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25)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7日09:07:4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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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季孫父子傾軋 陽虎兄弟奪權 (2) 五日後,午後未時時分,費邑城外十里長亭外,赤日當頭,炎氣騰空。天際無半點雲彩,地上沒一絲風涼。數十名儀仗,身披銀甲,手擎畫戟,夾驛道而立,個個汗流浹背。公山不狃頭戴步搖冠,身着白絲袍,腰掛寬玉帶,足蹬厚底朝靴,背叉雙手,立在驛道中央,額上涔涔滲汗,喉里焦敝生煙。不久,一陣馬蹄聲急,一行車隊由遠而近。仲梁懷駕車率先跑到,把韁繩勒了,季孫斯從車上一躍而下。公山不狃向前邁出一步,拱手道:“費宰公山不狃參見主公。”季孫斯見了,慌忙拱手還禮,道:“天熱如此,子泄何必自苦遠道郊迎!實不敢當之至。”仲梁懷立在車上,將馬鞭一甩,道:“家臣參見主公,本當如此,主公何必謙讓!”公山不狃聽了,不動聲色,轉身向仲梁懷拱手道:“多日不見,梁懷別來無恙?”仲梁懷並不下車,手執馬鞭,雙手約略一抱,算是還了半個禮,道:“為主公駕車,不敢失職下車,盼不狃不要見怪。”季孫斯瞟一眼仲梁懷,仲梁懷假作不見。季孫斯對仲梁懷道:“你領車隊先行進城,我同子泄到長亭里說兩句話再來。”說罷,把公山不狃拖到一邊,聯袂往長亭而去。仲梁懷見了,滿臉不悅,無可奈何地喊一聲“咄!”,揮鞭策馬,領着車隊絕塵而去。 當日稍後,費邑迎賓館正廳之內,雕梁畫棟,窗垂深絳錦帳,地施猩紅氈毯。正面靠牆立一扇花梨屏風,屏風上刻八個大字,刻的是:“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字填墨綠,木不施漆。屏風前設一張花梨几案,几案兩邊各置一個錦繡坐褥。季孫斯踱入廳中,對屏風一望,道:“這兩句《詩》倒也選得好。”仲梁懷跟着踏入廳中,笑道:“只可惜擱錯了地方。”季孫斯聽了一怔,道:“此話怎講?”仲梁懷道:“把這兩句《詩》擱在迎賓館中,豈不等於告誡來賓:‘不要嫉妒、不要貪求’。好像只有他主人才是君子,來客都是小人。”季孫斯道:“我看你是有心挑剔他。”仲梁懷正欲回話,兩青衣童子各捧一青銅托盤入,將托盤放到几案之上,盤中一壺酒、一盞杯、兩雙銀箸、四碟下酒腊味。司客隨後入,拱手道:“請先小斟一回,公山費宰將於酉時來接主公與仲大人同赴晚宴。”說罷,領童子退下。季孫斯坐了上席,仲梁懷坐了對席。酒過一巡,季孫斯道:“你方才在長亭對公山不狃失禮得很,晚宴時千萬小心,不要再得罪他。”仲梁懷捋須一笑,道:“我是有意捋虎鬚,煞一煞他的威風,讓他知道主公對他客氣,並不是怕他。”季孫斯道:“一個陽虎已經夠你我對付的了,何必又樹一敵?”仲梁懷道:“陽虎有什麼可怕?他一向不過仗着先公之勢欺人。如今先公既沒,他失去了靠山,還想妄作威福,不過自尋死路!” 季孫斯與仲梁懷在費邑迎賓館中飲酒之時,公山不狃在費宰官邸客廳中徘徊數度,陡然立住腳,喊一聲:“來人!”一青衣童子入,垂手聽命。公山不狃道:“快去客房請陽大夫來。”片刻之後,陽越入。兩人相互拱手寒喧畢,各就賓主之席,童子捧上漿湯。公山不狃道:“昨晚你說起那寶玉的事,我還以為仲梁懷既有保全先公名譽之心,又有忠於魯公之意。方才見着他,才知道他果然如陽總宰所說,不折不扣一個得志小人!”陽越道:“既然如此,昨夜同你談過的那話,你是拿定主意了?”公山不狃道:“你回去告訴陽總宰:他若無意逐仲梁懷,就留給我來逐!”陽越聽了大喜,起身拱手,道:“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先替家兄謝過你。