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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一具屍體 - 越南老山前線狙擊手親身經歷(2)
送交者: 要命稀飯 2006年06月11日11:03:1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我需要一具屍體 - 越南老山前線狙擊手親身經歷(2)


天放晴,空中的盡頭綻放出最後的一絲暖霞,樹間殘存的綠葉尖、枯枝上水滴一點一點地落下,聲音很動聽很清脆。硝煙過後的水潭,血腥已經被暴雨沖刷乾淨,看不出曾經的殘忍。

深深淺淺的彈坑裡積着水,橫七豎八的屍體看上去乾淨而聖潔,讓我驚奇的是這麼密集的炮火居然沒有炸到那具女屍,她依舊那麼安靜地躺在那塊石頭旁邊,透過瞄準鏡,我居然感覺到她那雙結實堅挺的乳房白得有點刺眼!

還有東西在蠕動,我調整了瞄準鏡的焦距才看清楚那是個炮戰後餘生的越南人,他的一條腿被炸得不知道飛向何處,肚子也開了,腸子在他的身後遠遠地拖着,也許是血已經流盡,我沒有看到殷紅的血。可以斷定他活不過五分鐘了,看着他一點一點艱難地朝那具女屍挪去,每動一下都有痙攣地抖動,那麼的艱難與痛苦。
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想法,也許堅強、勇敢不僅僅可以形容我們的戰友,我瞄準鏡里那個垂死的敵人何嘗不也是如此不知道憐憫敵人是不是對的,可我實在不忍心看着他如此艱難地活着。

槍又響了,就在那個垂死的越南人艱難地爬過一個彈坑的時候,就在他的背正對着我的時候。那顆仁慈的子彈乾淨而利落地穿透了他的左胸,他幾乎只是抖動了一下就不再動彈。我象是被燙着了一樣把槍扔在了一旁仰天躺下,急促地喘着粗氣。

那天也許是我這一輩子殺人最多的一天,七個無冤無仇的敵人被我躲在角落裡一槍一槍地送到了另一個世界。我感覺到特別的厭倦,於是決定那天不再殺人,敵人也不殺!

五、孤身獨守
那天好長,夕陽還是象必要履行的程序一樣在沒有散盡的雨雲中揮灑下來,我極力地把頭伸出洞外貪婪地呼吸着。沒有硝煙氣息、沒有屍臭,泥土的、新葉的、水的、風的甚至是夕陽的氣息混在一起迎面撲來,有一隻孤鳥盤旋着,發出鳴叫一點也不悲哀。

以往的黃昏,戰鬥結束了,雙方戰線好像是有默契般地沉寂下來,沒有人打冷槍,也沒有人偷襲。士兵們三三兩兩走出污濁的貓耳洞,舒展着筋骨,用一天中最後的陽光曬着潰爛的襠部。雙方最近的時候甚至相隔不到十米,連眉毛鬍子都可以看清楚。

越南人很多都會彈吉他,他們彈我們的歌《十五的月亮》、《望星空》,我們就在這邊和着節奏唱,最熱鬧的時候,他們會出來很多的人,揀塊平整的地方跳起迪斯科或者交誼舞,我覺得越南人的節奏感比我們好。

不知道越南人是有所準備還是真的坦蕩,他們好像一點也不怕我們偷襲。有一次我看他們玩得最熱鬧的時候,突然彎下腰然後空手做掃射狀,嘴巴里模仿着衝鋒鎗的聲音。一大片人嘩地趴倒在地,當他們明白上當的時候,我們哄堂大笑,他們悻悻地爬起來,也呵呵地跟着笑了起來。

越南人仿佛都是天才的手工藝者,彈殼、彈片、手榴彈拉環在他們手裡擺弄幾下之後就成了很精美的藝術品。

我們和敵人的交易其實一直就沒有停過,那邊的越南人用兩個手指頭做出抽煙狀,然後扔過來他們加工的項鍊或者手鐲什麼的,我們就把香煙扔過去。我們扔的香煙越多、越高檔,得到的手工藝品也越精緻。

那樣融洽的場面很難讓人想像我們剛才還是性命相搏,也許是明天、也許就是今天晚上,我們又將刺刀相見。也許當刺刀“哧”的一聲捅進對方的身體時;也許往洞子裡扔着冒煙的爆破筒時;葬送的就是幾個小時前甚至半個小時前一塊唱歌跳舞、互相贈送紀念品的真誠相視而笑的那個幾乎就要成為朋友的敵人!

