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29)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13日09:53:3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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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子路窮追國賊 高柴計捉姦臣 (2)
孔丘的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個聲音道:“我已經替夫子捕捉到了。”春梅扭頭一看,見是子路。子路進門,向孔丘與春梅請安畢,又道:“殺卻少正卯,謠言不禁而止。”孔丘道:“聽說你上任伊始便忙着替季孫斯籌糧徵稅,怎麼今日得閒來這兒說這般瘋話?”子路道:“夫子不是叫我擴充季孫氏人馬麼?錢糧不足,人馬由何擴充?”孔丘道:“季孫氏富過魯公,你還擔心他用度不足?”子路道:“季孫氏的地盤比魯公的大,人眾也比魯公的多,倘若財源不及魯公富,將何以維持?”孔丘道:“季孫氏的地盤應當比魯公的小,季孫氏的人眾也應當比魯公的少。”子路聽了一笑,道:“所以我說要將少正卯殺卻。夫子偏又說我是在說瘋話。”春梅道:“此話怎講?”子路道:“少正卯昨日去見季孫斯,說夫子與仲孫氏營私結黨,早晚將不利於季孫氏,勸季孫斯與叔孫州仇聯手,將夫子排擠出局。夫子既出局,還怎麼還魯國以‘君君臣臣’的局面?”孔丘略一遲疑,對子路道:“你親耳聽見少正卯如此這般說?”子路道:“少正卯知道我是夫子弟子,怎會當我的面說這種話?”孔丘道:“然則你從何得知?”子路道:“季孫斯告訴我如此。”孔丘道:“季孫斯難道不知你是我的弟子?卻如何肯說與你聽?”子路道:“人說季孫斯是個庸才,果不期然。經不住我幾番盤問,就把少正卯的話和盤托出。”孔丘道:“少正卯挑撥離間,固然可惡,卻並不犯罪,更別說是死罪了。你說將他殺卻,難道不是瘋話?”子路道:“聽說少正卯與陽虎暗中勾結,挑撥離間固然不犯罪,勾結陽虎不就不僅是有罪,而且是死罪麼?”春梅聽了,插嘴道:“據顏刻說,少正卯與叔孫州仇是一夥,陽虎與叔孫輒是一夥。少正卯怎麼會與陽虎相勾結?”子路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如今叔孫輒去了費邑,投靠公山不狃,與陽虎早已散夥。少正卯野心勃勃,陰謀奪取執政之職。誰能助他實現其野心,他就願意與誰結夥。”春梅道:“陽虎如今新敗,自身難保,如何能助少正卯一臂之力?”子路道:“俗話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陽虎出走之時,將魯宮寶藏掠去不少。人雖然敗走,手上卻有的是錢。少正卯想當執政,既須外交諸侯權臣,又須內結朝廷大夫。外交內結,皆須使錢行賄。少正卯要用錢,陽虎有錢供他用,所以一拍即合。”孔丘道:“定罪須有確鑿證據,豈可依靠道聽途說之言、憑空推想之理?”子路道:“夫子倘若遣人暗中察訪,何愁找不到證據?”孔丘道:“察訪之職權,在司寇而不在執政。我身為執政,不得越俎代庖。”子路道:“陽虎執政之時,身兼司寇之職,如今這職位還正好空着,夫子何不也兼任這司寇之職?”孔丘道:“執政兼任司寇,本有先例,並不自陽虎始。不過,我不能像陽虎那般擅自兼任,須得魯公諭旨方可。”子路道:“這有何難?我明日就去見季孫斯與仲孫何忌,叫他兩人請魯公下這麼一道諭旨不就行了?”孔丘聽了,略一遲疑,道:“既兼司寇之職,還得找個可靠的人替我處理司寇府的日常事務才成。”