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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非馬:《孔子外傳》(33)
送交者: simafeima 2006年06月17日12:56:06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十六回 仲尼見遏於匡 南子招搖過市 (2)


三日後,夕陽西下,倦鳥歸林。顏刻驅車來到匡邑東門之外,孔丘在車上回頭一望,不見隨行弟子的車輛,吩咐顏刻減速慢行。顏刻道:“動身前我同眾弟子約好在門外會齊一起進城,夫子既是先到,何妨在城外先轉一轉?”孔丘道:“也好。”顏刻聽了,將韁繩一提,撥轉馬頭順城外濠溝往南而去。行不數十步,但見城牆曲折之處有一段倒塌,城磚黃土散落在壕溝里,黃土堆中冒出幾叢酸棗來。顏刻見了,把韁繩一勒,舉起手上馬鞭往城牆缺口一指,道:“這段城牆塌了至少五年了。”孔丘道:“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難道你五年前來過這兒?”顏刻道:“可不是麼!五年前魯軍來攻匡邑,我駕着陽虎的戰車,正是從這缺口衝進城去的。”孔丘聽了,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孔丘與顏刻在缺口之外觀望了一回,掉轉馬頭,回到東門,子路、巫馬子期、冉求、子貢、高柴等先後趕到,唯獨不見顏回。久等不至,巫馬子期道:“天色不早,夫子不如先率眾弟子進城去歇息,我留下來單等顏回。”

孔丘一行正要進城,城裡忽然傳來一片吶喊,孔丘舉頭一看,但見城門裡奔出二、三條漢子來。為頭一人,雙手握槊,口中喊道:“休走了陽虎!”跟在後面的人,或執刀劍、或拖棍棒,口中也一發亂喊:“休要走了陽虎!”孔丘聽了,不禁一笑,在車上拱手施禮,道:“魯人孔丘,也正要捉拿陽虎。敢問先生尊姓大名?,想必是認錯人了。”為頭那人聽了,冷笑一聲,道:“我匡簡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不像你陽虎無賴,居然冒充孔丘。方才我分明看見你與你的車夫在那城牆缺口之處指指點點,說什麼五年前正從那缺口衝進城去的,你還想哄誰?”顏刻聽了,賠笑道:“不錯,五年前是我駕陽虎的車從那缺口進的城。不過,如今我是孔子的車夫,車上的人不是陽虎,而是孔子。”匡簡子聽了,又一聲冷笑,道:“笑話!陽虎與孔丘是死對頭,怎麼會用同一個車夫?你既是陽虎的車夫,你車上的人不是陽虎,還能是誰?”說罷,向身後喊一聲:“你們看那車上的人是不是陽虎?”眾人七嘴八舌,都說就是陽虎,絕對沒錯。孔丘問顏刻道:“我當真有些像陽虎?”顏刻略一躊躇,道:“遠看有七八分像,近看有三四分像。”孔丘聽了,捋須一嘆,道:“既然如此,也就怪不得這些人了。”子路道:“怪不怪,都得找條出路才好,叫他們圍困於此,總不是個事。”子貢趨前,向匡簡子拱一拱手,道:“匡簡子千萬不可造次!陽虎從齊國逃出,投奔晉大夫趙鞅,現在當在晉陽,怎麼會在這兒?”匡簡子道:“孔丘去魯至衛,現為衛侯之客,當在衛國都城楚丘,又怎麼會在這兒?”子貢道:“孔子自衛去陳,所以經過匡邑。”匡簡子道:“陽虎倘若自晉去陳,不是也要經過匡邑?”子貢道:“陽虎是個臭名昭著的惡人,怎麼會有我們這樣一幫儒生弟子?”匡簡子道:“陽虎一向以儒者自居,上次來匡時,滿嘴裡講的也都是仁義道德。他怎麼就不能有你們這樣的儒生弟子?”子路趨前,叫子貢退到一邊,道:“同他這樣的糊塗蟲,有理說不清。”匡簡子聽了,勃然大怒,抄起木槊,弄個餓虎擒狼之勢,對子路道:“有種的過來同我一搏,誰輸了誰是糊塗蟲!”子路聽了一笑,道:“聽你說話的口氣,倒像是十五前的我。你既要胡鬧,休怪我刀下無情。”說罷,從腰下抽出朴刀來,使個飢蛟取虎之勢。

