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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帖] “活死人”的真實故事:親歷79年入越部隊大撤退(1)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6年06月09日10:54:3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轉帖] “活死人”的真實故事:親歷79年入越部隊大撤退


永遠懷念在1979年2月對越自衛還擊作戰中英勇犧牲的老戰友賈傳勝、於克勵、王繼連、揚關明、周越輝、趙保林、姚同安、普雲忠等烈士們。

一 和平年代 天清氣郎

我原來是陸軍第1軍第1師工兵營舟橋連75年廣州籍的老兵,住在浙江省杭州中村。部隊的前身是賀龍元帥領導的紅2、6軍團,發源於湖北洪湖地區,參加過2 萬 5千里長征,抗日戰爭時期為八路軍120師358旅,解放戰爭時期為西北野戰軍第1縱隊,從保衛延安到解放大西北。全國解放後,又赴朝參加抗美援朝戰爭。部隊共打出來180多名共和國的開國將帥和全軍學習的典型 “硬骨頭六連”。

我們的軍長叫張治銀,師長李光善。我們的連長叫樊秋陽,指導員陳中原,排長李干強。我所在的班為1排1班(又叫碼頭班)。

我在1師服役已經了4年整(當時的兵役期為2年)津貼費從第1年的6元,第2年的7元,第3年的8元,第4年我已拿10元了。第5年15元,到第6年及以後就全是20元了。當時我們每天的伙食費標準是0。45元,由於國家還很窮,就這每月13。5元的伙食標準在我國還有許多地方還遠遠達不到。

在部隊這個大家庭里,人員來自五湖四海,其組成人員95%以上來自農村,少部分來自城市,更少數的是高乾子弟。

當時的城鄉差別以及觀念上的差別很大,城裡人比農村人有優越感,可是在部隊,我作為城市兵卻一點都沒有體現到,反而成為一種無形的隱憂,你干好了吧,他們會認為你這小子愛出風頭,喜歡表現自己,如果你干的不好,他們又會說城市兵怕吃苦,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甚至有的幹部就是不太願意接收城市兵到他的連隊,不好管理。

不知連隊的領導出自何種考慮,在以重活累活出名的碼頭班裡,城市兵的比例卻高的出奇,占了一半。

我來自廣州市,馮學文、於奇賢來自南京市,呂浪平來自浙江金華市,孫艦這小子來頭可不小,他來自杭州市,他老爸時任海軍司令部作戰部的部長,當過彭德懷的秘書,他老媽任浙江醫科大學的副校長,我師趙副師長還是他老【請使用文明用語】部下,當然了,也是孫艦當兵的背景人物。

5個人都是高中畢業,由於文革的原因,大學已經停辦,在部隊已經是最高學歷了,就是咱們這個班,最終以過硬的軍事技術的優異成績榮立集體三等功。

政治可以吹,大道理更可以吹,那都是些軟指標,但軍事技術,你能把碼頭吹起來,能把手榴彈吹到50米以外爆炸?

如果沒有平時大強度的刻苦訓練,能拿到一連串優秀的成績單嗎?
駕設碼頭---我們的專業,4個人扛的鋼粱,我跟李秀康2人扛起就跑,節約出一半的人手去做別的動作,頑強、團結、協作的作風練就了過硬本領。

共同科目---實彈射擊,副班長怕魏少群個人成績會拖全班的後腿,考核前向我交代,給魏少群的靶上打一發子彈,我只在自己靶上打了9發子彈,靶上還上了 82環。投彈,考官一見我們班上就會說給1班優秀得了,我們扔出去的手榴彈基本上不會掉到地上才爆炸,一般都會飛到50米以外在落地前爆炸。

就是咱們這些每天樂樂呵呵、愛玩愛鬧的稀拉兵,思維聰敏,敢說敢幹,特別是在關鍵時刻敢衝上去!


