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劃大進攻
岡村寧次返至6月30日才回到東京,次日,即到參謀本部向總長閒院宮載仁親王報到。接着,他到陸軍預科士官學校內,檢查了暫設在這裡的第11軍新編軍司令部的組建工作。
東京大本營認為:攻取中國武漢、圍殲中國軍隊主力,靠若幹個師團是完不成這一任務的,除繼續增派新的師團外,還必須在華中派遣軍司令部和下屬各師團之間增設一個軍司令部,以它來集中指揮諸師團,才能完成這次帶戰略背景的戰役性大會戰。所以,他們對第11軍司令部的組建格外重視,除了決定由岡村擔任軍司令官外,司令部各部門也由從日軍各單位選調來的精明幹練的軍官來充實。那位深居官中的天皇陛下,也宣召軍司令部的幾個主要頭目人皇宮拜謁、參觀,以示特殊恩寵。
7月5日上午,岡村“進宮拜謁天皇陛下,隨後拜謁皇后陛下,並拜受皇后陛下親手縫製的圍巾”。隨後,他帶領軍參謀長吉本貞一少將等人,在宮內侍從的嚮導下參觀了皇宮各殿,受領了御賜的神酒和賞金。
因武漢作戰的意圖此時還需保密,岡村這次抵東京後,下榻在位於東京九段的偕行社新館,未被允許回四谷坂町私宅。7月6日,他率軍司令部參謀人員離開東京時,軍部各首腦也都未去東京車站送行,只在參謀本部門前送別。儘管如此,外界輿論仍有所聞。他們乘火車先抵宇品軍港,在那裡逗留了幾天,9日從字品登船出發,12日到達了上海。
黃浦港碼頭日軍警戒森嚴。岡村等人一上岸,便見到華中派遣軍司令部由參謀長率領大部分參謀專程前來迎接,並將他們的食宿、行車逐一安排妥當。對此,岡村即向身邊的幕僚感慨道:“本軍上級機關派遣軍司令部的熱情態度,值得你等效法。按中國古代兵書的說法,所謂帶兵之道即收攬英雄部將之心。蓋因在日常交際當中,即使第一次印象欠佳,尚可通過不斷交往,逐漸諒解而成密友,但戰場上往往只能相逢一次,以後就多靠電話、電報、書信等往來。因此,第一個印象是極為重要的。”岡村對所謂“領導作風”甚是注意,待人接物從不忽視微末細節,出了差錯也及時補救,他覺得這些“決不是單純的禮儀和庸俗的親切,而是以誠意換取人心”。經常聽他訓戒的身邊幕僚,也總是感謝這位教師爺似的上司“常在匆忙之中及時對幕僚進行實地教育,使我等受益匪淺”。
在武漢會戰之前的徐州會戰中,日軍雖於5月19日占領了徐州,但在戰略上並沒有取得成功,它企圖聚殲徐州附近集結的約50個師中國軍隊的計劃沒有實現。
徐州會戰的簡要經過是:攻占南京後,日本在中國長城以南華北、華中地區,已總計約有60餘萬兵力,而且連戰連捷。首都南京陷落後,中國政府依然無意屈服,而且激憤於日軍在南京的血腥大屠殺,抵抗的意志更加堅決。因而,日本大本營試圖再次通過大規模作戰,尋殲中國軍隊主力,迫使國民政府投降。
中國軍隊的戰鬥力遠不及日軍強悍。當時,無論是中國方面還是日本方面,在作戰中進行兵力計算時,一般是按1個日軍師團抵3至5個中國師來制訂軍事方案。甚至有時1個日軍師團,居然追得10幾個中國師到處跑。除了武器裝備的因素外,日本官兵各方面的素質確實要比中國軍隊高出一籌。但是,相對而言不能打的軍隊能跑、能躲、能機動,“七七”蘆溝橋抗戰全面爆發後,日軍無論是在攻占平津的華北作戰中,還是在攻占太原、上海乃至南京的一系列大規模作戰中,都沒能重創中國軍隊主力,每次都讓蔣介石及屬下的高級將領們,成功地將主力部隊撤出了日軍的包圍圈。這種所謂“以空間換時間”的戰略使留下來的老百姓遭了殃、受到侵略者的蹂躪,但也確保了中國軍隊沒有被氣勢洶洶的日軍一口吞掉,中國軍力的元氣未傷,才使得8年抗戰能夠堅持下來。日本近代以來受“脫亞人歐”潮流的影響,崇尚歐洲強國,瞧不起中國,它的某些軍事理論家甚至連東方優秀軍事遺產《孫子兵法》都不屑一顧,認為裡面淨是些機詐、權謀之計,在日軍內宣揚多了會影響日本武士那種死打硬拼精神的發揮。其實,東瀛列島的那些軍事理論家,哪裡懂得我泱泱中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底蘊和力量。閒話這裡且不再多說。
