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26)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08日08:54:0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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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孔子重操舊業 顏回見黜荊妻 (1) 當日稍後,孔丘送走公山不狃的使者,返回莊屋大廳。孔丘在廳中徘徊數度,忽然停住腳步,喊道:“子路!”連喊兩聲並無人應,卻見春梅從屏風后轉出。孔丘道:“人都到哪去了?”春梅道:“你我難道都不是人?”孔丘道:“我說你是利口匹婦,你就越發變本加厲了。”春梅笑道:“難道我說錯了?”孔丘道:“不同你胡纏!怎麼不見子路?”春梅道:“方才使者在時,你叫他迴避,他要是就退到屏風之後,那也叫迴避?”孔丘道:“你怎麼知道我叫他迴避?難道你方才藏在屏風后竊聽?”春梅又笑了一笑,道:“我碰巧立在屏風之後,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藏’?你又沒有叫我迴避,怎麼能說我‘竊聽’?”孔丘搖一搖頭,道:“胡攪蠻纏!”春梅道:“你是去?還是不去?”孔丘道:“什麼去不去?”春梅道:“你看你?同你說笑話,你假裝正經。同你說正經話,你又裝傻!”孔丘道:“我裝什麼傻?”春梅道:“我問你去不去,你難道真的沒有聽懂?”孔丘稍一沉吟,道:“你是問我是否答應公山不狃之請去費?”春梅笑道:“難道他還請你去別的地方?我怎麼沒聽見?”孔丘道:“公山不狃想請我去費幹什麼,你也聽見了?”春梅道:“聽倒是聽見了,只是有些聽不明白。”孔丘道:“什麼地方聽不明白?”春梅道:“我聽使者說什麼公山不狃想請你去舉‘湯武之事’,什麼是‘湯武之事’?”孔丘道:“‘湯武’,指商朝與周朝的開國之君湯王與武王。所謂‘湯武之事’,指的就是湯王起兵滅夏、武王興師滅商之舉。”春梅聽了一驚,道:“這麼說,公山不狃請你去費,原來是要你夥同他一起造反?”孔丘道:“你要是這麼說,也不能算錯。不過,湯武之事,上應乎天,下順乎人,故史稱之為‘革命’。”春梅道:“我不懂什麼‘上應乎天’、‘下順乎人’,依我看,但凡造反成功了,就被說成是‘革命’,否則,就依舊是‘造反’。公山不狃據費造反,難道有成功的把握?”孔丘捻着頜下鬍鬚,沉吟半晌,方才道:“機會是有的,把握則難說。”梅春道:“既然沒有把握,你還打算去?難道不怕史稱你為亂臣賊子?”孔丘道:“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打算去了?”春梅笑道:“你是沒說,可你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老實人,看你一臉興奮的樣子,就知道你是打算去。”孔丘道:“又來胡攪蠻纏!”春梅道:“誰同你胡攪蠻纏!不信?你自己去照鏡子。”孔丘不予理會,道:“閒話少說,去把琴給我拿來。”春梅笑道:“還說不想去,都興奮得糊塗了!你哪還有什麼琴?你的琴不是在齊國時丟了麼?以後又不曾再買過。”孔丘聽了,心中不由得一慌,嘴上支吾道:“我是說磬,不是說琴。”春梅嗔道:“翻雲復雨!不知是誰有一張利口!