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24)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6日08:55:36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
第十二回 季孫父子傾軋 陽虎兄弟奪權 (1)
當日稍後,仲梁懷府第客廳之內,仲梁懷與季孫斯對坐於主客之席。仲梁懷道:“主公邀秦遄去東野避暑山莊,不知是為何事?”季孫斯道:“無非是去湖上飲酒賦詩。”仲梁懷道:“泛舟平湖,舉酒囑客,彈琴賦詩,的確是一大快事。不過,這種樂趣須有眾多賓客方能興致飛揚、氣氛熱烈。單請一個秦遄,你難道不覺得過於冷清?”季孫斯道:“你的意思是?”仲梁懷道:“泛舟湖上,固然是飲酒賦詩的好去處,也是秘商大計的好去處。”季孫斯道:“近日朝廷並無大事,有什麼機密要跑到避暑山莊去相商?”仲梁懷捻須一笑,道:“即使朝廷有大事,也用不着跑到避暑山莊去相商。”季孫斯聽了一怔,道:“此話怎講?”仲梁懷道:“主公與秦遄也許如你所說,不過去湖上飲酒賦詩。倘若並非如此,而是如我所料,乃是去秘商大事,那麼,這大事必然是家事而非國事。不在家裡談,卻跑到東野避暑山莊去談,無非是想避開家裡人。”季孫斯撇撇嘴,不以為然地道:“家事?什麼家事?家裡有事,我還能不知道?”仲梁懷道:“與你不相幹的事,你也許的確是無所不知。”季孫斯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以為大人想避開的正是我?”仲梁懷道:“你何妨去打聽打聽?”季孫斯道:“怎麼打聽?上哪去打聽?”仲梁懷道:“當然是去避暑山莊。主公去避暑山莊業已一旬,即使無事,你也該去請安了。”季孫斯聽了一笑,道:“你以為我去大人面前請個安,討個好,大人就會把他同秦遄商量的秘密告訴我?”仲梁懷捻須搖頭,道:“當然不是。”季孫斯道:“那你叫我去山莊裡問誰?”仲梁懷略一遲疑,道:“去問那艄公。”季孫斯大笑,道:“你原來不知,那艄公既聾又啞!”仲梁懷詭秘地一笑,道:“我怎麼不知!你難道沒聽說過‘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這句話?”季孫斯大吃一驚,道:“你在那艄公身上做了手腳?”仲梁懷又詭秘地一笑,道:“你去見過了就知。”季孫斯聽了,立刻起身。仲梁懷道:“且慢!你這就急着要去?”季孫斯道:“事不宜遲,有什麼好等的?”仲梁懷道:“你也不問問怎麼才能令那既聾又啞的艄公開口?”季孫斯聽了又一怔。仲梁懷捻須一笑,站起身來,走到季孫斯跟前,對季孫斯一番耳語。 次日晚,季孫意如避暑山莊膳房之中燈火通明,兩張食幾相向而設,季孫意如坐在上席,季孫斯坐在下席,四青衣童子垂手分立於四隅。晚膳已近尾聲,食幾之上杯盤狼藉。季孫意如停箸揮手,兩青衣童子走上前來,撤走席上杯盤碗箸。片刻之後,一青衣童子捧一青銅托盤入,將盤舉到季孫意如跟前。季孫意如從盤中拿起面巾,先在嘴上一擦,接着在手上一搓,然後將面巾投回盤中,站起身來,對季孫斯道:“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你明日一早須趕回曲阜,也不宜睡得過遲。”季孫斯聽了,慌忙站起身來,拱手稱是。俟季孫意如出了膳房,季孫斯重新坐下,拿起銀箸,舉目往食几上一看,但見杯盤空空如也,方才醒悟自己其實早已吃完,不禁失笑。