根據大本營的這一意圖,當時隸屬於日軍華北方面軍的第2軍,於1938年3月派其兩個精銳師團向南轉進。13日,第10師團在磯谷廉介中將率領下沿津浦路進攻鄒縣、滕縣、臨城,坂垣征四郎中將指揮第5師團由東路進攻莒縣、臨沂。企圖匯合於台兒莊,從北面包抄徐州。中國軍隊在第5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上將指揮下奮起抗擊。14日,日第10師團瀨谷機械化支隊從鄒縣南面的下店附近發起進攻,連陷滕縣、臨城、韓莊、驛縣,逼近台兒莊。經過短暫休整並補充彈藥後,從23日起,日軍向台兒莊大舉進攻,中國守軍池峰城師頑強抵抗,雙方展開殊死戰鬥。這時,李宗仁急令龐炳勛、張自忠等率10餘師前去增援,將已占領了台兒莊一角的瀨谷支隊包圍。日第5師團報木支隊前來援救瀨谷支隊,4月2日到達台兒莊以東五六公里處,很快也受到中國軍隊的包圍攻擊。3日,台兒莊大半已為日軍奪取,池峰城等部當夜組織敢死隊向敵猛衝,又奪回了一些陣地。次日,湯恩伯軍團到達莊北,日軍陷入重圍。7日,日軍這兩個實力相當於旅團的支隊,除少數官兵冒死突出包圍,大部分被殲滅。
台兒莊之戰,中日雙方軍隊都有拼死精神。日軍戰鬥詳報記載:當獺谷支隊猛攻莊內陣地時,“全部守軍憑藉散步壕頑強抵抗。敵在狹窄的散兵壕內,屍體相枕力戰而死的情景,雖為敵人,亦須為之感嘆。曾令翻譯勸其投降,絕無應者。屍山血河,並非日軍所特有。不識他人,滿足於自我陶醉,為國、為軍計,極應以此為戒”。而日軍也不含糊,進攻時官兵們踏着一排排倒下的同伴屍體往上沖,僅隨戰隨運回莒縣焚化場的屍體,幾十輛卡車就往返了兩個來回。潰退時,幾十名重傷無法行走的日軍官兵,竟狂呼着“天皇萬歲”的口號自焚。雙方都打紅了眼!
是役,日本方面的統計是:第5師團死1281人,傷5478人;第10師團死1088人,傷4137人。中國方面的統計是:敵死傷2萬餘人,我繳獲步槍萬餘支、輕重機槍931挺、步兵炮77門、坦克40輛、大炮50餘門。
雙方的統計雖有差異,但這是全面戰爭爆發以來,中國正面戰場上首次取得的較大勝利。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為此,利用這次軍事上的勝利,國民政府開動一切宣傳機器,大力宣傳台兒莊大捷,旨在一掃開戰以來的失敗情緒,鼓舞軍民的鬥志,並藉此引起世界注意,爭取歐美援助。
中國方面搞宣傳戰,日本甘拜下風。因為作為侵略者,失道寡助,理本來就不在它那一邊。日本擔心“彼等宣傳的所謂‘台兒莊大捷’,使中國軍的士氣振奮、鬥志昂揚。並向內外大肆宣傳,已殲滅日軍,將其擊退至海岸。實有促使中國民眾團結、各國援蔣政策積極化之虞”。在台兒莊之戰進行過程中,大批中國軍隊向徐州地區集結。日本方面發現中國軍隊的主力已集結於徐州地區,認為這是“實施南北夾擊、痛擊中國軍隊、瓦解其抗日意志的大好時機”。所以,台兒莊的槍炮聲剛一沉寂,東京大本營就下達了陸字84號令,由日軍華北方面軍和華中派遣軍聯合發動徐州會戰,核心只有一個,聚殲徐州地區的中國軍主力。
東京大本營唯恐華北、華中兩個方面聯合作戰時,出現不協調,4月中旬,特派以參謀本部作戰部長橋本少將為首的“大本營派遣班”前往現地,負責協調和指導兩軍的行動。