那張琴也不知究竟是怎麼了,說不定也並不是丟了。”孔丘聽春梅如此這般說,心中不禁又一慌,一時為之語塞。春梅見了,道:“好了,好了,不同你爭,我這就去給你取磬來。” 春梅說罷,正欲退下,卻見子路從屏風后走出。孔丘對子路道:“我同師母的對話,你都聽見了?”子路道:“沒有都聽見,只聽到個尾巴。”孔丘道:“什麼尾巴不尾巴的?你究竟聽見些什麼?”子路略一躊躇,道:“哪不能舉湯武之事?夫子為何偏要去費?”孔丘聽了,冷笑一聲,道:“哪不能舉湯武之事?你倒給我說說看:除去公山不狃,還有誰來請我?”子路道:“公山不狃同陽虎有什麼不同?難道不都是不忠於其主的小人?夫子為何願與這樣的小人混做一夥?”孔丘道:“胡說亂道!公山不狃與我自年少時相識,往來多年,他的為人,我清楚得很。他有意舉湯武之事,怎麼能與陽虎干那鼠偷狗竊的勾當相提並論!”子路道:“公山不狃割據費邑其實已經多年,如今見陽虎坐大,唯恐被陽虎給吞併了。請夫子去,不過想利用夫子的人望,假託湯武的旗號,令其割據名正言順,以便對抗陽虎。夫子要是真去同他做一路,豈不是辱沒了一世清白的名聲?”孔丘聽了,又冷笑一聲,道:“好一個清白的名聲!清白的名聲能當飯吃?”春梅道:“看你說的?你又不是無米下鍋!”孔丘道:“有米下鍋又怎樣?人生一世難道就滿足於做個飯桶?”孔丘說罷,忿忿然將衣袖一拂,撇下春梅與子路,徑自走到几案之前盤腿坐下。春梅向子路揮手道:“快去把磬給你師傅拿來!”子路唯唯,拱手而退。俟子路的腳步聲消失了,春梅走到孔丘跟前,道:“我看這事你還得好好想一想,別搞不好,搞成一失足成千古恨。”孔丘道:“你難道沒聽見我對使者說:容我思量再作答覆麼?所謂思量,難道不就是好好想一想?”春梅道:“如此便好。” 當日夜深,孔丘臥房之中,薰香繚繞,紅燭滴淚。春梅斜倚在榻,孔丘推門而入。孔丘一邊寬衣,一邊道:“你怎麼還沒有睡?”春梅道:“思量了大半天,思量出個結果沒有?”孔丘上榻,與春梅並肩斜倚,嘆了口氣,道:“你與子路公然反對,子開默不做聲,心下也不以為然。我成了孤掌難鳴,還有什麼好思量的!”春梅道:“那你是拿定主意不去了?你得想個好藉口回復公山不狃,不然又會把他得罪。”孔丘道:“他不催問,我不回復,以不了了之。”春梅道:“萬一他遣使者來催問呢?”孔丘道:“我還是不答,他是明白人,絕不會一問再問。”春梅道:“看你,拖泥帶水!”孔丘道:“像你:言必信,行必果,脛脛然小人哉!”春梅嗔道:“我要是小人,你還能是君子?”孔丘道:“你是你,我是我。你是小人,我怎麼就不能是君子?”春梅掩口而笑,道:“我要是小人,你豈不就是小人之夫?”孔丘把頭一搖,道:“不同你胡調!”春梅道:“說正經的,你既不去造反,又沒有人請你去執政,你不如死了立功、立事這心思,重新開門授徒,專意於立言、立德。”孔丘不答。春梅又道:“上次你開門授徒,收的弟子大都年幼,以識字讀書為主,也許沒有多少意思。這回你何妨專收成年人,以傳道授業為主?說不定正好應了庚桑子為你占的那卦,生雖不遇而言垂不朽,也不枉為人一世。”孔丘仍舊不答,卻側身吹滅榻旁之燭。春梅見了,也扭頭吹滅身旁的蠟燭,晃一晃肩膀,滑下錦被。臥房頓時一片漆黑,窗外傳來幾聲犬吠。 次日午後,春陽熙熙,春風煦煦。孔丘與子路又乘馬到了昨日去過的那片山開水闊之處。孔丘勒住馬,回首向山看了一回,又扭頭對水看了一遍,對子路道:“你喜歡看山?還是喜歡看水?”子路也對眼前山水各自觀望了一回,道:“水波流動,山勢凝聚。依我之見,水色略勝山光一籌。敢問夫子意下如何?”