季孫斯將銀箸放落在几案之上,模仿季孫意如的神氣將手一揮,兩青衣童子過來,將杯盤撤了。片刻之後,也有一名青衣童子捧着面巾,侍候季孫斯擦了嘴手。季孫斯又模仿季孫意如的姿勢,將面巾投入青銅托盤,站起身來,施施然出了膳房。 當夜亥時上下,天淡無雲,月華如練。月光之下,季孫斯沿湖畔小徑疾步行至船塢旁的一幢茅舍,舉手在柴門上重拍三下,輕拍兩下,又重拍三下,然後口中輕聲喊道:“走失了白貓,可曾見着?”連問三聲,無人應門,季孫斯舉手推門,柴門“呀”地一聲打開。季孫斯踏進門裡,舉目一望,但見一條狹窄的石徑穿過一個小小的院落,對門一排三間木板草房,三級石階之下斜立着兩棵垂柳。季孫斯略一張望,沿石徑穿過院子,登上石階,直奔中間一間門外,舉手拍門如前,既拍之後,又連問三聲如前,然後側耳一聽,房裡並無動靜,身後卻傳來一聲咳嗽。季孫斯慌忙轉身,但見艄公立在垂柳之間,兩眼發直,神色迷惘,一副既聾又啞的樣子。季孫斯略一遲疑,一字一拍緩緩念道:“夜船吹簫,風雨如晦。”艄公聽了,伸出右手食指向房門一指。季孫斯會意,推門而入。月光自敞開的窗戶射入房中,照見房間中央有一張白木几案,几案兩邊各有一個蒲團,對面牆角立着三兩根竹篙、一兩把木漿,此外便一無所有。艄公跟在季孫斯身後進了門,反手將門帶關,轉過身來,令季孫斯大吃一驚:原來的艄公不知去向,站在季孫斯面前的卻是一個中年漢子,生得顴高頰削、唇薄嘴方,眉隱殺氣、眼藏寒光。中年漢子見季孫斯驚訝不已,將左手一抖,輕聲笑道:“老艄公的面孔在此!”季孫斯抬眼望去,但見中年漢子左手提着一副面具,鬚髮俱白、微妙微肖。季孫斯道:“你是?”中年漢子道:“蒲人宋無存,專做替人轉禍為福的買賣。”季孫斯道:“仲梁懷將你安置在此?”宋無存點頭,伸手示意季孫斯就坐上席。季孫斯並不謙讓,在上席坐下,也不叫宋無存就坐,只問道:“老艄公呢?”宋無存淡然一笑,一邊用手撫摸面具的鬍鬚,一邊漫不經意地道:“大概早已成了魚食。”季孫斯聽了,不禁打個冷顫,咳嗽兩三聲,方才道:“昨日秦大夫來,可與主公同去湖上?”宋無存閉口不語,只點一點頭。季孫斯道:“在船上飲酒賦詩?”宋無存搖一搖頭。季孫斯道:“彈琴吹簫?”宋無存又搖一搖頭。季孫斯道:“清談閒話?”宋無存還是搖頭。季孫斯頓了片刻,道:“相商機密?”宋無存把頭一點。季孫斯道:“說些什麼?你可聽見?” 宋無存不答,卻走到季孫斯身邊,彎下腰來,對季孫斯一番耳語。宋無存說畢,站回原處。季孫斯聽了,半晌不語。窗外傳來湖水拍岸之聲。一陣沉默過後,宋無存道:“據我所知,晉使不出三日就會到曲阜。依我之見,事不宜遲。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季孫斯做狐疑不解之狀,道:“什麼事?如何斷?”宋無存微微一笑,道:“我早已買通主公的庖人,事情辦起來易於反掌,只須你拿個主意,不必緊張。”季孫斯猶疑半晌,終於道:“後日一早下手,千萬不可留下半點蛛絲馬跡。”宋無存不答,只將左手面具往頭上一扣,恢復老艄公蒼老呆痴的面孔,一轉身拉開門,欠身送客。季孫斯略一遲疑,站起身來,走到門外,又停住腳步,扭頭吩咐宋無存道:“不得令主公受苦!”宋無存點頭一笑。 後日晨,季孫意如坐席上進早餐,兩青衣童子侍立於後。季孫意如取匙嘗羹,咽下一口,投匙於食幾,站起身來,皺眉大呼:“咸!咸!”庖人應聲捧青銅水瓶而出,雙手將瓶舉到季孫意如面前,口稱:“小人該死,一時不慎,在羹中下多了鹽。”