二 風雲突變,緊急支邊

1978年底,在中國的大地上,發生了2件重大的歷史事件,一是以華國鋒主席為首以葉劍英、陳雲、鄧小平等人組成的黨中央召開了黨的11屆3中全會,全會決定:1是結束了長達10年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2是停止以階級鬥爭為鋼這個誤黨的綱領、3是把黨的工作重點由以政治鬥爭為主轉移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上來。而第二件就是越南公然出兵侵略柬埔寨,並占領了柬埔寨的首都金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個曾經是“同志加兄弟”的越南,竟然敢向我國大打出手,中越關係急劇惡化。

12月底的杭州,天氣寒冷,每天晚上,我們都是穿着大衣去2團的操場上和步兵們一起看新聞記錄片。

畫面上記錄的是越南士兵大批大批地驅趕曾經與越南人民並肩作戰的中國華僑,搶走他們的財產,用木棍、石頭追打他們,他們哭着頭還流着血跑回中國一邊。越南士兵幹完壞事還對着鏡頭面目可憎地在擰笑。最後發展到挖走我國界碑、侵我國土、槍殺我邊民和邊防戰士。
在一樁樁、一處處、一摹摹激起我們怒火中燒、奮恨難平、簡直是太欺負人了!不狠狠地教訓教訓他實難出這口惡氣。

就這樣,教訓越南保衛祖國的歷史重擔就責無旁貸地落在了我們這一輩年輕軍人的肩上。
1979年的1月初,副總理鄧小平出訪美國,這位人民解放軍的總參謀長,順應軍心民意,終於下決心採取軍事行動了。

指導員陳中原急匆匆從師司令部趕回連隊,馬上召開全連動員大會,宣布中央軍委的重大決定:為了支援邊境,決定抽調戰鬥骨幹充實南疆。條件是:一幹部不要、二新兵不要,名額10個人,情況緊急馬上落實。

哇!機會終於來了,全連沒有一個人不寫請戰書的,最後血書也出現了。在這幾天是熱火朝天,群情激昂,由於誰都不知道緊急支邊具體會去那裡,加上傳言太多,出師總得有個名分吧,最後就定名為“援柬抗越”。

1月9日,終於有結果了,在全連軍人大會上,連長樊秋陽宣布10名支邊老兵的名單,我被光榮地選上了,10人偏為1 個支邊班,我被任命為副班長。

第2天,同在工兵營機械連當兵的廣州老鄉伍少強跑到我們連隊,對我說:我就要上前線了,我是專門過來向你道別的,我說:不用道別,我也要上前線,他還不相信,最後確認我不是開玩笑後,非常興奮,說:我們同在一個廣州家用電器工業公司,一同在民兵訓練中認識,又一同參軍,現在又一同上前線。他關切地問我的組織問題解決了沒有,我的組織問題已經通過了。我回答說:還沒有,不過我想很快就會解決的,兩個老鄉相互鼓勵一下對方就各自回連隊作出發前的準備去了。

準備其實很簡單,一個行軍式的背包,一個工作式的提包,加上一個戰鬥式的挎包,三包一身綠,隨時可以上路。

1月11日,連長樊秋陽來找我談話,充分肯定了我這4年在連隊的表現,尤其讚揚這次在關鍵時刻能衝上去的英雄氣概,表示願意作我的第一入黨介紹人,讓我立刻填寫“入黨志願書”,我們班副班長程炎周作為我的第二入黨介紹人。黨支部通表大會很快就一致通過。
晚上,營長代表上級黨委找我談話,提點希望什麼的,大約一小時後,指導員陳中原通知我,你被批准為中共預備黨員。

1月12日,連隊組織歡送宴會,還喝了不少好酒,副指導員何小光在歡送會上代表舟橋連黨支部朗誦了一首詩:《一支心中的歌》-----獻給援柬抗越的十名戰友

此情此景啊,我覺得在那兒見過,
啊,對了!
是50年,抗美援朝的時侯,也是這樣雄糾糾氣昂昂。
是60年,蔣幫企圖反攻大陸的時侯,也是這有樣威武雄壯。
是70年,抗美救國的時侯,也是這樣感人肺腑。
是75年,抗洪搶險的時侯,也是這樣豪情激昂。


回到班裡,參加最後一次在連隊的班務會,全都是一些讚揚和保重一類的話語,明天就要離開老部隊了,離開一起生活一起搗蛋的老戰友了,不免心中有些感慨,當孫艦送給我禮物時,則雙雙抱頭大哭。這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戰友多年的深情,揮淚擁別,在場的許多戰友都一起落淚了。

1月13日一大清早,全連列隊敲羅打鼓歡送我們10名支邊老兵,大家互敬軍禮握手後離開了連隊。到營部集中,與其他20人會合,由機械連的一個排長帶隊(他負責把我們移交給新部隊的)。然後乘車從中村出發,來到杭州火車站,這裡全是軍人,主要是出征的,也有送別的。戰友們互相擁抱,互道珍重,軍號吹響,我們上了軍列,孫艦在人群中再一次含着眼淚向我揮手----老廣保重啊!