晚上你還要宴請主公與那得志小人,我就此告辭,不再打攪。”公山不狃站起身來道:“且慢!”陽越聽了,略為一怔,停下腳步,望着公山不狃。公山不狃道:“你從我這兒帶一隻信鴿去,下手之前,不用寄書,只須將空鴿放回,我知道了好有個戒備。否則,萬一曲阜須我增援,我這兒不免措手不及。”陽越拱手稱謝,道:“難怪家兄一向佩服你,果斷慎密,確乎非尋常人所能企及。” 孔丘點一點頭,正欲有所陳說,電光一閃,一個悶雷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巧打在走廊之下,緊接着,銅錢大小的雨點夾着蠶豆大小的冰雹,“霹靂啪啦”打到地下,濺上走廊。孔丘吃了一驚,不禁向走廊裡面退了兩步。子路卻反而向前邁一步,任憑雨水與冰雹濺上衣襬,笑道:“雷有什麼可怕?”孔丘道:“你以為你站到屋檐邊把衣裳沾濕了,平白無故遭雷打死,叫做‘勇’?那叫‘傻’!遇雷電、狂風,慎重避開,所謂‘迅雷風烈必變’,那才是君子處事之道。”子路聽了,立刻退後幾步,與孔丘一般,倚牆而立。師徒二人沉默不語,靜靜地觀望着漂沱大雨在頃刻之間將台階下低洼之處變成溪流。不久,冰雹停了,狂風不息,大雨依舊如注。子路道:“伯魚與子開在孔府,毗鄰曲阜,要不要我去把他們接回來?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孔丘道:“我也正作如是想,你去時順便將消息告訴南宮敬叔,也好讓他心中有數。”子路唯唯,拱手告辭。孔丘道:“且慢!等雨停了再走不遲。現在就走,路上倘遇山洪暴發,反而壞事。”子路道:“事不宜遲,誰知這場雨要下多久?”孔丘道:“‘飆風不終朝,暴雨不終夕’,這話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暴風驟雨沒有能夠經久的。其實,豈止風雨如此,世上一切事物未嘗不如此。所謂‘其進疾者,其退速’,此之謂也。” 當日深夜,曲阜仲梁懷府外,一片火光之中,黑壓壓不知多少人馬殺奔府門而來。陽越一馬當先,背負雕弓,腰懸羽箭,手揮長劍,口中大喊:“休要走了反賊仲梁懷!”仲梁懷臥室之內,薰香繚繞,殘燭滴淚,臥榻之上,被翻紅浪,淫聲迭起。一名使女在門外慌忙拍門,喊道:“老爺!老爺!不好了!”仲梁懷與一個女人從錦被中探出頭來。仲梁懷怒不可遏,道:“什麼事這麼大驚小怪!”使女道:“門外官兵不知多少,將府第團團圍住,要捉拿老爺。”仲梁懷冷笑一聲,道:“官兵?沒有我的命令,誰能調動官兵?”使女道:“有人認識為頭的官人是陽總宰之弟。門衛已經抵擋不住,眼看就要進門了。”仲梁懷聽了,大驚失色,慌忙披衣起身,將女人推下臥榻,掀開臥褥,露出一個把手。仲梁懷將把手一扳,但聽得“伊呀”一聲響,臥榻翻轉,人去榻空。 不過片刻,陽越帶領一夥士兵破門而入。陽越左手執火把,右手仗劍,張目四望,但見一個赤裸女人,懷抱一張錦被,縮在臥房一角嚇得發抖。陽越道:“仲梁懷何在?”女人用手哆哆嗦嗦朝臥榻一指。陽越不禁又朝空榻看了一眼,扭回頭來,用劍尖指着女人,道:“榻上無人,你還不從實招來?”女人用手哆哆嗦嗦朝下一指。陽越走到榻前,用劍尖挑起錦褥,露出光光的花梨木板。陽越用手拍一拍木板,空然有聲。陽越揮劍一招,早有一名小校領着四名士兵奔上前來。陽越道:“把這木板扳開!”四名士兵又橇又扳,忙個不迭,木板卻依然不動。陽越氣急敗壞,道:“拿斧頭來,給我劈開!”不移時,兩名士兵手持斧頭入,一陣猛劈之下,木板終於迸裂,露出一個地道入口。小校從旁問道:“要不要遣人下去追?”陽越略一沉吟,搖頭道:“他既有備如此,必然追他不着。下面說不定還設有機關陷阱,遣人下去,枉自送了性命。”陽越說罷,對縮在牆角的女人盯了一眼,捻須一笑,道:“仲梁懷居然想在陽總宰頭上動手動腳,當是有眼無珠。不過,他看女人,卻好像眼光還不錯。”小校會意,趨前拱手道:“我這就小心將她護送到大人府上去。” 