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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非馬:《孔子外傳》(28)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10日14:08:1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十四回 子路窮追國賊 高柴計捉姦臣 (1)


次日卯時,曲阜城中燈火初上,兩匹高頭捲毛白馬拉一輛漆紅描金馬車順着朱雀坊前的大道緩緩跑來,顏刻頭戴白鐵盔,身着黑皮甲,腰掛一壺箭,背負一張弓,左手把韁,右手揮鞭。馬車跑過第一個十字路口,車窗錦簾掀開,陽虎探出頭來,看見十字路口兩邊皆有兵車把守,嘴角微露笑意。兩匹火紅駿馬,也拉一輛漆黑描金馬車,不緊不慢,尾隨其後,車窗錦簾開處,季孫斯探出頭來,略一張望,又縮回頭去。陽越頭戴銀盔,身披一襲猩紅戰袍,內裹鐵甲,腰掛一壺羽箭,背負一張雕弓,跨一匹黑馬,領着十數名騎兵,遠遠地跟在季孫斯的馬車之後。顏刻駕車跑過第三個路口,左手鬆了韁繩,從懷裡摸出一把鐵針向兩馬馬股上一撒,兩馬受驚,引頸嘶鳴,放蹄狂奔。陽虎掀開窗簾,伸出頭來道:“怎麼搞的?”顏刻道:“兩馬不知何故,都受了驚恐,掙脫了韁繩。主公不必驚慌,我已重新將韁繩操好在手。”陽虎聽了,縮頭進車之時,馬車早已跑到第四個十字路口。子路頭戴皮盔,身被鐵甲,立在路口右邊的兵車之上,雙手緊握韁繩,只等陽虎的馬車跑過,便將手中韁繩一提,把兵車放出路口來,截住季孫斯馬車的去路。季孫斯的車夫見了,慌忙將韁繩一兜,將馬車煞住。季孫斯從車窗中伸出頭來一望,正欲開口發問,卻見子路弓身一躍,跳上季孫斯的馬車,隨即一拳,把車夫從車上打翻在地,雙手抄起韁繩一兜,把馬車折入右邊的橫街,把韁繩鬆了,猛一揮鞭,縱馬飛奔而去。季孫斯見狀大驚,道:“什麼人敢來劫持我季孫斯的馬車?”子路道:“陽虎將在蒲園席上殺你,我是孔子弟子子路,奉孔子之命,專來救你性命。”季孫斯聽了,又大吃一驚,道:“原來如此!你我這是逃往哪去?”子路道:“仲孫何忌府。”子路的話剛落音,背後一箭射來,從季孫斯頭上飛過,季孫斯嚇了一跳,慌忙將頭縮進車窗。子路見了,回頭一看,但見陽越手持弓箭,一馬當先,領着一隊騎兵從後面追了過來。子路正看時,陽越又射來一箭,從子路肩頭一尺左右的地方飛過,子路見了一笑,道:“箭法如此稀鬆,卻偏有膽量造反!”

不移時,子路駕車早已跑過十幾個路口,遠遠望見仲孫何忌府前的柵欄。陽越的馬快過子路的車,看看追得近了,陽越從箭壺中取出五支箭來,一把攥在手中,覷准子路後心,連發五箭,卻一一射偏。陽越見了,氣急敗壞,扔下手中弓,從腰下拔出劍來,縱馬狂追,眼看就要追上之時,子路駕車到了柵欄門口,門衛見了,放子路進去。陽越衝到柵欄之前,柵欄里一陣亂箭射出,陽越躲閃不及,面門早中一箭,翻身落馬。後面騎兵見了,紛紛掉轉馬頭,奪路而逃。跑不過五個路口,正遇陽虎與顏刻各乘一馬迎面奔來。陽虎見了逃散的騎兵,拔劍在手,橫眉叱道:“季孫斯何在?”騎兵紛紛將馬勒住,其中一人道:“逃到仲孫大夫府中去了。”顏刻聽了,假做驚恐之狀,道:“每個路口皆由我手下駕兵車把守,季孫斯如何走得脫?”那人道:“燈火之中,看不真切,我見陽大夫追出橫街,方才發覺季孫斯已經走脫。”陽虎道:“怎麼不見陽大夫?”方才回話的那人又道:“陽大夫在柵欄前中箭落馬,頓時喪命。”陽虎聽了大驚,半晌說不出話。顏刻道:“一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成邑兵馬想必不久就會趕來。”陽虎略一遲疑,道:“不錯。事不宜遲。我去發都城衛戍圍攻仲孫何忌府,你去北門督戰,絕不可放公斂處父人馬進來。”顏刻拱手唯唯,拍馬而去。

