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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煒:那一個永恆的圓─寫給羅曼菲的輓歌/那個抱起受傷天鵝的人
送交者: 力刀 2006年06月05日08:50:2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蘇煒:那一個永恆的圓──寫給羅曼菲的輓歌

DWNEWS.COM-- 2006年6月5日0:29:56(京港台時間) --多維新聞


那個黑色而巨大的圓,旋轉到第九圈,我的淚水奪眶而出。燈光在舞台上漸漸弱下來的時候,我當然是有所期待的。開場前季季大姐告訴我:演出後懷民要請你吃宵夜,聽聽你的觀感。她帶點神秘地笑笑:懷民說,要你好好看,今晚他會讓羅曼菲上。台北朋友們都知道我這個遠來浪客的身份與一個特殊日子的關聯──況且,又是在一個驅冤化孽、祭祀亡靈的節慶里,跨越那個忌日。我的已經被歲月和世故磨礪得相當粗糙的靈魂,祈盼着一下沉烈的撞擊。

我等待着。

視線緊緊盯注的前方,冥黑中只有一束追光,籠着一個隱約可見的軀體,屈立迷茫,如同一支彎折的箭。良久良久,在中正廣場台下的幾萬束目光,仿若穿越了冰河洪荒時代一般漫長、僵硬的注視下,它緩緩蠕動起來了。舞台空闊。耳邊隱隱傳來鋼琴沉重的琶音。不經意的燈光和不經意的形體。可以漸漸看出的旋轉──舞裙和舞步,都似乎是被重力拖曳着,不情願地緩緩轉動起來。

旋轉。舞台愈加變得幽深漆黑而追光愈加變得熾白眩目,肢體的意向卻是沉滯莫名的。──還是這旋轉。黑色的長裙和披散的短髮在轉動中漾起了波瀾,像是一陣掠過頭頂的微風。──旋轉。肢體開始扭曲,那個可以漸漸分辨的端秀的面容,也是扭曲的。──還是這旋轉。舞台上潮水一樣湧起的琴音把偌大的中正廣場淹成一片死寂的平潭,只有視網前方那個熾亮的光斑,在黑迷迷中時大時小、若急若緩地旋轉着,裙裾似乎被撕裂,五官開始變得破碎模糊。──還是這旋轉。──當我下意識開始明白,眼前面對的,就將是這麼一具永無休止旋轉下去的軀體,扭結着、痙攣着、伸張着、卑曲着旋轉下去的軀體──天哪,那舞台上冥茫的黑暗,以及這黑暗之外躁動着的整個世界,仿佛,就全然定格在這旋轉之中了!

──旋轉,旋轉,旋轉。還是這令人暈眩、令人靈魂出竅的旋轉,這仿佛地老天荒一般的旋轉啊……

我視網幕上倏然閃過:廣場絕食進入情景最慘烈的一天──天安門5月19日那個熾日如火的中午,滿城徹響着救護車的尖嘯聲。我守在勞動文化宮門前的北京知識界聯絡站,赫然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年輕的背影,在採摘天安門觀禮台左側花壇里的鮮花!──當時整個廣場秩序井然,為着不給當權者落下話柄,大家都非常小心地維護着這種安寧、祥和的氣氛。我迎上去想探問究竟,他回過頭來,頭上扎着絕食學生的白布頭標;我馬上注意到,酷熱的中午,他身上卻披着一件厚厚的草綠色的軍大衣,對着我的,是一張瘦削的、白亮得近乎透明的臉。這張慘白而俊秀的臉,砰的一下在我心頭撞起來的感覺,就是──暈眩。仿佛他隨時都會被風吹起、被大衣壓垮的那種暈眩。我想,紀念碑下那些被飢餓和熱情榨幹了血色的年青的軀體們,或許所發生的第一個不適的生理反應,就會是這個──暈眩,缺血的暈眩?他向我粲然一笑,語聲微弱緩慢:我是清華絕食團的。幾個餓暈過去的女同學醒過來說,她們想看鮮花──我們男同學醒過來想到的都是要喝水。所以我就出來給他們找鮮花。我請他到我們聯絡站的棚子裡小坐一會兒,向他介紹在座的幾位他熟悉名字的作家、學者。他就那樣靜靜地抱着鮮花,一張蒼白透明的臉淡淡地、略帶呆滯地微笑着,輕輕說:我也喜歡文學,學運完後我要找你們聊文學。然後,我目送他緩步離去。我清楚記得,當我在逃亡路上,聽說天安門大開殺戒的當晚,倒在槍口下的北京學生中以清華的最多,我眼前倏地閃過的,就是這張白亮得近乎透明的臉!在腦海轟然襲來的一片空白中,我生出的第一個生理反應即是這個──暈眩。是的,就是這天旋地轉、天崩地裂一般的暈眩,這如同永劫萬復的輪迴一般的暈眩;就是此刻舞台上,這不期而遇的、令人動容令人窒息令人肝膽俱裂的旋轉着的暈眩啊!淚水缺了堤似的,從我臉頰上滾落下來。…………