軍列徐徐開動,離開了美麗的杭州,向西南開進。
悶罐子軍列一路向西南前進,每到達一個大站,列車會例行拐進專門的道叉進入兵站。
在站台的地上,擺滿飯菜,帶隊的排長先下車,去車長處領取分配的位置,然後跑回車箱,向
全車箱的軍人宣布所分配的位置,吃完飯後不要跑遠準備上車等要求。

老兵們呼的一下下了火車,衝到飯前,挖上飯菜,三爬二下就把飯吃完,把碗冼好、上上廁所、在列車旁溜搭溜搭,一聽到吹號聲又一個個竄上列車,火車又上路了,乾淨利索。
一路走了幾天,天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軍列基本上沒怎麼停車,可能是別的列車讓行吧。但到了貴陽站,列車卻停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們探出頭去看,哇,鐵道上多少股道叉上全是軍列,除了兵列外,還有許多大炮、坦克、車輛,這是我頭一回見到這麼多的武器裝備。場景非常壯觀,又同向一個方向,那些鐵路工作人員跑上跑下作疏導,忙到氣喘喘的。

軍列大概走了五天五夜,來到了入雲南昆明,昆明就更熱鬧了,站台上、公路邊、空地旁、所有地方綠壓壓的一大片全是軍人,大炮、坦克、軍車遍地都是。

我們是晚上到達昆明的,我們一下火車,馬上被安排上了一輛小火車,這小火車很小,路軌和車箱大約是大火車的一半,所以不能睡了,只能坐著,據說這條小火車鐵路是當年法國人修的,從昆明一直通往越南的首都河內。

小火車走了幾個小時,到達宜良,我們下了小火車,又被軍車拉到了一個軍營,營房的主人己經上了最前線,只留下少數留守人員專門負責接待我們。營房空空的,但很整潔,我們不用打掃打開背包就可以睡覺了。留守人員為我們做飯燒鍋爐,我們又可以好好地吃上頓安樂飯,洗上個熱水澡,睡上個安穩覺。

來到宜良幾天,我們都沒有什麼事可做,只在營區內走走看看,按規定,誰都不能外出。
從宜良向南約20多公里就是有名的路南石林風景區、電影《阿詩瑪》的故鄉,我想在這個非常時期誰都沒有心思去看風景了吧。

後來陸陸續續又有其他的支邊部隊趕來這所軍營,軍營里的人越來越多,很快就把整個軍營住滿了。最遠的北京、濟南軍區的兵都有。

大約過了個把星期,新部隊的人來到軍營,先是與送兵的幹部們交接,移交檔案和人員名單,最後的一道手續是辦理人員交接,老部隊送兵幹部點名、出例站成一塊塊,直接就分到新的連隊,新部隊接兵幹部清點無誤後向送兵幹部簽收。儀式結束。最後送兵幹部向老兵們致軍禮後含着眼淚默默離去,老兵們也含着眼淚向老部隊的最後一名老戰友揮手道別。

我們10人被分配到11軍32師工兵營舟橋連。接我們的是副連長張紹清。

第二天一早,我們按新部隊的作息時間和要求生活,由於大家都知道來這裡的目的,不用太多的動員教育很快就進入角色。

軍車拉來了很多的作戰物資,馬上分發到每個人手裡,副連長張紹清要求我們作戰前適應性訓練,就是穿上棉軍裝、打綁腿、穿防刺綱板膠鞋,背上背包跑步爬山,作山地作戰的強體能訓練。

直到79年2月9日,這天是農曆新年,因為要準備打仗,只是隨便加了幾個菜就算是過大年了,更沒有休假。

還是在春節期間,我們又乘上小火車向南開進,經過開遠市來到了蒙自縣,再乘汽車來到14軍42師的營區,到達了我們這次千里迢迢歷時20多天緊急支邊的目的地,追上了先我們早到這裡的新的作戰部隊----陸軍笫11軍32師,我們立刻被補充到工兵營舟橋連。