從5月下旬開始,日軍7個師團配置若干混成旅團、重炮旅團,總計30餘萬官兵,在飛機、坦克的掩護下,兵分5路,像一隻張開的巨掌,向徐州撲來。其中4路已接近徐州外圍,即將形成合圍之勢。另一路由“東方勞倫斯”土肥原率領的第14師團則脫離主力急速南下,欲切斷隴海路,阻止鄭州、開封一線中國軍隊東進增援。小小的徐州地區一時集中了中日雙方上百萬軍隊,中國軍隊能在此時此地與日軍拼死決戰嗎?有把握取勝嗎?這個大主意只能由最高統帥蔣介石來拿。
蔣介石沒有想到局勢會演變到這一步。他從來沒有與日本人決一死戰的念頭。當初,面對日本的一步步侵略,他奉行過“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安”的對象自然主要是消滅共產黨,以及異己的各地方實力派。結果,釀成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蔣介石被迫放棄了他那個主次顛倒的政策。不過在那次事件以後,他仍堅持自己那句著名的口號:“和平未到絕望之時決不放棄和平,犧牲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犧牲。”現在能夠與日軍在徐州地區進行一次戰略性決戰嗎?“不能!拼光了老本,那正中日本人的下懷”。權衡了利害得失後,他作出了決策。
周恩來在一次與記者談話中提到對蔣介石的印象時說過,就戰術和戰略這兩個方面相比較而言,在戰略問題上他是強項。蔣介石認為,在中日戰爭初期要以“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時間”為戰略方針。因為中國的經濟和軍事實力畢竟不如對方,必須要有長期戰爭和持久作戰的思想準備。本來,他希望以幾倍甚至是10幾倍於敵的重兵集團,穩妥地消滅對方個把師團,再創造一個台兒莊式的勝利,豈料30萬日軍黑壓壓地撲來,徐州一帶雖有自己50多個師的60萬人馬,但從歷次作戰的經驗和一般估算來看,是打不過對方的。好漢不吃眼前虧,打不起躲得起。5月15日,就在日軍的包圍圈即將形成時,蔣介石瞧准在中國軍隊西南方向還有一個間隙,果斷地下令放棄徐州,向西南突圍。至5月下旬,各部隊甩掉日軍撤退至皖西、豫南。東京大本營妄圖殲滅中國軍隊主力的計劃失敗了,只得到了徐州一座空城。
不久,惱羞成怒的東京大本營,給指揮失當、在所負責的西南地段上給中國軍隊留下缺口的香月清司中將,以嚴厲的處分,撤銷了他的第1軍司令官的職務。那個在香月手下率該軍第14師團南下冒進,險些把整個師團讓中國軍隊包了餃子餡的土肥原賢二,也被從師團長的位子上調換下來,派他到上海建立和主持“土肥原機關”,干他的特務老本行去了。
徐州會戰沒有達到目的,這回該輪到岡村寧次在武漢會戰中露一手了。
根據東京大本營的命令,武漢會戰主要由華中派遣軍完成。為此,在1938年6至7月份,大本營調整兵力部署充實華中派遣軍,除岡村的第11軍外,還將原屬華北方面軍的第2軍編入它的序列。此外,華中派遣軍還直轄有第3、第9、第15、第17、第18、第22、第116師團及航空兵團。連同第11軍、第2軍所屬的諸師團,該派遣軍序列下總共有14個師團、1個支隊、1個航空兵團。
進行武漢會戰的主力是華中派遣軍的第11軍,其第2軍擔任策應任務。第11軍下轄第6、第101、第106、第27師團和波田支隊,其中,第6師團又是該軍的主力師團,而第106師團則是戰鬥力較弱的所謂特設師團。
岡村率第11軍司令部人員於7月12日在上海上岸後,15日到達南京。該軍司令部即被安排設立於此。從這天起,他正式行使第11軍司令官的指揮權。
到任後或大戰前後,都要首先巡視第一線部隊,據說這是岡村的信條之一。他到達南京的第三天,便離開司令部到一線視察部隊,隨行的參謀宮崎周一,在其1959年出版的《陸上自衛隊幹部學校紀事》一書中,追述了當時的情形:
……從飛機上下來的是第11軍司令官岡村將軍一行5人,時間是1938年7月17日上午,地點是在彭澤縣城附近。這一帶正是就要發動的武漢作戰的戰場,處於敵我最前線中間的不安全地帶。軍司令官無論如何也要訪問即將開始作戰行動的第一線兵團,想親自會見前線官兵。為了訪問江南的波田支隊(台灣混成旅團)和第106師團、江北潛山的第6師團,今晨便由南京飛抵彭城郊外。第106師團秋山參謀長前來迎接,先領進地頭的帳篷。離帳篷不遠,秋山參謀長和軍參謀副長沼田悄悄地談了許久,秋山講的大意是:一支強大的中國部隊從昨天開始進攻彭澤,彭澤南側高地的我警備隊遭到優勢敵軍不斷攻擊有相當傷亡。今晨戰鬥仍在繼續。師團決定派昨夜在彭澤登陸的聯隊襲擊敵左側背後,眼下正在部署進攻。這裡到彭澤約2公里,途中恐多危險。第106師團長、波田支隊長等主要幹部均在彭澤,所以是否請司令官在此稍候,以便召集各部隊長到此地來見將軍。
從幕僚主場來講,秋山參謀長的意見有一定道理,最後我們商定探詢一下軍司令官的意見,於是我走近軍司令官請示:“目前的情況是這樣……您看如何決定?”軍司令官以平靜、輕鬆的語調答道:“啊!我到他們那裡去吧!”一語定乾坤。師團參謀長立即高喊:“出發!”一行人分乘汽車和軍馬馳向彭澤。中途遇到舉着軍旗的步兵縱隊,穿過路邊的野炮陣地,炮身旁散亂地放着一些發射過的炮彈殼。各部隊長正聚集在彭澤一家闊綽的宅院裡,見到軍司令官以和藹的表情,親切地向他們問候,心裡非常感激。
宮崎的追述難免有溢美之辭,卻也符合岡村寧次的一貫主張:“綜合種種體會,我深深認識到,在危險、困難、關鍵時刻,高級指揮官更需要深入陣地指揮作戰。”一上任即來到前線,給部下們做出了身先士卒為天皇賣命的樣子,屬下眾炮灰豈敢不賣命?
徐州會戰一結束,日本之所以馬上着手武漢會戰,除繼續尋殲中國軍隊主力外,還有一個政治上的因素。南京淪陷後,國民政府雖遷都重慶,但蔣介石在武漢,軍事委員會在武漢,中國當時實際上的政治、軍事中心是武漢。日本認為只要占領武漢,便可事實上摧毀國民政府,至少把它趕到西南一隅降至“地方政府”的地位,有利於引誘國民黨內的親日派出來與日本“合作”,重新建立一個聽命於它的“中國政府”。是年底,汪精衛果然逃離了重慶,投進日本的懷抱。另外,選擇武漢地區為會戰地點,從軍事上說便於海軍配合,發揮日本戰艦的威力,也便於沿長江水路對大部隊進行後勤補給。
不用說,武漢的地理位置更是十分重要。在中國這塊巨大的雄雞狀的版圖上,湖北省居長江中游,北連河南、南接湖南,這三個省實際上是中國這個巨人的腰臍所在。中國的第一大河長江從湖北境內蜿蜒東去,可呼應江西、安徽兩省,而從宜昌溯江西上,則能背靠巴蜀作大後方。省會武漢市地處江漢平原東緣,居長江與漢水之間,扼平漢、粵漢兩大鐵路的銜接點。號稱九省通衢的大武漢,無疑是中國東西南北水陸交通的樞紐,是中國的心腹地帶。
任何一個欲征服中國大陸的侵略者,都會對它垂涎三尺、志在必奪。
如何拿下武漢?日本大本營原設想以主力從北方席捲武漢,由於花園口決堤後,濤濤黃河水和形成的黃泛區遲滯了日軍南下的道路,遂決定以主力沿長江由東向西進攻。華中派遣軍司令官畑俊六大將坐鎮南京,規定以長江為界:第2軍在江北向大別山北麓進攻,牽制部分中國軍隊;而由第11軍主力沿長江南岸攻擊武漢。
日軍德川好敏中將指揮的航空兵團共500餘架戰機協同進攻;海軍第3艦隊120多艘大小艦艇,從水路配合。
投入武漢大會戰的日本陸、海、空軍近40萬官兵。同時,大本營為配合武漢作戰,向中國再新增兵力40餘萬,增撥作戰費用32.5億日元。
兇悍的日本侵略者已經緊鑼密鼓擺開了陣勢,武漢周圍戰雲密布。東京御前會議上,裕仁天皇對眾內閣大臣、軍部首腦聲言:我在東京等待皇軍勝利的消息!