季孫意如接過水瓶,接連大喝數口,道:“豈止是羹而已,樣樣都鹹得很。”庖人低頭拱手,口稱:“該死!”不迭。季孫意如仰頭傾瓶,還要喝時,卻發現水瓶早已空了。季孫意如將水瓶遞還庖人,道:“這就起程回府,你快去將水瓶盛滿,帶到車上去,以免路上口渴難當。”庖人伸雙手接了,口中連稱:“是!是!”一名青衣童子捧上面巾,季孫意如將嘴擦了,拂一拂衣袖,步出膳房。庖人退到廚下,四下一望,只見一個雜工蹲在灶邊捅火,此外並無他人。庖人吩咐雜工道:“快去後院打一桶泉水來!老爺等着要。”雜工慌忙起身,抄起身旁一個水桶,疾步而出。庖人目送雜工出了廚房房門,將手中水瓶放在灶台之上,打開瓶蓋,從懷裡摸出一個細小竹筒,拔開筒塞,對着水瓶瓶口抖了幾抖,但見些許白色粉末抖入水瓶之中。眼看竹筒空了,庖人將竹筒連同木塞一起投入灶口,重新將水瓶蓋好。竹筒與木塞燃起的明火剛剛熄滅,雜工提水桶入,將桶放到庖人身邊。庖人打開瓶蓋,取瓢舀水,灌水入瓶,灌畢,再將水瓶蓋好,手捧水瓶,匆忙奔出門外。 當日稍後,三輛雙馬拉的馬車在驛道上疾馳。跑在前面的是輛兵車,車上立着四名腰掛弓箭、手持長矛的衛士。跑在最後的是輛普通客車,車廂漆黑,窗垂葛簾。中間一輛馬大車高,車廂漆紅描金,頂插錦旗,旗上繡一“季”字,窗垂錦簾,簾上也繡一“季”字。季孫意如頭纏青絲巾,身着青絲袍,斜倚車廂之中,雙手捉水瓶,仰頭傾瓶,卻發現水瓶已空,將瓶蓋蓋好,正欲將瓶放下,忽然覺得胸口一緊,手指一松,水瓶滑落到腳下。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季孫意如的車隊下了驛道,馳入道旁的驛站,逐一在驛站門前停下。早有四名驛站夥計奔了出來,手捧漿湯,送到衛士跟前。四名衛士一一接了,各自飲漿。三名車夫先後跳下馬車,往驛站里去了。第三輛馬車的車門打開,季孫意如管家率先下車,庖人隨後跳下。管家走到季孫意如的馬車門前,舉手輕拍車門,低頭拱手道:“已到房邑驛站,敢問主公是否須下車方便?”管家低頭拱手恭候了片刻,不見反應,抬起頭來,再次舉手拍門。連拍三下,仍不見動靜。庖人走過來,道:“想是睡着了,你把車門打開,我要看看水瓶里的水是否喝光了,要不要加水。”管家將門拉開,探頭一望,但見季孫意如斜躺在座,雙目闔閉,口角微開,青銅水瓶側倒在腳邊。管家伸手取瓶,手臂不慎,輕輕在季孫意如膝蓋上一碰,季孫意如頓時栽倒。管家見狀大驚,慌忙將手中水瓶扔到地上,雙手托起季孫意如,口中疾呼:“不好,快來人!”四名衛士應聲趕到,五個人七手八腳把季孫意如拖出車廂,抬進驛站。庖人從地上拾起青銅水瓶,繞到驛站後院泉水池邊,用瓶接取半瓶泉水,將瓶蓋好,雙手捧瓶上下搖晃數下,將瓶蓋打開,將水潑到草地之上。庖人如此這般將水瓶洗涮數次,然後用瓶接取少許泉水,將瓶蓋好,提着水瓶,跑回驛站門前,四顧無人,將水瓶扔回原處,雙手一甩,在衣襟上一擦。庖人收拾妥當,正欲往驛站里去,恰遇管家倉皇而出。庖人道:“老爺可是中暑?醒了沒有?”管家搖頭,道:“已經故去。”庖人一副驚慌失措之狀,道:“上車時還好端端的,怎麼就過去了?驛站的醫師怎麼說?”管家道:“醫師說是猝犯心疾,雖然去得突然,倒也去得無憂無痛,不是老爺這等人物,難得這般機會。”庖人點頭稱是,道:“醫師說的是,小人如你與我,哪能得這般機會?” 管家與庖人正說間,一輛馬車從驛道馳下,在季孫意如車旁停了,車門開處,車上跳下一個人來,頭纏青絲巾,身着青絲袍,腰系鴉青絛,足蹬厚底靴,長眉闊顙,高顴削頰,神氣傲岸,身材魁偉。