三 戰鬥打響、配合作戰

新連隊只作了個簡單的歡迎儀式便馬上投入戰前的準備工作。

32師原是一支乙級部隊,師長姚永富、政委曲明耀。我們連長胡東年、指導員李廷忠、排長吳學珍,我被安排在二排六班任副班長。因戰事原因,79年1月 12曰接到軍委擴編的命令,32師一下子升為甲級部隊。32師很多76年的老兵已提升為排長,當我們這些75年76年的老兵作為戰鬥骨幹補充進來之後,戰鬥力大大提高。

可能是擴編的原因吧?32師作為昆明軍區的預備隊放在蒙自,而11軍31師則作為主攻,己進入攻擊位置。

在蒙自有一個軍用機埸,每天不間斷地升降各種纖擊戰鬥機,在我們的頭頂上飛出飛進。機埸周圍許多高射炮昂揚炮首,許多地對空導彈直指天空。

在軍營的一角的一排營房四周拉上鐵絲網,還在修建及加固,是為了以後關押戰俘的。我們已進入作戰的最後準備階段,學習越語喊活,制定立功計劃,學習戰埸紀律(其中就包括不得記錄作戰經過等等。)學習戰埸自救、互救知識等等。為便於包紮,從營長到戰士都清一色埋了個大光頭。

由於我舟橋是重型裝備,在戰鬥中起保障作用,但是在山區作戰就不一定發揮作用,為此,連長胡東年讓我給全連講一課,題目是“戰地急造軍橋”。我和連長找來一些木料先行花了半天時間做好一個軍橋模型。連值日官一排長夏國強集合全連,然後非常正規地向我敬禮:報告教員同志,全連集合完畢,請你上課。我趕緊還禮並說不不不,怎能讓幹部向戰士敬禮。桉照條例,還是下口令:上課吧。是:再一次互敬軍禮:坐下。

我用在1師學到的知識,從紅軍架設的笫一座軍橋開始,簡練而又系統地把軍橋在戰鬥中的作用、地位、架設方法、戰場取料、使用、維護到最後炸毀講述了一遍。不知是不是我是一個老兵,又剛從一師補充進來,給點面子吧,全連都聽得非常認真,最後胡東年連長還大加讚賞地表場了一番:這就是1師老大哥給我們送來的戰鬥骨幹。接下來帶領全連到事先架好的軍橋模型進行實地教學、講解。師宣傳科的攝影幹事陳剛還拍攝上課的全過程。(真得沒有想到,在以後的戰鬥中居然真的用上了,只不過是在敵人的炮火下進行架撟。)

任務很快就明確下來了,我師攻擊的對象是越軍316A師,據稱這是越軍的王牌部隊,自組建從來才輸過一仗,傲氣十足。我軍的作戰方針是:集中優勢兵力大膽迂迥穿插,集中優勢兵力打纖滅戰。我們是以2個師又加強炮兵、坦克部隊以及空軍支援,務求全纖這支敵軍。

當時在雲南戰區的兩軍陣營是,敵一線只布署了地方軍、公安團,野戰部隊靠後。我軍也同樣以地方部隊的軍分區、守備師放在一線,野戰軍稍稍靠後。

到了2日14日,我們的裝備全部到齊。以單兵為例:

一枝槍--衝鋒鎗或步槍100多發子彈--4個彈夾 4個手榴彈---1把工兵鏟、1個防毒面具、2個急救包、10多斤大米、2斤餅乾、2塊壓縮乾糧、2塊鹹菜頭、1支防蚊劑、1瓶淨水劑、1個水壺、1件雨衣、1張吊床、1個挎包內裝飯碗、牙具、毛巾等,我還另外裝多了10多發子彈。我還加上一個爆破提包內裝60發雷管、雷管鉗、導爆索、拉火索、導火索等等,背包就不計了,每人向當地老鄉買了1把匕首掛在腰上。總之,身上掛滿了帶子負重幾十斤。