以上這段文字,寫於十四年前(!)的一九九二年。這是一篇寫完了無處發表、而今天已成了殘篇的文字。原因還依稀記得──域內不必說,當時海外的幾家華文報章,談文學的嫌它“太政治”,談政治的又嫌它“太文藝”。一位編輯如此對我說:可寫的東西很多。值得為一個舞蹈,這麼大費周章麼?阿多諾說:“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可恥的。”──我懂。稿子擱下了,卻擱不下一段塵封的心事。直到多少年後的那一天,驟然讀到羅曼菲英年病逝的消息,驚愕良久,耳畔久久響起的,是那個晚上,她用輕緩的口氣對我說的話──

“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親自在天安門廣場上,跳一次這支舞碼……”她撩了一下落在眼角的發□,語調變得略略憂傷,“只是怕到時候,我已經跳不動了……”

那晚演出完後,蔣勛兄把我領到後台,林懷民兄又把我引到正在卸裝的羅曼菲面前。兩對目光剛剛交接,張開的臂膀已經把彼此緊緊擁在懷裡了!“懷民告訴我了,今晚觀眾席里會有一位從天安門出來的朋友,我在台上就知道,跳起來的感覺就不一樣……”我們兩個人淚水滂沱。懷民、蔣勛也在一旁盈淚唏噓。

“要真在天安門廣場跳,你的感覺就更不一樣了……”我喃喃說道。

淚眼相看,素面的她甚至比舞台上更顯得五官清麗。我簡直震驚不已:這麼一個瓷器樣精細、纖巧的軀體,是怎麼能在舞台上完成那個絕對超越生理極限的、足足旋轉了十三、四分鐘、簡直是舞蹈史上空前絕後的“大旋子”的?(聽說,羅曼菲之後,“雲門”已經很久沒有人敢跳《輓歌》了;或者說,即便能扛得下來,也跳不出羅曼菲的感覺了!)我感嘆着說:絕了,絕了!你這舞實在是跳絕了!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你們只用這麼一個旋轉動作,就把整個“六四”悲劇的全部情緒、意蘊──激情和浪漫,悲情和慘烈,絕望和無助……等等等等,這麼洗鍊、這麼準確地表達出來了!確實,至今想來我還很難想象,用舞蹈表現這樣一個宏大悲絕的歷史事件,還有什麼樣的立意構思和肢體語言,比用這麼一個單純的旋轉,更直白而又更豐富、更凝鍊精準而又更震魂攝魄的!我聽說,這個名叫《輓歌》的舞碼的原題是:《我是柴玲,我還活着》,便好奇地問他們:這支舞,究竟是怎麼編出來的?

“──天旋地轉。”懷民吟然一笑,很斬截地回答我,“那幾個白天、夜晚,天天伏在電視機前看天安門的消息。聽到槍聲響起來的那個晚上,我就是這種天旋地轉的感覺。”懷民望一眼羅曼菲,“那天早晨,電視裡傳來了柴玲逃亡中的講話錄音,‘我是柴玲,我還活着……’聲音很微弱,卻把我的心撞得很重很狠。我便給羅曼菲打了一個電話,說:曼菲,你馬上過來我這邊一下……”

羅曼菲輕輕用紙巾抹了抹眼角,赧然笑起來,說:“我一大早趕到他那裡,他給我放響了李斯特的鋼琴曲,就說了這麼一句話:天旋地轉。你試着跳跳看……”

蔣勛在一旁微笑着:“語彙很簡單,過程也很簡單。”偉大,常常出於簡單。一個記錄着偉大歷史事件、也必將在人類舞蹈史上留下偉大紀錄的經典舞碼──《輓歌》,其誕生過程,就是這麼簡單。

