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馬非馬:《孔子外傳》(31) |
|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15日11:28:4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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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齊公劫盟夾谷 魯相力墮三都 (2) 號角鼙鼓之聲嘎然而止之時,將台上傳來皮靴踩踏石階之音。公山不狃扭頭望去,但見石階終端走出一個人來:頭戴寬邊青紗笠,身披繡花白絲袍;生得額闊顴高,面白須黃;眼含半笑,手捉麈尾。公山不狃見是叔孫輒,轉身趨前,對叔孫輒拱一拱手,道:“特地請你來觀陣,你怎麼姍姍來遲!”叔孫輒不答,卻道:“你這一身戎裝,也不嫌熱?”公山不狃笑道:“我着戎裝,不正好是省得你着戎裝麼?還來說這風涼話!”叔孫輒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真要動武了不成?”公山不狃道:“魯公的諭旨與孔丘的私函,我都給你看過了。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叔孫輒道:“魯公的諭旨不過叫你墮費,孔丘的私函不過敦促你遵旨行事、儘早動工,並沒有要來攻打費邑的意思。”公山不狃道:“你裝什麼糊塗?我不遵旨呢?難道還能免這一戰?”叔孫輒略一遲疑,道:“你待孔丘不薄,他怎麼如此不講情義?”公山不狃道:“他同我是君子之交,和而不同。如今他與我之間的‘不同’,不巧正在這墮與不墮。”叔孫輒道:“聽說當年你請他來費邑共舉湯武之事,他雖不曾來,卻並非不曾動心,怎麼轉眼之間就對魯公如此忠心耿耿了?”公山不狃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時陽虎執魯國之政,孔丘蟄居闕里山莊,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他之所以動心,也是想憑藉費邑復興周朝。如今他自己執魯之政,自然是想憑藉魯國來成其復興的大計了。” 公山不狃的話音剛落,台下又一聲號角破空,鼙鼓隨之齊鳴。叔孫輒舉目向台下望時,但見戰馬奔騰、兵車滾動。不移時,陣腳停穩,鴟梟撲鼠早已化作雙龍出洞。叔孫輒道:“你這陣法變化多端,似攻而不似守。難道你有先發制人的意思?”公山不狃聽了一笑,道:“沒想到你也精通陣法。龜縮於費,讓人瓮中捉鱉,自然是下策。”叔孫輒道:“既有所謂下策,想必還有中策與上策?”公山不狃道:“不錯。”叔孫輒道:“中策如何?”公山不狃道:“北取平邑,西取東郭,與費邑構成倚角之勢,分兵堅守,以逸待勞。”叔孫輒聽了,略一躊躇,道:“如此說來,上策難道是偷襲曲阜?”公山不狃聽了一笑,道:“英雄所見略同。”叔孫輒道:“你一向以謹慎見稱,沒想到你的膽子竟然如此之大!”公山不狃捋須一笑,道:“兵法所謂‘出奇致勝’,此之謂也。”叔孫輒道:“所謂‘出奇致勝’的‘奇’,不僅指策略,也指時間。你打算什麼動手?”公山不狃道:“就在明日。”叔孫輒聽了,大吃一驚。公山不狃道:“兵貴神速。況且,叔孫州仇於五日前攻下後邑,據細作探知,後邑城牆嚴重毀壞,反正必須重修,叔孫州仇於是做個順水人情,將城牆完全拆除,回稟魯公,說已經遵旨將後邑墮毀。