仲孫何忌、南宮敬叔、子路與冉求各着戎裝,立在仲孫氏府敵樓之上。火光之中,黑壓壓不知多少兵馬,從四面八方殺奔而來。騎兵當先,左手執盾,右手執火把,輪番向柵欄衝擊。柵欄里弓箭手亂箭射出,一些騎兵中箭落馬,一些騎兵衝到柵欄跟前,將手中火把擲入柵欄之內。一陣混戰之後,柵欄內火起,煙霧瀰漫,弓箭手紛紛撤退至第二道柵欄。騎兵如前輪番衝擊,幾番惡鬥之後,第二道柵欄眼看又將不濟。子路道:“事急矣,待我率冉求手下三百圉人衝出去,殺他個出其不意。”仲孫何忌聽了,略一沉吟,道:“再稍微候一候,成邑兵馬應當隨時可到。都城衛戍乃魯軍之精銳,饒勇善戰,不可輕敵,俟成邑兵馬到時,前後夾擊,方可成功。”正說時,陽虎陣後人馬忽然騷動,一片吶喊之聲由遠而近。子路道:“想是成邑援兵到了,此時還不出擊,卻更待何時!”說罷轉身,疾步走下敵樓。

子路走下敵樓之時,陽虎策馬,行到第二道柵欄之前親自督戰,聽見背後吶喊之聲,心中正疑惑之時,一名小校騎馬飛奔而來,跑到陽虎跟前,將韁繩勒了,拱手道:“北門失守,公斂處父領兵馬不知多少,正殺奔這邊而來。”陽虎大吃一驚,道:“如何失守得這般快?顏刻何在?”小校道:“正是顏刻開門放進公斂處父,否則,北門豈會失守!”陽虎聽了,忿忿然咬牙切齒道:“顏刻小人!膽敢賣我!”陽虎的話剛落音,仲孫何忌府敵樓上三通鼓響,府門開處,子路握槊在手,發一聲喊,一馬當先,領三百圉人殺奔而來。陽虎見了,無心戀戰,正欲奪路而逃,卻見季孫寤乘馬飛奔而至。季孫寤道:“你想往哪走?”陽虎道:“顏刻那斯將我出賣,走了季孫斯,越弟喪命;偷襲仲孫何忌之計不成,成了強攻;如今公斂處父又領成邑兵馬從北殺來,令我腹背受敵。我的意思是先撤離曲阜,退據陽關堅守,再從長計議。”季孫寤聽了搖頭,道:“你這一走,軍心立時瓦解。俗話道:‘兵敗如山倒’,你如何還能走得脫?”陽虎道:“然則奈何?”季孫寤道:“趕緊傳下令去:叫前軍改作殿後,擋住子路。後軍改作前軍,迎戰公斂處父。我往季孫斯府,誑說季孫斯不知去向,或已死於亂軍之中,然後率領季孫氏人馬前往魯宮,假護駕之名,行劫持主公之實。你領中軍督戰,倘若前軍與殿後能夠抵擋得住公斂處父與子路,勝負尚未可知,何逃之有?倘若不敵,再退入魯宮不遲。你我既有主公在手,諒仲孫何忌必然投鼠忌器,不敢逼人太甚。如此這般,方才可以從容撤離曲阜、退守陽關。”陽虎道:“幸虧你及時趕到,不然,險些壞了大事。”