兩人正要動手,忽然人群之外傳來一個聲音道:“匡簡子不得無禮!還不向孔子賠罪,更待何時?”匡簡子聽了,慌忙舉頭一望,頓時收了架式,跳出圈子,把木槊丟到一邊,向孔丘拱手道:“匡簡子誤把孔子當成陽虎,失禮冒犯,盼孔子多多包函,不予計較。”說罷,又拱一拱手,轉身退下,跟來的二、三十條漢子見了,一鬨而散。子路見了,也把朴刀插回腰下,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但見兩匹高頭卷馬白馬拉一輛漆紅描金馬車,停在不遠不近之處,車廂兩邊各插一面三角錦旗,旗色深藍,正中用白線繡作“宋”字。車窗錦簾掀開,露出一張男子的臉來,年紀大約三十上下,長得眉目清秀,須髯飄逸,神氣不同凡響。子路正注目之時,車窗錦簾重新關上,馬車徐徐起動,往東南方向去了。孔丘問子路:“看清了那人是誰?”子路道:“人倒是看清了,只是不認識。”孔丘道:“車上插着宋國的旗幟,想必是宋國的公室。”子貢道:“匡邑是公子朝的封地,難道那車中之人竟是公子朝不成?”孔丘尚未作答,卻聽見後面有人說道:“誰說不是?”孔丘扭頭一看,見是衛大夫蘧伯玉,不禁喜形於色,道:“你怎麼在這兒?”蘧伯玉捋須一笑,道:“這話該我問你才對。我月前出使陳國,如今經匡回衛。你不在衛,卻來此地有何勾當?”孔丘道:“哪有什麼勾當!不過被人誤會成陽虎,要不是公子朝一言解圍,還不知道會是什麼結果。”蘧伯玉道:“上次陽虎來匡,掠奪甚多,所以匡人恨之極深。你最好不要在匡停留,免得又遭誤會。”孔丘聽了,嘆口氣,道:“我如今是喪家之狗,無處可去。”蘧伯玉聽了,吃了一驚,道:“衛侯不是以上賓之禮相待麼?難道有小人從中挑撥離間,所以你才不得不出走?”孔丘不答。蘧伯玉略一躊躇,道:“一定是彌子瑕從中使壞。不過你放心,不出一個月,我擔保能令衛侯回心轉意。陳大夫司城貞子是我的好友,這一個月,你不妨先去他那兒住下。我在楚丘城裡有座別業,專為待客而設,喚做“待賢館”,景致也許不及閒居園,不過畢竟在城裡,人來客往比較方便,一個月後我接你回衛,就搬到待賢館去住如何?”孔丘笑道:“喪家之狗,敢不從命?”

衛都楚丘春草園,山抹微雲,楓染輕霜。一泓溫泉流入一座松木便殿,殿內薰香裊裊,燭光搖曳,四面重垂錦帳,中央一池溫湯。南子與公子朝兩個脫得赤條條,盡情放任,在池中挑逗戲水。兩人在水中幾番雲雨既畢,氣喘吁吁,登上池岸,各自披上繡花浴袍,仰臥在池邊便榻之上,雙雙閉目養神。一陣沉默過後,公子朝睜開眼睛,道:“你猜我前日在匡邑看見了誰?”南子兩眼半張不合,微微一笑,道:“只要不是女人,我才懶得管他是誰!”公子朝道:“真所謂‘近墨者黑’!”南子睜大眼睛,道:“此話怎講?”公子朝道:“衛侯對女人沒了興趣,你跟着就對男人沒了興趣,難道不是‘近墨者黑’?”南子聽了,不禁大笑,道:“原來如此!”說罷,頓了一頓,又道:“天下的男人,經我閱歷過的也不算少了,能像你一樣令我滿意的,還真是不多。”公子朝道:“我前日看見的這男人,你要是看見了,準會有興趣。”南子聽了,眼睛睜得更大,問道:“這人究竟是誰?”公子朝道:“孔丘。”南子不屑地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公子朝道:“怎麼?你見過他?”南子搖頭,道:“不曾。我倒是想見他,無奈他推辭不肯。”公子朝笑道:“你還真想見他?”南子嗔道:“休要胡調!我想見他,不過是慕他德高望重之名。”公子朝道:“難道你沒聽說他身材魁偉,儀表出眾?”南子道:“怎麼沒有?我小時候就聽說過。不過,他如今年紀已過半百,難道還不是早已老態龍鍾?”公子朝搖頭,道:“我前天看見他,雖然不能說還年輕,可是絕無老態,而且另有一番雍容高雅的氣象,令人望之不覺神往。”南子道:“真的?”公子朝道:“我騙你幹什麼?”南子聽了,沉吟不語。公子朝見了一笑,道:“你是不是對他有興趣了?”南子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了麼,我雖想見他,無奈他不肯見我。”公子朝道:“你要是真想見他,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南子笑道:“休要胡調!