次日晨,季孫斯府大門之外,季孫斯登上等候在門口的馬車,喊一聲:“魯宮!”車夫舉手揮鞭,馬車絕塵而去。不久,季孫斯的馬車進了陽虎府第後門。馬車停下,季孫斯開門下車,舉頭一望,但見圓柏參天,夾雜幾棵古槐,並無房舍,不禁一怔,道:“這是什麼地方?”陽虎應聲從車後轉出,道:“弊舍後園。”季孫斯聞言轉身,見是陽虎,大吃一驚,道:“怎麼回事?是你着車夫將我拉到這兒?開什麼玩笑?”陽虎手捻頜下鬍鬚,笑道:“不錯,是我買通你的車夫將你拉到這兒。不過,我並無心思同你開玩笑。”季孫斯道:“你想怎樣?難道還想扣留我在此不成?”陽虎又捻須一笑,道:“有什麼不成?”季孫斯道:“魯公與仲梁懷在魯宮聽賢館等我,見我不去,仲梁懷定會發都城衛戍全城搜索。仲梁懷早就疑心你圖謀不軌,你這府第必是他搜索的第一個目標。”陽虎聽了大笑,道:“仲梁懷憑什麼發都城衛戍?”季孫斯道:“當然是發兵的虎符。”陽虎伸手從懷中取出半邊虎符,遞給季孫斯,道:“是不是這塊虎符?”季孫斯接過虎符一看,頓時變了臉色,道:“這虎符怎麼落在你手中?”陽虎道:“因為仲梁懷已經不知去向。”季孫斯聽了,額上冒出冷汗,道:“你把他怎樣了?”陽虎道:“我能把他怎樣?不過放他一條生路走了,他如今或許已經到了齊國也說不定。”季孫斯聽了,心中叫苦不迭,嘴上卻賠笑道:“陽總宰跟隨先公多年,一向忠心耿耿。仲梁懷向我要這總宰之職,我其實並無意給他。”陽虎聽了一笑,道:“這季氏總宰之職,我陽虎早已當膩了,你想給誰都成。”季孫斯道:“那你究竟要如何?”陽虎道:“與我歃血為盟,將你這執政之職讓給我。”季孫斯聽了一怔,搖頭道:“你不過季孫氏的家臣,居然想執魯國之政?真是異想天開!”陽虎道:“《詩》曰:‘高岸為谷,深谷為陵’。這兩句詩你難道沒有讀懂?”季孫斯道:“不管你引什麼《詩》曰、《書》曰,你這妄想萬萬辦不到。”陽虎聽了,口喊一聲:“來人!將季孫斯押到馬廄草料房去。什麼時候他想通了,什麼時候帶他來見我。”四個如狼似虎的漢子應聲而出,將季孫斯拖將下去。 陽虎扣下季孫斯之時,仲孫何忌步出府門,正欲登車,望見一輛馬車疾馳而來,馬蹄還不曾立定,車上已經跳下一個人來。仲孫何忌抬頭看時,但見不是別人,卻是南宮敬叔。仲孫何忌見了一怔,道:“你一早匆忙跑來,難道有什麼急事?”南宮敬叔道:“立即傳令各門守衛,速關大門,登樓備戰。再發一封鴿信給成邑邑宰公斂處父,告他曲阜有變,戒備待命。”南宮敬叔一邊說,一邊把仲孫何忌拽到門裡。仲孫何忌聽了,大吃一驚,道:“你從哪得了消息?”南宮敬叔道:“今日凌晨,子路奉師傅之命,從闕里山莊趕來,將這消息傳與你我。”仲孫何忌道:“究竟是什麼事?”南宮敬叔道:“子路說:傳消息給師傅的人不曾明說,據師傅揣測,可能是陽虎要對季孫斯下手。”仲孫何忌聽了一驚,道:“陽虎竟敢如此?”南宮敬叔道:“我也不敢置信。不過,既然師傅如此揣測,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仲孫何忌道:“你跑來我處,你府中安全卻交給誰?”南宮敬叔道:“子路來接子開與伯魚回闕里山莊,我已托子路一行就便將妻室家小送往翡翠山莊暫住,你不必擔憂。” 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在議事廳上坐下,童子捧上漿湯。兩人正欲飲湯,司閽疾步入,拱手道:“陽越在大門外求見。”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聽了,皆略為一怔。仲孫何忌道:“他是一人前來?還是帶領人馬?”司閽道:“只有一人,並不曾帶同半個人馬。”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相對看了一眼。南宮敬叔道:“他來得正好,可以打探得出些確切的消息。”仲孫何忌稍一遲疑,扭頭吩咐司閽道:“請他進來。”