2月15日,全連正在裝御作戰物資,其中有一卡車的炸藥、開山刀、工兵鏟等工兵器材要運送給前方的96團特務連工兵排,指導員李廷忠不放心讓新兵押運,就把我找去,並讓副班長毛喬昌把他的衝鋒鎗及子彈袋交給我,交待把這卡車物資送達的地點、交給某某參謀、路上不許停留,完成任務後立即歸隊。路上萬一有壞人搶車或什麼突發事件,可以開槍射擊。

我與司機兩人開車離開42師的營區,這是我1個月以來第一次離開軍營到外面的世界,公路的兩旁木棉樹開滿了木棉花,廣州人稱之為英雄花,紅彤彤的,地上掉下很多的花朵,真是鮮花鋪滿大地。

路上幾乎沒有見到什麼人,這時節己是南方的春天,地裡面也沒見有人干農活。走了幾十公里有條叉路,一下不知走那條,唯有把車開慢找當地人問路。走了不遠來到一個公社,只見在公社的廣埸上有很多上了年紀的人在那裡幹活,做木箱,旁邊己經做好堆了好幾層高。地上還堆着很多的木扳什麼的。

我下了車,走過去問路:老鄉,去什麼什麼地方怎樣走,他們指着我們車頭的方向:繼續向前走就是了。看來我們沒有走錯,我很禮貌地感謝了老鄉們,順便問問他們:你們生產這麼多木箱是裝什麼用的?他們的回答嚇我一大跳:我們做的是棺材。棺材!我差點沒喊了出來。老鄉見我一臉鄂然的樣子,又補充道:這是埋烈士用的,其他幾個公社都在趕做呢。

棺材,我並不陌生,在河南省住在老百姓家中就見到過,但都有特定的款式,一頭大一頭小,樣子還梃恐布的。而眼前這些木箱,怎麼看都不能與棺材連繫在一起,充其量只能用來裝火箭彈什麼的。這碼得高高稱為棺材的木箱與路邊盛開的英雄花怎麼就這樣的不協調。棺材就意味着死亡,烈士就意味着犧牲,現實是這多又實實在在地擺在那裡,這是我平生笫一次見到那麼多的棺材。俗語說:不見棺材不流淚,我見到了那麼多的棺材,淚到沒流,但心裡真的是害怕了,真怕以後有一天把我也裝在其中一個箱子裡,戰士變成了烈士。

不敢想太多了,任務還沒完成,我立刻上車向前開進,趕到96團駐地,找到某某參謀,經清點,少了2捆偽裝網,不知是丟了還是沒裝夠,拿上簽收條我們驅車回到了蒙自。

2月15日的晚上8時,全營集合,教導員傳達了中央軍委2月12日發出的《對越自衛還擊作戰的命令》,隨後幹部們還看了內部影片《巴頓將軍》

2月16日下午4、30時,師直部隊集中在42師司令部禮堂,由師副政委傳達一份用飛機送來蒙自的中共中央文件[中發1979、11號《關於對越作戰的決定》]文件於1月14日制定。中央指示:16日傳達到黨員,17日傳達到群眾。我32師因參加作戰,今天就傳達到全體軍人。

2月17日一早,氣氛明顯不同與往,連以上軍事幹部集中到師司令部開會,政治幹部集合連隊在等待什麼,這時,只見連長胡東年氣噓噓地跑回連隊,向全連報告一個重大消息-----我軍全線反擊於今天6時打響,從廣西、雲南兩個方向同時發起進攻。我11軍31師也與敵軍接上火了,並攻破敵人的笫一道防線。頓時,全連立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終於可以出出這口惡氣了。
連長繼續宣布:我們32師接到軍區的命令,由預備隊轉為攻擊梯隊,馬上投入戰鬥。下午2時出發,直奔金平戰埸。我們連的具體任務----1是桉舟橋原來的專業繼續作工程保障工作,2是擔任師三大機關的警衛工作。

師後勤部給我連下發了30支全新的56式摺疊式衝鋒鎗,我分到一枝,為了這批新槍,大家還爭了一輪,誰都想拿到一枝,拿不到的還發了一通牢騷。戰事時期,那有那麼多的民主,領導說給誰就給誰,誰也別爭。

下午2時,32師出發,由汽車22、23及51團裝運步兵,以摩托化開進,向金平戰區推進,工兵營作為笫3批車隊出發,到了晚上到達卡房礦山,。由於工人群眾己經傳達了中央文件,對我師路過給予了極大的方便和援助,晚上就宿營在卡房。