一夜巷戰,斗至黎明時分,仲孫氏險勝,陽虎率手下退入魯宮,閉門堅守。子路率先追到,正要攻門,仲孫何忌、南宮敬叔、公斂處父、冉求等各乘兵車趕到。仲孫何忌止住子路,道:“不忙急攻。”子路道:“怎麼不妥?”仲孫何忌道:“急攻之下,陽虎必然脅持主公一起突圍。如果你我力戰,萬一主公死於亂兵之中,我仲孫何忌豈不是蒙上弒君的罪名?如果你我放他走脫,他脅持主公一同入陽關,一邊堅守,一邊求援於齊。倘若齊公以協助魯公撥亂反正為名,興師而來,你我如何抵擋得住?”子路道:“然則奈何?”冉求道:“不如與陽虎妥協,他留下主公,我等放他走入陽關。”子路聽了不悅,道:“如此這般,還不是遺患無窮?”南宮敬叔道:“事已至此,似乎別無良策。”仲孫何忌道:“我看也是如此,只是不知以誰去見陽虎為宜?”南宮敬叔道:“我去如何?”冉求道:“見陽虎,不如見季孫寤。你去,不如我去。”南宮敬叔道:“此話怎講?”冉求道:“如今陽越既死,陽虎依季孫寤為其謀主。與其直接與陽虎交涉,不如先見季孫寤,以便有個迴旋的餘地。你的身份太重,倘若陽虎將你扣押以相要挾,反而不美。我不過一介白丁,又與季孫寤略有一些交情,況且陽虎與季孫寤並不知道我奉孔子之命前來增援,料想陽虎不會對我如之何。”仲孫何忌聽了大喜,道:“如此甚好。”

魯宮聽賢館內,陽虎與季孫寤相對而坐。陽虎道:“你叫我不要早走,如今受困於此,卻如何走得脫?”季孫寤道:“仲孫何忌不曾乘勝急攻,可見正如我所料,投鼠忌器,怕傷了主公。仲孫何忌既有所忌,你我也就不愁無路可走。”陽虎道:“話雖這麼說,計將焉出?久困於此,不是辦法。”季孫寤正欲作答,卻見謁者自外入,拱手施禮道:“宮門外有人自稱冉求,要見季孫大夫。”陽虎道:“冉求是什麼人?”季孫寤捻須一笑,道:“正是替你我排紛解難之人。”陽虎不解,道:“此話怎講?”季孫寤道:“冉求既是南宮敬叔之客,也與我略有一些交情,他於此時此刻求見,必然是為仲孫何忌作說客而來。仲孫何忌既遣說客,必然是要與你我妥協,既是要與你我妥協,必然要與你我一條出路。”陽虎聽了,半信半疑,道:“但願如此。”季孫寤吩咐謁者:“快去將客人請進來!”俟謁者出了院門,季孫寤對陽虎道:“冉求既是點名要見我,我看你還是先到屏風后去迴避一下為好。”陽虎略一遲疑,道:“這個自然。”說罷,站起身來,轉入屏風之後。

不移時,冉求隨謁者入,季孫寤略整衣襟,下階相迎。寒喧既畢,季孫寤請冉求進到廳中,分賓主就坐。冉求笑道:“你一向自詡算無遺策,今日怎麼受困於此,走投無路?”季孫寤道:“‘受困’,不錯。‘走投無路’?我看不見得。”冉求道:“仲孫何忌令公斂處父在魯宮之外紮營結寨,將魯宮團團圍住,你如何走得脫?”季孫寤捋須一笑,道:“你既然進得來,我如何出不去?”冉求道:“‘進來’不是‘出去’,‘我’又不是‘你’。我進得來,同你出得去有什麼關係?”季孫寤道:“‘你’雖不是‘我’,‘來’雖不是‘去’,‘你來’卻是為‘我去’。”冉求聽了一笑,道:“你果然會算。不過,我雖為你去而來,你出不出得去,卻還得靠你自己。”季孫寤道:“此話怎講?”冉求道:“我不過替仲孫何忌傳一句話,你能讓陽虎聽從,你就出得去。你不能讓陽虎聽從,你就出不去。”季孫寤道:“一句什麼話?”冉求道:“只要陽虎肯留下魯公,仲孫何忌就網開一面,放陽虎與你去陽關。”季孫寤道:“仲孫何忌這句話倒是說得中聽,不過,…”冉求道:“不過怎樣?”季孫寤道:“如何叫人信得過他?”冉求道:“你要怎樣方才信得過?”季孫寤捻須略一思量,尚未作答,陽虎從屏風后轉出,道:“叫孔丘公開出面擔保,我才信得過他。”季孫寤聽了一怔,道:“你什麼時候成了孔丘的信徒?”陽虎笑道:“我何嘗是孔丘的信徒?無奈別人都信他,不要說我奈何他不得,他自己也奈何他不得。”季孫寤道:“此話怎講?”陽虎道:“孔丘既已德高望重,自然不得不愛惜自己的名聲,既要愛惜自己的名聲,又何敢食言?所以叫孔丘出面擔保,必然萬無一失。”季孫寤道:“原來如此!”陽虎笑道:“這叫做‘立德自縛’,你難道不知?”季孫寤聽了大笑,道:“好一個‘立德自縛’!”陽虎扭頭對冉求道:“你回去告訴仲孫何忌,他請得動孔丘,就照他的話辦;他請不動孔丘,休怪我陽虎不敢從命。”