那天的黃昏沒有人出來唱歌也沒有人出來彈吉他、跳舞、互贈紀念品。戰區靜悄悄的,好像是為死去的人默哀。天,馬上就要黑了!

滲水兩、三天以後才會褪去。班長和戰友們懸浮在水中,昏暗的光線里泛白、膨脹,更加可怖。我的心充滿了愧疚,曾嘗試着把他們一塊一塊地拾起來擱放在沒有水的地方,但很快知道我是徒勞的洞子那麼小,哪裡沒有水呢?我流着眼淚向那些屍塊打拱作揖乞求他們的原諒。

渾濁的污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罐頭盒子,那是我們裝大便用的,因為不能出洞,所以把大便解在罐頭盒子裡,等到換防時才一併處理。

越南人的爆破筒把大便炸得到處都是,漂浮在水面上又沾到我的身上,我的胃不斷地蠕動,一次又一次地乾嘔。

和連部失去聯繫快一天了,沒有增援也沒有給養,我明白今天晚上我將獨自在十八貓耳洞裡過夜,將獨自面對越南人不知疲倦地“掏洞”以及為今天死難者的復仇。

我將那些罐頭盒子收集起來,扔在掏洞者必須經過的兩條小路上,這是我構建的第一道防線,在漆黑的晚上,越南人要偷襲我的哨位就肯定會碰響罐頭盒,只要罐頭盒響了,我就將贏得至少一、兩分鐘的時間,戰場裡一、兩分鐘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如果班長他們早一、兩分鐘察覺越南人的偷襲,結果就一定不是如此,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可以用得上的武器還不少,至少,我找到了兩箱手榴彈,一枝還可以用的衝鋒鎗,以及幾百發子彈。

我把一顆手榴彈緊緊地綁在了自己的胸前,在前線那叫“光榮彈”,也許東方人特別痛恨俘虜和被人俘虜,不管是我們還是越南人都無一例外地給自己綁上BoB!!!,以備在特殊的時候將它引爆,炸死自己也期待和敵人同歸於盡。

做完這些事情我平靜下來,把衝鋒鎗高高地舉起,靠着石頭眯上了眼睛,我明白我需要體力,我也預感到了那天的夜將是個不平靜的夜晚……

六、孤身獨戰
我居然睡着了,夢是必不可少的。眼睛透過瞄準鏡的眩昏還在,視線里的東西模糊而縹緲,槍響時候地震動卻是清晰而刻骨銘心的,槍托震盪在胸前的疼痛都那麼真實。

夢境裡好像有兩個我,一個我匍匐在陰暗的洞子裡屠殺,一個我輕飄飄地懸浮在空中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還有一個聲音不斷的提醒着我:“快醒來!快醒來!越南人來掏洞了!”

睡夢中是那樣的舒服,我極力地抗拒着那個不斷喚醒我的聲音,讓自己繼續睡去,又極力地告訴自己??快點醒來!越南人馬上到了!

夜間,罐頭盒與岩石的碰撞尖銳而揪心,我觸電般地彈醒!操槍的動作是沒有經過大腦的,沒有完全清醒的時候,子彈已經朝發出聲響的方向雨點般地射去。不可能看見敵人,也無法確定方向,只記得那天槍口噴出的火焰異常耀眼。

一匣子子彈在我漫無目的的射擊中很快完成了使命,我緊張得連子彈射完了還不斷地扣動班機,是撞針空擊讓我冷靜下來,我爬下身來,顫動的手怎麼也插不上新的彈夾。

敵人沒有還擊。一槍也沒有!

夜又沉寂了,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和夜的精靈們鳴唱伴奏着。我的手指沒有敢離開扳機,豎着耳朵聆聽外面的動靜。遠處又碰響了罐頭盒、還有物體在草叢中漸漸遠去的聲音。

我鬆了口氣,敵人走了!

我沒有再睡去,連眼睛也不敢再合上。那天晚上,我一共遭到三次偷襲,都這樣在我盲地掃射中不了了之,其中有一次,敵人還擊了,打得彈殼橫飛、岩石火星亂賤。我安然無恙,想必敵人也安然無恙。

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半截泡在水中的我期盼着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啟明星、黎明前的黑暗、微明、天際的朝霞。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晨霧起來的時候,山谷沒有被霞染紅,把頭伸出洞外,風是涼的。襠部奇癢難熬,可不敢伸出手去撓,班長在的時候半開玩笑地警告過我??小心把男人的“蛋”扣掉了。山那邊雲一般的晨霧正朝這裡飄來,象聖潔的天使洗友腥的戰鬥。