任務層層落實到岡村寧次的頭上,因為武漢會戰的實際操刀手是他的第11軍。
岡村畢生有垂釣的雅好,即使大戰來臨之際,他也常常抽暇離開嘈雜的司令部,帶着衛兵去水邊釣魚。他要一邊享受垂釣之樂,一邊獨自靜靜地思考。綜合這些天對一線部隊的巡視和參謀人員整理上報的各方面情報,他覺得,即將面臨的“攻占武漢作戰,有以下三大特點。一、敵人擁有極為優勢的兵力;二、在惡劣地形下作戰;三、冒酷暑作戰”。
先看兵力對比。中國軍隊參加武漢會戰的總兵力為50個軍,120多個師,計110餘萬人。而且,岡村這個軍在長江南岸直接對付的,是以27個軍為基幹兵力,由中國第9戰區司令長官兼武漢衛戍總司令陳誠指揮的蔣介石嫡系部隊,相對說這批部隊是中國軍隊的精銳力量。但是,岡村對兵力對比處於劣勢似乎並不過分擔憂:“敵人兵力比我軍多十幾倍或幾十倍。然而,我少壯時代經常駐在中國,深知中國軍隊的素質。而當時參謀本部內對中國軍隊的習慣看法,一般是我一個聯隊足抵蔣介石嫡系部隊的一個師,我一個步兵大隊足抵非嫡系地方軍的一個師。因此,當收到前方敵軍不斷增加,長江南岸地區已達30個師,北岸地區已達10幾個師的情報時,並不吃驚。”驕橫的岡村,還沒有怎麼把中國軍隊、包括蔣介石的嫡系部隊放在眼裡。
但是,岡村要指揮第11軍“在惡劣地形與酷暑條件下戰鬥,卻使人極為厭煩”。
岡村在20年代當過孫傳芳的軍事顧問,隨孫的軍隊在湖北、江西一帶作過戰,所以,他對該地區的地形特點是基本掌握的,這也是東京大本營調他來擔任第11軍司令官的原因之一。
長江北岸地區,由於大體上是300米以下的丘陵地帶及農田,所以“我皇軍面對數倍之敵,一般會順利進行作戰。採取每作戰1周,休整10天的尺蠖戰法,順利地向前推進”。可是,岡村的部隊大部分被規定在長江南岸地區作戰,“南岸地區山連山的地形,使人煩惱”。他來前線後,一個幕僚聞知上司書道功夫不錯,非要求條字幅,岡村隨即潑墨揮筆:“敵非敵,地形是敵,征戰我不愛山水。”以此,也順便向部下們巧妙地提示了他們要關注和研究的重點。
雖然南岸地區的地形對第11軍的攻勢作戰不利,但細心的岡村在思考中還是發覺,就是在南岸地區,“在二三百米以下的山地與在二三百米以上山地作戰,部隊攻擊進展會有着顯著的差別。這是一種感覺”。作為一個受過各層次完整軍事理論教育、經驗閱歷又非常豐富的高級軍事將領,岡村的軍事直覺確實很敏銳。他當時身邊的得力作戰參謀、後官至陸軍中將的宮崎周一回憶說:“關於地形高低問題,岡村軍司令官感覺到的300米以上和以下的差異,後在作戰中確實如此。當時我未能那樣明確認識,只是看到一個個的山頭都很高,卻看不到它們的差別。”司令官和參謀的水平畢竟不同。
岡村認為,“根據山地戰的原則及上述感覺,軍主力應當向右迂迴轉進丘陵地帶較好”。不與高地各要點的中國軍隊死纏,而把預設作戰地點選擇在300米以下的平緩地區,緊緊貼着長江江岸邊狹長的低平地帶,逐點攻擊前進,以奪取長江諸要塞為主。