聽說他最討厭你這種男寵,你怎麼幫得上忙?”公子朝捋須一笑,道:“笑話!彌子瑕才是男寵。我是什麼男寵!”南子道:“彌子瑕是衛侯的男寵,你難道不是我的男寵?”公子朝道:“真是胡說!女人怎能有所謂男寵?我要是個女人,說是你的女寵,那還差不多。”南子笑道:“就算你不是我的男寵,你難道同他有什麼交情?”公子朝道:“交情雖然談不上,但他欠我一筆人情。”南子搖頭不信,道:“他怎麼會欠你的人情?”公子朝道:“前日他在匡邑東門外被人圍困,是我一語替他解圍,否則,他吉凶未卜。他難道不是欠我一筆人情?”南子聽了,依然不信,冷笑一聲,道:“休想哄我。孔子同匡人無冤無仇,匡人怎麼會同他過不去?”公子朝道:“匡人把他誤會為陽虎。”南子道:“原來如此!難道他有幾分像陽虎不成?”公子朝道:“說來奇怪,還真有幾分相似。”南子聽了,不覺失口一笑。公子朝見了,問道:“怎麼?陽虎也是經你閱歷過的?”南子笑而不答,卻道:“既然你以為他欠你一筆人情,那我就聽你的好消息了。”公子朝道:“你要等好消息,也不能全靠我。還得靠你自己才成。”南子聽了大笑,道:“真是笑話!要靠我自己,還要你幫什麼忙?”公子朝道:“衛侯聽信彌子瑕的讒言,把孔丘給氣走了。你得先叫衛侯把他請回來,我才能幫得上忙。”南子聽了一怔,道:“這事你是聽誰說的?我怎麼不知道?”公子朝聽了一笑,:“你以為衛侯會把彌子瑕同他說了些什麼都一一告訴你?我是聽蘧伯玉說的,蘧伯玉的話一向可靠。”南子道:“原來如此。我說他孔丘怎麼憑白無故離開楚丘去匡邑!”公子朝道:“你要是能把彌子瑕攆走,不愁孔丘不回。”南子道:“孔丘的腿又不長在你身上,你憑什麼擔保他會回?”公子朝道:“不是我擔保,是蘧伯玉擔保。”南子聽了,略微一怔,道:“這話可是蘧伯玉說的?”公子朝道:“不錯。不過,蘧伯玉擔心你拿彌子瑕無可奈何。”南子不屑地一笑,道:“笑話!別人拿彌子瑕無可奈何,我要攆走彌子瑕,比捏死梳子上的虱子還容易。”公子朝聽了,略一遲疑,道:“一旦攆走了彌子瑕,你我還能這麼快活麼?”南子道:“你是衛侯自己請來的,他還能對你怎麼樣?況且,天下的小白臉兒又不止他彌子瑕一個,攆走他彌子瑕,還怕找不着別人頂替他?”公子朝聽了,捋須一笑,道:“如此便好。”說罷,站起起身,湊到南子面前,俯首彎腰,伸手解開南子浴袍的腰帶,將赤條條的南子攔腰抱起,扔下水池,接着自己也寬衣解帶,跳下水去。

光陰荏苒,轉眼之間,秋去冬來。十二月臘日前夕,一夜北風緊。次日一早,風勢漸弱,凍雲四合。將近午時,空中紛紛揚揚,飄下一場鵝毛大雪。孔丘立在待賢館正廳外的走廊之上,仰頭觀賞雪景。春梅自廳內出,笑道:“今日果然是一個好日子。”孔丘道:“此話怎講?”春梅道:“你今日不是要去見南子麼?”孔丘道:“這同下雪有什麼關係?”春梅道:“俗話說:‘臘日飛雪,兩情相悅’,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孔丘聽了一笑,道:“休要胡調!南子不止一次請我相見,我要是心中有些那個,還不早就去了。這回她托公子朝來相邀,我欠公子朝一筆人情,所以只好答應了。”春梅道:“南子不僅是個出名的大美人,而且也是個出名的風流種。聽說十個男人見了她,九個都會失魂落魄。我就不信你能例外。”孔丘道:“我怎麼就不能是九個之外的那一個?”春梅道:“因為那一個是閹過的。”春梅說罷,掩口而笑。孔丘聽了,也不禁失口大笑。笑過之後,孔丘正色道:“千萬不要再說這些瘋話,叫弟子聽見了成何體統!”春梅道:“你就知道擔心什麼成不成體統。我倒是擔心你去了之後,真的不能脫身,壞了一生的清白!”孔丘聽了,捋須一笑,道:“我早已想好了一條脫身之計,不然,我又豈敢應南子之請!”春梅道:“原來如此。是條什麼妙計?快說給我聽聽。”孔丘道:“我去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你就假裝昏厥,一頭栽倒在地。子路見了,必然會駕車前去追我速回。”春梅笑道:“我以為是什麼妙計,原來不過叫我裝死!”