陽越自外入,拱手向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施禮。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起身還禮。寒喧既畢,各就賓主之席。陽越道:“昨夜發生一起不大不小的事件,兩位大夫想必已有所聞?”仲孫何忌道:“我仲孫何忌一向不打聽他人的私事。”陽越道:“我陽越豈敢用私事打攪仲孫大夫!”仲孫何忌道:“倘若是國事,我身為次卿,如何不予聞?”陽越賠笑道:“事發倉促,未及預先奉告,還盼仲孫大夫多多包涵。”南宮敬叔道:“什麼事情如此倉促?”陽越道:“仲梁懷圖謀不軌,我奉命將他捉拿歸案,卻被他走脫。”仲孫何忌道:“仲梁懷如今安在?”陽越道:“大概逃在齊國。”南宮敬叔道:“你口稱‘奉命’,不知是奉誰之命?”陽越道:“奉魯國執政陽虎之命。”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聽了,皆大吃一驚。仲孫何忌道:“陽虎不過季孫氏家臣,怎麼成了魯國執政?”陽越捋須一笑,道:“《詩》曰:‘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兩位大夫都是孔丘之徒,想必於這兩句詩,並不陌生。” 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聽了,面面相覷。沉默片刻之後,仲孫何忌道:“季孫斯如今安在?”陽越道:“在家兄馬廄切草。”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聽了,又皆大吃一驚。南宮敬叔道:“曲阜衛戍盡在季孫斯掌握之中,陽虎與你竟敢如此膽大妄為?”陽越聽了大笑,伸手從懷中取出半邊虎符,在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面前一晃,道:“我陽越早已領了都城司衛的卑職。”仲孫何忌道:“仲孫氏駐曲阜的精兵不下一千,成邑步騎兵車早已作好準備,召之即來。”陽越聽了,淡然一笑,道:“陽氏若打算與仲孫氏為敵時,我怎麼還會在仲孫大夫府上作客?”南宮敬叔道:“你來此究竟打的什麼主意?”陽越道:“不過想同仲孫大夫做個買賣。”仲孫何忌道:“什麼買賣?”陽越道:“倘若仲孫大夫應允支持家兄為魯國執政,家兄就會刀下留人。否則,季孫斯就會身首異處。”仲孫何忌道:“買賣之所以能成交,因買賣雙方皆有利可圖。陽虎刀下留人,於我仲孫何忌有何利可言?”陽越道:“殺了季孫斯,家兄將擁立季孫寤為季孫氏之主。季孫斯是個酒囊飯袋,季孫寤雄才大略,此為有目共睹、不容爭議的事實。不知季孫氏是有個英明之主對仲孫氏有利呢?還是有個庸碌之主對仲孫氏有利?”仲孫何忌思量片刻,道:“你要我如何做?”陽越道:“我在你府上作人質,你遣南宮敬叔去家兄府上見季孫斯,告訴季孫斯:仲孫氏支持家兄為魯國執政。”仲孫何忌道:“如此而已?”陽越道:“如此而已。”仲孫何忌口喊一聲:“來人!”兩個彪形大漢應聲而入,垂手聽命。仲孫何忌道:“將陽越押到馬廄草料房去!”陽越聽了,大吃一驚,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仲孫何忌捻須一笑,道:“你不是要充當人質嗎?我讓你如願以償。”陽越還要有所陳說,仲孫何忌將手一揮,兩條漢子不由分說,將陽越拖將起來,架了出去。 俟腳步聲聽不見了,仲孫何忌道:“你的意下如何?這買賣是做?還是不做?”南宮敬叔道:“我看還是做好。季孫寤不僅狡詐多端,而且野心勃勃,外加一個陽虎,絕對於我仲孫氏不利。”仲孫何忌道:“不過,如此一來,陽虎便成了上卿,你我都得屈而下之。”南宮敬叔道:“所謂上下,其實也不過就是個沒有多大意思的名義。真正有實際意義的,是有無封地?有多大的封地?陽虎即使攫取執政之位,身無寸土,如何能維持得長久?”仲孫何忌道:“小人得寸進尺。陽虎今日得了執政之職,明日豈不會要求裂土封爵?”