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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非馬:《孔子外傳》(23)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5日08:50:2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十一回 魯公他鄉客死 孔子闕里歸來 (2)


半年後,魯人迎魯公之喪於乾侯,諡為“昭公”,晉人遣公子宋自晉歸魯,登基為新的魯君;公子為兄弟奔齊;仲孫駒自願留晉;季公若以及其餘隨昭公流亡在外者,皆隨公子宋返回魯國;為時七年的魯亂,於是乎告一段落。

六月盛夏,赤日當頭,闕里山莊門前,一輛馬車由遠而近,車到門前停下。子路與子開一左一右跳下馬車。子路握住韁繩,子開拉開車門,孔丘從車廂躍下。隨着幾聲犬吠,莊門打開,從莊門裡一前一後走出三個人來。孔丘舉目一望:但見走在前面的是春梅,身後跟着一個男子、一個女童。春梅身着一襲純白長絲裙,腰上束一條黑絲絛,長發梳作雙環,挽以玉髻,兩鬢竟然已經添了數莖白髮,令孔丘不禁一驚。春梅向孔丘屈膝請安,孔丘慌忙扶起,見春梅熱淚盈眶,孔丘遑然不知所措。春梅身後的男子,頭戴步搖冠,身着白葛袍,看上去二十出頭年紀,身材碩長,略顯清瘦;旁邊的女童大約六、七歲,黃髮梳成一根長辮,身披一襲粉絲裙,腰系一條大紅絲絛。俟孔丘扶起春梅,男子喊聲“爹!”納頭便拜。孔丘見了,又不禁一驚,失口道:“鯉兒都這麼高了!”俟孔鯉站起身來,孔丘指着那六、七歲模樣的女孩,問道:“這女孩是誰?”女孩見問害羞,躲到春梅身後。春梅將女孩拽到身前,道:“還不向爹行禮!”女孩羞澀地喊了聲:“爹”,跪到地上,對孔丘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又躲到春梅身後。孔丘見了大驚,失口道:“誰家的女兒?怎麼叫我做‘爹’?”春梅道:“你去齊之時,夫人已經有身,九月之後就產下朗兒。”孔丘聽了,一臉狐疑,道:“朗兒?”春梅道:“你還記得鯉兒出生之時,你說生兒取名為‘朔’,生女取名為‘朗’麼?你既不在,我就擅自作主,遵照你多年前的意思,將她取名為‘朗’。”孔丘抬頭,往莊門方向望了一望,道:“夫人呢?難道不在家中?”春梅聞言,撇下朗兒,撲到孔丘懷中,失聲大哭道:“夫人早已去世多時。”孔丘聽了,一臉惶惑,道:“你說什麼?”春梅道:“夫人生朗兒之時難產,產後不一日便去世。”孔丘道:“怎麼一直都瞞着我?是誰的主意?”春梅泣不成聲。孔鯉從旁插嘴道:“南宮敬叔唯恐爹爹在外受驚,孩兒也是這般擔心,遂不曾將噩耗稟告。”孔丘聽了,沉默半晌,方才對孔鯉道:“你娘的墳墓何在?”孔鯉道:“就在後山聽流亭畔。”孔丘道:“怎麼不葬在陬邑孔氏陵園?”春梅一邊抽泣,一邊道:“夫人生前遺囑如此,我不敢違拗。”孔丘聽了,又沉默半晌,然後扭頭,對子路與子開道:“還不過來見過師母?”俟子路、子開與春梅施禮畢,孔丘又引子路與子開見過孔鯉與孔朗,然後吩咐春梅道:“你領子路與子開將馬車行李拉進莊裡去安置,我先去夫人墳墓看過再回。”春梅唯唯,領着子路、子開等一行進到莊裡去了。