冉求回到仲孫何忌府,仲孫何忌、南宮敬叔等人接着。仲孫何忌道:“如何?”冉求道:“季孫寤極願這般妥協,無奈陽虎信你不過,非要孔子公開出面擔保方肯應允。”仲孫何忌道:“陽虎這斯端的可惡!孔子一向恪守‘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原則,請孔子暗中斡旋,他也許不會拒絕;叫孔子公開出面,他怎麼會肯?”季孫斯道:“這有何難?你我一起恭請孔子居執政之位,不就是變‘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為‘既在其位,必謀其政’了麼?”仲孫何忌聽了一怔,笑道:“這麼好的主意,怎麼偏偏就讓你季孫斯想到了?”季孫斯道:“並非我的主意,我不過是記住了子丕的一句話而已。”南宮敬叔道:“子丕說了句什麼話?”季孫斯道:“子丕說:陽虎既敗之後,魯國的亂政,非孔子莫能收拾。”仲孫何忌道:“子丕可謂有先見之明。事不宜遲,你我趕緊如此這般修書一封,飛鴿傳往闕里山莊去。”說罷,向外面喊一聲:“取筆墨來!”南宮敬叔道:“且慢!”仲孫何忌道:“怎麼?難道有什麼不妥?”南宮敬叔道:“據《禮》,執政之位,須經魯公親自任命。孔子最守禮,這封書既不是魯公諭旨,孔子恐怕不肯接受這執政之位。”仲孫何忌聽了一驚,道:“言之有理。然則奈何?”冉求道:“何不將‘恭請孔子居執政之位’改寫作‘恭請孔子攝執政之位’?所謂‘攝執政之位’,就是‘代理執政之職’。據我所知,但凡‘攝’職,皆無須經由諸侯親手下諭。”南宮敬叔道:“你這說法,可見諸《禮》?”冉求道:“雖不見諸《禮》,《書》、《傳》之中,皆有例可援。”仲孫何忌聽了,扭頭望南宮敬叔道:“你以為如何?”南宮敬叔道:“孔子博通《書》、《傳》,又極善權變。依我看,改‘居’為‘攝’,必定可行。”子路道:“行不行,也都只有姑且這麼試一試。”仲孫何忌道:“子路之言,正合我意。”