我在入洞的那條所謂的岩石小路上看到一條血跡,那條血跡由兩點發出,沿着小路的走向流淌,因為時間的關係,那血已經發黑髮紫。不是一個人的血,是昨天偷襲者留下的,我想。

忽然我有想到了什麼,放眼向前望去,那是我狙擊第一個越南女人的地方??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不知道越南人有沒有乘着夜色把屍體偷回去。

又睡着了,黎明時分,沒有人經歷或者聽說過受到襲擊。

尚趕來的我又做了個夢:夢見連長拍着我的肩膀誇我是個孤膽英雄;夢見已經開始發福的團長親自給我戴上解放勳章;我還夢見了和班長他們一起抽紅塔山香煙喝茅台酒、侃大山、吹大牛……

七、被虜、受虐

我感到突然一涼,然後嗆着了。喝下去的不是醇香茅台酒,我抬不起頭,一隻或者幾隻強有力的手摁住了我的頭、鉗住了我的手。我大口大口的嗆進泡着屍體、蟒蛇和大便的污水。越南人在最不可能的時候偷襲了我!

我掙扎着把手往胸口上挪,我能期盼的是拉響胸前的“光榮彈”炸死自己也炸死敵人。對方的手強壯有力,我聽到了腳在水中和動的聲音,然後我的頭部遭沉重的擊打,一定是越南人用槍托給了我重重一下。

我立刻軟了下來,殘存的意識沒有立即消失,我感覺到有人把我往肩上一扛,模糊間知道那人的肩膀頂着我的腹部,隨着他跑動一上一下,說不出的難受。我還看到了他的兩條小腿急促的往前邁着,草和岩石不斷地往後走。
他摔倒了,我飛了出去,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躺在一個角落裡,房間很大,正中吊了一個巨大的燈泡在搖晃着。牆壁被石灰水刷白,牆根處因滲水而泛着骯髒的黃顏色。

我的視線一時還不是很清晰,頭象要裂了一樣的疼,我看到有三個晃動的人影朝我走來??越南人要審我了。

他們把我提到凳子上,嘰里呱啦的朝我吼了幾句話,我一句也聽不懂,茫然地看着他們。心裡很懊喪??我為什麼就要睡着呢?

很快,我就做出了決定,既然自己做了俘虜就一定不可以再當叛徒,無論碰到什麼樣的情況絕不向敵人屈服!我咬着牙,想起了很多的英雄人物,象江姐,我以為我一定可以做得象個英雄。我正盤算着,沒有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的問題。

有個高個子向我走來,抬手就是一耳光,他的手掌很大很厚實,我的左耳朵霎時響成一片,鼻子流血了、眼睛怎麼也睜不開。大概過了好幾秒鐘我才感覺到劇烈的疼痛,眼淚、鼻涕不爭氣的往外流。我急促的喘着氣,還在極力地想讓自己看上去堅強一點。

他們又問話了,還是嘰里呱啦的那幾句。我朝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吐沫,眼睛已經腫成一條縫隙,抬眼看着問我話的那個人。

那個人黝黑碩大,赤裸着上身,胸口有濃密的胸毛,他似乎很享受折磨人的事情,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神。另外的兩個人左右把我架了起來,大個子一步一步的朝我走過來,我看到他的手裡多了根皮帶,那還是我們支援越南人的武裝帶。他兩手一下一下的扯着皮帶的兩端,發出清脆尖銳的聲音。

一寸半寬的武裝帶抽在身上,不僅僅是表面的疼,內臟也跟着震動着,每一下抽下去就帶起一塊皮肉,最開始的時候我還可以數着他抽了我多少下,到後來我再也忍不住了:撕心裂肺的慘叫了起來。

慘叫絕對能讓人減少痛苦,他每抽一下,我就慘叫一聲,感覺沒有前面咬牙堅持時候的那麼疼痛。拷打終於停止了,又有人開口問我。

雖然還是沒有聽懂,可不敢再做出激怒對方的表情或者動作,依舊低頭不語。那大個子的表情越來越陰沉,讓人不敢看他,他居然點上了一枝香煙,那????養的東西居然抽的是我們的紅塔山牌香煙。他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我想:要接受香煙頭的考驗了。

