我。如果我猜得不錯,季孫意如必定是求我去乾侯遊說季公若!”仲孫何忌聽了大笑,道:“夫子真是料事如神!”孔丘道:“你回去告訴季孫意如:為了結魯國七年之亂,我孔丘自願盡力而為。季孫意如願以何等方式待我,隨他自便。至於他要季孫斯拜我為師的這份敬意,我心領了。不過,這事還得從緩計議,因我現在並無重新開門授徒之意。”仲孫何忌道:“夫子的話,弟子記住了。”說罷,頓了一頓,又道:“公子為頗工心計,身手亦不弱。季公若意向如何,也不敢確定,夫子這趟乾侯之行,還須格外謹慎。倘若夫子需要,我可以暗中遣人保護。”孔丘聽了,捻須一笑,道:“你父生前綽號‘智囊’。你年紀輕輕,用心已經周密如此,往後必能繼承這‘智囊’之號。不過,我自有人手,無須煩你。” 當晚稍後,孔丘盤坐於書案之後,子開垂手立於對面牆邊。子路自外入,站到子開一起,拱手道:“夫子喚我有何吩咐?”孔丘道:“你的行頭可還在?”子路道:“什麼行頭?”子開笑道:“除了那根藍雉翎和那三顆野豕獠牙,你還有什麼別的行頭?”孔丘笑道:“怎麼沒有?不是還有一條繡着飛螭吐舌的黃麻窄腿褲和一雙鑲一行銅釘的長筒靴麼?”子路聽了大笑,道:“還問那些東西幹什麼?早就扔了。”孔丘道:“那類行頭,市上可有賣的?”子路狐疑不解,道:“夜市就有。誰要買?”孔丘笑道:“你要買。”子路聽了,大吃一驚,不敢置信地道:“我要買?”孔丘道:“不錯。趁夜市還沒關門,趕緊去買一兩套來。”子路道:“給誰穿?”子開笑道:“這還用問?當然是給你自己穿。”子路搖一搖頭,笑道:“開什麼玩笑!”孔丘站起身來,笑道:“誰同你開玩笑?我也要去夜市買一兩樣行頭。你這就去備車,路上我再同你細說。”子路唯唯,拱手退下。俟子路的腳步聲遠了,子開道:“我雖不如子路好勇,手上功夫卻並不在子路之下。夫子當真不須我同去?”孔丘搖頭,道:“路上有一人相伴已足,家裡也不可缺人。明日我與子路走了,你須小心守緊門戶,但凡有人來訪,只說我臥病在榻,切不可將我去乾侯的消息走漏。短則六、七日,長不出十日,我與子路自當返回。” 次日一早,辰時時分,孔丘與子路各跨一匹雜毛劣馬,並轡出了雒邑赤橋門,往乾侯方向奔去。子路頭戴一頂寬邊氈帽,帽上插一根藍雉翎;項上系一條赤絲巾,巾上懸三顆野豕獠牙;上身着一件翻毛羊皮短襖,下身穿一條淺黃牛皮褲,褲腿外側各繡一條飛螭吐舌,足蹬一雙長筒牛皮靴,靴筒之上各鑲一行銅釘,腰下勒一條加寬牛皮帶,皮帶上掛一口腰刀。孔丘頭戴一頂獺皮軟帽,左眉角上多了一顆硃砂痣,右顴骨外多了一條刀傷疤,兩耳之下各多了一把絡腮黃須,肩上披一襲狐裘大氅,內穿一件繡花絲綿長袍,腳蹬一雙長筒黑皮厚底靴,腰勒一條加寬黃牛皮帶,帶上掛一柄長劍。子路側頭望了一眼孔丘,忍不住笑道:“夫子看上去宛然一個江洋大盜。”孔丘瞪了子路一眼,道:“仲老二就是仲老二!哪來的夫子!”子路笑道:“是!仲老二,弟子知錯了。”孔丘又瞪了子路一眼,道:“卞三就是卞三,哪來的弟子!”子路又笑道:“是!沒有弟子,卞三知錯了。”孔丘道:“不要掉以輕心!否則又何須喬裝打扮?”子路壓低聲音道:“公子為兄弟當真手段高強得很?”孔丘道:“無論對手高強與否,皆須小心謹慎。好勇斗恨,輕敵自信,乃自取滅亡之道。”子路道:“仲老二之言極其有理,卞三佩服之至。”孔丘道:“卞三什麼時候多了這油嘴滑舌的毛病?”子路不再開口,一陣風過,將一片馬蹄踏石之聲吹得老遠。 三日後夜晚,乾侯公子為宅客廳之內,公子為與公子果相向而立,公子賁自外入。公子為道:“今夜可有新客?”公子賁道:“鴻賓樓來了兩個引人矚目的客人,一個帽子上插一根藍雉翎,脖子上掛三顆野豕牙,褲腿上繡一條飛螭吐舌;另一個左眉角上一顆硃砂痣,右顴骨上一條刀傷疤,濃眉虬髯,一臉殺氣。集雅居來了三個行商模樣的客人,相貌平庸、服飾平常、舉止平淡。其他客棧皆無新客。”