當日傍晚,夕陽高掛樹梢,天際一抹微雲。孔丘立在闕里山莊走廊之上,背叉雙手,仰面觀天,一隻鴿子穿林而下,往後院飛去。孔丘見了,口喊一聲:“子開!”隔了片刻,見無人應,孔丘又高喊一聲:“子開!”不移時,子開從廳內出,拱手道:“夫子喚我麼?”孔丘道:“飛來一隻信鴿,想必是曲阜方面有了消息。”子開道:“我這就去鴿房看一看。”子開的話音剛落,卻聽見廊下傳來春梅的聲音道:“用不着去,我已經把鴿信取來了。”孔丘道:“我說怎麼找你不見,原來你一直守在鴿房,這般沉不住氣!”春梅疾步登上走廊,將手中竹管遞給孔丘,笑道:“你沉得住氣?昨晚不停輾轉反側,叫我想睡都睡不成!”孔丘不予理會,接過竹管,剔開封泥,挑出帛書,匆匆在手上展開來看了一遍,嘴角微露一絲笑意。春梅道:“怎樣?將陽虎殺卻了?”孔丘搖頭。春梅道:“生擒了?”孔丘又搖頭。春梅道:“難道讓他走脫了?”孔丘還是搖頭。春梅見了,略一遲疑,道:“難道還在斯殺,勝負未分?”孔丘道:“也不是。”春梅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還能是怎樣?”孔丘不答,卻吩咐子開道:“速去備車。”子開唯唯,下廊而去。春梅聽了一怔,道:“這麼晚了,你還要到哪去?”孔丘捋須一笑,道:“陽虎戰敗,脅持主公於魯宮之內,閉門自守,仲孫何忌圍而不攻,專等我去處置。”春梅道:“怎麼非等你去不可?你不是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麼?你既不居官,你又怎麼肯去處置?”孔丘又捋須一笑,將手中帛書遞給春梅,道:“你自己看了便知。”春梅接過帛書看畢,往走廊之下瞟了一眼,看子開已經走遠了,壓低聲音道:“你不是常說‘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麼?別這麼喜形於色,叫弟子看見了,以為你急功近利。”孔丘不屑一辯地道:“你從我這兒揀去這麼幾句話,一知半解,就來我面前說嘴,真是可笑得很!我問你:急魯國之功、近魯國之利,喜于振興父母之邦,有何不可?”春梅嗔道:“翻雲復雨,你總是有理,不知究竟是誰有張利口?”

三日後辰時,魯宮聽賢館之中,魯公坐堂上,孔丘獨立於左,季孫斯、仲孫何忌、叔孫州仇依次立於右。魯公道:“陽虎如今雖然敗走,仍然竊據陽關,或將勾結齊人,不利於我。卿等以為當如之何?”孔丘道:“臣以為當急攻之,否則,後患無窮。”魯公道:“孔大夫之見,與寡人不謀而合。孔大夫以為遣誰去為宜?”孔丘道:“季孫氏重兵駐在費邑,握在公山不狃之手,一時不易調動,駐曲阜的人馬大都隨季孫寤逃往陽關,所剩無幾,不足以為用。仲孫氏人馬與陽虎一番惡鬥,傷亡不輕,急須休整。依臣之見,以遣叔孫大夫領叔孫氏兵馬前去為宜。”魯公聽了,將頭微微一點,抬起眼來看叔孫州仇。叔孫州仇支吾道:“臣不諳軍旅之事,恐怕不堪此重任。”孔丘道:“臣弟子子路,勇而有謀,如果叔孫大夫不願領兵,可使子路為將。”叔孫州仇聽了,慌忙搖手道:“使不得!叔孫氏重兵駐在後邑,握在公若藐之手,公若藐專橫跋扈,連我自己都指揮不動,更何況是外人?”魯公道:“然則奈何?”叔孫州仇略一沉吟,道:“看來還是只有我勉為其難。”孔丘道:“如此甚好,不知叔孫大夫幾時可以起程?”叔孫州仇道:“少說也得一月方才能準備就緒。”孔丘道:“陽虎新敗,倉惶逃入陽關,軍心不穩,利在急攻,如此拖延,豈不是誤了戰機?”叔孫州仇聽了,冷笑一聲,道:“我雖不諳軍旅之事,如此這般簡單的道理,我難道還不懂?不過,興師動眾不如徵引幾句《詩》曰、《書》曰那般輕而易舉。準備不足,急於成功,難免不失敗。聽說孔大夫平時常說:‘欲速則不達’,怎麼事到臨頭,卻如此沉不住氣?”仲孫何忌道:“我看孔大夫不過是擔心夜長夢多,並無叫你倉促出戰之意。”叔孫州仇道:“陽虎眾叛親離,龜縮於陽關,早晚是一條死路,有什麼夜長夢多?”仲孫何忌道:“萬一齊國出兵協助陽虎,豈不就是夜長夢多?”叔孫州仇道:“聽說孔大夫早已遣弟子子貢赴齊遊說,齊公攝於孔大夫的清望,如何敢於與陽虎同流合污?”仲孫何忌聽了,也為之語塞。季孫斯道:“所謂早晚,也不過就是十日、五日之差。你我千萬不可因這三、五日傷了和氣,讓陽虎看笑話!”魯公道:“季孫大夫之言,正合寡人之意,叔孫大夫亦須抓緊,不得延誤。”叔孫州仇道:“主公放心,臣不敢怠慢。”魯公打個哈欠,道:“可還別有他事?”說罷,用眼向左右兩邊一瞟,見無人答話,口喊一聲:“退朝!”喊罷,不俟孔丘等退下,雙手一拍,早有兩名侍女從屏風后轉出,將魯公扶掖而起。