南宮敬叔道:“到時候再同他為難不遲,當務之急,在於保全季孫斯性命。”仲孫何忌稍一遲疑,道:“說的是。不過,既要做這筆買賣,你少不得去陽虎府走一趟,我有些放心不下。”南宮敬叔道:“有陽越在此為質,諒陽虎不敢胡作非為。” 南宮敬叔驅車行到陽虎府第,司客請到客廳,陽虎拱手相迎,寒喧既畢,陽虎請南宮敬叔就坐客席。南宮敬叔道:“不必。南宮敬叔並非來陽府作客,不過為見季孫斯一面。”陽虎道:“好!快人快語!我陽虎最願意同痛快人做買賣。”說罷,口喊一聲:“司客何在!。”司客應聲而入,垂手聽命。陽虎道:“快領南宮大夫去馬廄。”南宮敬叔捋須一笑,道:“且慢!誰說我要去馬廄?”陽虎道:“你不是要見季孫斯麼?季孫斯正在馬廄草料房裡。”南宮敬叔道:“不錯,我是要見季孫斯。不過,我並沒有說我要去見季孫斯。”陽虎聽了,略為一怔,道:“此話怎講?”南宮敬叔道:“我要季孫斯來見我!”陽虎躊躇不語。南宮敬叔道:“既然陽總宰好像不願做這筆買賣,南宮敬叔就此告辭。”說罷,拂袖舉步,往門外便走。陽虎見了,慌忙賠笑道:“敬叔請留步。”說罷,扭頭吩咐司客道:“還不快去請季孫大夫來!”司客唯唯退下。南宮敬叔道:“陽大夫也請迴避一下。”陽虎聽南宮敬叔改稱他為“大夫”,喜形於色,道:“這個自然。”說罷,施施然退出廳外。不移時,季孫斯入,見了南宮敬叔,大吃一驚。季孫斯道:“你怎麼也被扣在這兒?”南宮敬叔微微一笑,道:“我要是也被扣在這兒,還不囚在馬廄,怎能在客廳里優哉游哉?”季孫斯聽了一怔,道:“如此說來,你同陽虎做了一路?”南宮敬叔又微微一笑,道:“我要是同陽虎做了一路,你還不早已魂斷黃泉?”季孫斯略一遲疑,道:“然則你來救我出去?”南宮敬叔道:“這麼說還差不多。”季孫斯道:“既然如此,還不快走,更待何時?”南宮敬叔道:“要走也沒那麼容易,你得先卸下一副擔子才能走得了。”季孫斯一臉狐疑,道:“什麼擔子?”南宮敬叔道:“陽虎要求什麼?”季孫斯道:“他要我將執政之位讓給他。”南宮敬叔道:“我說的正是執政這副擔子。”季孫斯道:“這如何使得!”南宮敬叔道:“你使得,他也得;你使不得,他也得。”季孫斯道:“此話怎講?”南宮敬叔道:“陽虎已同季孫寤勾結在一起。你肯將執政之位讓給陽虎,你依舊是季孫氏之主。你不肯將執政之位讓給陽虎,陽虎殺你,擁立季孫寤為季孫氏之主,季孫寤自會將執政之位讓給他。所以說:你使得,他也得;你使不得,他也得。”季孫斯聽了,鄂然不知所云。南宮敬叔道:“我勸你還是不如答應陽虎的要求,先留下性命再說。其餘之事,容後緩圖。”季孫斯道:“小人得志,得寸進尺。今日讓他得了執政之位,明日他要我季孫氏的封地,難道也讓給他不成?”南宮敬叔道:“他不是要與你歃血為盟麼?你何不要他當眾發誓,決不再有其他索求?”季孫斯不屑道:“他這種人發的誓,難道可信?”南宮敬叔道:“所以要他當眾發誓,往後他倘若食言違誓,必然因此而致眾叛親離。”季孫斯猶疑片刻,終於點頭,道:“看來也只好如此。” 當日稍後,陽虎府第議事廳外,石階之下,人頭涌涌。走廊之上,季孫斯與陽虎相向而立。三通鼓響既畢,庭院上下頓時鴉雀無聲。司祭自廳中出,行至季孫斯與陽虎之間,口喊一聲:“取雞血來!”一青衣童子應聲自廳出,雙手捧一青銅托盤,盤中盛兩隻青銅鎏金觥,觥中盛滿新刺的雞血。司祭取出左邊的觥,雙手捧着,遞與季孫斯。季孫斯雙手接過,舉到齊眉之處,口中念道:“陽虎久掌機要,深諳政事,才宏識遠,德高望重,季孫斯自愧弗如,願辭執政之職,舉陽虎以自代。指日為誓,何敢食言!”念罷,仰頭傾觥,將觥中雞血一飲而盡。司祭見了,從盤中拿起右邊的觥,也用雙手捧着,遞與陽虎。陽虎雙手接過,也舉到齊眉之處,口中念道:“竊聞讓賢乃君子之美德。季孫斯以陽虎為賢,讓執政之位,陽虎敢不成季孫斯之美!陽虎既居執政之位,便當一心為魯,盡忠效力,倘若心懷叵測,圖謀私利、侵凌季孫,天誅之!地滅之!指日為誓,何敢食言!”念罷,仰頭傾觥,也將觥中雞血一飲而盡。司祭見了,口喊一聲:“歃既!”