孔丘不答,卻策馬緩步前行,自言自語道:“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子路聽了,沉思片刻,正欲開口有所問,忽聽見有人吟唱的聲音。子路側耳細聽,那唱辭仿佛竟然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子路聽了,不免一怔,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但見遠遠一頭青牛馱着一個村夫模樣的人,慢慢從河灘上走了上來。子路道:“什麼人竟會唱那‘學而時習之’?”孔丘捋一捋頜下鬍鬚,道:“也許是以前教過的幼童,如今長大成人了。”待到牛與人走近了,孔丘看清那坐在牛背上的人大約二十上下,額頭高敞,臉頰消瘦,鼻梁略發青色,眼光微逞呆氣;頭纏一塊青葛巾,上身着一件灰葛短袖衫,下身穿一條黃麻摸魚褲,腰上系一條粗麻繩,繩內插一把柴刀,赤着一雙腳,左右各踩一隻草履。孔丘回想半晌,想不起昔日弟子之中有誰會長成這副模樣。 那人見了孔丘與子路,並不答話,也無意迴避,聽任坐下青牛直徑走來。孔丘與子路見了,慌忙策馬,讓到一邊。俟那人與牛走過了,孔丘道:“敢問先生姓甚名誰?從何處聽來‘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幾句話?”那人把牛喚停了,自牛背上回首問道:“老先生是問我麼?”子路聽了,不禁插嘴道:“除你之外,這兒別無他人。不是問你,還能是問誰?”那人聽了,把牛掉過頭來,就在牛背上對孔丘拱一拱手,道:“魯人姓顏氏,名回,字子淵。”孔丘聽了,不禁一怔,道:“原來你就是無繇之子!”顏回道:“正是。敢問老先生是何人?如何知道我的家世?”孔丘捻須一笑,道:“你可知道你的字是誰取的?”顏回道:“據家父說,是家父之師,鼎鼎大名的孔子。”子路道:“你認識孔子?”顏回搖頭,道:“僅聞其名,尚無緣謀面。”子路笑道:“近在眼前。”顏回聽了,先看一眼子路,又看一眼孔丘,愣了片刻,忽然從牛背上滾下,跪倒在孔丘馬前,納頭便拜,口稱:“弟子顏回拜見師傅!”孔丘見了,慌忙搖手道:“快起來,不必如此多禮。”顏回不予理會,一連磕了三個響頭,方才趴起身來,垂手立在一邊。子路道:“你既是無繇之子,怎麼不稱夫子為‘太師傅’?”顏回道:“據家父說,夫子早就答應收我為徒,只是機會不巧,未能實現。今日不期而遇諸途,難道不正是天意?”子路一臉狐疑,扭頭看孔丘。孔丘略一遲疑,長嘆一口氣,道:“不錯。昨夜正起重新開門授徒之意,不期今日就遇着你,真是天意也未可知。”孔丘說罷,又扭頭對子路道:“還不下馬,與你師弟見過。”子路聽了,滾鞍下馬,對顏回拱一拱手,道:“卞人仲由,認識我的人都稱我做子路。”顏回拱手還禮,道:“原來是子路,久仰!久仰!聽家父說,你有萬夫莫當之勇。我卻是手無縛雞之力,絕不敢與你較量。”子路聽了,顧左右而言他。孔丘對顏回道:“你明日可有空?”顏回道:“我身體羸弱,幹不了什么正經農活,鎮日得閒。”孔丘道:“那你明日來闕里山莊,正式見過。”顏回拱手謝過,重新跨上牛背,口喊一聲“咄!”。青牛起步,慢騰騰往山里去了。俟顏回與青牛轉過山頭不見了,子路道:“夫子當真要收他為徒?”孔丘道:“怎麼?你看他有什麼不妥?”子路道:“夫子難道不覺得他神情呆板、言語唐突?”孔丘聽了,莞爾而笑,道:“我在雒邑初見你時,你神情瘋癲、言語猖狂。你以為你比他高明?”子路聽了大笑,道:“瘋癲已勝過呆板,猖狂又勝過唐突,怎麼不比他高明?”孔丘嘆口氣道:“你先師母說無繇笨,其實無繇不過老實而已。