當日稍後,曲阜執政府大門之前,兩匹雜毛劣馬拉一輛深紅描金馬車由遠而近,車廂左右各插一面三角錦旗,左邊錦旗紅底金邊,中央用金線繡做“魯”字,右邊錦旗黑底白邊,中央用白線繡做“孔”字。車到門前停下,子路從車上躍下,拉開車門,孔丘下車。孔丘抬頭,向大門打量了一番,道:“曲阜本無執政府,季孫氏執政之時,就用季孫氏府作執政府。這執政府是陽虎所建,多有不合規矩之處。你看,這大門居然有三重飛檐。”說罷,用手上麈尾對門檐一指。子路對門檐瞟了一眼,不以為然地道:“為政當從大處着眼,這些瑣屑,夫子何必在意!”孔丘聽了不悅,道:“以小可以觀大。據《禮》,諸侯宮門方才可以築檐三重,陽虎竟然也用三重檐,可見其居心叵測!”子路聽了,沉默不語。

司閽聞聲自門內出,看見車上錦旗,知是新執政到了,慌忙趨前行長揖之禮,將孔丘與子路讓到門裡。孔丘跨進大門,舉目一望,但見對門立兩根一丈來高的白石華表,華表之後是一條八尺寬的白石路徑,路徑兩邊各栽八株參天圓柏。孔丘見了,搖頭道:“諸侯宮門內方可立華表,他陽虎居然敢立華表!諸侯宮道方可有八尺寬,他陽虎居然敢修八尺寬的路!諸侯宮中方可用八株圓柏夾道,大夫府內只能用四株側柏夾道,他陽虎居然如此大膽!”子路聽了一笑,道:“要不是顏刻報信,他陽虎連季孫斯、仲孫何忌都一齊殺卻,種幾棵樹有什麼不敢!”孔丘白了子路一眼,沿石徑緩步而進,行至石階之前立住腳,又舉頭一望,但見石階三層,每層九級,石階之上,立十六根廊柱,廊柱之後,一座漆紅描金大廳,高敞寬闊,重檐覆拱,氣派非凡。孔丘見了,又搖一搖頭,卻只嘆了口氣,不曾說話。

孔丘拾級而上,邁進廳門,又舉頭一望,但見正中一方漆紅描金几案,案後一扇花梨屏風,屏風上懸一幅素絹,絹上用黑墨寫着“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八個大字。孔丘見了,捋須一笑。子路跟着孔丘邁進廳門,見孔丘發笑,問道:“屏風上這幅字要不要給換掉?”孔丘道:“那倒不必。君子不以人廢言,更何況這兩句話出自《詩》,並非出自陽虎之口。”子路道:“陽虎在執政廳寫下這兩句詩,將其篡奪的野心表露無遺。夫子留下這兩句話派什麼用場?難道夫子有意舉‘湯武之事’不成?”孔丘正色道:“休要胡說!”說罷,頓了一頓,又道:“換幾個別的字也罷,免得像你這種蠢人看見了,也像你這般胡思亂想。”子路道:“換幾個什麼字為好?”孔丘道:“我倒要聽聽你的意思。”子路略一沉吟,道:“‘道之以政,齊之以刑’,如何?”孔丘捻須一笑,道:“以政令為指引,以法律相約束。為政能做到這地步,也可以算是相當不錯了。”子路道:“夫子想必有更高明的意思?”孔丘道:“用‘政令’,不如用‘道德’;用‘法律’,不如用‘禮教’。”子路道:“夫子的意思是:‘道之以政,齊之以刑’,不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孔丘道:“不錯。”子路道:“敢問‘道之以政,齊之以刑’與‘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相差究竟何在?”孔丘道:“‘道之以政,齊之以刑’,可以使人不敢犯法,卻不能使人羞於犯法。‘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則不僅能使人羞於犯法,而且能使人明白正道之所在。”子路道:“原來如此。”