孔丘與春梅在走廊上談笑之時,子路、顏回、冉求與子貢正立在待賢館大門口賞雪。冉求道:“俗話說:‘臘日飄雪花,出門坐香車’。果不期然。”顏回道:“此話怎講?”子貢道:“今晚夫子要去見南子,你難道沒有聽說?”顏回道:“怎麼沒聽說!不過,夫子去見南子,同這句俗話有什麼關係?”冉求笑道:“南子會派自己的車來接夫子,南子的車,難道還不是香車?”顏回道:“原來如此。諸侯夫人的車,當然是要用香薰過的,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子路聽了,眉頭略皺,道:“說點兒別的好不好?”子貢見了,笑道:“看樣子,你是不大願意夫子去見南子?”子路道:“前幾天,大夫王孫賈來看夫子,兩人談起‘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這句俗話,夫子當時不以這話為然,如今卻去見南子,難道不是言行不一嗎?”顏回道:“‘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的意思是:與其討好奧神,不如討好灶神,這同夫子去見南子有什麼關係?”子路不耐煩地搖一搖頭,道:“同你說不清。”子貢道:“也難怪顏回不明白,王孫賈與夫子都在打隱語。”顏回道:“打什麼隱語?”冉求道:“奧神,影射衛侯。灶神,影射南子。奧神的名份雖然在灶神之上,灶神卻有實權。”顏回聽了,不以為然地道:“我看這都是些捕風捉影的話,未見得是夫子的本意。夫子同意去見南子,一定有他去見的理由,只不過我們當弟子的才智低下,不能理解罷了。”子路聽了,冷笑一聲,道:“說我們才智低下還差不多,可不能把你自己也算在內。夫子不是說你‘聞一知十’麼?要是‘聞一知十’的人還才智低下,我們這些人還不都成了傻瓜?”顏回見子路有些生氣,賠笑道:“我只不過是想說:夫子去見南子,未見得有討好南子的意思。”子路道:“去見南子的人,只有兩種意思。一種是去討好。另一種意思嘛,不說也罷。”子貢笑道:“你也別想得太偏了,我看夫子去見南子,無非也就是打通關節之意。”顏回道:“你的意思是說:夫子希望通過南子而見信於衛侯?”子貢道:“不錯。”子路道:“何以見得?”子貢道:“你既然不信,我進去替你問個明白。”顏回聽了,慌忙搖手制止道:“千萬不可造次,怎麼可以拿這樣的話去問夫子?”子貢笑道:“你別慌,我也會打隱語。”顏回略一遲疑,道:“既然是打隱語,那就隨你去。不過,我可不跟你去,”子貢道:“誰同我一起去?”子路道:“我同你一起去。”子貢問冉求:“你去不去?”冉求笑道:“你兩人先走一步,我隨後就來。”

孔丘與春梅立走廊上看了一回雪景,覺得有些涼意,正要退回廳中,卻見子路與子貢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春梅道:“方才看見你兩個同顏回、冉求一起出去,怎麼不見他兩人回來?”子貢道:“他兩人還要在門口賞雪,子路與我覺得有些冷了,所以先回。”孔丘道:“我也正覺得寒意襲人,他兩人卻偏不怕冷。”子路聽了,不禁失口一笑,道:“冷雖不怕,卻有些怕事。”孔丘不予理會,轉身折回廳中,春梅與子路、子貢相繼而入。廳子中央一盆炭火燒得正旺,火盆背後一扇花梨屏風,屏風上懸一幅素絹,絹上寫着“欲寡過而未能”六個篆字。四人圍着火盆烘了一回手。孔丘對春梅道:“你去廚房吩咐庖人煮兩壺黃酒來散散寒氣。”春梅唯唯,從屏風后退下。