孔丘獨自一人行到後山聽流亭,登亭一望,但見一座青冢,隔着溪流,與亭相對,幾束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正好射在墳塋之頂。冢前是一座青石雕刻的霸下,霸下之上立一塊白石墓碑,碑上刻着“孔丘夫人宋鳳之墓”八個大字,字作古篆之體,填以墨綠之色。孔丘靜靜地站在亭中,頭腦空空如也,沒有一絲思緒。一隻青鳥自林外飛來,立在孔丘對面的欄杆之上,左顧右盼,怡然自得,然後泰然舉步,在欄杆上緩緩地踱了幾個來回,方才展翅高飛,仿佛渾然不覺有孔丘其人的存在。青鳥飛走之後,孔丘又靜立了半晌,猛然想起七年前與左丘明同坐於亭上與宋鳳談笑的情景,如今亭依舊,人不見,隔岸卻憑空添了一座墳墓,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陡然而生,令孔丘不寒而慄。孔丘忽然覺得疲乏,顧不得拂拭塵土,斜倚亭柱,坐到欄杆之上,微閉雙目,但聽得溪流之聲,嘩嘩不絕於耳。孔丘不知在亭上如此這般靜坐了多久,忽然聽到一聲“爹”,聲音顫悠悠、怯生生,仿佛深藏着無限憂鬱,又仿佛蘊涵着無限期待。孔丘睜開眼來,見是孔朗立在亭中,舉頭一望,又見春梅立在亭外。孔丘將眼光收回,凝聚到孔朗臉龐之上,忽然驚訝方才在莊門口怎麼沒有發覺孔朗長得酷肖宋鳳。不禁又將孔朗仔細打量一番,卻找不出半點自己的痕跡,但覺心中有一股衝動由然而生,卻說不出是因遺憾而生?因惋惜而生?還是因疑惑而生?孔丘正這般沉思之時,忽聽得春梅道:“晚飯已經好了。”孔丘略微一驚,扭頭往宋鳳的墳塋望去,但見墳塋頂上那幾束陽光早已不知去向,樹影幢幢,令墳前的草地顯出一片淒涼。孔丘回頭起身,孔朗走過來,向孔丘伸出小手,孔丘略一遲疑,終於伸出左手,牽起孔朗的右手,走下聽流亭。春梅舉頭望着孔丘,向前迎過來一步,孔丘見了,又一遲疑,終於伸出右手,讓春梅挽着。三人一起,緩步往闕里山莊大門方向而去。

當晚稍後,闕里山莊膳房之內,孔丘盤坐於席上,春梅侍立於門邊,酒漿菜餚擺滿一席。孔丘指着對面虛設的席位,對春梅道:“你站着幹什麼,怎麼不坐下?”春梅淡然一笑,道:“那是夫人的席位,我照例應站在門邊侍候,你怎麼好像忘了。”孔丘聽了,搖頭一笑,道:“七年為時不短,我是忘了。不過,…”孔丘說到此,收起笑容,頓了一頓,又道:“夫人既已去世多時,我又無意續弦,從今之後,你就是夫人。”春梅聽了,不敢置信,倉惶失措地道:“不,我怎麼行?我怎麼可以是夫人?”孔丘伸手向春梅一招,道:“快來坐下!怎麼不行?誰是我孔丘的夫人,難道我孔丘自己說了還不算數?”孔丘說罷,見春梅仍舊一臉慌張,不肯移動,只得站起身來,走到春梅身後,把春梅推到席前,按到席上。孔丘坐回原席,舉起酒杯,正要飲時,卻見春梅跪在對席之上,涕淚縱橫,欷噎不已。孔丘搖一搖頭,似乎要說什麼,終於沒有說,只是嘆了口氣,然後仰頭傾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春梅拿起餐巾,擦去淚水,道:“你好像有話想說,怎麼又咽下去了?”孔丘遲疑半晌,終於道:“我只是想起先母,她沒有你這份福氣。”

次日晨,孔丘坐廳中擊磬,子路與子開侍立。孔鯉從屏風后出,穿過大廳,往大門走去。孔丘停下手,對孔鯉道:“你往哪去?”孔鯉停下腳步,道:“到園子裡隨便走一走。”孔丘道:“你小時候我本要給你請個師傅,你娘堅持說她自己教你,我只好由了她。你娘去世之後,你自己可另請師傅?”孔鯉道:“沒有。”孔丘聽了不悅,道:“那你這學業豈不都荒廢了?”孔鯉不答。孔丘道:“你娘在日,都教了你些什麼?”孔鯉道:“最先讀的是《書》。”孔丘道:“然後呢?”孔鯉道:“然後是《易》。”孔丘道:“還有呢?”孔鯉搖頭。孔丘道:“沒有教過你《詩》?”孔鯉道:“娘說《詩》易懂,沒什麼好教的,自己看看就行了。”孔丘聽了,搖一搖頭,道:“那你自己看了沒有?”孔鯉道:“沒有。”孔丘瞪了一眼孔鯉,道:“叫你自己看,為什麼不看?”孔鯉又不答。孔丘道:“你娘也沒教過你《禮》?”孔鯉道:“娘說《禮》上所說的禮節,大都過時,不切實用,用不着學。”孔丘聽了,氣從中來,吼道:“胡說!”孔鯉不服,道:“娘是這麼說的。”孔丘一掌拍在几上,大聲吼道:“你聽她胡說!不讀《詩》,怎能有文彩?不讀《禮》,怎麼會社交?還不快去讀《詩》、讀《禮》!”孔鯉見孔丘如此生氣,嚇了一跳,慌忙轉身,從屏風后退下。