子路道:“弟子近來結識一位朋友,姓高名柴,字子羔,想拜夫子為師。子羔於《詩》、《書》雖不甚精,刀劍射御的功夫不比我差,為人謹慎、辦事幹練,堪比子開。夫子何不收他為徒,並委他充任司寇府有司之職?”孔丘道:“你於明日午後帶子羔來見我,讓我見過他再作決定。”子路道:“這個自然。” 光陰荏苒,轉眼之間,孔丘執魯國之政已過九旬。六月初三辰時,孔丘與季孫斯對坐於執政府正廳之中。季孫斯道:“孔大夫相招,不知有何見教?”孔丘道:“據司寇府有司高柴察訪得知:陽虎與大夫少正卯暗相勾結,陽虎以金錢賄賂少正卯,少正卯將朝廷消息泄露給陽虎。”季孫斯聽了一驚,道:“少正卯雖不是我的相與,卻時常來我府中閒談。我或者不小心說漏過嘴,讓他刺探了些消息也未可知。孔大夫既然知情,如何不早相告?”孔丘笑道:“倘若及時相告,你與少正卯斷了交往,今日豈不是用你不着了?”季孫斯道:“此話怎講?難道孔大夫要拿我當釣餌!”孔丘笑道:“豈敢拿你餵魚,不過叫你傳點消息給他。”季孫斯道:“什麼消息?如何傳法?”孔丘捻須一笑,伸手從幾下取出一個錦囊,遞與季孫斯,道:“計在囊中,你回府慢慢細讀不遲。”季孫斯滿臉狐疑,接過錦囊,起身告辭。 季孫斯剛剛退下,司客進來稟道:“高柴在門口候見。”孔丘道:“快去喚他進來!”不移時,門外進來一人,年紀二十上下,長得短小精悍,面淨無須。來人向孔丘施禮畢,道:“夫子遣人喚高柴,不知有何吩咐?”孔丘道:“少正卯近來有何動靜?”高柴道:“少府總管賈信五日前喬裝商客去費,昨晚才回,想必是去籠絡公山不狃。”孔丘笑道:“賈信是個大忙人,不出一兩日又將出門。”高柴聽了一怔,道:“夫子如何得知?難道夫子在少府里另外埋伏有人?”孔丘搖頭一笑,道:“你進來時見着季孫斯了麼?”高柴道:“我進來時正逢他出去。”孔丘道:“我叫季孫斯透露些消息給少正卯,少正卯聽了,必定會遣賈信去陽關。”高柴道:“原來如此。夫子既是有意將消息傳過去,我自會吩咐手下的人不予干擾。”孔丘聽了,捻須一笑,道:“去則由他去,回卻不由他回。”高柴道:“然則奈何?”孔丘道:“半路上將他秘密拿下。不僅須是活口,而且不得受傷。明白了麼?”高柴點頭。 三日後,夜深時分,陽關陽虎客廳之中,陽虎與季孫寤對坐於几案兩邊。季孫寤道:“深夜相邀,莫非有要事?”陽虎道:“少正卯遣賈信來,要與我做筆交易,專請你來相商。”季孫寤捻須一笑,道:“你同少正卯又不是頭一回做買賣,為何這次偏要請我?”陽虎賠笑道:“不相干的小買賣,何敢驚動你?”季孫寤道:“這回有何不同?”陽虎道:“孔丘糾合季孫斯與仲孫何忌之眾,要來圍攻陽關。”季孫寤將手上麈尾左右一甩,道:“這是早晚的事,何須少正卯來相告?除非他少正卯能設法阻擋或者拖延,否則,有何買賣可談?”陽虎聽了大笑,道:“你果然善猜。”季孫寤道:“他難道真有卻敵的妙計?”陽虎道:“計策不曾有,不過,他送來一個秘密。”季孫寤道:“什麼秘密?”陽虎道:“他說據他打聽,主公畏我如畏虎,其實並不想來撩撥我這隻大蟲。只因我從魯宮竊走寶玉與大弓,令主公無顏面對先君之靈,方才勉強同意孔丘來攻打陽關。如果我歸還寶玉與大弓,這一仗或許就能免了。”季孫寤笑道:“他倒是會把別人當傻瓜,就憑這‘或許’兩字也想做成買賣?”陽虎道:“所以我請你來商量,想聽你這智囊有什麼高見?”季孫寤聽了,略一思量,道:“你不曾斷然拒絕,居然找我來商量。可見這‘或許’兩字,也許還真能做成買賣?”陽虎道:“寶玉與大弓,是兩件至寶,我憑什麼用這樣的寶貝去換取‘或許’兩字?”季孫寤道:“寶玉與大弓,在主公手中才是兩件至寶,在你手中不過如同雞肋,棄之雖然覺得可惜,留之其實無用。”陽虎道:“我難道不會送人?”季孫寤道:“你從魯宮竊取這兩件寶貝,遠近皆知,誰好意思從你手中接受這賊贓?你要是能送人時,還不早已出手了?”