孔丘瞟一眼子貢,道:“你好像心緒不寧,難道有什麼事情難以決斷?”子貢赧顏一笑,道:“夫子明察秋豪,果不期然。”孔丘道:“何妨說出來叫我聽一聽?”子貢略一遲疑,道:“一個朋友最近得了一塊美玉,他問我是珍藏在柜子裡好呢?還是找個識貨的商人賣掉好?我思量了半天,卻拿不定主意怎樣回答他。”孔丘聽了大笑,道:“這也費思量?當然是賣掉好。我這不也是天天都在等着識貨的上門麼?你難道還看不出?”子路指着屏風上的字,道:“天天等着識貨的上門,是不是也屬於‘欲寡過而未能’的例子?”孔丘尚未作答,顏回與冉求推門而入。顏回道:“所謂‘欲寡過而未能’,意思是:想減少錯誤,卻又還辦不到。蘧伯玉寫這幾個字,無非是自謙。這同夫子所說的‘天天等着識貨的上門’,風馬牛不相及。”子貢捻須一笑,道:“怎麼?你兩人在外面偷聽了一會兒?”冉求道:“走到門口時無意中放慢了腳步,談不上是有意偷聽。”顏回道:“本來無意偷聽,結果偶然聽到,這才是‘欲寡過而未能’的例子。”沒人接話,廳子裡一陣沉寂,只聽得木炭“劈啪”作響。半晌之後,孔丘道:“我知道你們也許不贊同我去見南子,我本來也不想去,否則,還不早就見過了。”子路道:“夫子不想當匏瓜,這我能理解。不過,南子既有淫亂的名聲在外,夫子去見她,難道不怕別人說閒話?”孔丘道:“古人云:‘堅乎,磨而不磷;白乎,捏而不淄’。這話你難道沒聽說過?”子路道:“聽倒是聽說過。不過,硬到磨都磨不薄,白到染都染不黑。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事?”顏回道:“怎麼沒有?夫子難道不正好就是‘磨而不磷,捏而不淄’的例子?”子路聽了,沉默不語。春梅恰於此時領兩個青衣童子入,吩咐童子把酒壺與酒盞在几上擺好之後,道:“都來喝酒散寒,不要再爭。”

當日傍晚,春草園中南子寢室套間之內,南子坐在梳妝檯前,衛侯立在南子身後。兩名宮女各持一面銅鏡分立南子兩邊。南子發挽玉髻,耳墜金環,對鏡左顧右盼,時而取粉撲補粉,時而取眉筆描眉。衛侯見了,不禁失笑,道:“你又不是去見公子朝,如此這般費心!”南子笑道:“說你不解風情,果不期然。公子朝不過是個繡花荷包,想玩的時候,從懷裡摸出來,玩夠了,再放回去。哪用得着費心打扮去見他!”衛侯道:“我以為你不過是慕孔丘德高望重之名,原來你竟然想打他的主意!”南子嗔道:“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衛侯道:“你不嫌孔丘老?”南子道:“有人未老先衰,有人老而益壯。”衛侯道:“你怎麼知道孔丘雖老而不衰?”南子笑道:“你以為除了你,就沒人給我消息?”說罷,用手反指頭背面的髮髻,問衛侯道:“這地方我看不見,你給看看鬆緊是否合適。”衛侯道:“行了,好得很。”南子道:“你可別打馬虎!”衛侯笑道:“豈敢!”南子聽了,又伸頭對鏡顧盼了一回,道:“取麝香來。”右手邊的侍女應聲放下銅鏡,從妝檯上取過一個彩陶小瓶,拔開瓶塞,將瓶遞到南子手中。南子用右手接過,在左手手掌上倒出幾滴香精來,把瓶遞迴侍女,兩手一搓,先在脖子上一擦,又在嘴邊上一抹,最後把手伸進衣領之中,在酥胸上揩了又揩。一名侍女進來稟道:“孔大夫已經在延英閣候見。”南子匆匆起身。衛侯道:“要不要我去陪客?”南子道:“你今天怎麼啦?羅羅嗦嗦。你去了,還不成了你見客?”衛侯道:“好!好!我不去。我在這兒等你。”南子道:“你也不用等。我在延英閣見過孔丘之後,還會在留春軒設宴款待他,萬一酒興大發,再去春草池中泡一泡溫泉也未可知,什麼時候完還不知道。”說罷,向衛侯拋過一個媚眼,腰身一扭,疾步出門。