他居然把煙頭扔掉了,用左手卡住我的脖子,把我從坐位上提起來,然後就一拳一拳的擊打在我的腹部、軟肋,每一拳都很重,每一拳都把我打得至少有一條腿離開地面。

內臟在翻騰,來不及難受另外的一拳已經到了,我聽到了自己肋骨折裂的聲音,錯位的肋骨插在內臟器官上,那種劇痛足以令人窒息、痙攣。

一股腥味從喉嚨里湧上來,我開始大口大口的吐血。最讓難堪的是尿液順着我的大腿流了下來,我失禁了。最後的時刻里我看到另外的兩個人架住了大個子的雙手。

我頹然倒地,人事不省。我又有意識了,真不願意自己醒過來。

我劇烈的抽搐,腦海里畫面閃動很快,那個越南女人一次有一次的在我的槍聲中倒下;大個子的拳頭一下又一下的落在我的腹部;夜戰的槍火燦爛、在岩石上賤起蹦飛的火花……我猛的睜開了眼睛!

這次多了幾個人,他們站在我的周圍,不懷好意的獰笑。還是上次問我話的那個人向我說了幾句什麼,我不懂,一臉的茫然。

我的下體傳來了劇痛,那幫????養的東西居然用細繩連根綁住了我的下體,不斷地拖拉,為了減輕痛苦,我象狗一樣的跟着他們拖拉的方向行走。

他們哄堂大笑,我在笑聲中痛得喘不過氣來。我想用手抓住那根給我劇痛和羞辱的繩子,可是沒有用,他們跑得更快了。這樣的遊戲不知道做了多久,他們終於“憐憫”地放下了繩子,象看動物一樣的圍着我,不時還有人用腳踢了踢我。

我掙扎着坐起來察看我的“命根子”,那跟繩子深深的嵌如本已經潰爛的肌體中,當我顫抖着解開那根該死的繩子的時候,睾丸居然從破損的陰囊里露出了一部分!
我哭了,我完全地崩潰,我哭得完全象一個無助的小孩。四周沒有人再笑或者話語,所有人靜悄悄地看着我。唯一跟我說話的那個人居然也語氣輕柔,不知道是安慰還是詢問。

我不怕死,真的!那個時候,如果有人給我一槍,我一定是個光榮勇敢的烈士,我連眉頭也不會皺一下,相反覺得那是多麼的享受。可我真的再也受不了那樣的折磨,我豁出去了!只要能夠結束這樣的折磨,哪怕是只要能讓我早點死!我說!我什麼都說!

我站不起來,只能用雙手撐着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旁邊的人大聲吼了一句:“????養的東西,XXXX你們姥姥!就沒有人會說中國話嗎”

八、我活在天堂里
聽不到槍聲、聞不到硝煙,那是什麼地方不再槍殺活生生的人,不再瞪圓着雙眼防備從天而落的炮彈與爆破筒,那是什麼地方不再泡在污水裡,不再與死屍為伴,那是什麼地方沒有毒蛇、蚊蟲、悶熱濕氣,那是什麼地方沒有人用皮帶拷打,沒有人用拳頭猛擊肋骨,還沒有人用繩子綁住潰爛的生殖器牽着四處遊走,那有是什麼地方。

躺在中國人民解放軍某前線醫院接受着最好的治療也沒能立刻恢復我的元氣。潔白的床單、衛生的酒精氣息,還有一個美麗而忙碌的護士小姐。

對我的折磨,因為我最後關鍵的那一句怒吼而結束。連長幫我把故事一點一點的接了起來。

十八號貓耳洞被掏後與上級失去一切聯繫,連部以為駐守官兵全部遇難,作戰參謀因為其位置重要,把它列為必須儘快收復陣地,而對我的堅守一無所知。

連長狠狠的拍了我一巴掌:“你小子不賴!那天晚上你打退了兩撥越南人和團部特務連的進攻!”我哭笑不得,鬧了半天:越南人算計我、自己人也沒有對我閒着。

連長說我輸得不冤,那天早上,特務連三個最好的戰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我。

“你是說我挨自己人打也不冤枉對吧!”我知道我不該對連長發火:“要不要看看我的‘老二’!”連長四處看看,沒有發現其他人,塞給我一包紅塔山,走了。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們會整死我的!他們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嗚??嗚??”我,作為一個男人,在很短的時間裡,一次又一次象小孩一樣地哭泣,衝着離去的連長大聲吼叫。

完全忘記了自己當時已經準備好了做叛徒。我怎麼也想不通,就算我真是越南人,我們的人也不可以那樣對待我呀!