公子為道:“鴻賓樓的那兩人可是一起同來?”公子賁道:“一前一後,相隔約莫半個時辰。”公子為道:“集雅居那三人呢?”公子賁道:“那三人卻是結伴同來。”公子為道:“你吩咐手下的人怎麼做?”公子賁道:“盯住集雅居那三人。”公子為點頭稱善,道:“很好。鴻賓樓那兩人,也許會在乾侯幹些不三不四的勾當,但與大事無關,不要去多惹閒事,以免因小失大。” 次日午後,季公若身披銀狐大氅,足蹬長筒皮靴,緩步自魯公行宮門內出,正要登上在門前等候的一輛馬車,冷不防被人在背後拍了一掌。季公若吃了一驚,扭頭看時,但見一個陌生人:頭戴一頂寬邊氈帽,帽上插一根藍雉翎;項上系一條赤絲巾,巾上懸三顆野豕獠牙;上身着一件翻毛羊皮短襖,下身穿一條淺黃牛皮褲,褲腿外側各繡一條飛螭吐舌,足蹬一雙長筒牛皮靴,靴筒之上各鑲一行銅釘,腰下勒一條加寬牛皮帶,皮帶上掛一口腰刀。季公若正要開口相問,卻聽那陌生人道:“你秦八以為我卞三的錢是好騙的?”季公若道:“你想必是認錯了人。我既不是什麼‘秦八’,也不認識什麼‘卞三’。”自稱卞三的人冷笑一聲,道:“還想抵賴!”說罷,伸出右手就來抓季公若的衣襟。季公若慌忙舉雙手來格時,卻見卞三伸開左掌,照季公若門面一晃,嘴中喊一聲:“看掌”。手掌卻並不拍下,只是又在季公若眼前晃了一晃,然後停下不動。季公若心覺蹊蹺,急忙抬眼往卞三張開的左掌一看,但見上面寫着三行小字。第一行寫一個“酉”字;第二行寫一個“醉”字,一個“鄉”字;第三行寫一個“丘”字。季公若見了一怔,又聽得卞三嘴上喊一聲:“看你往哪逃!”同時覺得衣襟一松。季公若會意,用手猛然一推卞三前胸,卞三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季公若趁機躍上馬車,喊一聲:“還不快走!”。車夫慌忙揚鞭拍馬,馬車疾馳而去。卞三從地上跳起身來,指着季公若的馬車,氣急敗壞地大喊:“秦八這混帳!跑得了今日,跑不了明日!”兩個隨從模樣的人從宮門裡探出頭來,看了一回,又縮了回去。 當晚酉時將過,乾侯南市之中,燈火輝煌,行人熙攘。醉鄉酒樓門前挑出兩根望竿,竿上各懸一幅鵝黃織錦,織錦之上各用絳色絲線繡作七個字。右邊錦幡上繡的是:“醉後偏知身是客”,左邊錦幡上繡的是:“鄉思恰似酒情深”。季公若緩步踱到門前,立在門口接客的夥計認識是熟客,慌忙迎上前來,點頭哈腰道:“季大夫的客人已經在二樓堆雲間裡恭候。”季公若走進大門,脫下銀狐大氅,交給從櫃檯後迎出來的掌柜,登上二樓,走到第三間房門門前,對門上懸掛的一塊木牌看了一眼,但見牌上刻着“堆雲”兩字。季公若在門上輕輕一拍,房門應聲而開,門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公若來何遲?仲老二在此等候多時矣!”季公若聽了,慌忙踏進門裡,舉目一望,但見燭影搖紅,薰香繚繞,四壁錦帳重垂,中央一張雕花食案。案上酒漿菜餚已經擺滿,主客席上虛設兩張錦繡坐褥。季公若正張望時,房門“伊呀”一聲關上,門背後轉出一個人來。季公若扭頭看時,只見這人身材魁偉,左眉角上一顆硃砂痣,右顴骨上一條刀傷疤,兩耳之下各垂一把絡腮黃須。季公若見了,先是一驚,繼而一笑,拱手施禮道:“仲……老二別來無恙?”孔丘拱手還禮畢,指着自己的臉,笑道:“不曾嚇着你?”季公若笑道:“面貌雖然全非,聲音依然如舊,怎麼嚇得了我?” 孔丘請季公若入坐客席,季公若不肯,道:“你遠道而來,自然是客。”孔丘道:“焉有主人後至,客人先來,替主人點下菜餚之說?”季公若爭執不過,只得把主位讓給孔丘,自己坐了客席。兩人坐定之後,又重新相互拱手施禮,然後一同舉杯。季公若道:“你怎麼知道這兒的夥計會認識我?”孔丘道:“鴻賓樓客棧的掌柜告訴我:乾侯本來沒有魯菜酒館,魯公設行宮於此之後方才開設兩、三家,其中又以醉鄉酒樓最為道地。