管家與庖人皆認得是季氏總宰陽虎,慌忙上前拱手施禮。陽虎道:“正要去避暑山莊去接主公,卻不想在這兒碰着。主公在驛站里休息?”管家拱手道:“主公過去了。”陽虎聽了,大吃一驚,道:“你說什麼?”管家道:“主公在車中故去,驛站醫師說因猝犯心疾而終。”陽虎扭頭朝季孫意如的馬車一望,發現地上的水瓶,道:“那水瓶怎麼扔在地上?”管家道:“我去車中取水瓶時,主公正好倒下,我慌忙扔下水瓶,雙手將主公托起。”陽虎道:“去把那水瓶給我拿來。”管家從地上拾起水瓶,雙手捧到陽虎跟前。陽虎接過水瓶,問庖人道:“這水瓶是你送上車的?”庖人拱手道:“是。”陽虎道:“你送上車時,這水瓶是滿的?”庖人又拱手稱是。陽虎將手中水瓶晃一晃,道:“如今這水瓶里剩下的水已經不多,可見主公臨終前喝過這水瓶中的水。醫師說是猝犯心疾,我看是因為喝水中毒也說不定。”庖人滿面驚恐,道:“這水是我親自灌的,怎麼會有毒?總宰若不信時,讓我把這剩水喝了。”陽虎聽了,一聲冷笑,道:“這水萬一真有毒,你喝了豈不會死了?你既死了,還怎麼查得出誰是下毒的主謀?”說罷,扭頭吩咐管家道:“去驛站叫人牽條狗來!”管家唯唯,拱手而去。片刻之後,伴隨着幾聲犬吠,管家領一名驛站夥計牽來一條黃狗。陽虎將手中水瓶遞與驛站夥計,道:“把這水叫狗喝了。”夥計略一遲疑,接過水瓶,將水灌下狗嘴。黃狗喝畢,搖頭擺尾,歡騰雀躍,並無絲毫不適之狀。陽虎觀望了一陣,終於吩咐夥計把黃狗牽走,道:“主公死得突然,不能不令人生疑,既然這水無礙,想是醫師說得不錯。” 三日後,辰時上下,季孫意如府議事廳中,窗簾帷幄盡白。季孫斯與仲梁懷立在廳中,季孫斯披麻戴孝,仲梁懷一身縞素。一青衣童子疾步行至門外,拱手道:“陽總宰到。”童子的話音未落,陽虎已經邁進廳門,也着一身縞素,見仲梁懷在,不予理會,只向季孫斯拱手施禮。季孫斯拱手還禮畢,道:“陽總宰不請自來,不知有何要事?”陽虎道:“先公下世已經三日,主公怎麼還不吩咐我準備安葬之事?”季孫斯道:“先公下葬之事,仲梁懷早已安排妥當。”陽虎聽了,瞟一眼仲梁懷,道:“原來如此。”說罷,頓了一頓,又道:“敢問國之寶玉何在?”季孫斯道:“在我手中。”陽虎正要發話,卻被仲梁懷搶先道:“不知這寶玉何在,與陽總宰何干?”陽虎聽了,不悅之情形諸顏色,道:“先公在日,偏好此玉。我的意思是:此玉不宜留在人間,當陪葬先公之陵。不知主公意下何如?”季孫斯聽了,一時語塞。仲梁懷道:“這寶玉本是魯國傳國之寶。先君昭公倉惶出走之時,來不及帶走,方才為先公所得。據我所知,先公早已有意將此寶玉歸還魯公,只是一直未找到合適的機會。如今先公去世,正是物歸原主的大好時機。用之陪葬,豈不是昭彰先公之過?”陽虎道:“先公真有歸還之意?我怎麼不知道?”仲梁懷向季孫斯遞過一個眼色。季孫斯會意,支吾道:“先公確有此意,同我說過不止一次。”仲梁懷道:“可見先公的意思,陽總宰不知道的還多得很!陽總宰不知道,有什麼稀奇!”陽虎白了仲梁懷一眼,忿忿然拱手告辭。俟陽虎的腳步聲消失了,仲梁懷道:“陽虎盛氣凌人,簡直不把主公放在眼裡。我看這陽虎,還有費宰公山不狃,都以先朝元老自居,不會為主公所用,主公若不將這二人剪除,早晚是個隱患。”季孫斯道:“繼位伊始就剪除先公親信,難以服眾人之心。搞不好,眾叛親離,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仲梁懷道:“主公既然擔憂人心不穩,何不於既葬先公之後,巡視季孫氏封地,就便慰勞、賞賜各地邑宰、司馬?”