陽虎捋須一笑,道:“你與少正卯皆有‘智囊’之號,果然是棋逢對手!”季孫寤道:“少正卯也這麼說?”陽虎道:“不錯。”季孫寤道:“你將寶玉與大弓歸還主公,他少正卯一無所得,他豈肯做這樣的買賣?”陽虎道:“他向我索取黃金百鎰,白璧十雙。”季孫寤道:“原來如此。”陽虎道:“你說他送來的這秘密,值這麼多麼?”季孫寤道:“秘密一經到手,就不再是秘密。既然不再是秘密,自然是一錢不值。不過,我看你還是如數付訖為宜。”陽虎道:“你的意思是說:倘若我不如數付訖,他少正卯就會從中作梗,令我白白歸還這寶玉與大弓。”季孫寤搖頭一笑,道:“你只說對了一半。”陽虎略一思量,搖一搖頭,道:“我想不出另一半。”季孫寤道:“少正卯也許是中了孔丘之計。”陽虎聽了一怔,道:“此話怎講?”季孫寤道:“少正卯同你勾勾搭搭,你以為他瞞得過孔丘?”陽虎道:“倘若不曾瞞過,孔丘還不早已把他殺卻?”季孫寤道:“孔丘難道不會放長線、釣大魚?”陽虎道:“你的意思是說:孔丘假少正卯之手,騙取寶玉與大弓?”季孫寤又搖頭一笑,道:“你又只說對一半。”陽虎聽了又一怔,道:“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用意?”季孫寤道:“我猜孔丘的意思是:能騙取寶玉與大弓固然好,更主要的是想騙你放鬆警惕,以為既然歸還了寶玉與大弓,便可高枕無憂。如此這般,他來攻打陽關,豈不是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陽虎道:“所以你叫我不僅歸還寶玉與大弓,而且如數付訖少正卯,好叫孔丘以為我完全蒙在鼓裡,徹底上了他的當?”季孫寤捻須一笑,道:“你還是只說對一半。”陽虎道:“休要胡調!我就不信我總是輸你一半。”季孫寤笑道:“誰有心思同你胡調?倘若我錯估了孔丘,少正卯並非中計,你不將寶玉與大弓歸還主公,並且如數付訖少正卯,豈不就白白放過一次卻敵的機會?”陽虎聽了,沉吟半晌,道:“我同孔丘打過交道,我看還是不要低估他的為好。”季孫寤道:“既然如此,當須趁早預為逃走之計。”陽虎聽了不悅,作色道:“三個月前曲阜城裡混戰之時,你勸我力戰。如今怎麼還沒打就先說走?”季孫寤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如今軍心早已動搖,倘若不預為逃走之計,城破之際再想走時,還如何走得脫?”陽虎聽了,又沉吟半晌,道:“言之不為無理,然則計將焉出?”季孫寤道:“陽關萊門內外草木茂盛,又當風口,一旦點燃,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勢必一發而不可收拾。依我之見,不如預先儲燈油乾草於萊門之下,城破不濟之時,將燈油點着乾草,燒及草木,你我各乘防火水車,趁煙冒火,順風突圍,必能死裡逃生。”陽虎道:“既出陽關,何去何從?”季孫寤道:“我以為以逃奔晉國為宜。”陽虎略一思量,道:“齊國權臣大都受我賄賂,為何舍齊而去晉?”季孫寤道:“孔丘在齊有人,所以去齊未見其利。”陽虎道:“子丕如今身為高張的總宰,不得違背高張之意。高張業已收了我的重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季孫寤道:“你別忘了還有一個子貢。”陽虎聽了,冷笑一聲,道:“子貢年方二十,乳臭未乾,縱有三寸不爛之舌,能奈我何?”季孫寤聽了,笑而不答,起身告辭。 陽虎送走季孫寤,回到廳中,踱了三兩個來回,走到几案之後,盤腿坐下,向門外喊一聲:“東門儀!”門外應聲進來一個中年漢子,發挽隨意髻,身着青葛袍,腰系鴉青絛,絛上掛一柄長劍,足下蹬一雙黑皮軟底靴,生得面白須黃,額高嘴闊,向陽虎拱手道:“東門儀在。”陽虎道:“打發少正卯的東西都收拾停當了?”