鼓聲頓時大作,庭院之中一片喝彩。 俟南宮敬叔的身影不見了,子路道:“弟子方才說要去行刺陽虎,本來是想激一激南宮敬叔,不料夫子把話給岔開了。”孔丘聽了一笑,道:“原來如此。你說話從來直來直去,什麼時候學會了拐彎抹角?怎能不叫我會錯意?”子路道:“仲孫何忌兄弟也太懦弱,手下人馬不下數千,卻聽憑陽虎坐大,不敢有所作為。”孔丘搖頭,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子路道:“願聞其詳。”孔丘道:“季孫氏兵力遠出仲孫氏之上,如今皆在陽虎掌握之中。叔孫不敢新死,叔孫州仇與叔孫輒相爭,族內不和,不能依之以為援。僅憑仲孫何忌手上這點實力去與陽虎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子路聽了,啞口無言。一陣沉默過後,孔丘發一聲嘆息,道:“孔丘生不逢時,遭此亂世,夫復何為!”子路道:“夫子方才不還在說陽虎之亡,指日可待麼?怎麼忽然又悲觀起來?”孔丘道:“你難道沒有聽見南宮敬叔的話麼?陽虎要是占據一塊封邑,想要見陽氏之亡,說不定真要等上三世了。況且,即使陽虎之亡指日可待,我已年近五十,我又還有多少日子可待!”子路聽了,又啞口無言。師徒二人靜靜地立著,風雪不知於何時早已停息,天際暮色蒼茫,樹梢寒鴉點點。忽聽得“伊呀”一聲門響,兩人同時回頭一望,但見春梅倚門而立,嗔道:“晚飯已經好了,你兩人怎麼還站在外面發呆!” 春梅喚孔丘吃飯之時,陽虎府第膳房之內,燭影搖紅,薰香繚繞,火盆里木炭“劈啪”作響。陽虎與陽越隔食幾相對而坐,几上酒漿菜餚擺滿一席。陽越道:“今日怎麼得閒請我?”陽虎道:“該殺的都已殺卻,該逐的都已逐走,也該是鬆一口氣的時候了。”陽越道:“好像還差一個沒有逐走?”陽虎道:“你還想逐誰?”陽越道:“不是我想逐,是你要逐,怎麼給忘了?”陽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道:“笑話!我要逐誰,我怎麼會忘記?”陽越道:“十二年前你想逐孔丘,結果不僅沒逐成,還在仲孫何忌府上碰了個軟釘子。如今孔丘還在,你難道不是把他給忘了?”陽虎又斟滿一杯酒,仰頭傾杯,一飲而盡,笑道:“我道你說誰,原來你是說孔丘!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陽越道:“此話怎講?”陽虎道:“當年我不過季孫氏家臣,孔丘也不過小有名氣,爭一口閒氣,無人理會。如今我身居執政之位,孔丘享德高望重之譽。為一國之執政,逐一國之人望,必然貽笑諸侯。”陽越道:“聽你這麼說,你不僅不打算逐孔丘,還打算待之以上賓之禮了?”陽虎道:“誰說不是?季孫意如能夠棄前嫌,待孔丘如上賓,我陽虎為何就不能?”陽越也斟滿一杯,舉杯在手,笑道:“你難道真的以為你可以與季孫意如相提並論了?”陽虎道:“有什麼不成?”陽越道:“魯國三分之一的國土都是季孫氏的封地,你陽虎徒有執政之名,卻身無寸土。”陽虎笑道:“你別急,馬上就會有了。”陽越道:“當真?”陽虎道:“怎麼會假!今日請你來小酌,其實正為告訴你這個喜訊。”陽越道:“你發誓不謀私利、不侵凌季孫氏,你這地盤從何處得來?”陽虎道:“不出三日,齊人就會來襲取陽關與鄆邑。齊人侵占陽關與鄆邑之後,我出面與齊人交涉,齊人然後答應歸還陽關與鄆邑,不過,不是歸還予魯,而是歸還給我陽虎。魯人失之,陽虎得之,與我當日所發之誓並不相悖,何為而不可!”陽越聽了,捋須一笑,道:“你今日喝了不少,無疑是喝醉了,怎麼說起話來像個龜策先生,說的儘是未來之事?”陽虎道:“我已買通齊之權臣國夏、高張,他兩人應允如此,我何須卜而後知?”陽越道:“你花費多少才能做成這筆買賣?”陽虎道:“黃金兩千鎰、白璧十雙、織錦二百匹。”陽越道:“你哪來這麼多錢?”陽虎道:“季孫意如在日,行賄之費,有過之無不及,你以為他花的是他季孫氏的錢?他季孫意如能從魯國國庫中提取,我陽虎為何就不能?”