孔丘得了這消息,喜出望外。喜出望外之時,警惕必然鬆懈。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此時還不動手,卻更待何時!”叔孫輒聽了,略一思量,道:“時機倒是選得不錯,攻城的策略是否已經擬定?”公山不狃道:“既進曲阜,先攻魯宮,脅持魯公在手之後,狹諸侯以命大夫,假託魯公之命,再攻季孫氏府,必然勢如破竹。”叔孫輒道:“好一個狹諸侯以命大夫之計!只是不知你如何進得去曲阜?”公山不狃道:“今日請你來,正為此事。”叔孫輒笑道:“原來請我觀陣不過是虛晃一招!你難道是想叫我替你撞開曲阜城門不成?”公山不狃道:“不錯。我已經替你選好二十名武功高強、精明幹練的敢死之士。你領他們喬裝做行商,今晚動身,明日傍晚前趕到曲阜,潛伏於南門之內,夜晚但見門外火起,便偷襲守門士卒,打開城門,放下吊橋,接我進城。”叔孫輒聽罷大笑,道:“你方才說什麼省得我着戎裝,我還以為我可以優哉游哉,坐享其成,原來卻是叫我去打頭陣!” 當日午後,孔丘手捉麈尾,坐於執政府堂上,顏刻、子路、冉求、子貢、高柴分立兩邊。孔丘道:“公山不狃的回函,你們方才都已傳閱,有些什麼想法,不妨說給我聽一聽。”子路道:“他在回函中說什麼一定遵旨墮城,不過須待冬季農閒時方才有人力開工云云。我看他是藉故拖延時間。”孔丘道:“拖延時間的目的何在?”冉求道:“如今後邑城牆雖然已經拆毀,重新修好之後是個什麼結果還難以預料。至於成邑,仲孫何忌雖然口頭應承,至今仍毫無動靜。公山不扭大概就是在等着看後邑與成邑的結果,然後再作決定。”高柴道:“仲孫何忌之所以毫無動靜,也可能正是在等費邑方面的消息。如此等來等去,等到什麼時候方才能有個結果?”顏刻道:“公山不狃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我不敢說。不過,據我所知,提起他,連陽虎都心怯,夫子務必小心。”孔丘向各人掃了一眼,眼光停在子貢身上,道:“子貢平時話多,今日怎麼沉默?”子貢道:“公山不狃何如人?夫子瞭如指掌。弟子何敢置喙?”子路聽了,捻須一笑,指着顏刻、冉求與高柴道:“原來你我都在犯傻,只有他子貢一人會賣乖!”孔丘笑道:“犯傻的既然都已經說過了,賣乖的豈能不說?”子貢笑道:“我是實話實說,哪是賣什麼乖?”孔丘道:“實話實說也好,賣乖也好,總得說句話才成。”子貢略一遲疑,道:“公山不狃若是個一般的人,也許只會鼠首兩端、徘徊觀望。不過,他既然能是夫子之友,又能令陽虎發怵,顯然不是一般的人。既然不是一般的人,就得提防他出奇招、出險招。”子路、顏刻、冉求與高柴聽了,皆作思量之狀,並不接話。孔丘道:“你倒說說看,他可能會出什麼奇招?又可能會出什麼險招?”子貢道:“比方說,偷襲曲阜,就是既奇又險。”孔丘聽了,捋須一笑,道:“你猜他什麼時候會來?”子貢道:“兵貴神速,他今晚就來都說不定。”子路聽了,不以為然地笑了一笑。孔丘正色道:“有什麼可笑!大敵當前,最忌疏忽大意。”高柴道:“夫子喚我等前來,是不是已經有了卻敵的安排?”孔丘道:“不錯。從今晚起,你負責魯公的安危。魯宮衛隊實力單薄,不足以應急,一旦有警,你立即護送魯公前往季孫斯府將台。明白了嗎?”高柴點頭。孔丘道:“事不宜遲,你這就去魯宮安排,以免措手不及。” 高柴唯唯,拱手而退。子路道:“季孫氏人馬如何使用?夫子是否也有了安排?”孔丘道:“立即着五百弓手把守將台,四百弓手分守四面府門。從今晚起每到夜晚你親自領騎兵五百,藏於府南華林園中,倘若公山不狃來襲,放他兵馬過去,等他同府內守軍斗得難分難解之時,再從背後掩殺。明白了?”子路點頭,拱手退下。