我一早事先來看過,見到門口錦幡上的兩句話,猜想是出自你的手筆,向夥計一打聽,果不期然。”季公若道:“原來如此。那自稱‘卞三’的傳信人,是你在雒邑新收的弟子?”孔丘道:“不錯。”季公若笑道:“你什麼時候又改行教功夫了?”孔丘笑道:“他的功夫要是我教的,你怎麼能一掌就把他推倒?”季公若道:“不同你講笑話,你這麼神神秘秘而來,想必是負有使命?”孔丘稍一躊躇,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道:“你想不想回魯?”季公若聽了,略微一怔,道:“聽你這口氣,好像是只要我想回就可以回?”孔丘道:“不錯。”季公若拿起酒杯,持杯在手,道:“這話可是季孫意如說的?”孔丘道:“不錯。”季公若仰頭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道:“想不到仲老二竟然成了季孫意如的說客!”孔丘道:“君君臣臣,名實相副,本當如此。所以當年你謀去季孫意如,我雖然竊料難以成功,卻並不曾勸阻。豈料你我都小覷了季孫意如的本事,倒季孫意如之舉不僅不成,反而致令魯國七年無君,落得個名實俱廢的結果。”季公若道:“你如今的意思難道是:與季孫意如言和,再回到君不君、臣不臣的局面去?”孔丘道:“不錯。有名無實,雖不如名實相副,至少勝於名實俱無。”季公若聽了,略一遲疑,道:“言之不為無理。可惜晚了一步。”孔丘道:“此話怎講?”季公若道:“魯公已於五日前去世。”孔丘道:“這消息雖然尚未正式宣布,其實早已不是秘密。新君登基,難道不正好是個大好機會?”季公若捻着頜下鬍鬚,道:“新君是誰?誰是新君?新君要是比先君更恨季孫意如,豈不就是晚了一步?”孔丘道:“季孫意如、仲孫何忌、與叔孫不敢都願意迎立公子宋,料想仲孫駒不會反對,所以,只要你也支持,公子宋就是新君。公子宋原本不曾捲入與季孫意如之爭,想必不會反對與季孫意如和解。”季公若道:“公子為怎會罷休?”孔丘道:“沒有你的撐腰,他兄弟三人孤掌難鳴,如何能成得了氣候?”季公若道:“隨魯公流亡在外的人不少,季孫意如打算怎樣處置?”孔丘道:“除公子為兄弟外,季孫意如願意盡釋前嫌,化干戈為玉帛。”季公若道:“你相信季孫意如的話?”孔丘道:“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季孫意如雖不是守信的君子,於自己的利益卻清楚得很。季孫意如本有自立為諸侯的野心,無奈內外皆乏人支持,只得死了那條心。諸侯既然做不成,迎立公子宋,與跟隨魯公流亡的人言和,從而了結公室與季孫氏之爭,於季孫意如有百利而無一弊,季孫意如何樂而不為?”季公若聽了,猶疑半晌,道:“言之不為無理。你要我怎麼做?”孔丘道:“晉侯得了魯公去世的消息,必定會遣人來乾侯試探仲孫駒與你的意思。你只須表示意在公子宋即可,其他的事一概不用你操心。”季公若道:“就這麼簡單。”孔丘道:“就這麼簡單。”季公若提起酒壺,先給孔丘斟滿,然後也給自己斟滿,舉起酒杯,道:“一言為定。”孔丘舉杯應道:“一言為定。”兩人一齊仰頭傾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孔丘與季公若各持空杯在手,尚未放下,卻聽得門上有人敲了兩下,接着聽到公子為的聲音道:“是季叔麼?”季公若將食指豎在嘴邊,示意孔丘不要張聲,倉惶應道:“是我,你有…”季公若的話還不曾說完,公子為已經推門而入,見季公若與孔丘相對而坐,假做一驚,拱手道:“聽門口的夥計說季叔也在,只道是一人獨酌,遂想來奉陪,豈知是有客。失禮!失禮!”公子為說罷,卻不退出,只拿眼光盯着孔丘。季公若支吾道:“並非是什麼客人,時局非常,我不過在尋覓一名保鏢,以備萬一。”