2月18目下午,部隊抵達金平邊防14團的駐地。我因車輛故障,修了一段時間晚上9時才趕到。
在團部的大禮堂里,己改為臨時戰地醫院,營區四周架滿了雙管的37高炮,禮堂主席台的正面寫着“生命不息、戰鬥不止”8個大字。地上躺着一大批傷兵,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喊、還有的在嚎叫。聽到叫人心寒,撕心裂肺。為什麼戰前動員時侯一再強調“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喊不叫”答案這下很清楚了。

問過那些醫生、護士,這一大批的傷員是最輕的,沒有傷到要害,沒有生命危險,重傷員全部都轉運到條件好的野戰醫院去了。不一會,又有傷員抬進來了,醫生立刻過去給他止血、包紮、抗休克、抗感染,做完一個又去做另一個,忙得滿場跑。女醫生、女護士、女衛生員的白大掛、軍衣上沾滿了血,全是傷兵的血。

我們跟傷兵交談得知,他們是邊防守備部隊的,是在2月17日凌晨笫一波和第二波及以後的進攻時負的傷,犧牲也多,進攻不是十分順利,進展緩慢,敵人的工事十分堅固,喑火力點很多,也不知從那裡冒出個火力點,打倒我們很多人,地雷也很多。有的傷兵是79年才入伍的新兵,以雲南、四川人居多。

19日早上吃完早飯,全連在空地上坐着等待出發命令,突然,噠、噠、噠幾顆子彈擦着我的耳邊飛上天空,把我嚇了一大跳,耳朵內嗡嗡作響,當我回過頭看,一枝衝鋒鎗叭的一聲摔在我的屁股旁,槍口還冒着青煙,身邊七班的副班長向後仰躺在地上。我對着他大聲喊道:你差點打中我了。這時,只見他臉色鐵青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我把地上的槍撿起來,退下彈夾,拉不槍栓,把槍膛里的子彈退出來,勾動扳機,再裝上彈夾,關好保險,把槍還給他,他接槍的手還在哆嗦,他也嚇得不輕。這時,連長聽到槍聲跑過來罵道:你他XX的怎麼會讓槍走火的,要是打到人看我怎樣收拾你。並向全連喊道:都把槍的保險關好!

也就在同一時間,2名女衛生員抬着擔架氣噓噓地跑到我們面前,關切地問:有沒有打傷人?我們忙說:沒有,是槍走火了。她們說:她們醫院就收到幾個被自已戰友的槍走火打傷的傷員。看來女兵們的訓練也不錯,動作挺快嘛。

走火的副班長是76年的老兵,都是笫一次上戰埸大家都很緊張。這時,我深切地體會到死神隨時都會降臨,我差一點就成為烈士。

任務下來了,由於工兵營為技術兵種,沒有直接攻擊任務,只是配合步兵作戰,所有的器材裝備都不帶上,放在金平,背包也不帶,輕裝上陣。汽車排、機械排留守金平。
下午4時,我連乘車與大部隊一起向邊境進發,由於從駐地到邊境前線沒有公路,為便於炮兵進入有效射擊陣地,臨時修了一條急造軍路,又窄又險,非常難走,加上大批車輛、火炮、裝備、人員擠在一起,基本上是挪動。綠壓壓的一大片全是作戰人員,埸面極其混亂,為不影響戰鬥,只能讓步兵先行,我連約下午6時才到達前沿陣地。

在前沿陣地上,我122榴彈炮沿我國境線伸延排開,上下錯開排成幾行,不斷的向越方轟擊,咣、咣、咣一排排炮彈射向敵陣,萬炮齊發,地動山搖,電光雷鳴??地打炮,真過癮、真解恨呵!看你他XX的還敢不敢向我們的人扔石頭!