陽越道:“如此這般,難道不是貪贓枉法?”陽虎道:“位卑職微,如此這般,就是貪贓枉法;居執政之位,如此這般,就是例行公事。”陽越聽了大笑,道:“原來如此,難怪你要當這執政!” 風停雪止,寒氣逼人。魯宮宮門外,五輛馬車作一字排開。前後四輛皆是兵車,每車各立四名衛士,中間一輛套兩匹捲毛高頭白馬,頂篷之上左右各插一面猩紅三角錦旗,錦旗中央用金線繡作一個“陽”字。陽虎趾高氣揚從宮門出,登上中間的馬車,喊一聲:“回府!”馬車起步,陽虎扭頭一看,方才發覺車廂里已經坐了一個人,不禁失口道:“季孫寤!嚇我一跳!”季孫寤笑道:“你一向都會嚇人,原來你也有嚇着的時候?”陽虎道:“你怎麼上了我的車?”季孫寤道:“你能買通季孫斯的車夫,我難道就不能買通你的車夫?”陽虎笑道:“你倒是學得快。”季孫寤不屑道:“笑話!你那綁架的劣招也值得一學?”陽虎道:“好了,不同你講笑。你溜上車來想必有事?”季孫寤道:“不錯。”陽虎道:“什麼事?只要不是綁架我,別的事我陽虎一定助你一臂之力。”季孫寤冷笑一聲,道:“你以為別人都有求於你?”陽虎道:“你溜上我的車,不是有求於我,難道還是我有求於你?”季孫寤道:“你雖不曾求我,我卻是來替你解難的。”陽虎道:“笑話!我有什麼難?”季孫寤道:“魯公不是還等着你的回話麼?”陽虎聽了一怔,道:“你怎麼知道?”季孫寤道:“我在宮門口碰見仲孫何忌,他說你心懷叵測,圖謀搞垮仲孫氏。”陽虎聽了又一怔,道:“仲孫何忌怎麼會對你講這些話?你什麼時候成了他的心腹?”季孫寤道:“這才是笑話!我怎麼會成為他的心腹。他不過有意叫我把這話傳給你聽,讓你知道他仲孫何忌不是傻瓜,別打他的主意。”陽虎捻須一笑,道:“言之有理。”季孫寤道:“齊師不會無緣無故在陽關、鄆邑境外結集,我猜一定是你在搞鬼。”陽虎道:“笑話!倘若齊人侵占陽關與鄆邑,於我陽虎有何利可言?”季孫寤道:“你哄得了別人,哄不了我。你肯定是買通了國夏與高張,叫齊人拿下陽關與鄆邑,然後再還給你。如此這般,你就可以占有一塊地盤,作為日後擴展的基地。”陽虎不答。季孫寤道:“你以為你這計策高明?”陽虎道:“你難道以為不夠高明?”季孫寤道:“你這計策不過一箭一雕,怎麼談得上高明?”陽虎捻須一笑,道:“難道你有一箭雙鵰之計?”季孫寤道:“不錯。你去回復魯公,就說可叫季孫斯率領季孫氏府衛隊前去增援。剩下的事情由我來安排,不用你操心。”陽虎假做糊塗,道:“什麼是剩下的事情?”季孫寤道:“讓季孫斯陣亡。”陽虎道:“好一個借刀殺人之計!季孫斯死了,你就好成為季孫氏之主,果然是一箭雙鵰。不過,雖是兩隻雕,有一隻卻於我陽虎無緣,我又何須多花力氣去射下來?”季孫寤道:“陽關與鄆邑,不過區區兩城。我一旦為季孫氏之主,立即分季孫氏所屬十城與你。如何?”陽虎沉吟片刻,道:“一言為定。”季孫寤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三日後,午時上下,陽關城外,白茫茫一片,天地難分。一座山頭之上,兩面三角錦旗迎風招展。一面深黑緄白,中央用白線繡作“齊”字;另一面深紅鑲金,中央用金線繡作“高”字。高張與子丕立在錦旗之下,往陽關方向望去,隱隱約約望見一彪人馬不知多少,打着季孫斯的旗號從曲阜方向奔來。陽關守將開門,接了進去。高張道:“陽虎向我擔保不會遣兵增援陽關與鄆邑,難道季孫斯敢於不受陽虎之命,擅自作主?”子丕道:“季孫斯為人憂柔怯懦,況且新失執政之位,恐怕不敢如此。”高張道:“難道陽虎設下騙局哄我?”子丕搖一搖頭,道:“陽虎志在得地,設下騙局哄主公,於他得地有何利可言?”高張道:“然則為何?”子丕道:“或許是借刀殺人之計。”高張略一沉吟,道:“借我的刀殺季孫斯?”子丕道:“不錯。”高張道:“他怎麼知道我一定可以殺得了季孫斯?”子丕尚未作答,卻見一名使者策馬疾馳而上,跑到高張與子丕面前,把韁繩勒了,拱手道:“山下寨前斥候抓着一個奸細模樣人物,卻口稱有要事稟告大夫。”子丕聽了一笑,道:“想是教你如何殺季孫斯的人來了。”