季孫斯道:“此計甚好。你這就去替我把行程安排妥當。”仲梁懷唯唯,拱手而退。 當日午後,曲阜校場,草坪、跑道、箭靶、看台、箭樓,都與當年宋鳳相孔丘時一般無二。陽虎頭纏紅巾,身着青絲袍,背負一張雕弓,腰懸一壺羽箭,跨下一匹黑馬,從箭樓入,緩步行至草坪東端,掉轉馬頭,把馬勒住,側首舉目,向草坪西端的五個箭靶望了一眼,從背上取下弓來,將弓虛張兩下,又對空瞄了一瞄,然後從箭壺裡取出五支箭來,一把抓在手中,兩腿將馬一夾,口喊一聲:“咄!”跨下黑馬放開四蹄,沿着跑道由南向北飛奔而去。但聽得馬蹄聲中夾着一串弓弦響,待到陽虎在跑道終端將韁繩勒住之時,陽虎手上五支羽箭早已一一釘在草坪西端五個箭靶紅心之中。陽虎射畢之時,一匹白馬恰好闖進箭樓的大門。騎在馬上的人頭纏素絲巾,身着素絲袍,長得與陽虎有八、九分相似。來人喝一聲彩,道:“好箭法!”陽虎見了,捻須一笑,道:“越弟來何遲?”陽越策馬跑到陽虎跟前,道:“臨出門卻找不着慣常用的那張弓,所以耽誤了。”陽越一邊說,一邊從背上取下弓來,道:“只好拿這一張來,弓生不好使,這回是輸定了。”陽虎聽了一笑,道:“不是弓生就是弦軟,總是有藉口,你哪回贏過我?”陽越道:“人人都能射得如你一般那還了得?”陽虎道:“閒話少說,你倒是與你自己比一比,看是有所進步還是有所退步。”陽虎說罷,策馬讓到一邊。陽越打馬奔到跑道終端,掉轉馬頭,也從腰下箭壺中取出五支箭來,在手上一把攥了,也將兩腿一夾,口喊一聲:“咄!”白馬放蹄飛奔。陽越慌忙搭箭上弓,連發五箭。待馬跑到跑道終端站住時,陽越舉目向草坪西端箭靶一望,但見一箭射在紅心邊沿;三箭在靶,距紅心半尺至一尺不等;另一箭則不知去向,想是沒在草中。陽越看了,搖頭嘆氣,道:“怎麼總不見長進?”陽虎見了,也搖一搖頭,道:“什麼不見長進?分明是有所退步。”陽越道:“同上一次比也相差無幾。”陽虎道:“上次有兩箭穿透紅心,兩箭射在紅心邊沿,沒有一箭脫靶,怎麼是相差無幾?”陽越道:“何必這麼認真?你難道要靠我去充當弓箭手!”陽虎道:“誰說不是?”陽越聽了一怔,道:“你是在講笑話?”陽虎道:“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好好在此練習幾個時辰,酉時整我在風敲竹酒樓相候,不要遲到。” 當日傍晚,酉時過後,曲阜風敲竹酒樓二樓雅座包間之內。陽虎與陽越對食幾而坐,食幾之上酒漿菜餚擺滿一席。酒過一巡,陽越舉杯在手,道:“有什麼機密,還不能在你府上說,卻要跑到這兒來講?”陽虎道:“你鎮日在賭場、妓院斯混,近日可聽到什麼流言?”陽越仰頭傾杯,一飲而盡,放下酒杯,道:“聽說季孫斯要用仲梁懷取代你,這話是空穴來風呢?還是其來有自?”陽虎道:“這季孫氏總宰的卑職,我早已當膩了,不當也罷。”陽越笑道:“好大的口氣,嫌季孫氏總宰的職務卑微,難道還想執魯國之政不成?”陽虎道:“你以為我不行?”陽越聽了一驚,道:“酒方過一巡,你怎麼好像就醉了?”陽虎道:“你才在那兒說醉話!我跟隨季孫意如這麼多年,他玩的那些權術,大都由我經手,他季孫意如連魯公都能攆走,我陽虎做個安分的執政有什麼不成?”陽越道:“還說沒有喝醉!你連季孫氏是公族世家,陽氏不過是季孫氏家臣都給忘了。”陽虎道:“《詩》曰:‘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你懂不懂?”陽越搖頭,嗤之以鼻。