東門儀點頭,道:“黃金與白璧皆已用麻袋捆好。”陽虎道:“怎麼裝車?”東門儀道:“混入二十麻袋鋪路的碎石之中,裝上一輛柴車,套一騾一馬。”陽虎道:“賈信與你同行。你扮做傭人,趕柴車前行;他扮做東家,乘一匹劣馬殿後。聽明白了嗎?”東門儀點頭。陽虎道:“陽關之南一百二十里外的黑風嶺是你必經之地,聽說近日時有強人在嶺上出沒,搶劫過往私販。你不多帶幾個隨從以備萬一?”東門儀搖頭,道:“不用,真有人來劫時,一發都先跑了,徒徒招人顯眼,反而壞事。”陽虎聽了,捻須一笑,道:“言之有理。”說罷,從懷中摸出一個竹管,又道:“竹管內是回執,務必要少正卯在回執上畫押,以免他日後抵賴說不曾收着。”東門儀從陽虎手中接過竹管,揣入懷中,點一點頭,道:“主公還有什麼吩咐?”陽虎搖一搖頭,道:“明日一早起程,路上千萬小心。”東門儀拱手告辭,走到門邊,卻又被陽虎喚住。陽虎道:“你既扮做傭人,不能佩劍,你帶什麼武器以備萬一?”東門儀道:“馬鞭手柄之內藏有一把匕首,另有飛鏢一把別在腰下,袖箭五杆藏在袖裡,主公儘管放心。”陽虎道:“如此便好。”東門儀拱手轉身,退出門外。 次日一早,晨煙未泮,雞鳴才歇。東門儀駕柴車一輛,賈信乘劣馬一匹,一前一後出了陽關南門,往曲阜方向而去。行了約莫兩個時辰,赤日當頭,炎氣蒸騰,騾馬淌汗,前面不遠處望見一座山崗,崗上崗下陰森森一片松樹林。賈信用衣袖擦把汗,揮手揚鞭,策馬趕到東門儀並排之處,道:“不妨快走幾步,趕到前面崗下林子裡去歇一歇汗,再上崗子去。”東門儀道:“這崗喚做‘黑風嶺’,時有強人出沒,哪能在這兒歇?過崗有個村落,村口有家酒店,喚做‘陽關引’,往來客人都在那兒打尖,你我也到那兒去歇不遲。”賈信道:“這條路我少說也走過不下十回了,哪見過半個強人的影子?都是些捕風捉影的空話!”東門儀道:“你每次往來,不過單身匹馬,沒有油水可撈,誰來找你麻煩?”賈信道:“今日雖有柴車一輛,誰知這柴車上藏有寶貨?”東門儀道:“人家不會過來看一看?”賈信道:“陽大夫說你有萬夫莫當之勇,即使真來幾個強人,你還怕對付不了?”東門儀聽了一笑,道:“陽大夫怎麼說,你就怎麼信?當大夫的要是不會哄人,還怎能當得上大夫?”賈信聽了一驚,道:“你難道沒有真功夫?”東門儀尚未作答,卻見前面山口松林里跑出兩匹馬來。東門儀見了,口喊一聲:“小心!”賈信慌忙把韁繩一勒,拍馬折入柴車之後。但聽得一陣馬蹄聲急,那兩匹馬早已一左一右擦邊而過。賈信扭頭一望,見那騎馬的人皆做行商打扮,鬆了口氣,道:“原來只是一場虛驚。”東門儀道:“但願如此。” 東門儀與賈信一前一後進了山口。行不數十步,路徑漸狹,山勢漸陡,峰迴路轉之處,忽然閃出兩騎人馬,擋住了前面的去路。馬上一人雙手握槊,閉口無言;另一人橫刀在手,口中喊道:“小人愛財,君子惜命。君子小人,不可得兼!”賈信聽了,魂飛魄散,撥轉馬頭,正要跑時,卻見方才跑過去的那兩騎人馬早已折轉回來,馬上的兩人各持彎刀在手,擋住了後面的退路。賈信又撥回馬頭,滾鞍下馬,五體投地,張嘴再三,卻啞然失聲,只聞上齒下齒相碰之音,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東門儀見了,俯首抱拳,向前面發話的強人道:“柴車上並無財物,不過一車碎石。大王若不信時,請親自驗過。”說罷,跳下車來,倒提馬鞭,站到一邊。發話的強人瞪一眼東門儀,並不答話,只將手中彎刀向前一招。身邊那握槊的見了,策馬趨前,行到柴車跟前,翻身下馬,舉槊往車上一陣亂捅,麻袋紛紛破裂,碎石嘩嘩撒落一地。東門儀見了,叫苦不跌,道:“將麻袋都捅破了,叫我拿什麼裝回石頭?”握槊的人不予理會,縱身一躍,跳上柴車,將面上三兩個麻袋推到地上,手起槊落,捅着底下一個麻袋,但聽得“嘶啦”一聲響,麻袋破裂,卻不見石頭撒出。