在武漢作戰還要對付酷暑。7月的武漢,正是炎熱的盛夏,而武漢三鎮中,尤以漢口最熱。岡村“在壯年時代嘗受過漢口酷暑的滋味,夏季氣溫大體為華氏九十七八度,溫度極高,而深夜和白天也幾乎無大差別,非常不舒服”。他這次從東京出發前,財界一位闊朋友對他說:“聽說你這次奉命出征攻取漢口,像漢口那樣的炎熱,現在季節無法進行戰鬥。我看從10月左右再開始,來春等你的捷報。”岡村聽罷只是笑一笑,心裡想:財閥闊佬們在東京享清涼,說的話“不過是一般常識罷了,然而,我們卻是要冒着酷暑攻擊前進的,官兵之苦可想而知”。可軍令如山倒,那位天皇是顧及不了那麼多的。
但酷暑是平均分配給雙方軍隊的,中國軍隊同樣要在炎熱的天氣下進行戰鬥。相比較之下,醫療衛生條件較好、較規範的日本軍隊更能減少一些因酷熱帶來的非戰鬥減員。想到這一層,岡村的信心十足,他覺得只要保障好部隊的後勤供應,特別是指示各部隊長在行軍宿營時,能儘量讓官兵每天沐浴一次,“不使多數部下失去一天最大快樂的人浴時間或因人浴而推遲睡眠時間”,就能保持住戰鬥力,完成會戰任務。
他想的確實是夠周到的了。但儘管採取了種種措施,後來在會戰末期第11軍還是有數千名官兵中暑或患了赤痢。本來武漢的酷暑,有很熱的年頭,也有不太熱的年頭,而這一年武漢會戰時恰逢前者。後來岡村在日記中寫到:“當時部隊發的汗衫土黃色的很少,白的又太顯眼,所以官兵都是赤膊上陣。有鬍鬚的老兵,臉上長滿痱子,鬍鬚之間的痱子化膿,滿臉像開了花一樣。當我看到用擔架抬下來的傷員時,忍淚把目光挪開。”
這些軍國主義的炮灰們,畢竟也是肉身,不是酷熱能挨、蚊蟲不咬、槍彈不人的神兵天將。
岡村沉思概括出來要把握的這三點,對其第11軍面臨的具體情況針對性很強,它提出了問題,又設想了解決的大致路子,同時還沒有讓法西斯官兵擊敗對手的信心受挫。他的部下們承認,他們的上司“歸納的我軍攻占武漢三條須關注的事項,後來果然與事實相符。往往聽說,有的將軍對戰術上的細小問題,也與幕僚爭辯不休;還有的將軍事無巨細都親自處理,使幕僚無所事事而喪失工作的積極性和熱情。他們對於重要的方向性的問題反倒缺乏指導。而岡村軍司令官卻能從大局着眼,高度概括地掌握其要點,使我等幕僚平常認識不太清楚的問題清晰了。回顧起來,我等實有隻見樹木不見森林之憾”。
話說得有點兒肉麻。但此話是其部下在60年代所發表,這時的岡村已不再是當年威風凜凜的皇軍大將,而是早已戰敗回國,且常常輾轉於病榻上年近8旬的糟老頭子了,當年的部下似乎也沒有必要再去阿諛奉承他。可見岡村當時還是有些用兵之道的。
基本設想有了,下一步是行動。在第11軍的編制序列未正式由大本營下達之前,原直屬於華中派遣軍的第6師團一部,與波田支隊相互配合下,已經於6月13日占領了當時的安徽省省會安慶,武漢的第一道東大門被撞開了。從安慶溯江西上,約行100多里水路,就是馬壋要塞,該要塞地處長江中游,是皖贛兩省接壤之地。還是那個兇悍的日軍波田支隊,攻占安慶稍事休整後,便乘船沿江西上,於6月26日上午攻陷了馬壋要塞。7月4日,東京大本營下達正式命令,第6師團和波田支隊編入第11軍戰鬥序列,15日,岡村正式行使軍司令官指揮權。前頭的仗打得不錯,下面才是他真正指揮第11軍參加武漢會戰的開始。
岡村的眼睛盯上了九江。拿下它,就意味着在中國軍隊武漢外圍防禦圈上撕開了一道口子,意義非同小可。
九江的一場惡戰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