陽虎嘆口氣,道:“我勸你讀書,你總把我這話當成西風貫馬耳。不學,所以無知。”陽越笑道:“閒談之時,徵引幾句《詩》曰,不過裝璜門面而已,有什麼實用?”陽虎道:“誰說沒有實用?你要是懂得‘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的寓意,就應當明白大夫未嘗不可以取代諸侯,家臣未嘗不可以取代大夫。”陽越聽了一怔,道:“這兩句《詩》曰,當真是這個意思?”陽虎道:“我哄你幹什麼?你不信時,去問孔丘。”陽越笑道:“你果然在哄我,孔丘什麼時候成了你的顧問?”陽虎道:“誰說孔丘成了我的顧問?如今人人都道孔丘是《詩》學大師,不叫你去問孔丘,叫你去問誰?”陽越笑道:“不用問,我信。成了吧?不過,《詩》這麼說,你就這麼信?豈不成了詩呆?” 陽越說罷,斟滿酒杯,仰頭傾杯,又一飲而盡。陽虎道:“少喝點!你已經在瘋言瘋語了,我還有正經話吩咐你,你別聽糊塗了。”陽越放下酒杯,做正經狀,道:“洗耳恭聽。”陽虎道:“你替我去費邑走一趟,告訴公山不狃:我正策劃驅逐仲梁懷,望他不要插手干預。”陽越捋須一笑,道:“你不是嫌季孫氏總宰之職卑微,不想幹了麼?怎麼又去同仲梁懷爭?”陽虎道:“誰去同他爭!”陽越狐疑不解,道:“然則為何?”陽虎道:“仲梁懷是季孫斯的謀主,季孫斯不過一酒囊飯袋,逐走仲梁懷之後,再奪季孫斯之權,自會易如反掌。”陽越道:“你還真想奪季孫斯的權?哪那麼容易?”陽虎道:“所以我叫你好好練習射箭,射箭射成那樣子,幹什麼能容易?”陽越不予理會,先咽下一大塊牛肉,方才道:“就算季孫斯是個酒囊飯袋,難道仲孫何忌與叔孫不敢都會袖手旁觀,任你為所欲為?” 陽虎稍一遲疑,道:“叔孫不敢快要死了。”陽越聽了,大吃一驚,放下手中箸,道:“叔孫不敢不曾去吊季孫意如,只說是熱傷風,怎麼就會死?你這消息是從哪來的?我怎麼沒聽說?”陽虎道:“熱傷風不過是掩飾之辭,其實是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想必這消息還沒有傳到賭場、妓院,所以你不曾聽說。”陽越道:“休要取笑!倘若叔孫不敢真的死了,由誰繼主叔孫氏?是叔孫不敢之子叔孫州仇?還是叔孫不敢之弟叔孫輒?”陽虎道:“誰繼主叔孫氏,眼下對你我都無關緊要。不過,叔孫輒與公山不狃深相交接,你去見公山不狃時,正要利用這關係作為討價還價的籌碼。”陽越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告訴公山不狃:只要他公山不狃不干預你驅逐仲梁懷,你也絕不干預他公山不狃支持叔孫輒?”陽虎道:“意思不錯。不過,何妨說得動聽一些?”陽越道:“我嘴笨,怎麼說得動聽,那還得你教我。”陽虎道:“你只須告訴公山不狃:倘若他有意支持叔孫輒,我陽虎一定竭力相助。公山不狃是個明白人,我陽虎為何會竭力相助?不用你說,他自會明白。”陽越笑道:“原來所謂動聽,也不過如此。早知不過如此,我又何須向你討教?”陽虎道:“你這嘴是越來越巧了,只可惜手卻越來越笨。但願無須動手,否則,…”陽越道:“否則怎樣?”陽虎道:“否則你一定壞事!”陽越不答,卻提起酒壺,先給陽虎斟滿,然後給自己斟滿,舉杯齊眉,笑道:“季孫斯是個飯桶,叔孫氏自顧不暇,仲孫何忌孤掌難鳴,還有什麼事情可壞?”陽虎也舉杯齊眉,卻並不笑,只道:“但願如此。”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