握槊的人見了,抬頭冷笑一聲,道:“這麻袋裡莫不是藏了寶貝?”笑聲未落,東門儀左臂一晃,早有一隻袖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握槊人眉心,握槊人一個踉蹌,跌倒在地。發話的強人見了,大吃一驚,失口喊一聲:“不好!”縱馬向前,揮刀直往東門儀後心砍來。東門儀並不轉身,只舉馬鞭反手一格,刀鞭相撞,“喀嚓”一響,一把匕首從馬鞭頭上射出,正中發話強人咽喉。後面馬上兩個強人見了,無心戀戰,撥轉馬頭便跑。東門儀從容不迫,扔下手中馬鞭,雙手向腰間一摸,摸出兩隻飛鏢在手,口喊一聲:“小人哪裡走!”兩隻飛鏢同時飛出,兩個強人後心一齊中鏢,雙雙落馬,跌倒在地,不再動彈。東門儀從地上拾起馬鞭,跳上馬車,回頭看賈信時,仍然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東門儀道:“你怎麼還不起來,難道要我來扶?”賈信聽了,抬起頭來,道:“強人都走了?”東門儀道:“強人都做了小人。”賈信聽了一愣。東門儀揮鞭向前後一指,道:“你沒聽見那強人說‘小人愛財,君子惜命’麼?愛財而不惜命,豈不是小人?”賈信扭頭前後看了一回,不禁大喜,翻身上馬,道:“將軍原來真有萬夫莫當之勇!”東門儀道:“我看你日後必然也能當上大夫。”賈信聽了又一愣,道:“此話怎講?”東門儀笑道:“我不過是陽大夫身邊護衛,到你嘴裡卻成了‘將軍’,方才不過來了四個毛賊,到你嘴裡卻成了‘萬夫’。如此這般會哄人,難道還不是當大夫的料?”賈信道:“休要取笑。快快趕過崗去,我在崗下酒店買酒為你壓驚。”說罷,將馬一拍,率先跑了。 黑風嶺下路側,樹叢之中挑出一根望杆,望杆之上懸一塊深黑葛幡,葛幡之上用白線繡一個“酒”字。望杆之下一條碎石小徑,小徑曲曲折折,盡頭一排松木草房。草房正中大門之上掛一塊木匾,匾上刻“陽關引”三個篆字,木不施漆,字填深紅。門前三、五個馬樁,其中一個拴一匹雜馬劣馬。酒店門口站着一個夥計,頭纏一塊白葛巾,上身着一件白葛短衫,下身着一條青葛摸魚褲,腳踩一雙麻鞋,雙臂交叉,斜倚門框,兩眼朝天。店裡當門一個曲尺形的櫃檯,櫃檯後一個木架,大小酒罈擺滿一架。店家頭戴一頂涼帽,身着一領長衫,手捉一柄塵拂,立在櫃檯之後。店裡共有六副坐席,分兩行排開,中間一條過道,兩邊都是落地長窗,窗扇大開,穿堂有風。對門緊靠櫃檯的席上有一個客人醉倒在幾,口角流涎,鼻息渾濁,面前一壺一盞,別無菜餚。賈信與東門儀一前一後來到門前,賈信下馬,東門儀下車,各自把車馬在門前馬樁上拴好。門口的夥計見了,趨前拱手相迎,把賈信與東門儀讓進門裡。店家見了,慌忙走出櫃檯來拱手相迎。賈信道:“快煮兩壺黃酒來壓驚!肥牛、燒鵝各切一盤,其餘下酒小菜,揀好的上。”店家聽了一怔,扭頭對夥計嗔道:“怎麼?你讓客官受了驚恐?”賈信聽了,搖手道:“不關他事,方才在黑風嶺上遇到四個強人,虛驚一場。”店家道:“原來如此。想是客官車上載有寶貨,遂令強人起了賊心?”賈信道:“有什麼寶貨?不過一車鋪路的碎石。那夥強人有眼無珠,遂化作四股冤魂。”店家聽了,對賈信上下打量一回,道:“客官原來這般有本事!小人也是有眼無珠,不曾看出來。”賈信聽了,面上略顯赧顏,嘴上卻道:“區區幾個毛賊,何足道哉!”說罷,走到過道盡頭,在靠門邊的角落坐下。東門儀舉目張望了一回,對醉倒在幾的醉客盯了一眼,也走到過道盡頭,與賈信對席而坐。 店家退回櫃檯之時,順手用塵拂捅一捅那醉客,道:“快醒一醒,只顧打酣,也不怕吵了別的客人!”那醉客半醒不醒,抬起頭來,原來不是別人,卻是高柴。高柴側首望見賈信與東門儀,對店家道:“好…好不容易來了兩個客人,還不好…好生侍候?卻來找我…我的羅嗦。”說罷,倒頭又睡。店家搖一搖頭,對賈信賠笑道:“這客人喝醉了,望多包涵。”