子路剛剛退出,司客進來稟道:“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在門外候見。”孔丘道:“快喚他兩人進來。”不移時,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聯袂而入,一同向孔丘施禮。仲孫何忌道:“夫子喚我兄弟,不知有何吩咐?”孔丘道:“據我推測,公山不狃可能偷襲曲阜。”仲孫何忌道:“據我所知,公山不狃行事一向謹慎,恐怕不敢如此大膽。”孔丘道:“善用兵者,虛則實之,實則虛之。公山不狃精通兵法,正因他有行事謹慎之名,更須防他挺而走險。”仲孫何忌聽了,略一躊躇,道:“夫子若須仲孫氏人馬協助守城,任憑夫子調撥。”孔丘道:“如何守城,我已有安排,用不着你。我的意思是:你擁重兵,謹守仲孫氏府,着南宮敬叔領騎兵五百去姑蔑埋伏。”南宮敬叔道:“姑蔑地勢南高北低,公山不狃從南來,居高臨下,不易阻擊。”孔丘道:“公山不狃來時,士氣旺盛,不要說是居高臨下,即使是自下逆上,也不易阻攔。況且,我的意思也不是要將他逼回費邑。”南宮敬叔道:“然則夫子的意思是?”孔丘道:“公山不狃來時,放他過去。等他從曲阜敗退時,你居高臨下,搖旗吶喊,以逸待勞,令他不敢回費邑,只有逃奔齊國一條出路。”南宮敬叔道:“原來如此。”仲孫何忌道:“夫子可還有什麼別的吩咐?”孔丘搖頭,道:“事不宜遲,你兩人就此回去,從速部署兵馬為要。”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拱手退下。俟仲孫何忌與南宮敬叔的腳步聲消失了,子貢問道:“聽夫子的口氣,似乎是有意放走公山不狃?”孔丘道:“兵法:‘窮寇勿追’。當年昭公討季孫意如,要是懂這‘窮寇勿追’的道理,放季孫意如一條生路,又豈會落得敗走陽州、客死乾侯的下場?”片刻沉默之後,顏刻道:“夫子自己的安危,難道不須有所安排?”孔丘捋須一笑,道:“不是有你麼?”顏刻道:“執政衛隊不過騎兵五十人,真有危急,如何能應付得了?”孔丘笑道:“儘管放心,公山不狃一定不會來找我的麻煩。”冉求道:“夫子當真這麼信得過他?”孔丘將手中麈尾一甩,道:“與人交而不信,又怎麼談得上是君子之交?” 次日夜晚,時近三更,曲阜南門內外火光沖天,叔孫輒率手下敢死之士,砍翻守門士卒,打開城門,放下吊橋。公山不狃一馬當先,率領費邑兵馬不知多少,齊聲吶喊,殺進城來,直奔魯宮。一路並無抵抗,不移時,公山不狃與叔孫輒便來到魯宮南門之下。兩人舉頭一望,但見宮牆之上既無燈火,也無守備,心中不禁生疑。叔孫輒道:“看來孔丘有備,你我恐怕是中了他的空城之計。”公山不狃道:“既來之,有進無退。空城?實城?殺進去看個究竟便知。”說罷,仗劍大喝,身後騎兵一涌而上,不移時便將宮門砸開。公山不狃與叔孫輒率先衝進門內,指揮人馬直撲魯公寢殿。行到寢殿門前一看,但見院門大開,里外不見人影。正疑惑之時,忽然吶喊之聲大作,亂箭從四面八方射來。叔孫輒口喊一聲:“不好!你我中了埋伏。”公山不狃道:“休要驚慌!”隨即一聲令下,手下騎兵紛紛將皮盾高舉,排出一個烏雲蓋地的陣勢來,箭矢雖如雨下,卻傷不着多少人馬。過不多時,箭矢漸弱、漸稀,公山不狃見了,吩咐身後傳令官吹響號角,烏雲蓋地之陣頓時化作四條飛螭吐舌,直撲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數番衝殺之後,魯宮弓手寡不敵眾,紛紛敗走。幾個跑得遲的,被公山不狃手下抓獲,盤問之下,方知魯公早已由高柴護送去了季孫氏府。叔孫輒道:“我說孔丘有備,果不期然!走了主公,你這狹諸侯以命大夫之計不成,卻如何是好?”