她要是見着了顏回,還不知會怎麼說?”子路道:“夫子的意思是:顏回才是當真笨?”孔丘笑道:“休要胡亂揣測!所謂‘大智若愚’,這話說不定正應在顏回身上。” 孔丘一邊說,一邊跳下馬來,把馬在岸旁的柳樹上拴了,往河灘下走去。子路見了,也把馬拴了,跟着走下河灘。兩人在河灘上眺望了一回,一葉輕舟自上游緩緩漂下,在不遠不近之處泊了。孔丘扭頭一望,只見從船上先後走下兩個人來,走在前面的發挽白玉髻,身着白絲袍,腰勒一條青玉帶,足蹬一雙軟底牛皮靴,長得身材魁梧,眉目清秀,髭鬚疏朗,神采飛揚,看上去大約二十來歲。走在後面的頭纏青絲巾,身着青絲袍,腰系一條鴉青絲絛,足下也蹬一雙軟底牛皮靴,生得濃眉大眼,高顴直鼻,頜下一把黃須,身材略較前者為小,氣宇昂揚卻不在前者之下,年紀看上去也是二十上下。 兩人下了船,緩步踱到一棵傾倒在岸的柳樹跟前站住,面向流水靜靜地看了一回。着青袍者道:“方才你我談起魯、衛之政,你說魯、衛一向號稱兄弟之邦,相差無幾。依我看,如今魯、衛其實已經不能相提並論了。”着白袍者道:“願聞其詳。”著青袍者道:“魯君早已失政權於陪臣季孫氏,季孫氏如今又失政權於家臣陽虎。魯國的政局如此不成體統,魯國還怎能談得上是禮義之邦?”着白袍者道:“衛君外寵幸臣彌子瑕,內寵夫人南子,內政外交,諸多失度,早晚也是個亂局,衛國又何嘗還能談得上什麼禮義之邦?”着青袍者道:“衛國畢竟現在還未曾亂,將來之事難以逆料。”着白袍者道:“難者不會,會者不難。”着青袍者道:“你不也就猜中一兩回麼,口氣竟然這麼大,好像你每猜必中似的。更何況你猜中的不過是物價的升降,並不是政局的變化。”着白袍者捻須一笑,道:“商與政,固然不同,未嘗不可類比。既善揣測物價,逆料政局又有何難?”着青袍者也捻須一笑,道:“你既然如此自信,你倒說說看:陽虎執魯國之政,能否長久?”着白袍者聽了大笑,道:“我以為你會找什麼難題來難我!陽虎如何能長久得了!”着青袍者道:“我也但願他長久不了,不過,他既篡取執政之位,又割據陽關、鄆城兩邑之地,勢若方興未艾,你憑什麼說他長久不了?”着白袍者道:“物價暴漲必然暴跌。陽虎之興,正如物價之暴漲,所以陽虎之敗,必然指日可待。所謂‘其進疾者,其退速’。”着青袍者道:“‘其進疾者,其退速’,這話說得極妙。不過,這話並不見諸典籍,你從何處聽來?”着白袍者道:“這話是魯國孔丘說的,你難道不知?”着青袍者不答,卻問道:“你認識孔丘?”着白袍者搖一搖頭,道:“我要是認識他,早就拜在他門下了,只可惜無緣。他早年有個弟子叫子丕,現在在齊國為齊大夫高張的總宰,我在齊時與他結識,這話我是從他那兒聽來的。”着青袍者道:“據我所知:孔丘談義而不談利;教人為儒而不教人為商。你於一年之內三致千金,躊躇得志於發財致富之道,你怎麼會想到拜孔丘為師?我倒是真的早就想拜在孔丘門下了,只可惜無緣。”着白袍者道:“依我看,你對孔丘乃是一知半解。據子丕告訴我,孔丘並不反對發財致富,只是反對以不仁不義的手段發財致富。孔丘其實也不教人為儒,只是教人為君子。儒者未嘗不可以是小人,商人未嘗不可以是君子。我想拜孔丘為師,就是想學學如何為君子。”着青袍者聽了,不以為然地道:“子丕的話未見得就可信。”着白袍者聽了一笑,道:“子丕的話不可信?難道你道聽途說來的話反倒可信?”着青袍者道:“誰說我的消息來源於道聽途說?你認識子丕,我認識南宮敬叔。”着白袍者略為一怔,道:“你說的南宮敬叔,莫不就是仲孫何忌之弟?”着青袍者道:“不錯。南宮敬叔不僅是孔丘的弟子,而且還是孔丘的侄女婿,他的話難道不比子丕更加可信?