子路說罷,走到屏風之前,將屏上素絹取下,迴轉頭時,見冉求踏進廳來。冉求向孔丘施禮畢,道:“怎麼?要把屏風上的字換了?”孔丘道:“豈止是要換這幾個字而已!你來得正好,快去喚人來,把大門的三重飛檐改為單層,把門內的華表拆毀,把八尺寬的石徑改成四尺寬,把石徑兩邊十六株圓柏統統拔掉,換種八株側柏。”冉求聽了,略微一怔,道:“廳下的石階、廳前的廊柱,還有這廳本身的尺寸,也都不合於《禮》,難道也都要拆了重建不成?”孔丘道:“重建廳堂,勞民傷財,姑且不動。”冉求道:“依我看,門檐、石徑、柏樹也都可以算了。魯國不合於《禮》的事情多的是,何必在意這些瑣屑?”孔丘聽了不悅,道:“你也同子路一樣,不懂得以小觀大的道理。況且,誰說我會放着不合於《禮》的大事不管?不過大事不如小事這般容易措手,須從緩計議,欲速則不達。”冉求聽了,不再爭辯,換個話題道:“今日是夫子首次早朝,敢問可還順適?”孔丘搖頭。子路見了一怔,道:“什麼事情棘手?”冉求道:“豈有事情可以難得倒夫子?我看必是有人從中作梗。”孔丘道:“人事難道不也是事?人事處理不善,別的事情更加無從下手。”子路道:“誰同夫子作對?”孔丘道:“我叫叔孫州仇去攻陽關,他藉故拖延。我叫他從速,以免失了戰機,他卻說什麼‘興師動眾不如徵引幾句《詩》曰、《書》曰那般輕而易舉’。”子路忿然道:“他這分明是嘲笑夫子只會動口,不會動手。”冉求道:“夫子打算怎麼對付他?”孔丘尚未作答,司客自外入,拱手道:“顏刻在門外候見。”孔丘道:“快請他進來。”

顏刻入,向孔丘拱手道:“夫子遣人喚我,不知有何吩咐?”孔丘道:“你跟隨陽虎之日久,可知叔孫州仇與陽虎有無勾結?”顏刻道:“據我所知,叔孫州仇與陽虎不僅並無勾結,而且關繫緊張。”孔丘道:“因何事而緊張?”顏刻道:“因陽虎有意支持叔孫輒為叔孫氏之主。”孔丘道:“原來如此。”說罷,頓了一頓,又道:“聽說叔孫州仇與後宰公若藐不睦,可是事實?”顏刻道:“不錯。公若藐曾力勸叔孫不敢傳位於叔孫輒,故叔孫州仇對公若藐一直懷恨在心,據說曾令後邑司馬侯犯暗殺公若藐,卻未曾得手,不知的確與否。”孔丘道:“公若藐與陽虎有無勾結?”顏刻道:“據我所知,也並不曾有。”孔丘道:“朝廷之中有誰與叔孫州仇往來密切?”顏刻道:“大夫少正卯與叔孫州仇關係最密,據陽虎說,叔孫州仇依之以為謀主。”孔丘道:“少正卯何如人?你可曾相識?”顏刻道:“我只與他見過一面,談不上相識。據陽虎說,此人陰險狡詐,難以對付。”孔丘聽了一笑,道:“連陽虎都嫌他棘手,想必不是等閒之流。”說罷,略一沉吟,又道:“你原來在陽虎手下何所執掌?”顏刻道:“除替陽虎駕車外,兼掌執政府衛隊。”孔丘道:“你還願意繼續幹這兩件差事麼?”顏刻道:“唯夫子之命是從。”孔丘道:“既然如此,這兩件差事就仍然由你掌管。”顏刻拱手稱謝,道:“夫子還有什麼吩咐?”孔丘道:“我這駕車的兩匹馬都是從闕里山莊帶來的,毛色、體態與執政的馬車皆不相匹配,你去執政府馬廄里另擇兩匹換上。”