公山不狃道:“我不是說了‘既來之,有進無退’麼?主公既是去了季孫氏府,你我難道不能去季孫氏府把主公奪過來?”公山不狃說罷,傳下令去,將人馬稍事整頓,發一聲喊,一齊殺奔季孫氏府而去。公山不狃人馬奔到季孫氏府東門之外,府牆之上,弓手亂箭射下如雨。公山不狃令騎兵一手執盾,一手執火把,輪番衝到府牆之前,將火把擲入牆內。過不多久,府門着火,守軍潰散。公山不狃一馬當先,冒煙突火,沖入府內,指揮騎兵直奔將台。將台之上,魯公與季孫斯藏身敵樓,高柴憑倚女牆親自督戰。公山不狃衝到台下,正要指揮兵馬圍攻,忽聽得背後戰鼓齊鳴,喊聲大作。叔孫輒聽了大驚,又喊一聲:“不好!你我中了埋伏。”公山不狃撥轉馬頭,正要去後邊看時,一名小校騎馬飛奔來,在馬上拱手稟道:“子路領騎兵不知多少,從背後掩殺而來。”公山不狃尚未作答,陡然一聲號角沖天,箭矢、石塊、火把從將台之上一齊飛下。叔孫輒道:“事急矣!走為上計。”公山不狃嘆一口氣,道:“功虧一簣!”說罷,傳下令去,叫人馬結成雙龍出洞之陣,分兩路殺出南門。 黎明時分,看看後面追兵漸遠,公山不狃鬆了口氣,道:“孔丘雖然有備,卻不善用兵。”叔孫輒聽了一笑,道:“孔丘令你我偷襲不成,敗退至此,你還說他不善用兵?”公山不狃用馬鞭向前一指,道:“前面就是姑蔑,他要是預先遣人馬埋伏於此,你我如何能退回費邑?”叔孫輒道:“但願他不曾如此!”叔孫輒的話音剛落,忽聽得一聲號角,前邊樹林之中鼙鼓齊鳴、旌旗搖動,一彪人馬自林中殺出,南宮敬叔橫刀立馬,大笑一聲,道:“公山不狃哪兒走!孔子叫我在此等候多時矣!”公山不狃手下殘兵敗將見了,無心戀戰,紛紛奪路而逃。叔孫輒道:“費邑回不去,只有奔齊一條路。”公山不狃嘆一口氣,道:“看來也只有如此。”說罷,撥轉馬頭,與叔孫輒一起往齊國方向逃奔而去。 三月之後,早朝之時,魯公坐於聽賢館中,孔丘立於左,季孫斯、仲孫何忌與叔孫州仇依次立於右。魯公道:“據孔大夫奏,後邑與費邑的城牆皆已拆毀,唯成邑遲遲不見動靜,不知是何道理?”仲孫何忌道:“臣已經多次敦促公斂處父,無奈公斂處父拒不聽命,說什麼成邑有如曲阜之北門鎖鑰,一旦拆毀,齊師可以長驅直入曲阜城下,於魯不利。”魯公扭頭問孔丘道:“公斂處父所言,孔大夫以為如何?”孔丘道:“臣以為公斂處父既不聽命,就是反叛。既是反叛,就算成邑是曲阜的北門鎖鑰,這鎖鑰難道不是已經丟了?”魯公道:“然則孔大夫以為應當如何?”孔丘道:“臣以為當立即興師討伐。”魯公舉目向右邊一掃,道:“眾卿意下如何?”季孫斯面無表情,仲孫何忌微顯侷促,叔孫州仇翻眼朝天,三人皆不答話。魯公略一躊躇,道:“眾卿既然也以為可,寡人就將此事交孔大夫全權處理?”季孫斯、仲孫何忌、叔孫州仇仍不答話。孔丘見了,拱手稟道:“成邑規模宏大,城高池深,兵精糧足,名為一座都城,其實與附庸小國並無差別。臣恐不能勝任,須主公親自征討方能成功。”魯公猶疑片刻,道:“如此也好。孔大夫可先着司卦占卦擇日,然後籌劃糧草,調遣人馬。” 當日午後,仲孫何忌正在後園盤馬,兩個青衣童子侍候於一旁,南宮敬叔從場邊樹叢後轉出。仲孫何忌見了,將韁繩猛地一勒,那馬前蹄高舉,仲孫何忌“啊呀”一聲,跌下馬來。南宮敬叔見了,慌忙奔過來,要將仲孫何忌攙扶而起。仲孫何忌搖手,道:“不行。左腿痛不可支,恐怕是傷了筋骨。”說畢,連聲“啊喲”。兩童子見狀,正要趨前,卻被南宮敬叔揮手止住。南宮敬叔道:“這兒用你們不着,還不快去將擔架來!”俟兩童子的背影從樹叢後消失,仲孫何忌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壓低聲音道:“不要驚慌,我其實並沒有受傷,只是裝個樣子,好叫人把我落馬受傷的消息傳出去。”