據南宮敬叔告訴我:孔丘之學,以《禮》為主,主張‘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禮》既然是儒家經典,孔丘之學當然也就是儒學。”着白袍者道:“你於儒家經典《詩》、《書》、《禮》、《樂》等等,不是早已背誦得滾瓜爛熟了麼?那你為什麼還想去拜孔丘為師?”着青袍者道:“據南宮敬叔說:孔丘之學精深博大,知前人之所不能知,言前人之所不能言,絕不是《詩》、《書》、《禮》、《樂》所能概括得了的。”着白袍者道:“既然儒家經典不能概括孔丘之學,孔丘之學又何嘗是儒學?” 孔丘與子路恰巧立在下風,這兩人的對話一一傳入孔丘與子路之耳。子路道:“我看這兩人談吐不俗,遠勝顏回,既然他兩人都有意拜夫子為師,夫子又恰好有意重新開門授徒,何不就便將他兩人收在門下?”孔丘捻須一笑,道:“不必着急,何妨再聽一聽。”師徒二人側耳聽去,卻不再聽見說話的聲音。一起扭頭看時,但見船上下來兩個青衣童子,各捧一個青銅托盤,行到兩個年輕人面前。兩人各自將托盤接了,坐到傾倒的柳樹樹幹之上,把托盤放到膝上,從盤中提起酒壺,往杯中篩酒。篩畢,舉杯齊眉,互道一聲“請”,然後各自仰頭傾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着白袍者持杯在手,咋一咋舌頭,道:“好酒!比曲阜城裡風敲竹酒樓有名的陳年黃酒還要略勝一籌。”着青袍者聽了一笑,道:“這是宋國名釀‘黃無憂’,黃酒中之極品,一向號稱天下第一,豈止是略勝一籌而已。”着白袍者又斟滿一杯,先朝杯中看了一看,又把酒杯端到鼻前臭了一臭,然後淺嘗一口,道:“色稍清,氣稍香,味稍醇,如此而已。難道不是略勝一籌?”說罷,仰頭傾杯,將杯中剩餘一飲而盡。着青袍者道:“色、氣、味三項皆略勝一籌,加起來難道不是三籌?”着白袍者道:“色是酒之色,氣是酒之氣,味是酒之味,三項加起來不過才是一樣酒。三項皆略勝,不過是說一樣酒略勝另一樣酒。怎麼能說是三籌?”着青袍者笑道:“我說的是常理,你說的是歪理。歪理,我說不過你;常理,你說不過我。歪理不勝常理,所以我勝你負。”說罷,斟滿一杯,一飲而盡。着白袍者笑道:“你所謂的常理,不過是凡夫俗子之見。你所謂的歪理,正是高才雅士之見。你如何勝得了我?”說罷,也斟滿一杯,一飲而盡。 兩人飲畢,相對一笑。一陣沉默過後,着青袍者道:“你這回來魯,打算停留多久?”着白袍者道:“少則三五日。”著青袍者道:“多呢?”着白袍者道:“多則不知。”着青袍者道:“什麼意思?”着白袍者略一遲疑,道:“我準備明日去拜訪孔丘,倘若孔丘肯收我為徒,我就在此長住下去也未可知。”着青袍者道:“據南宮敬叔說,孔丘眼下杜門謝客。否則,我早就請南宮敬叔為我引見了。你這麼貿然撞去,恐怕是不得其門而入。”着白袍者道:“誰說我是貿然撞去?”着青袍者聽了一笑,道:“難道你已經同孔丘預先約好了不成?”着白袍者道:“那倒沒有。不過,我請子丕修了一封書信在此。我去替子丕下書,孔丘絕不會拒而不見。”着青袍者聽了又一笑,道:“孔丘難道不會叫個弟子出來收下書信就打發你走路?”着白袍者道:“我想不會。倘若當真如此,我也早就想好了對策。”着青袍者道:“什麼對策?”着白袍者捋須一笑,道:“天機不可外泄。”說罷,取壺斟酒,卻發現酒壺已空。着青袍者道:“故弄玄虛!況且這兒又沒有外人,能泄露給誰?”着白袍者壓低聲音道:“那邊不是有兩個遊人麼?那兩人恰好處在你我下風,說不定方才你我的對話早已讓那兩人聽個一清二楚。”