孔丘峨冠博帶,長裾闊袖,垂手立在延英閣客席之上。隨着一陣環佩“叮噹”之響,一股幽香撲鼻而來。孔丘舉目一望,正見南子從屏風后轉出。孔丘拱手長揖,南子拱手還禮。寒喧既畢,南子道:“四方諸侯、卿大夫,凡是不恥於同衛君相交接的,也都不恥於同我相識。孔大夫德高望重,盛名遠播,今日也肯賞臉,實在令我不勝感激之至。”孔丘道:“孔丘不才,既蒙衛侯以上賓之禮相待,又蒙夫人賜見,實孔丘之幸。”南子笑道:“孔大夫真是會講笑話。我請孔大夫相見,少說也請了不下三、四回了,每回孔大夫都藉故推辭。這回如果不是靠公子朝的面子,孔大夫恐怕還是不肯賞臉。”孔丘聽了,慌忙拱手道:“前幾回夫人相召,孔丘委實不得分身,非敢藉故推辭,夫人錯怪了。”南子笑道:“如此便好。我不過講句笑話,孔大夫切莫在意。”孔丘道:“不敢。”南子道:“我這人最不喜歡拘泥禮節,像你我這樣分賓主站立,渾身上下不自在,何苦來哉?我已在閣後留春軒備下一席便宴,你我何不就此入席飲酒?”說罷,雙掌一擊,早有兩名侍女從屏風后轉出。南子吩咐侍女:“還不快將孔大夫引到留春軒去!”說罷,向孔丘拱手一笑,率先退下。孔丘不便推辭,只得隨着侍女的引領,出了延英閣,順一條迴廊行不十數步,早到留春軒門前。侍女將門拉開,放孔丘進去。孔丘進到門裡,四下一望,但見地鋪猩紅氈毯,壁垂絳紅錦帳,四角各立一座青銅犀牛,犀牛背上架一座青瓦火盆,盆中炭火燒得正旺。大門左右各立一座青銅狻猊,薰香繚繞,從狻猊嘴中蜿蜒而出。中央設一方漆黑描金食幾,兩邊各設一個錦繡坐褥。食幾四隅各立一青銅丹頂鶴,鶴頭頂一隻紅燭,燭光搖曳生姿,席前若明若暗。南子面門而立,見孔丘進來,口喊一聲:“請!”早有兩個侍女趨前,侍候孔丘在客席就坐。南子自己在主席上坐了,又喊一聲:“上席!”不移時,四個侍女捧着青銅托盤,從屏風后轉入,將酒漿菜餚布滿一席。南子吩咐侍女道:“孔大夫不喜歡俗人打攪,沒有我的呼喚,你等不得進來,聽明白了?”侍女點頭,一一從屏風后退下。南子提起酒壺,先替孔丘斟滿一杯,然後給自己也斟滿,舉杯齊眉,笑道:“請!”孔丘也舉杯齊眉,應了一聲:“請!”南子仰頭傾杯,一飲而盡。孔丘淺嘗一口,隨即放下酒杯。南子似嗔似笑道:“飲不盡興,是何道理!”說罷,隔着几案伸過手來,端起孔丘面前的酒杯,遞到孔丘嘴邊。孔丘見了,慌忙接過酒杯,把杯乾了,道:“豈敢不盡興?無奈酒量不行,萬一喝醉了失態,豈不是得罪了!”南子聽了大笑,道:“俗話說:‘臘日飛雪,兩情相悅’,不期正巧應在今日。既是兩情相悅,何得罪之有?”孔丘聽了,面逞赧顏,道:“孔丘一向只好《詩》、《書》雅言,於俗話甚少留意。”南子聽了,又放肆一笑,道:“聽說孔大夫少時貧賤得很,連放牛牧羊的活都幹過,哪能沒聽見過這句俗話?不過是害臊罷了。”說罷,又提起酒壺,要給孔丘斟酒。孔丘推辭不過,只好讓南子斟滿。南子放下酒壺,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這是雅言,不是俗話,孔大夫總該聽說過吧?”孔丘道:“這話孔丘豈敢忘!”南子道:“雖然不敢,卻還是忘了。”孔丘略微一怔,道:“此話怎講?”南子道:“我已經給你斟了兩回酒,你可給我斟過一回?這難道不是‘來而不往’麼?”孔丘聽了,不禁一笑,道:“原來如此。夫人不提醒,孔丘還真是忘了。”說罷,提起酒壺,便要給南子斟酒。