南宮敬叔聽了,略微一怔,道:“你又耍什麼花招?嚇我一跳!”仲孫何忌道:“夫子請主公親征成邑,我要是不耍這一招,如何躲得過?”南宮敬叔道:“公斂處父據成邑造反,夫子請主公幫你去平亂,為何要躲?”仲孫何忌道:“公斂處父不過是做戲,哪是真造反!”南宮敬叔聽了不悅,道:“你同他做戲給別人看也罷了,居然還瞞着我!”仲孫何忌賠笑道:“我要真想瞞着你,怎麼還會告訴你?”南宮敬叔冷笑一聲,道:“你如今所以告訴我,是怕我去找個醫師來,你這戲不就是做不成了?”仲孫何忌道:“我原來不曾告訴你,並不是信你不過,只是想替你省點兒麻煩。”南宮敬叔道:“笑話!替我省什麼麻煩?”仲孫何忌道:“你要是知道了,夫子問起你,你不是就得說謊?你一向以說謊為難,免你說謊,難道不是替你省卻麻煩?”南宮敬叔聽了,不禁失笑。笑音剛落,兩個童子抬一副擔架從樹叢後飛跑而來,仲孫何忌連聲“啊呀”,南宮敬叔慌忙收起笑臉。 兩日後下午,陽光懶散,灑在仲孫何忌書房前的草地上。走廊之上,仲孫何忌斜倚一張便榻,左腿自膝蓋以下用繃帶纏起,架在一個松木花架之上。司客領季孫斯自外入。仲孫何忌見了,吩咐身邊童子將自己略微攙起,在榻上拱手施禮道:“負傷不能起身,失禮得很。”季孫斯拱手還禮畢,道:“你的騎術一向高明,怎麼在自己府上的後園裡墮馬受傷?”仲孫何忌笑道:“俗話說:‘陰溝裡翻船’,這話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季孫斯道:“你這船,翻得也真不是時候。”仲孫何忌道:“此話怎講?”季孫斯道:“孔大夫請主公親征成邑,你既受傷,不就是去不成了麼?成邑是仲孫氏的封地,你仲孫何忌不隨主公親征,這一仗打起來不就棘手得很了麼?”仲孫何忌不答,卻喊一聲:“還不快送一個坐褥來!”一青衣童子應聲從書房內出,將一個繡花織錦坐褥在走廊欄杆上安頓好,侍候季孫斯坐下。仲孫何忌又喊一聲:“還不快送上漿湯來!”不移時,兩名童子從院外進來,一個手捧托盤,盤盛一碗漿湯。另一個手持一張雕花几案。兩童子將几案與漿碗在季孫斯面前放好,雙雙退下。季孫斯端起漿碗,喝了一口,笑道:“人已經坐下,漿已經喝過,你還有什麼拖延之術?”仲孫何忌假作不懂之狀,道:“什麼拖延不拖延?”季孫斯道:“我問你的話,你遲遲不答,難道不是故意拖延?”仲孫何忌道:“你問我什麼來着?”季孫斯道:“我問:成邑之戰不是會棘手得很麼?”仲孫何忌聽了一笑,道:“嗨!我沒聽出你那是句問話。”季孫斯道:“現在總該聽明白了吧?”仲孫何忌捋須一笑,道:“棘手難道不是正中貴懷?”季孫斯道:“笑話!這同我有什麼相干?”仲孫何忌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難道心甘情願墮費?”季孫斯道:“我在說墮成,你卻說墮費,風馬牛不相及。”仲孫何忌道:“誰說墮費與墮成是風馬牛不相及?主公要是不能把成邑給攻下來,你難道不就有藉口重修費城?把城牆修得比原來更高、更厚?”季孫斯略一思量,道:“你這話聽起來倒也有些道理。”仲孫何忌道:“豈止是有些道理而已!在對付公室這一點上,三桓得同進退。你何妨也找點藉口不去參與這攻成邑之役?”季孫斯道:“我找藉口不難,不過,不知叔孫州仇會怎麼想?”仲孫何忌道:“叔孫州仇同我的關係差,同你卻氣味相投。你去把這意思告訴他,他必然也會抽手。”季孫斯聽了,點一點頭。仲孫何忌又道:“你與叔孫州仇重修費城與後城之時,我仲孫何忌願遣五百壯丁相助。如有食言,令我右腿有如左腿!”季孫斯瞟一眼仲孫何忌的左腿,道:“你這腿傷可是苦肉計?”仲孫何忌道:“苦肉計也好,不是苦肉計也好,反正疼的是我的腿,你卻是憑空得個重修費城的機會。”