當車一停下,我的戰友們一個個跳下車,旁邊的大炮不停地在吼叫,我還沒來的及下車,只見一個幹部跑過來問駕駛員:他們下車以後你的車還有什麼任務?回答說:沒任務了。幹部又說:那好,你把那8個烈士拉回去。我順着幹部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不遠處站着10多個民工,地上放着8副擔架,擔架上躺着8具用塑料袋裝着的烈士遺體。我跳下車去集合去了,但還是本能地回過頭看看那8個烈士,他們跟我一樣年輕,懷着滿腔熱情來到部隊,一小時以前在執行進攻命令時在攻擊戰鬥中不幸中彈犧牲倒下,就這樣讓民工抬了回來,心裡很不好受。還是我軍大炮的轟擊聲,象是向烈士鳴炮致敬,也是向敵人討還血漬,使人安慰了許多。

晚上11時,我營接到命令,配合步兵攻擊前進,當後勤供應,每人背一箱子彈,送到十里村(苗拉寨)。開始都是扛在肩上,走不多遠,又慢又累,不知誰發明了這個方法,就是把綁腿解開,用綁腿的長布當繩子,把子彈箱捆成背包型狀,再背在背上,那可輕鬆多了,又可以解放兩隻手,手又用來拿槍。

我們跟在步兵94團後面一段距離,前面的步兵與敵人干開了,槍聲響徹夜空,有時打的非常激烈,有時又疏落下來,炮彈在天上飛來飛去,先聽到彭彭彭的發射聲,一會就聽見噓--噓--噓的長音,接着就是轟隆隆的曝炸聲。

前面是打打停停,我們是走走停停,前面的情況看不見,天很黑,也不知所在何方,只聽到激烈的槍炮聲。突然,前面傳來口令:往後傳,子彈上膛準備戰鬥!嘩啦一拉槍栓,緊跟着後面是一片嘩啦啦的子彈上膛聲,比口令還快。我們彎着腰向前進,槍口指着前面交戰方向,手指扣住扳機,一有動靜立即開槍。

前面的槍聲疏落了很多,慢慢停了下來,這時又接到口令:往後傳,停止前進,原地休息。大家嘩的一下,都坐在地上,靠着子彈箱躺在了地上。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前面只有零星的槍聲,當大家都在紛紛打聽為何不進的原因時,前面卻傳來了原路返回的口令。
只見何營長也背着一箱子彈,帶領我們往回走,大約到凌晨2時左右,我們又接到命令,繼續接原路線返回前方,把彈藥送到另一個地方。

這次我們是翻山走的,翻過幾座山於天亮時來到一個村莊,村莊下面有一條小河,小河的對面就是越南,在越南那邊槍炮聲打的很激烈,由於不知應該向那裡走,只能在村莊的山背後停下來休息。

指導員李廷忠帶領四班前去偵察,了解一下前面是怎麼一個情況。這時,老百姓為我們送來了飯菜,我們是又累又餓,加上處在戰鬥進行當中,很快就把飯吃完。指導員和四班也回來了,對面是我軍另一支部隊在作戰。這時傳來命令,把彈藥送到10多公里以外的地點。我們又背上子彈,翻山,還是翻山,翻過幾座大山,直到下午才達到一個苗家小山村,老鄉們非常熱情,我們又是在老鄉的家中吃的晚飯。

休息一會,我們接到命令,命令我們與民工隊伍匯合,把彈藥送到步兵陣地上,我們背上子彈向前推進,前面94團正在攻打西縷樓,又是一陣陣激烈的槍炮聲,一會猛烈,一會疏鬆,一會又非常激烈,一會又零星槍響,戰鬥慢慢結束了,戰果也傳回來了,我94團殲敵200多人,但也付出很大代價,一營教導員鄧汝良同志陣亡,許多烈士也抬了回來,傷員也不少。我軍還抓了一批俘虜,其中有一個還立了功,是他帶我軍去挖出5具火箭發射器和火箭彈。有的越軍俘虜在押送途中逃跑,被我軍及民兵打死了。

班長陳陽帶回指示,今晚我們配合94團向前打縱深,跟隨步兵前進,並負責一個騾馬大隊的保衛工作,達到陣地後,把彈藥交給步兵後就直接參戰或轉為救護隊。

部隊又出發了,還是走了很多艱難的山路,來到了一座大山處,與對面大山上的31師形成了鉗狀型,實施打擊敵316A師,那邊的31師的打的非常激烈,我這邊的96團94團也打開了,整個山谷一片轟鳴,槍炮聲響砌夜空,火箭彈雷鳴電閃。向前衝的部隊越來越多,差不多全擠在一團,為此,我們這支運送隊伍又暫時休息,讓步兵先過去,接着又是一波又一波進攻。