顏刻唯唯,拱手退下。俟顏刻的腳步聲消失了,子路笑道:“夫子當了執政,不僅嫌馬不好,而且也嫌車夫不成。不僅要換馬,而且也把我這車夫給罷免了。”孔丘笑道:“我雖嫌你不成,卻有別人看得上你。”子路聽了一怔,道:“什麼人看上了我?”孔丘道:“自從陽虎篡奪執政之位,季孫氏總宰之職一直虛設。昨日季孫斯向我討你去充任這總宰之職,我已經替你答應了,你這就去季孫氏府上任。”子路聽了,喜形於色,道:“這話當真?”孔丘道:“我什麼時候哄過你?”子路拱手稱謝,整一整衣襟,轉身欲退,卻被孔丘喚住。子路道:“夫子還有什麼吩咐?”孔丘道:“季孫氏自季孫意如以來,所做所為多有不合於《禮》之處。你既為季孫氏總宰,當盡力予以矯正。”子路道:“夫子可否舉一兩個例子?”孔丘道:“比如,天子設宴,方可用六十四名舞妓,諸侯只可用四十八人,大夫只可用二十四人,季孫氏竟然也用六十四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又如,天子祭祀結束之時吟唱‘相維辟公,天子穆穆’這兩句詩,意思是:‘諸侯助祭,天子肅立’。季孫氏祭祀時居然也莫明其妙地予以模仿,簡直豈有此理!”子路道:“弟子記住了,夫子可還有別的吩咐?”孔丘略一思量,道:“想靠叔孫氏攻陽虎看來是靠不上的了,你就任季孫氏總宰之後,當立即着手整頓並擴充季孫氏人馬,做好進攻陽關的準備。”子路道:“夫子放心,不出三月,我必能準備就緒。”孔丘道:“如此便好。”

子路拱手而退。冉求目送子路退出門外,笑道:“子路失車夫之職,得宰臣之位,堪稱得其所哉!”孔丘道:“各有因緣,你又何必羨他?”冉求道:“難道也有大夫請我去當總宰不成?”孔丘捋須一笑,道:“孔大夫這兒不是正缺一名總宰麼?”冉求聽了大喜,慌忙趨前,拱手稱謝。孔丘道:“孔大夫不比季孫大夫,並無家族之事需要處理。你名為孔氏總宰,實為執政助手。明白嗎?”冉求點頭,道:“弟子並無為政的經驗,敢問為政之道。”孔丘道:“為政之道,眾說紛紛,莫衷一是,其實只消一個字就能概括。”冉求道:“敢問是哪一個字?”孔丘道:“一個‘正’字。”冉求道:“敢問其詳。”孔丘道:“為政者自己正,百姓誰敢不正?為政者自己不正,又豈可指望百姓正?”冉求聽了,略一思量,又道:“敢問處事之道?”孔丘略一遲疑,道:“無適無莫,義之與比。”冉求道:“‘適’是‘肯定’,‘莫’是‘否定’。所謂‘無適無莫’,難道是說:既不要有應當怎麼做的成見,也不要有不應當怎麼做的成見?”孔丘點一點頭。冉求道:“然則所謂‘義之與比’,當是指:處理事務,須以合理為準則,怎樣做合理,就應當怎樣做。”孔丘又點一點頭,道:“不錯。倘若胸中懷有應當怎麼做或者不應當怎麼做的成見,則事到臨頭必然難於以合理為準則。因此,想要做到‘義之與比’,必須‘無適無莫’。”冉求道:“原來如此。”孔丘向門外高喊一聲:“來人!”一青衣童子應聲而入,垂手聽命。孔丘道:“取筆墨與絹來!”童子唯唯,拱手退下。冉求道:“夫子要寫幾個什麼字掛到那屏風上去?”孔丘道:“本來只想寫‘道之以德,齊之以禮’這麼八個字。”冉求道:“現在呢?”孔丘道:“再加寫‘無適無莫,義之與比’這八個字,你以為如何?”冉求道:“前兩句寫為政的綱領,後兩句寫施政的法則。天然一對,好得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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