季孫斯聽了一笑,站起身來道:“不多打攪,你慢慢養傷,就此告辭。”仲孫何忌道:“恕不能相送。托你說給叔孫州仇的話,千萬不要忘了。”季孫斯道:“你儘管放心,我怎麼敢忘?不說服叔孫州仇與你我同進退,我季孫氏的費城又怎麼重修得成?” 臨淄齊宮無寒殿內,齊公與犁彌隔幾相向而坐,聚精會神於几上的棋局。局中黑子白子犬牙交錯,局勢已過中盤。一名謁者進來稟道:“孔丘伐成,無功而返。”犁彌聽了,喜形於色,嘴上“啊”了一聲,信手將手中黑子放下,不偏不倚,恰好自緊一氣,好端端斷送一條大龍的生路。齊公見了,捋須一笑,道:“這一盤你輸了。”犁彌嘆口氣道:“一着錯,全盤輸,正像孔丘之敗走成邑。”齊公笑道:“你自己輸了棋,同孔丘有什麼關係?”犁彌道:“怎麼沒有關係?孔丘墮三都之舉,就如同我這盤棋中走的這條大龍。走好了,大贏特贏,走錯了,一敗塗地。孔丘伐成,無功而返,就像我這臭着,自緊一氣,哪還能有生路?”齊公道:“你難道是說孔丘會引咎辭職?”犁彌搖頭,道:“孔丘不是激流勇退那種人。”齊公道:“魯公會罷免孔丘?”犁彌道:“魯公不過一傀儡,哪有這實權?”犁彌一邊說,一邊將局中黑子拈出,投入棋簍。齊公道:“那你的意思,是說三桓會逼孔丘退位?”說罷,也伸過手來,取走局中白子。犁彌道:“季孫斯感激孔丘幫他奪回了汶陽,仲孫何忌畢竟是孔丘的弟子,又是孔丘的姻親,這兩人都不會逼孔丘。叔孫州仇雖然對孔丘懷恨在心,無奈鼓掌難鳴,料想也不會有所舉動。”齊公道:“既然如此,孔丘的執政之位,不是穩如泰山麼?說什麼‘一着錯,全盤輸’?”犁彌搖一搖頭,道:“豈能穩如泰山?如坐針氈還差不多。”齊公道:“此話怎講?”犁彌道:“孔丘伐成無功而返,季孫斯與叔孫州仇一定會藉機重修費城與後城,孔丘墮三都之舉於是會前功盡棄。墮三都以失敗告終,讓人識破孔丘所鼓吹的儒術,不過是迂闊的老生常談,並非無往而不勝的大道。魯國朝廷上下不再會視孔丘為神明,孔丘自己也必然會悵然自失。主公於此時略施小計,何愁孔丘不去官?”齊公道:“你所謂的‘小計’,究竟何所指?”犁彌道:“上次夾谷之會,魯公看萊女裸舞,看得口角流涎,醜態百出,可見魯公必然是個好色之徒。”齊公道:“魯公的好色,同孔丘的去官,又有什麼關聯?”犁彌道:“主公選數十名能歌善舞的美女贈與魯公,魯公既得美女,少不得夜夜貪歡,如何還能早朝?孔丘既受挫於三桓,又見魯公怠於政事,必然心灰意冷。主公再於此時遣人去魯散布流言,說孔丘迂闊無能,戀棧屍位。孔丘現在已經如坐針氈,到那時候還怎麼沉得住氣?”齊公聽了大喜,道:“好!選美與傳謠,這兩件事寡人就都交給你去負責辦理。”犁彌道:“不敢有誤。”說罷,起身告辭,卻被齊公拽住,道:“不爭這一刻工夫,何妨再殺一局!” 十日之後,齊國所獻美女八十進了魯宮,魯公既得美女,果然日日載歌載舞,夜夜翻雲復雨,一連三日,不聽政事。孔丘三番進諫,魯公不得已,第四日勉強起了個早,於辰時下半來到聽賢館中,卻只見孔丘一人垂手而立。魯公睡眼惺忪,精神不振,道:“季孫斯、仲孫何忌與叔孫州仇怎麼都還不來?”孔丘道:“三位大夫空等三日,今日還會不會來,臣不得而知。”魯公道:“既然大家都不願早起,又何必勉強早朝?從此以後,有事,隨時上奏;無事,不必朝見。”魯公說罷,打個哈欠,口喊一聲:“退朝!”雙掌一拍,早有兩名侍女從屏風后轉出,將魯公扶掖而去,把孔丘一人撂在廳上發呆。 孔丘返回孔府書房,鬱鬱不樂,悶坐半日,喚人將磬拿來,一邊敲磬,一邊唱道:“‘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春梅聞聲而入,道:“什麼事又怪到女人頭上?”孔丘不予理會,接着敲,接着唱。