南子見了大笑,道:“我不過講句笑話,你何必這麼認真?”說罷,便伸過雙手來,將孔丘提壺的手腕抓住。孔丘心中一驚,手腕一抖,酒壺傾倒,酒灑席上。南子見了,一邊大笑,一邊鬆了手道:“看你緊張的!快起來,別讓酒污了衣裳。”孔丘起身離席,南子也跟着起身,行到孔丘跟前,用手在孔丘胸前一摸,道:“衣裳已經濕了,還不快脫下來。”說罷,伸手過來,要解孔丘的腰絛。孔丘慌忙中向後一退,南子假做失手,就勢向前一撲,跌倒在孔丘懷中。孔丘正不知所措之時,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道:“孔夫人昏倒在地,不省人事,請孔大夫速回。”南子聽了一怔,道:“孔夫人也真是病得巧,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趕在這時候病!”孔丘趁機將南子扶起,道:“天有莫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生病的事由不得人作主。荊妻既病,孔丘不敢久留。不能終席,失禮得很,還盼夫人諒解。”南子略整衣襟,對孔丘道:“除夕之夜,衛君例率執政乘花車繞市一周,以示與民同樂之意。我已經同衛君講妥,今年除夕,破例尊請孔大夫隨行,盼孔大夫萬莫推辭。”孔丘道:“夫人如此盛意,孔丘敢不尊命!”說罷,拱手長揖而退。

孔丘匆匆出了春草園大門,望見子路駕車在門口等候,慌忙登車,遑遑然如漏網之魚。子路聞到一股女人氣息,眉頭一皺,道:“夫子怎麼一身粉脂氣息,難道同南子有了肌膚之親?”孔丘道:“休要胡說!南子不過在我胸前跌了一跤。”子路聽了,發一聲冷笑,道:“有這等巧事!南子這一跤,哪不能跌?卻偏偏要跌在夫子懷中?”孔丘聽了,也發一聲冷笑,道:“天下的巧事多了!夫人怎麼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趕在這時候病?”子路聽了,略微一怔,道:“夫人昏倒,難道是做假?”孔丘不答,卻道:“女人都會做假。”子路道:“原來如此。”孔丘道:“天機不可泄露!”子路道:“弟子明白。”說罷,揮手揚鞭,高喊一聲:“咄!”拉車的黑馬放開四蹄,踏雪而去。

除夕之夜,衛侯朝服衣冠、南子金玉盛妝,並肩立在一輛敞篷花車之上。花車在儀仗與衛隊前呼後擁之下,馳出宮門,往南市方向而去。孔丘峨冠博帶,也乘一輛敞篷花車,由子路駕着,尾隨其後。楚丘南市廣場,燈火通明,人潮湧涌。衛侯與南子的花車緩緩馳入市場,南子在車上左顧右盼,頻頻揮手,眼波流動,媚態橫生。圍觀的人眾歡呼雀躍,爭相追逐。等到孔丘的花車馳入市場之時,人群大都隨衛侯與南子的車隊而去,剩下來的無非是跑不動的老弱病殘,一個個只顧搖頭嘆息,並沒有誰扭過頭來看孔丘一眼。孔丘見了不悅,對子路道:“這哪是與民同樂,不過是讓南子得個騷首弄姿、招搖過市的機會而已!”子路笑而不答。孔丘發一聲感嘆,道:“人要是能像好色一樣好德就好了!”子路道:“夫子因魯公好色而離開魯國,如今衛國舉國上下好色瘋狂如此,夫子難道還能留在衛國不走麼?”孔丘道:“喪家之狗,何去何從?”子路道:“上次夫子去陳,司城貞子待夫子十分殷勤,以我之見,何妨再去他家作客?”孔丘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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