我不知道,自己十幾年前的記憶是否有誤,其細節,與今年剛剛慶祝了建團三十周年的“雲門舞集”的有關紀錄,是否吻合?但我深信:《輓歌》的創作以及羅曼菲的旋轉舞姿,是值得在史冊中留下重重的一筆的。

深夜,懷民和蔣勛要領我出去宵夜,嘗一嘗台灣最有特點的小吃──“蚵仔煎”,也邀上羅曼菲同行。她客氣地婉謝了。我才注意到,在舞台上炫亮照人的她,其實在台下,是一個素樸內斂、不喜歡社交應酬的人。我們坐在清簡的巷頭小店裡喝番薯粥、吃蚵仔煎,散漫地聊着。聊起當初在芝加哥和懷民的相遇相識──當其時,“雲門”正迎受着又一波商業大潮的衝擊而面對第二次“關團休演”,懷民兄正形孤影單地在紐約、芝加哥等地雲遊,和我們這一撥被“六四”狂潮衝到海外的大陸流亡知識分子──劉再復、李陀、甘陽和我等等幾個,在李歐梵的芝加哥家中相遇了。那晚,懷民請我們看“雲門”的《薪傳》錄像,也許是“薪傳”獨特的激情語彙與剛剛經歷的血火歷練相吻合,也許又是同為被政、商兩股狂潮衝散的“天涯淪落人”,整整一個晚上,我們的淚水流在一起,話語關不住閘門,自此結為莫逆。八九年底,懷民從《九十年代》看到主編李怡對我作的長篇訪談,專程從紐約打來一個長電話,說:反思,我看你這篇訪談是真正開始從具體事件抽離出來,進入反思的層次,我很喜歡……。至於跟蔣勛的交情,則就更久遠了。蔣勛在一旁笑着告訴懷民:早在沒有發生“六四”之前,他在北京雙榆樹的小家,就是兩岸探親解禁之後,我們第一波造訪北京的台灣作家、詩人們的落腳點──我和王拓他們,都在他那個小斗室里喝過酒,吃過“德州扒雞”……

我向懷民感慨着:每次看“雲門”,都讓我生出一種宗教感──你們是在用靈魂來跳舞,在形體裡里悟道……

“可是,也有舞蹈界同行批評我,現在已經沒有人要這樣跳舞,讓舞蹈承載這麼沉重的意義了……”懷民謙和地笑着,“你老兄從來是雲門的知音,我已經讀過你談雲門的好幾篇文章了……”他似乎還沒有從適才的演出盛況里抽離出來,沉吟說道:“今晚的羅曼菲,真精彩……她是真正用靈魂跳舞的人,她也是我們雲門舞台上的靈魂……”

窗外人聲熙攘,過着“中元節”一道又一道的祭祀亡靈的“送神”人流。我知道這是民俗鼎盛的台灣相當隆重其事的大節慶,四處香火繚繞,河燈閃爍,祭神招魂,化解冤孽。可我眼前不斷閃過的,仍舊是舞台上羅曼菲那個似乎永恆旋轉着的黑色而巨大的圓……。…………

彈指之間,又是十幾年的光陰,在海天相隔中飛逝了!哪位作家朋友說得好:“奧斯維辛之後,不寫詩,也是可恥的。”我們這個民族,百年來經歷的災難,實在是太深太重了。都說:“國家不幸詩家幸”,“詩窮極而後工”。可是,當今時世,我們這個華夏千年詩國,詩──從民族憂患中凝結出來的詩情、詩性、詩篇,又實在是太少太少了!然而,林懷民、羅曼菲和她的《輓歌》,卻是一座旋轉的雕塑,一首形體的詩篇,一幀真正的從歷史的大愛大恨中凝結出來陶煉出的詩畫與詩酒、詩史與史詩。那天,從報章看到載譽榮歸的導演李安,在林懷民的陪同下觀看羅曼菲的《輓歌》錄像而忍不住掩面飲泣的照片,我的眼眶熱了。又是一年“六·四”忌日將臨,我從箱底翻出了這篇舊稿,心裡默默地,為天上的羅曼菲,許了一個願──