春梅道:“你不是說:‘食色,性也’麼?好色既然是男人的天性,怎麼能怪女人?”孔丘仍舊不予理會。春梅又道:“我叫你不要去搞什麼‘墮三都’,你偏不聽,所以才會落得這結果,同女人有什麼相干?”孔丘停下手,道:“胡攪蠻纏!魯公不上朝,同‘墮三都’有何干係?”春梅道:“怎麼不相干?魯公見你得罪了三桓,辦不成事,所以才懶得答理你。”孔丘尚未作答,聽見門外響起腳步聲,舉頭一望,見是子路。俟子路請過安,孔丘道:“你怎麼也得閒?”子路道:“昨晚齊公送來二十名美女給季孫斯,季孫斯得了大喜,立刻在府上張燈在結彩,大宴賓客,一夜貪歡,至今還未起床。聽說魯公三日不朝,所以趁便來打聽消息。”春梅聽了,不禁掩口而笑,道:“我走了,讓你師徒方便說話。”說罷,施施然退出門外。孔丘道:“君不君,臣不臣,還有什麼可說?”子路道:“好色乃人之常情,本來無可厚非。不過,好色貪歡以致於廢寢忘政,我看夫子是不是該走了?” 孔丘正要答話,門外又響起腳步之聲,子路扭頭望去,見是冉求與子貢聯袂而來。子路道:“你兩個怎麼也得閒?”子貢笑道:“又沒人送美女給我,怎麼不得閒?”孔丘正色道:“時局如此,你還有心思講這笑話!”子貢道:“不過一些流言蜚語,夫子何必在意?”孔丘道:“什麼流言蜚語?”冉求道:“夫子所謂‘時局如此’,難道不是指‘迂闊無能,戀棧屍位’這些閒話麼?”孔丘道:“我是指魯公三日不朝而言。你說的這些閒話,從哪聽來?我怎麼不知道?”冉求道:“這些不三不四的閒話外面已經風傳一兩日,弟子不想令夫子分心,所以不曾稟告。”孔丘道:“準是有人想叫我辭官而去,我偏不走,倒看他還能有些什麼花招。”子路道:“魯公既然怠於政事,三桓又都從中作梗,留下來一事無成,又有什麼意思?”孔丘聽了,沉默不語。過了片刻,子貢道:“再過五天就是郊祭之日,祭祀結束之後,倘若魯公不忘據《禮》分賜祭肉給大夫,我看夫子還是可以留下不走。”孔丘略一遲疑,道:“言之不為無理。倘若魯公連分祭肉給大夫這禮都不守,留下來也就真是沒有意思了。”子貢道:“夫子倘若真須辭官而去,是打算回闕里山莊隱居呢?還是打算到別的諸侯國去?”孔丘道:“退居闕里,或許會讓人誤以為我以退為進,只有流亡外邦方才能明我的心跡。”子路道:“夫子準備去哪國?”孔丘道:“流亡外邦,如喪家之狗,哪能預先準備?哪國見留,就在哪國住。”子路道:“弟子妻兄顏濁鄒在衛國都城郊外有座莊子,喚作‘閒居’,現在正好空着,夫子若不嫌棄,可先去那兒歇腳。”孔丘道:“閒居可以養志,這莊名倒是取得極好。”子路道:“環境也極不俗。”孔丘道:“衛大夫蘧伯玉數年前曾經請我去衛,如今在衛既有落腳之地,那就正好先去衛國看看再說。你先替我謝過你的妻兄。”子路道:“夫子不必客氣,顏濁鄒早就想拜夫子為師,只可惜一向無緣,這回夫子倘若真去他莊上逗留,是他時來運轉。” 五日後,孔丘陪同魯公郊祭完畢,回到執政府中,直等到天黑,不見魯公賜祭肉來,正想遣顏刻去打聽消息,卻見子路怒氣沖沖從外而來。請安既畢,子路道:“夫子不必等了,祭肉已經分賜給三桓,其他的大夫一概無分。”孔丘聽了,忿忿然自言自語道:“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不以禮,臣事君如何能以忠?魯公既然不以禮相待,孔丘不得不去。”說罷起身,吩咐冉求道:“把屏風上的絹幅揭下帶走。”冉求道:“夫子當真要辭官而去?”孔丘不答,卻吩咐顏刻道:“明日一早備車,起程前往衛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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