賈信道:“聽聽酣聲倒也無妨,但須酒好菜好。”店家又賠笑道:“酒菜包好,客官儘管放心。”店家說罷,扯起嗓門向廚房喊一聲:“快將陳年加料黃醪煮好!”東門儀聽了,略一遲疑,道:“加料是什麼意思?”店家正要回答,卻見高柴抬頭,醉眼惺忪道:“加…加料,就是好…好酒。”說罷,又倒頭睡去。店家道:“這客人沒有酒量,卻偏要喝陳年加料黃醪,喝不過兩壺,就醉成這副模樣。”賈信道:“這人好沒見地,但凡上路,最忌喝醉。”店家聽了一笑,道:“客官不僅武功高強,而且見識高明。方才客官叫了兩壺黃酒,是否要改成一壺,免得像這客人一樣喝醉?”賈信捻須一笑,道:“那倒不必。我這兒不是放着兩個人麼?兩人兩壺,不就是一人一壺,你那加料黃醪再好,這人不也是喝了兩壺方才醉倒的麼?”東門儀對賈信道:“還是聽店家的好,你我先分喝一壺,倘若不醉,再叫一壺不遲。”賈信道:“你的酒量真的這般不行?”東門儀點頭。賈信吩咐店家:“就聽你的,先來一大壺。”店家聽了,又扯起嗓門向廚房喊道:“酒菜怎麼還不上來!”夥計應聲從廚房出,手捧一個青銅托盤,托盤之中一盤牛肉、一盤燒鵝、四碟下酒腊味、兩雙竹箸。夥計行到賈信席前,將菜餚與箸在席上罷好。賈信取箸在手,先嘗一塊燒鵝,道:“不錯。快將酒來!”夥計唯唯,倒提托盤,退入廚房。賈信舉箸,夾起一片牛肉,對東門儀道:“你怎麼還不動手?”東門儀道:“等酒來了再吃不遲。”不移時,夥計又捧青銅托盤入,盤盛一壺酒、兩盞杯。夥計將壺、盞放到席上,先給賈信斟滿一盞,又要給東門儀斟時,東門儀伸手將盞捂住,道:“我自己來斟。”夥計唯唯,提着托盤退下。賈信拿起酒盞一飲而盡,咋一咋舌頭,道:“果然好酒!”誰罷,自己斟滿一盞,又一飲而盡,對東門儀道:“你說自己斟,怎麼還不動手?”東門儀拿起席上竹箸,叉到燒鵝盤中,道:“我的酒量不成,先吃些菜墊底,以免醉倒。”賈信道:“既然如此,隨你自便。”說罷,又喝一盞。賈信一連喝了五盞,面上漸漸泛紅,見東門儀只顧吃菜,又道:“還不喝時,酒都要涼了。”東門儀聽了,提壺取盞,卻並不斟滿,只斟了大半盞,端在手中,先將酒盞晃了一晃,又放到鼻前臭了一臭,然後方才一飲而盡,也咋一咋舌頭,對手中空盞看了一看,道:“果然好酒!”東門儀話剛落音,手指一松,酒盞落幾,一頭栽倒,酒壺打翻,酒傾在地。賈信見了大驚,道:“你的酒量真的這般不行?醉成這樣還怎麼趕路?”賈信的話音落,卻見高柴抬起頭來,面上醉意全消,笑道:“不是他的酒量不行,只因你的酒中不曾加料。況且,他也不用再趕路,從此一路由我相陪。”賈信聽了一怔,道:“我兩人分明喝的是一壺酒,怎麼說我喝的酒不曾加料?你是什麼人,卻要來陪我?”高柴道:“你兩人雖然喝的是一壺酒,用的卻不是一個盞。料加在盞中,不在酒里。所以他着了我的道,你卻不曾。”賈信心中一驚,嘴上支吾道:“他着了你的什麼道?為何偏叫他着道?”高柴笑道:“因你武功高強,我想同你較量較量。如果也讓你着了道,同他一般爛醉如泥,還怎麼較量?”賈信道:“武功高強的,其實是他不是我。”高柴又笑了一笑,道:“現在才肯說真話,豈不是晚了。”說罷,口喊一聲:“還不給我拿下,卻更待何時?” 夥計手持麻繩,應聲從廚房走出。賈信見了,跳將起來,伸手指着夥計,喊道:“我是少大夫府上總宰,你是什麼人,敢來拿我?”高柴道:“你急什麼?要拿的又不是你。”夥計走到東門儀跟前,先將麻繩結成一個活扣,套在東門儀脖子之上,接着伸手在東門儀身上一通亂搜,先在腰下搜出三隻飛鏢,又在袖口裡搜出四隻袖箭,一一扔到地上,復從懷中摸出一根竹管,把竹管扔給高柴,然後把東門儀結實捆了。高柴接過竹管,向空中拋了幾拋,道:“少府的大總管還不從實招來?”賈信道:“你是什麼人?我有什麼可招?”高柴道:“我是司寇府有司高柴,專等你供招私通陽虎的死罪。”賈信聽了“死罪”兩字,嚇得兩腿一軟,一頭跪倒在地,口稱:“有司大人明察:私通陽虎的並不是我。”