前面先是打的很激烈,後來漸漸停下來了,只有零星的槍聲了,這時,天也亮了,已經是2月21日了。我們不知是進還是退,這時候,副營長蘇萬有傳來命令:前面的戰鬥結束,打縱深停止,我營按原路線返回金平。(後來才知道,遭到我軍猛烈打擊的敵316A師頂不住了,跑了。又有一種說法是敵316A師被他的上頭急調去坩塘救被我13軍圍殲的敵345師去了。)

因為聯繫中斷,工兵連還繼續向前走,已經追上步兵了,機械連還向我們返回的方向來,碰上我們才往回走,後來通過電台才把工兵連調回來。

我32師95團配合50軍149師攻打沙壩去了。

在這3天3夜的戰鬥中,我們走了幾十公里的山路,沒有睡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干的,全是汗水,我的雙腳全打了血泡,許多戰士實在是走不動了,掉隊的很多。有的躺下以後,就根本起不來。我們幾個人是硬把他拉起來,拖着推着走。我自己都累的很,很難幫助別人拿東西,我本身付重就幾十斤。有的戰士比較弱小,身上付重跟我們一樣,真的實在走不動了,就乾脆灘倒在地上。戰前動員時還特別指出:有的同志,他不一定怕流血犧牲,但他怕苦怕累。當時,我們還不服氣,總認為,死才是最可怕的,還有什麼比死更可怕的呢?現在才真正的親身體會到了,苦和累的滋味真的很可怕!

我是副班長,負責在後面收容,有個新兵累的很辛苦,走幾步就得躺一會,我只好跟着他,他走我也走,他坐我也坐,就這樣,我們掉隊掉的很遠了。大約是中午時分,我和那個新兵搖搖晃晃地走在一道山梁的小路上時,突然,從山梁的後方鑽出一個幹部,手拿望遠鏡向越南方向觀望,我們也好奇地按他觀望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越方的靠山腳平坦處有一排房子,有10多間吧,是一個小村莊。只見身旁的哪個幹部向後一招手,呼拉拉地上來許多戰士,扛着各種炮的零件,以飛快的動作架起了一門12管的107火箭炮,動作十分麻利,還低聲喊着各種規範的口令,很快,隨着那幹部一招手,又冒出許多民工,把火箭彈送了上來,戰士們有的瞄準,有的裝彈,一會工夫,就聽到:報告,射擊準備完畢!那幹部一聲令下-----開炮!呼哇、呼哇、0.2秒鐘一發、、、、、只見一排排的火箭彈拖着青煙,發出嗚哇哇的叫聲飛向對方。

很快,那邊就轟隆隆炸成一大片,頓時,火光沖天,東西飛上天,房子燃起了大火。原來靜靜的,一下亂鬨鬨,只見有人跑出來,有人在搬東西。這時,我身邊的幹部又一揮手,接着又是裝彈,又是完畢,那幹部再一聲令下-----開炮!又是呼哇、呼哇,0.2秒鐘一發、、、、、又一排火箭彈發出嗚哇哇的叫聲,拖着青煙飛向對面的目標,又再是一片的爆炸聲,再一次的火光沖天,這時,對面再找個會動的都沒有了,全都炸死了。我們的炮陣地也揚起了很大的煙塵,地都燒黑了。看的我們真過癮啊,炸死他XX的,炸的真痛快!我問那個幹部:為什麼炸他們?他說:那是敵軍的一個倉庫。再看看那個倉庫已被我軍的炮火炸平了,再看看我們的炮兵大哥,只一小會工夫,又不知怎麼的全都不見了。動作真快,意想不到的快。到現在我也不知他們是哪個部隊的。

我們好象自己打了個大勝仗,受到極大的鼓舞,情緒高漲,也不覺的累了,高高興興,背上子彈上路了,走了幾個小時,快到金平時,上來了許多老百姓,搶着幫我們把子彈背到指定的地點。

21日下午,部隊陸續回到了金平,機械連又回過頭去接步兵,晚上10時全營都回來了。

22日一早,32師接到命令,急轉河口戰場。因為敵316A師逃跑了,他們是從他們國家的公路上跑的,所以,我們又只能從我們國家的公路上向敵逃跑的方向追去,向河口的方向追過去。金平一戰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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