公子為道:“原來如此。打攪!打攪!”公子為說罷,又向季公若拱一拱手,轉身退出,順手將門帶關。俟公子為的腳步聲下了樓梯,孔丘壓低聲音道:“他以前也這麼闖進來過?”季公若不答,只搖一搖頭。孔丘道:“看來他已經對你起了疑心,派人盯上了你。”季公若道:“你猜他可認出了你?”孔丘道:“從他的眼神來看,似乎沒有。不過,他大概看出了破綻。”季公若道:“什麼破綻?”孔丘道:“你要是在面試保鏢,怎麼會坐在客席?”季公若聽了,神色慌張,道:“這卻如何是好?”孔丘略一遲疑,道:“幸虧我進門時原本對夥計說是你的客人,他可以從夥計那兒討個證實。”季公若道:“他親眼見我坐在客席,如何會去盤問夥計?”孔丘聽了,站起身來,走到季公若身旁,俯首對季公若一番耳語。季公若聽罷,點一點頭,道:“也只好這麼試一試。” 公子為回到自己的客廳,喚來公子果,把在醉鄉酒樓所見略述了一番。公子果道:“你沒有看出那人是誰?”公子為搖一搖頭,道:“沒有。不過,那人既然坐在主位,顯然並不如季叔所說,只是個保鏢人選。”公子果道:“沒想到季叔果然心懷鬼胎!”公子果的話音剛落,一青衣童子進來稟道:“季大夫來訪!”公子為與公子果相對看了一眼,慌忙站起身來,季公若正好到了門口。三人相互施禮畢,公子為要請季公若入坐。季公若道:“不必,馬上就走。方才在醉鄉酒樓因有俗務,未便相留,專來道歉。”公子為聽了一笑,道:“季叔何必如此多禮?那保鏢如何?”季公若嘆口氣,道:“不行,還得另找。”公子為道:“怎麼?手段不成?”季公若搖頭,道:“全然不懂規矩,這樣的人手段再高明,我也不能用。”公子為道:“怎麼個不懂規矩?”季公若道:“約好酉時相見,他早到片刻,居然入坐主席,先行叫酒點菜。你說這樣的保鏢,如何能用?”季公若說到此,頓了一頓,對公子為與公子果看了一眼,接着道:“你兩人想必有事,我不多打攪,就此告辭。”說罷,對兩公子拱一拱手,轉身退出門外。俟季公若的腳步聲遠了,公子果道:“你信他這話?”公子為稍一沉吟,道:“醉鄉酒樓的夥計倒的確是說那人自稱是季叔約見的客人。”公子果道:“然則如何?”公子為尚未回答,公子賁倉惶走了進來,沒頭沒腦地道:“有人來了!”公子為伸頭往公子賁身後一望,道:“誰跟你來了?”公子賁道:“沒人跟我來。我是說集雅居又來了兩個行商打扮的客人,其中一人一望便知是個武功高手,…”公子為打斷公子賁的話道:“那就令你緊張成這個樣子?”公子賁搖頭,道:“這人不過是個保鏢。”公子為道:“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公子賁道:“因為我認出了另一人是誰。”公子為與公子果異口同聲道:“誰?”公子賁道:“叔孫不敢。”公子為與公子果聽了,皆不禁大吃一驚。公子為道:“你不會看錯?”公子賁道:“絕對不會。”公子果道:“他膽子倒不小!”公子賁道:“我看他不是膽大,而是有恃無恐。”公子為道:“既然是有恃無恐,為何還須喬裝成商人?”公子賁道:“只是不想張揚而已。”公子為道:“此話怎講?”公子賁道:“自從他來了之後,集雅居門前門後突然多了一批晉國的便衣。”公子為道:“你的意思是說:他來乾侯是會知了晉人的?”公子賁點頭,道:“想必如此。”公子為聽了,沉默半晌,方才道:“他有沒有出門?”公子賁道:“他剛剛進了仲孫駒的大門。”公子為道:“那些便衣呢?也跟着去了?”公子賁點頭。公子果道:“看來晉人是不足恃了,季叔也不見得靠得住,你我怎麼辦?”公子為忿忿然嘆了口氣,道:“怎麼辦?除去投奔齊國,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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