高柴手起一掌,拍在几案之上,道:“胡說!不是你,能是誰?”賈信道:“是小人的主子少大夫,小人不過供奔走、傳消息。大人若不信時,取出竹管內的帛書一看便知。”高柴聽了,冷笑一聲,道:“夥同私通陽虎,也是死罪。”賈信聽了,磕頭如搗蒜,口稱:“還盼大人格外開恩!”高柴喊一聲:“取藥來!”店家應聲從櫃檯出,將三顆丸藥遞給高柴。高柴接過,走到賈信跟前,道:“服下這三顆丸藥,我就饒你一死。”賈信抬起頭來,道:“當真?大人莫不是要藥死小人?”高柴笑道:“我要是想藥你死,方才還不就在那酒里加料了?”賈信遲疑半晌,將藥丸接過,和酒吞下。高柴見藥丸下了咽喉,道:“你服下的是‘三三斷’,你若聽話,事成之後,我給你解藥,免你一死;否則,三日之後,腸斷為三。”賈信聽了,慌忙磕頭,道:“小人唯大人之命是從!” 次日晚,賈信疾步行入少正卯書房,少正卯見了,起身離席,劈頭就問:“買賣談得如何?”賈信低頭拱手,道:“客人攜同貨物,正在客廳候見。”少正卯聽了,喜形於色,道:“快着客人將貨物帶到這兒來?”賈信退出門外,不移時,領高柴同入。高柴拱手施禮,口稱:“東門儀拜見少大夫。”少正卯拱手還禮,道:“使者不必多禮。敢問貨物何在?”高柴雙掌一擊,門外應聲進來兩個挑夫,正是黑風嶺下那店家與夥計。兩人各挑一副擔子,擔子兩頭各掛一個竹筐。高柴叫挑夫把擔子歇了,掀開筐蓋,露出四個麻袋。高柴指着麻袋道:“都在四個麻袋之中,請少大夫驗收。”少正卯吩咐賈信:“還不將麻袋打開,卻更待何時?”賈信唯唯,將麻袋逐個打開。少正卯趨前一看,但見三袋都是黃金,一袋正是白璧。少正卯又吩咐賈信:“逐一點數。”賈信彎腰,將四個麻袋一一清點畢,立起身來。高柴道:“可曾有所短缺?”賈信搖頭,道:“休要講笑!並無短缺。”少正卯道:“你可點清楚了?”賈信點頭,道:“不敢有誤!”高柴聽了,微微一笑,從懷中摸出個竹管來,遞給少正卯,道:“既然如此,還請少大夫在回執上畫押,免得主公疑心我東門儀從中撈取油水。”少正卯接過竹管,剔開封泥,取出帛書來在手中展開來看了一回,順手從書架上取筆蘸墨,在帛書上畫了押,將帛書遞還高柴。高柴雙手接過,舉在眼前看了一看,口喊一聲:“還不給我拿下,卻更待何時!”兩個挑夫應聲趨前,將少正卯雙臂反擰,按倒在地。少正卯驚慌失措,掙扎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我府上撒野!”高柴道:“司寇府有司高柴,奉魯公之命,專來拿你這勾結國賊陽虎的奸細。”高柴說罷,吩咐賈信從擔子裡取出繩索來,把少正卯結實綁了。少正卯對賈信道:“忘義小人!我待你不薄,你為何叛我?”賈信不答,卻反身一頭跪倒在高柴面前,道:“盼大人開恩,給小人解藥。”高柴道:“我答應饒你一死,絕不食言。不過,我哪有什麼解藥?你也用不着什麼解藥。”賈信聽了,抬起頭來,一臉狐疑,道:“此話怎講?”高柴笑道:“這世上是否真有‘三三斷’?我不敢說。不過,你昨日服下的,只是用馬尿和的三顆泥丸而已。” 次日午後,陽關城外,車轔轔,馬蕭蕭,旌旗招展,鼙鼓之聲震天,吶喊之聲動地。季孫斯、子路、仲孫何忌、公斂處父各率戰車、騎兵、弓手,不知多少,分四路殺到陽關城下,將陽關四麵團團圍住。陽虎與季孫寤身着戎裝,在數名將校簇擁之下,登上敵樓,立在女牆之前向下眺望。忽然一聲號角沖天,鼙鼓之聲與吶喊之響嘎然而止。四匹高頭捲毛火紅馬,拉一輛漆黑描金戰車,從陣中緩緩馳出。孔丘頭戴白鐵盔,上撒一撮紅纓,身披白絲戰袍,內裹鐵鎖甲,立在車外,左手執盾,右手握韁。魯公頭戴銀盔,身披黑絲戰袍,內着鐵甲,立在車內,左手緊握車梁,右手仗一柄寶劍。陽虎與季孫寤正看時,但見魯公將手中寶劍向上一舉,圍城將士一齊發喊:“專拿國賊陽虎,脅從一概不問。”魯公將劍連舉三回,圍城將士一齊高喊三次。