俟孔鯉的腳步聲聽不見了,孔丘站起身來,對子路與子開道:“昨日師母領你二人去各處都看過了?”子路道:“大致看過。”子開道:“也許不一定處處都走到。”孔丘道:“再跟我去走一遍。離家七年,莊園裡的花草樹木都久違了。”孔丘三人步出房門,走到廊下,正要下台階,卻見一人從大門方向走過來。孔丘停下腳步,還沒看清那人是誰,卻聽那人一邊喊:“師傅!師傅!”一邊三步並作兩步奔了過來。孔丘聽了大喜,道:“無繇!你來得正好。”無繇登上走廊,拱手向孔丘施禮,道:“夫子別來無恙?”孔丘對無繇上下打量一番,見無繇兩鬢飄霜,額上紋深,道:“我還好。你怎麼倒見老了。”無繇道:“種地辛苦,如何能與夫子日子過得清閒瀟灑相比!”孔丘道:“你怎麼不開門授徒?”無繇道:“試過兩、三次,學生並不好找,也就算了。”孔丘道:“你怎麼沒想到把鯉兒收去作徒?也省得他荒廢這七年。”無繇道:“實不相瞞,不是我沒想到,無奈伯魚不肯。”孔丘聽了,略微一怔,道:“哦?原來如此。他為什麼不肯?”無繇稍一遲疑,道:“他說師母說我笨,不配教他。”孔丘聽了,勃然大怒,道:“豈有此理!我一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無繇道:“師傅息怒,當時伯魚不過十二歲,年幼無知,我也不曾放在心上。”孔丘搖頭嘆氣,頓了一頓,指着身後的子路與子開,道:“這是你的兩個師弟。”說罷轉身,對子路與子開道:“還不快來見過師兄!”無繇、子路、子開相互施禮,各自報上名姓。無繇道:“聽說子丕在齊仕宦得志?”孔丘聽了,微微一笑,道:“我離開齊國的時候,高大夫張請他去做高氏封邑東阿之宰,往後不曾通過消息,不知現狀如何。東阿之宰,不過是大夫的家臣,如何談得上‘得志’?”無繇道:“總比我這種地的強多了,下次夫子再有這種機會,也分一個給我。”孔丘瞟了無繇一眼,道:“這個自然。不過,眼下我自己都成了白丁,哪還有機會可言?再說,子丕的機會,也是他自己謀得的,與我並無多大關係。”說罷,又對子路與子開道:“你兩人是否也想出仕?”子路道:“夫子不是說過:夫子之道,是入世之道麼?所謂‘入世’,難道不就是‘出仕’的意思?”孔丘對子開道:“你呢?”子開道:“子路之言,不為無理。不過,我自以為修養還不夠。”孔丘聽了一笑,道:“還是你有自知之明。”說罷,轉身對無繇道:“我本來正要領子路與子開去莊園各處走一走,既然你來了,不如你領他二人前去。”無繇道:“這個自然。”子路道:“夫子方才不是說,想看看園裡的花草樹木嗎?”孔丘道:“花草樹木沒有腿,跑不了,改日再看還來得及。”說罷,轉身進入大廳。