着青袍者向孔丘與子路立着的方向望了一眼,也壓低聲音道:“那兩人看上去皆已年過四十,長你我一倍,我方才不曾留意,否則,早該送一壺酒過去以示敬老之意。”着白袍者道:“船上若還有酒時,現在送去也不遲。”着青袍者道:“好像還有,待我去看一看。”說罷,站起身來。着白袍者也跟着起身,兩人一同返回船上。 不移時,一青衣童子雙手捧一青銅托盤從船上走下,盤盛一壺酒、兩盞杯、四碟下酒腊味,外加兩副銀箸。青衣童子捧盤行到孔丘與子路跟前,將盤高舉,雙膝微屈,道:“我家主人敬請兩位長者小酌一回,酒餚草率,不成敬意,盼多包涵。”孔丘略一遲疑,叫子路接下。青衣童子將托盤放低,道:“兩位長者不必多禮,還是我捧着的好,叫他接了,他還怎么喝酒?”孔丘聽了,略微一笑,道:“言之有理,恭敬不如從命。”說罷,取壺斟酒,仰頭傾杯,一飲而盡,道:“果然好酒!不愧天下第一的稱號。”說罷,又斟滿一杯,見子路站着不動,道:“人家是請你我兩人喝,你怎麼還不動手?”子路聽了,也略微一笑,道:“言之有理,恭敬不如從命。”說罷,也取壺斟滿一杯,一飲而盡。孔丘飲畢,問青衣童子道:“你家主人姓甚名誰?”青衣童子道:“姓冉氏,名求,字子有。”孔丘道:“是那着青袍的?還是那着白袍的?”青衣童子道:“我家主人是那着青袍的。”孔丘道:“那着白袍的是什麼人?”青衣童子道:“主人之客,從衛國來。”孔丘道:“你可知他姓甚名誰?”青衣童子搖頭道:“不知。只聽見主人喚他做‘子貢’。”孔丘道:“你去回覆你家主人:來而不往,非禮也。他請我喝酒,我請他吃飯。明日午時我在闕里山莊恭候,請他的客人也一起同去。聽清楚了?”青衣童子點一點頭,捧盤迴船而去。 青衣童子回到船上,進到艙里。冉求道:“回來得這般快?”青衣童子道:“兩位長者只顧喝酒,並不吃菜,要不是那着白袍的老先生問了我幾句話,回來得還要快。”冉求道:“他問你什麼?”青衣童子道:“他問主人姓甚名誰,還問客人姓甚名誰。”冉求道:“他還說了些什麼?”青衣童子道:“他還說:‘來而不往,非禮也。他請我喝酒,我請他吃飯。明日午時我在闕里山莊恭候,請他的客人也一起同去。聽清楚了?’”子貢聽了一驚,道:“闕里山莊?難道那老先生竟是孔丘?”冉求搖頭,道:“據我所知,孔府在陬邑城內,並不在什麼闕里山莊。”子貢道:“我說你對孔丘是一知半解,你還不服。闕里山莊是孔氏的別墅,你竟然不知!”冉求道:“此話當真?”子貢道:“我哄你幹什麼?你既不信,何不下船去向那老先生問個明白?”冉求稍一遲疑,急忙起身,走出船艙一望:但見夕陽在地,柳條拂水,空蕩蕩的河灘上早已沒有一個人影。冉求踱回艙內,不無失望地道:“兩人都已經走了。”說罷,扭頭問青衣童子道:“那老先生沒有自通名姓?”青衣童子搖頭。子貢捻須一笑,道:“明日我備一份拜師的禮去。你若不信,你空手去好了。到時候拜師不成,別怪我言之不預。”冉求道:“你打算備一份什麼樣的禮?”子貢道:“珍珠一斗,白璧一雙。”冉求道:“你送得這麼重,叫我這窮人如何措手?”子貢道:“量力而行,各盡心意而已,何必相比?況且你又何嘗窮?比你窮的有的是!”冉求略一思量,又扭頭問青衣童子道:“那老先生有沒有稱讚那酒?”青衣童子點頭,道:“老先生說:‘果然好酒!不愧天下第一的稱號。’”冉求聽了一笑,道:“有了!珍珠家中沒有一斗,黃酒窖里倒是還有十壇。我送十壇黃無憂,外加一雙白璧。”說罷,雙掌一擊,向艙外的艄公喊道:“開船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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