陽虎捻須一笑,道:“這麼喊幾聲就能把城攻下來麼?”季孫寤道:“主公不識如此這般做,想必是孔丘教他的攻心之術,叫我等棄甲曳兵而走,只留你一人守一座空城。”三聲大喊方歇,又一聲號角沖天而起。陽虎與季孫寤舉頭看去,只見一匹雜毛劣馬拉一輛刑車從陣後馳到陣前。行刑架上綁着少正卯,一名劊子手手持快刀,立於架後。魯公將手上寶劍一揮,口喊一聲:“斬首!”劊子手應聲手起刀落,少正卯頓時身首異處。魯公見了,又將寶劍向上連舉三回,圍城將士一齊高喊三次:“追隨陽虎,身首異處!”陽虎見了,冷笑一聲,道:“利誘與威脅,雙管齊下,好一個攻心之術!”季孫寤道:“這回想是要來攻城了,還不令弓箭手取箭持滿,卻更待何時?”陽虎轉身,正要下令時,城下金聲大作,圍城兵馬紛紛掉頭後撤。季孫寤見了,吃了一驚,對陽虎道:“你難道瞞着我去請了救兵來不成?”陽虎搖頭一笑,道:“看來你這智囊也有失算的時候,不知孔丘的葫蘆里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當日夜晚,陽虎在廳中徘徊,季孫寤自外入。寒喧既畢,季孫寤道:“傍晚遣去的探子可得了什麼消息回?”陽虎點頭,道:“四面魯軍皆後退十里結寨安營。”季孫寤聽了,略一思量,捻須一笑,道:“我明白了!”陽虎道:“你明白了什麼?”季孫寤道:“你不是想知道孔丘的葫蘆里賣的究竟是什麼藥麼?”陽虎點頭。 季孫寤道:“反客為主。”陽虎道:“什麼意思?”季孫寤道:“兵臨城下,本是客;不攻而守,遂成主。”陽虎道:“難道他不來攻城,卻等我去攻寨?”季孫寤道:“反客為主之計,本意正是如此。不過,我猜這並不是孔丘之意。”陽虎道:“你猜孔丘之意何在?”季孫寤道:“圍城急攻,則守城將士即使有叛逃之意,卻苦於走投無路。如今他退兵十里,正是給這些人出走的機會。”陽虎聽了,半信半疑,道:“然則奈何?”季孫寤尚未作答,卻見董司馬疾步自外入,神色慌張。陽虎道:“何事慌張?”董司馬道:“大事不好,守城將士紛紛逃亡。”陽虎聽了大驚,道:“難道城門已經沒人把守?”董司馬道:“那倒還沒有,逃亡的人都是從城牆上垂繩索跑掉的。”季孫寤道:“逃走了多少?”董司馬道:“大致清點,走了大約四分之一。”季孫寤道:“四面魯軍營寨由誰統領,可曾打聽明白?”董司馬點頭,道:“南面赤松門外子路,西面細柳門外季孫斯,北面青草門外仲孫何忌,東面萊門外公斂處父。”季孫寤道:“季孫斯最弱,依我之見,宜於今夜出細柳門偷襲季孫斯,殺他個出其不意,必然得手。如此方能穩定軍心,否則,如何遏止叛逃?”陽虎略一沉吟,吩咐董司馬道:“季孫大夫言之有理。你選敢死之士五百,打我的旗號先行,於今夜三更之時出西門,偷襲季孫斯營寨。季孫斯一向畏我如畏虎,見我的旗號必然望風披靡。我然後驅戰車一百,從左右兩邊包抄,勢必殺他個片甲不留。”董司馬唯唯,拱手而退。 俟董司馬的腳步聲聽不見了,季孫寤道:“你想虛聲擊西,其實從東走脫,叫董司馬去做替死鬼?”陽虎笑道:“我不過按你安排的既定方針行事,從萊門突圍而已。不過,這孔丘果然狡詐,偏偏挑選公斂處父把守在萊門之外,令我心憂。”季孫寤捻須一笑,道:“孔丘失策。”陽虎聽了不解,道:“公斂處父於四人之中最為饒勇,又與我有私怨,恨我至深,孔丘用他守在萊門之外,怎麼能說孔丘失策?”季孫寤道:“公斂處父自視甚高,專好與人立異,尤其不喜儒家之道,絕不肯聽孔丘調擺。”陽虎道:“但願如此。”季孫寤道:“你我什麼時候抽身?陽虎道:“三更一刻放火,二刻出門。既出萊門,你我分道揚鑣,你往西投晉,我往東奔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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