孔丘進門,順手將門帶關,坐回原席之上,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消失了,大喊一聲:“鯉兒!”沒人答應。孔丘提高嗓門,又大喊一聲:“鯉兒!”春梅一臉驚慌,從屏風后奔出,道:“出了什麼事?鯉兒在那邊自己房裡,聽不見這邊喊。”孔丘道:“你快去把他喚來!”春梅唯唯,匆匆從屏風后退下。不移時,孔鯉與春梅一前一後自屏風后轉出。孔丘見了,伸手向孔鯉一招,道:“過來!”孔鯉一臉惶惑不解,慢慢走到孔丘身前,雙手叉在背後。孔丘道:“把手放好!一點規矩也不懂。”孔鯉勉強垂手而立,一臉不悅。孔丘道:“無繇既然肯教你,你怎麼不肯跟他學?”孔鯉不答。孔丘道:“你說他笨,你以為你聰明?”孔鯉道:“不是我說他笨,是娘說他笨。”孔丘道:“你娘對他說他笨?還是對你說他笨?”孔鯉道:“對我說他笨。”孔丘道:“你娘叫你把這話轉告他?”孔鯉道:“沒有。”孔丘道:“沒有?既然沒有,你為什麼要去說?”孔鯉不答。孔丘道:“當人的面說人笨,沒有比這更笨的人了!”孔鯉道:“爹現在不就是對我說我笨嗎?”孔丘聽了,勃然大怒,一掌拍下,將几案拍個粉碎,道:“真不料我孔丘生兒如此!還不給我跪下!”孔鯉見了,大驚失色,慌忙跪倒在地。孔丘慢慢站起身來,走到孔鯉面前,靜靜地立了一回,猛然掄起右掌,一正一反,給孔鯉兩個結實的嘴巴,打得孔鯉鼻青腮踵,嘴角流血,一頭栽倒在地。春梅見了,慌忙跑上前來,攔腰一把抱住孔丘,道:“快些住手!別把孩兒打壞了,你不知道你的手有多重。”孔丘氣急敗壞地道:“別說是打壞,像這樣不成才的東西,打死都在所不惜!”春梅道:“你要是真把他打死了,豈不是絕了孔氏之後?”孔丘聽了一怔,推開春梅,繞到孔鯉身後,口喊一聲:“還不給我滾!”喊罷,飛起一腳,踢在孔鯉臀上,將孔鯉踢出數步之外,如狗吃屎般趴在地板之上,動彈不得。孔丘余怒未息,忿忿然撩袍拂袖,推門而出。春梅急忙奔到孔鯉身邊,將孔鯉攙扶而起。

次日晨,孔丘坐堂上,子路、子開立於對面牆邊,孔鯉跪在孔丘對面。孔丘道:“子開!”子開應聲道:“子開在。”孔丘道:“過來!”子開向前邁了兩步。孔丘道:“站到我這邊來!”子開走到孔丘身邊,轉身而立。孔丘對孔鯉道:“把頭抬起來!”孔鯉抬頭。孔丘道:“從今日起,子開就是你的師傅,還不給師傅磕頭!”子開聽了一驚,慌忙搖手,道:“子開不才,不堪擔此重任。”孔丘不由分說,吩咐子開道:“站直了!受孔鯉三拜。”子開不得已,挺起腰板,受了孔鯉三拜。孔丘對孔鯉道:“你娘教你的,若有與師傅所說不相吻合之處,皆以師傅所說為準。聽明白了?”孔鯉點頭。孔丘又道:“但有疑惑不解之處,只問師傅,不得來問我。聽明白了?”孔鯉又點一點頭。孔丘略一沉吟,又對子開道:“從今以後,我這邊的事情你就不用再過問,專心替我管教這蠢才。闕里山莊人多事雜,你不如與鯉兒一起搬到陬邑孔府去住。”子開道:“弟子明白了。”說罷,扭頭對孔鯉道:“還不起來同師傅一起去收拾行裝!”孔鯉瞟一眼孔丘,見孔丘不予理會,慌忙起身,跟着子開從屏風后退下。

俟子開與孔鯉的腳步聲聽不見了,子路道:“夫子怎麼不自己教伯魚?”孔丘道:“古人云:‘易子而教’。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子路道:“聽是聽說過,只是不明道理何在。”孔丘道:“道理簡單得很。自己教自己的兒女,管教嚴,難免不壞了父子之情;管教不嚴,如何能教得成才?你先師母不信這話,偏要自己教,卻又一味溺愛,你看教出個什麼結果?文武一竅不通,規矩一點不懂。”子路道:“我看夫子的要求也太高了,這世上要是人人都像夫子一般文武全才,那還了得?”孔丘道:“笑話!我有什麼了得?年過四十還一無所成,將來死後還不是默默無聞,就如同不曾在這世上活過一樣!”子路聽了,略一遲疑,指着屏風道:“‘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話難道不是說:君子不應當在乎成名與否麼?”孔丘搖頭,道:“所謂‘人不知而不慍’,是指‘不應當因別人不知道自己而生別人的氣’。”子路道:“夫子的意思難道是說:雖不應當生別人的氣,卻應當生自己的氣?”孔丘道:“不錯。”孔丘說罷,起身走到與屏風相對的牆邊,吩咐子路道:“取筆墨來!”子路從書架上取下筆硯,雙手捧到孔丘身邊。孔丘取筆蘸墨,在牆壁上寫下十個大字。孔丘寫畢,將筆遞還子路。子路接着,將筆墨放會原處,轉過身來,但見春梅從屏風后轉出。子路見了,拱手向春梅施禮,道:“師母可有什麼吩咐?”春梅道:“子開與鯉兒收拾得差不多了,你可去把車備好,送他們去孔府。”