曼菲姐(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我知道你的好友知己、觀眾“粉絲”成千上萬,你一定不會記得我了。但我卻永遠記得你當初對我說過的那句話:“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親自在天安門廣場上,跳一次這支舞碼……”──天地不仁,天妒英才,你的“親自”,不幸竟成了遺響;可是,會有這麼一天的:渺小如我,也一定要拼畢生之力來還你這個願、踐你這個約──也請此刻讀到這篇文字的讀者,到時候一定要提點我──當那一天終於來臨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在天安門廣場上豎起一個碩大無朋的大銀幕,向成千上萬公開緬懷紀念“六四”英烈的社會公眾,播放羅曼菲的《輓歌》錄像。讓羅曼菲飄飛的黑裙短髮連同那個永恆旋轉的大圓,親吻那片撒落無數鮮血、汗淚的土地,舞動天安門、紫禁城的飛檐金頂,充盈於天地廣宇之間……

二00六年五月八日於北美康州袞雪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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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抱起受傷天鵝的人

文/蘇 煒


【看中國2004年04月22日報道】傍晚下班,行車在返家的高速道上。車流在綠燈前面突然慢下來,最後整個兒停住了。探頭望去,遠處路中央像是隱約躺着一個白影子,大概是出了車禍,事故好像還出得不輕。我看見一個身影從前面的車子走出來,走向那個白影子。仔細端量,原來是一隻腿上受傷的白天鵝,不知怎麼來到了高速道中央,又被兩邊奔馳的車流嚇着了,正惶急不知所措地在路中掙扎。那位男子抱起了受傷的天鵝,穿過兩邊止停的車流,把天鵝輕輕放到路肩下的林子邊上。他重新回到車上,車流又緩緩開始啟動。
  這是此地日常開車經驗里非常平凡的一幕。有時是為着一匹受驚的小鹿,一群過路的野鴨,或者一隻遲鈍爬行的烏龜、土撥鼠,車流為之停止、謙讓。總會有某位好心人走下車來,為那些驚慌無助的小生靈助一把力。然後,車流起動,道路重新變得暢通無阻。

  我透過車窗,看着路肩下那隻天鵝雪白的影子一顛一蹶地消失在向晚的綠林子裡。說不上為什麼,一陣複雜難言的情感忽然襲來,像潮水一樣把我淹沒了。

  我眼前浮現出另一個身影——我心裡明白:是因為那個日子,又逼近了。

  這小半輩子,為一個單一事件流過最多淚水的,莫過於六·四了。哪怕文革浩劫中的家庭受冤遭罪,哪怕父母親友的傷病驟逝,都沒讓我掉過這麼多的眼淚。事件的當時與事後的這麼些年,這個日子成了一個不敢觸碰的話題,每憶及當時的一場一景,每讀到有關的一篇一文,總是難忍盈眶熱淚。我相信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感受。這是許多個人、許多群體、許多家庭共同的感受——這其實是一個民族的感受。這種感受來得如此強烈持久,我想,一是因為事發突兀、慘烈而波及面深廣,二是因為不平不義延宕的時間太長。我本來以為,十五年過去,時已過,境已遷,淚水早應該在眼前的詩酒笙歌、燈花人語中淡去了。怎麼想到,近日驀然讀到北京解放軍301醫院蔣彥永醫生寫給2004年全國人大、政協會議關於“為八九年六四學生愛國運動正名”的上書,一直強忍着的淚水終於在終篇時缺堤——我怕驚動同事,趕緊關上辦公室門,這才伏在案上,讓淚水嘩嘩淌流下來。

  隨後幾天,陸續接到來自各方的電話、電郵,今早打開電腦,網上傳來了遠地友人一首無題舊體詩,中有“活人濟世壺未老,喑馬噤蟬究可哀;一士諍諍血如煮,七尺昂昂頭飛白”句,我才恍覺:隨着時日的推移,這道刻在整個民族身上的六·四傷痕,其實並沒有越來越淡,反而越刻越深;一朝無以癒合,就要變成始終淌流着潰瘍、膿血的創口——這是一隻分明就躺在大道中央的受傷天鵝,已經不可能不成為車流行進的障礙了。

  怎麼辦呢?我們——有關無關的各路“車流”們,包括那些把握着國家方向盤的領頭司機們,應該怎麼辦呢?