高張道:“快將這人押上山來!”使者道:“已着人押了上來。”使者的話音剛落,三匹雜毛劣馬一起跑上山來,兩邊馬上各騎一名小校,中間馬上綁着一個行商打扮的人。高張見了,大聲喝道:“大膽奸細,敢來我營寨之前打探消息!”那行商模樣的人道:“小人並非奸細。”高張道:“不是奸細,卻是何人?”那人左右一望,道:“人多口雜,不便奉告。”高張聽了,向使者遞過一個眼色。使者會意,向高張拱一拱手,領着兩名小校一同拍馬下山去了。高張目送使者等三人下了山,扭頭對那行商模樣的人道:“這兒別無外人,有話盡可放心說。”那人不語,卻瞟一眼子丕。高張見了,策馬行到那人跟前。那人會意,伸過頭來,對高張一番耳語。高張聽畢,將那人鬆了綁。那人拱手謝過,策馬奔下山去。子丕道:“我猜得如何?”高張捻須一笑,道:“果然如你所料。不過,這人並非陽虎所遣,乃是季孫寤親隨,說季孫寤已經買通季孫斯的車夫,必令季孫斯的戰車陷陣,走脫不得。一旦季孫斯陣亡,陽關與鄆邑將不戰而降。”子丕道:“季孫寤可曾許下什麼好處?”高張道:“令齊師兵不刃血,輕取陽關與鄆,難道不是好處?”子丕道:“就這點好處?”高張點頭。子丕道:“季孫寤為人狡詐多端,野心勃勃,他成了季孫氏之主,未見得是齊國之福。”高張道:“然則依你之見,將如之何?”子丕策馬行到高張跟前,對高張一番耳語。高張一邊聽,一邊點頭。 次日一早,大雪紛飛,陽關敵樓之上,季孫斯頭戴銀盔,上撒一撮紅纓,外披黑貂大氅,內被黃金鎖甲,立在女牆之邊,眺望遠處齊師營寨。一名戎服使者登上城樓,拱手稟道:“城外有人求見季孫大夫。”季孫斯道:“什麼人?”使者道:“那人自稱是大夫故人,卻不肯通名報姓。”季孫斯略一沉吟,道:“放他進來!”不移時,一行商模樣人登上城來。季孫斯舉目一望,但見來人眉長目秀,顴高頰削,鼻直口方,頜下一把濃須,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究竟是誰。那人向季孫斯拱手施禮,道:“一別經年,別來無恙?”季孫斯略一遲疑,拱手還禮,道:“季孫斯記性不濟,不記得在何處同先生相見過?”那人聽了一笑,道:“人道‘貴人多忘’,果不期然!一年前你隨你先公出使齊國,高大夫宴請你父子,我有幸出席作陪,正與你坐對席。”季孫斯聽了,慌忙重新手施禮道:“原來卻是子丕!失禮!失禮!不料當年席上舉酒言歡,如今卻成了對陣之敵!”子丕舉目環顧,見有兩三隨從立在不遠之處,壓低聲音道:“此處不便說話。”季孫斯道:“都是親信隨從,但說無妨。”子丕聽了一笑,道:“不是親信,如何能將你出賣得了?”季孫斯聽了一驚,轉身揮手,叱退從人,問道:“什麼人要出賣我?”子丕捋須一笑,道:“倘若都能依我,我就會把話直說給你聽。可惜我不過是奉高大夫之命。”季孫斯會意,賠笑道:“我這人真是糊塗!高大夫有什麼需求?儘管道來。”子丕道:“要出賣你的人向高大夫擔保:能令齊師兵不刃血,輕取陽關與鄆邑。”季孫斯略一躊躇,道:“這我也能辦到。”子丕又捋須一笑道:“倘若你僅能如此,高大夫又何須將消息告訴你?”季孫斯又一躊躇,道:“外加黃金千鎰、織錦百匹。”子丕道:“一言為定。”季孫斯道:“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子丕聽了,走到季孫斯身邊,對季孫斯一番耳語。季孫斯聽了大吃一驚,道:“多虧你救我性命,我雖已酬謝過高大夫,卻還不曾謝你,黃金、白玉、織錦,任你挑選。”子丕捻須一笑,道:“這些我都不要,我只要你記住一句話。”季孫斯聽了一怔,道:“一句什麼話?”子丕道:“陽虎篡權,作惡多端,其身敗名裂,指日可待。陽虎覆滅之後,魯國之亂政,非孔子不能矯枉。”季孫斯道:“此言至當不移,季孫斯一定記取不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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