子路唯唯,拱手退出門外。孔丘指着牆上的字跡對春梅道:“你認識這幾個字嗎?”春梅對牆望了一望,道:“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孔丘道:“不錯。你懂這句話的意思嗎?”春梅又對牆上的字跡看了一遍,道:“意思是:君子擔心死後不被人稱道。”孔丘道:“看來夫人教鯉兒不行,教你倒還教得不錯。”春梅嘆口氣,道:“認識這幾個字又怎樣?懂得這句話的意思又怎樣?難道我死後會有人因此而稱道我不成?像我這樣的人,學與不學,知與不知,還不都一樣是白活一場?”孔丘聽了,捻須一笑,道:“你什麼時候成了老子之徒?我看這‘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之說,得改作‘婦別三日,刮目相看’了。”春梅笑道:“我不同你講笑話,我有正經話要同你說。”孔丘笑道:“同你論道,你說是講笑話。難道還有比論道更正經的話?”春梅笑道:“論道,那是‘疾沒世而名不稱’的君子的事,我不過是‘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那話里說的‘女子’。”孔丘道:“你看你這份難纏!你究竟有什么正經話要說?”春梅道:“等鯉兒他們走了,我要你陪我出去一趟。”孔丘道:“你要去什麼地方?”春梅道:“尼丘神祠。”孔丘聽了,搖一搖頭,嘆一口氣,道:“你去求過多次,皆無靈驗,難道還不死心?”春梅道:“我什麼時候說過去求了?”孔丘道:“不是去求,難道還是去謝?”春梅道:“有求不應,難道還不能去罵?”孔丘搖頭一笑,道:“怎麼會?但凡去求的,倘若不應,只會責怪自己心不誠,哪敢去罵?”春梅笑道:“算你會猜,正是要去謝神。”孔丘聽了一怔,道:“難道你已有身?”春梅聽了大笑,道:“你剛回來幾天?要是就有了,那還不是偷來的?瞞都怕來不及,還會叫你陪着一起去謝?夫人在日總說你呆,我還為你抱屈,沒想到你真是呆得很!”孔丘道:“你難道還求過什麼別的事?”春梅道:“我難道就不能求山神保佑你平安歸來。怎麼?你不信?”孔丘笑道:“不信。”春梅嗔道:“我每日早晚都領着鯉兒與朗兒在家祈禱一回,你既不信,我這就去喚鯉兒與朗兒來作證。”說罷,作勢轉身要走。孔丘見了,慌忙賠笑,道:“我信!我信!不過,…”春梅道:“不過怎樣?”孔丘道:“就為這事去謝?”春梅道:“不錯。”孔丘道:“既然如此,那就用不着去了。”春梅道:“怎麼用不着?你這不是平安歸來了麼?”孔丘道:“我之所以能回,是因為季孫意如有求於我。否則,不要說你只是安坐家中祈禱,你就是每日去尼丘神祠磕一百個響頭也無濟於事。”春梅道:“季孫意如為什麼不去求別人,卻偏偏去求你?焉知不是為山神所差?”孔丘聽了,略一沉吟,道:“同你說不清,陪你去走一趟倒也無妨。不過,你去了恐怕會失望。”春梅道:“為何失望?”孔丘道:“你去了就會知道。”

當日午後,孔丘與春梅各跨一匹白馬,並轡出了闕里山莊大門,往尼山方向奔去。片刻之後,早到尼山腳下。孔丘與春梅在上山路口將馬勒住,舉頭一望,但見石徑殘破、野草蔓延,一片無限荒涼、人跡罕至之狀。春梅見了一驚,道:“怎麼會這樣?”孔丘捻須一笑,道:“我方才不是說過,你去了恐怕會失望的麼?”春梅道:“你已經來看過?”孔丘搖頭,道:“我怎麼會無事找事,到這兒來消遣!”春梅道:“你怎能料到如此?”孔丘道:“以理推之,必然如此。”春梅道:“什麼理?”孔丘道:“自我上次修復尼丘神祠,至今已經二十五年。我出走之前,每隔三五年,都請人油漆粉刷、修補破敗。我出走這七年間,有誰會出錢來維修?求神的人眼見神祠油漆剝落、石級傾斜、花草荒蕪,卻無人理睬,怎麼還會再來?來的人越稀,神祠就越敗落;神祠越敗落,來的人就越稀。如此這般七年下來,還能不如此?”春梅聽了,兩眼發呆。孔丘道:“走,既然來了,還不上去看看!”孔丘一邊說,一邊策馬上山。春梅略一遲疑,也拍馬跟上山去。