  過去的十五年,大體是這樣辦的:首先是有人告訴說,為了讓車流前進,車子不妨就從受傷天鵝的身上碾過去,哪怕血濺羽飛、焚琴煮鶴也在所不惜。更多時候,則是如此告誡:要“司機”們裝着看不見那隻受傷的天鵝,或者用路障把受傷天鵝遮擋起來,讓車子繞着天鵝走,並且不讓放慢行車的速度,置受傷天鵝在光天化日之下繼續受驚嚇、受傷害而不顧,也置各種司機、乘客們的痛心疾首、喊叫呼籲而不顧。最可悲的是,車流不管不顧地疾馳而去,漸漸,這只在路中央掙扎着的受傷天鵝,就仿佛真的不存在了,被人幫大而化之、視而不見了。曾經痛心疾首、喊叫呼籲的人們也因為“說了也白說”而呈現出一種全民性的麻木、頹唐。全社會因為缺乏一種向上提升的高潔力量,以致瀰漫朝野的都是腐敗墮落、道德淪喪了。車流似乎只要還在走、走得動,不管為了遮掩“受傷天鵝”而繞道是走得多麼難堪、醜陋,由此引發的車禍、事故多麼頻繁,領頭的司機們,似乎也一概“置之度外”了。

  一晃眼,六·四已經過去了十五年。本來,“抗戰八年”、“文革十年”已經成了災難紀錄里“曠日持久”的代名詞——十五年!“六四受冤十五年”(十六年?十七年?),勢必要成為新的恥辱的歷史標杆。

  讓我們想一想那隻受傷的天鵝吧!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十五年?數百條屈死的生命及其受冤屈的家庭,成千上萬受到不公平對待的人們,能有多少個十五年?一個民族的正義公理、人心命脈,能擱置多少個十五年?——那是一隻真正受到巨大傷害而無力無助的天鵝的生命啊(想想丁子霖書中那些一個個受冤老去、死去的 “天安門母親”們吧),究竟還能耽擱多少年?

  都說:政治看十年八年,歷史卻是看百年千年。政治人物如果沒有百年千年的胸襟,至少也應該有停下車來看一看那隻受傷天鵝的惻隱之心、伶憫之心吧?“我們黨犯的錯誤應該靠黨自己來解決,解決得越早,越徹底越好。”(蔣彥永)——這是一顆何等為自己的黨、自己的國家設身處地、推心置腹的拳拳之心!想想今日中國,由改革開放造成的繁榮局面,不正是啟動於中共自身對於十年文革浩劫的徹底否定,而令得全社會在整整二十年間獲得一種巨大的向上提升的動能,才得以實現的麼?不又正是因為,六·四學生運動提出的“反腐敗”、“反官倒”、“爭民主”的要求,至今沒能獲得道義上、價值上和制度上的有效支持,而使得全黨上下的腐敗大案、奇案無日無之,全國上下錢權勾結、不公不義的現象鋪天蓋地的麼?

  毫無疑義:當今中國,需要尋找另一個能夠重新提升全社會向上的正義標尺和道德力量。只有為六·四正名,抱起路上那隻“受傷天鵝”,車流才可能重新走得暢順。在今天繁忙、盲目而麻木的中國車道上,蔣彥永醫生,就是那個坦然走向路中央,抱起那隻受傷天鵝的人。如果是在一個正常而平常的社會,蔣醫生的行止,就如同我前面經歷的場景一樣,只會成為一個普通的背影(我甚至連那男子的相貌都沒看清楚)。他不會得到多麼了不起的尊敬,但至少,不會受到“多管閒事”的白眼,更不會受到“車流”們以“影響速度”為名的喝斥、留難甚至碾壓打壓。反過來也可以這樣發問:難道為了保證車流的速度,任何社會的任何人,就有任何理由讓車子碾壓過受傷的生靈而不顧麼?今天的領導人喜歡談論“奔小康”,強調“以人為本”、“和平崛起”,這都是古人所言的棄“霸道”而行“王道”的意思。 “王道”,即是“仁政”。孟子言:使民“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孟子。梁惠王中》)荀子曰:“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 (《荀子。王制》)六·四已經進入歷史、成為歷史了。——古賢遺訓,輕慢不得啊!

  “一個需要英雄的時代,是一個可悲的時代”。在今日全社會瀰漫着的一片冷漠、恐懼、麻木和啞默之間,蔣彥永醫生以平凡卑微的身軀,在眾士諤諤之中,抱起那隻“受傷天鵝”的身影,卻顯得如此高潔、偉岸。他讓人仰之若高山,望之若虹霓;他守望着我們的良知,也鑒照着我們的靈魂,讓我們在拭乾淚水以後,重新開始我們新的前瞻,新的勞作,新的堅持。

〔2004年3月16日於耶魯澄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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