儘管不願意,美麗的護士小姐還是每天給我換藥、擦身體。他給我的下體換藥時臉都沒有紅一下,這比我在那次很多的大男人戲我弄更加難堪,因為我的臉紅了。護士小姐出門地時候對我笑了,笑得有點壞,或者說含有其它的色彩。

等我能下床的時候,護士小姐攙扶着我在醫院林陰道上散步,三三兩兩傷兵從我們的身旁走過。蒙眼睛的、缺胳膊少腿的,拄着拐杖、吊着紗布蹣跚猶豫地晃過我們的視線。還有人不可以接受傷殘的現實,歇斯底里地發着脾氣、折磨着自己以及關心他的人。

我轉過頭去對護士小姐笑了,“我活在天堂里!”我大聲的說。她愕然地望着我超過三秒鐘時間才發問:“你是指??相對他們而言嗎”她指着滿世界殘缺不全的傷兵。“不!他們也在天堂里!”我說:“只要沒有貓耳洞,只要沒有戰爭,那就是天堂!!”

現在看來,我知道,那時候我說得有多麼的荒唐,可對於戰後餘生的我來說,沒有其它的表達更能形容我的心情。

九、收穫戰爭
出院那天,護士和我之間已經變得依依不捨,她默默為我收拾行李。醫院門口有個大個子等着我。我認識他!

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那個一次又一次折磨我長着濃密胸毛的“戰友”。我向他走過去,心裡已經不再有恨。“我認識你!”我等待着他的道歉。

他的拳頭又掄了過來,我一點防備也沒有。他的拳頭仍然和以前一樣重,一樣的迅速。
“XXXX你媽!你丫連人都沒有看清楚怎麼就亂打槍!”他一拳又一拳地砸在我的頭上、腹部,和上次沒有分別,我和上次一樣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你欠我兩條命!你欠着我兩條命,你知道嗎”大個子的嘴裡一直嘮叨着這一句,每說一句就加上一分力氣,往死里揍我。

醫院的門口他沒能把我打死,很快有很多人上來把我們拉開,我的眼睛也紅了,怎麼也想不通,我在哪裡得罪了他的朋友,我瘋了似的希望找到一枝槍,我要把他打成篩子。

後來我知道,那天夜裡他和他的戰友姚新名奉命上來掏洞子,清晨我看到的兩個血源之一就是姚新名的。當時,姚新名就是最早碰響罐頭盒的那個人,他被我盲目的掃射擊中,救回團部就已經不行了,和班長一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姚新名和大個子是最好的朋友,曾經兩次冒着生命危險救了大個子的命,有一次甚至還為大個子腹部中槍。所以才有大個子不顧一切的要在黎明時分將我生擒。

大個子最初的那個耳光使我的左耳再也聽不到任何的東西,我的軍旅生涯就這麼結束了。離開部隊時,我帶走了屬於我的那點少得可憐的撫恤金。

二級解放勳章我放在班長和戰友們的墓碑前,連着用我的撫恤金買的紅塔山煙和茅台酒??那是他們應該得到的。我只是個準備好了做叛徒、殺死了自己戰友的小丑。

祭奠戰友們的把天,陽光明媚,漫山遍野的墓碑金收眼底,一點陰風也沒有,不悲不戚,只有悲壯。就好像他們的死一樣,一句怨言也沒有。

我沒有忘記去看看遙新名,那個被我的子彈奪去生命的戰士。他永遠笑着長眠在遠離家鄉的公墓里,在照片裡,他是那樣的英俊和自信。

我再也沒有見過大個子和連長。聽說大個子犧牲在收復老山的戰鬥中,連屍骨也沒有留下,連句話也沒有來得及留下。連長則在戰爭的最後時刻里(也就是一九八九年)觸雷,他失去了兩條腿和一隻手,那時他已經是營長。他將永遠在醫院或者療養院苟延殘喘的活着,我沒有敢去見他。

又過了幾年,邊境重新開放了,那裡的人們又象一個村子裡的人一樣朝發夕至,他們說一樣的話,做一樣的事情。我帶着我積攢的幾萬塊錢回到了邊境,做起了所謂的“跨國貿易”。

在越南,我受到象國內對外商投資者一樣的待遇,他們的縣長陪同我吃飯、向我推薦可能的項目。

那裡,流傳着這樣一個故事,一則關於“戰地女神”的故事:一位溫柔美麗的女護士為了滿足垂死傷員最後想喝水的要求,不惜冒死去汲水,結果被敵人的狙擊手槍殺在水池旁邊,為了搶回她聖潔的屍體,一共有十六位英勇的戰士永遠地留在了那個該死的水邊。

我沒有向其他的任何人說起過;我其實就是最初那個槍殺護士的狙擊手,不知道是因為懦弱還是其它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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