孔丘率先來到上頂,遠遠望見神祠大門洞開,卻無一個人影。等春梅到了,兩人先後在神祠門前下馬,將馬在門旁松樹上拴了,抬頭一望,但見石門橫梁之上所刻“尼丘神祠”四個大字依然完好無缺,只是顏色剝落殆盡;門旁兩尊石雕麒麟,左邊的一個略有些許破損,右邊的一個則不僅砍掉了半邊頭,而且斷了一條腿。孔丘走到門口,往門洞裡探頭一望,但見左扇門傾斜,倚牆而立,右扇門翻倒,橫躺在地,兩扇門上的銅釘皆已不知去向。孔丘回頭,對春梅喊了聲:“小心!”抬腿踩着木門,穿過門洞,進到花園裡,舉目四望,只見石山依然如故,松柏略顯憔悴,放生池水卻早已乾涸,池中板橋也早已斷塌。孔丘又回頭喊了聲:“小心!”連蹦帶跳,踩過斷塌的石板橋,進到里院,又張目四下一望,但見石徑野草叢生,石階傾斜殘缺,廊柱油漆剝落,斗拱燕泥凋零。孔丘看了一回,拾殘破的石級而上,一陣風來,幾扇門窗同時“伊呀”作響。孔丘邁進殿堂,一股香灰夾塵土的氣息撲鼻而來,幾乎令人窒息。孔丘舉頭一看,但見神主牌位蒙塵受垢、翻倒在地;回頭一看,但見三兩個魚爛的蒲團棄置一邊。

孔丘正看時,聽見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知是春梅來了,轉身道:“當年先母來此,所見荒涼景像,想必與此相差無幾。”春梅跨進殿堂,搖頭一聲嘆息,道:“當年我陪夫人來時,所見繁榮景像,卻不可與此同日而語!”孔丘道:“神祠的一興一衰,皆因錢之力而非神之力。可見求神只是枉費功夫,謝神也自是多此一舉。”春梅道:“依我之見,並不見得如此。”孔丘聽了,略微一怔,道:“願聞其說。”春梅道:“你當年為何而出錢修復這神祠?”孔丘道:“不過為了卻先母的遺願。”春梅道:“先母難道不是因為求神有應,方才有此遺願的麼?可見神祠的興衰,只是貌似因錢之力,其實卻還是因神之力。”孔丘聽了,不禁又一怔,道:“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狡辯的功夫?真箇是婦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了。”春梅笑道:“分明如此,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狡辯’?”孔丘道:“先母求神有應,不過是偶然巧合。”春梅道:“夫人求神,屢應不爽,難道也是巧合?”孔丘道:“她不也就求過一次嗎?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屢應不爽’?”春梅道:“誰說夫人只求過一次?夫人臨終將朗兒託付與我時,告訴我說:她已祈求尼丘山神保佑我由妾晉升為夫人。這不也應了?既然是一應再應,難道不是‘屢應不爽’?”孔丘聽了一笑,道:“夫人不過是哄你,你卻信以為真。”春梅道:“休要亂說,夫人從不哄我。”孔丘道:“好!好!算我亂說。夫人從不哄你,卻教會你來哄我。”春梅道:“你又亂說,我什麼時候哄過你?”孔丘道:“你來謝神,分明是為你當了夫人而來,卻說什麼是為我平安歸來而來。這難道不是哄我?”春梅道:“我又不曾求神保佑我為夫人,要謝也得夫人來謝,怎麼該得着我?況且,你不平安歸來,我這夫人又怎麼當得成?可見即使該我謝,不也得首先謝神保佑你平安歸來才成麼?”孔丘捻須一笑,道:“走一宋鳳,又來一宋鳳。”春梅嗔道:“我怎麼能同夫人相提並論!”孔丘聽了,淡然一笑,道:“怎麼不能?一個是利口匹婦,另一個也是利口匹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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