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不斷增加兵力,支援步兵的炮火也更加猛烈,王敬久實在頂不住了,放在最前面的冷欣那個師已傷亡大半。
兵團指揮部內。薛岳認為目的已經達到,再說星子鎮周圍的陣地已全部被日軍炮火摧毀,再增兵無疑會加大損失,於是,他命令王敬久撤到下一個陣地隘口鎮。
在此之前,薛岳已令陳寶安的第29軍、葉肇的第66軍在隘口鎮布防。
日第101師團攻占星子鎮後,繼續以重兵向隘口鎮進攻。守軍依託山區的堅固陣地,進行頑強抗擊。中國士兵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再一次令該師團傷亡慘重,使日軍官兵士氣低落。
9月3日下午,薛岳令守軍各部隊組織反突擊。首先全殲了第101師團的第101聯隊,並擊斃了聯隊長飯冢國五郎大佐。此人死後被東京大本營追晉為陸軍少將。
9月27日,伊東政喜中將中炮彈負傷,被送回九江日軍野戰醫院救治。
第101師團從8月19日在星子鎮一帶登陸,直打到現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雖然不斷補充兵力,還是未能突破守軍的主要陣地,損兵折將的岡村寧次真是無可奈何了。最後,他同意第101師團暫時停止進攻,在隘口附近與中國守軍對峙。
其實,就在第101師團在隘口一帶與中國軍隊糾纏鏖戰時,岡村又有了新招數。攻占九江後,他滿以為從此以後第11軍會所向披靡、無攻不克,沒想到他碰到了薛岳這麼個韌勁十足的對手,手下的那兩個特設師團也沒有給他爭氣。他還沒有出過這種丑,現過這種眼。這一個多月來,畑俊六大將從南京給他發來幾次電報,對南潯線進攻遲遲不能進展“深表憂慮”。話雖說的婉轉、客氣,但也透出了不滿的味道。
岡村陷入了窘境。勝敗乃兵家常事,他作為一個深諳兵道的老軍人,不會不曉得此理。但意外的失敗,料不到的挫折使他血往上涌,頭腦開始有些發熱。而對他來說最大的災難,莫過於骨子裡根深蒂固的對中國軍隊的輕視。
9月間,由於日軍攻擊面寬,薛岳急於堵死各方向漏洞,頻頻調整部署,不知不覺間,南潯、瑞武線之間形成了一條狹長的巨大空隙。完整的防禦體系出現了裂縫。
薛岳注意到了它,但自恃手中尚有預備隊,量日軍也不敢冒死闖入。
岡村也發現了它,他決心要用一步險招。軍事上硬碰硬的較量,既比實力、智慧,更比意志。
連日苦戰仍無法打破僵局,已使岡村寧次漸漸失去了耐心。當空軍偵察機報告對方出現這一空隙時,他兩眼一亮,快步走到地圖前,對着攻防交錯的一個個箭頭琢磨起來。越看,他兩眼越亮,思路越明晰。從空當兒插進去,能避免正面受阻、迂迴被滯,還能插人守軍深遠縱深,使中國軍隊腹背受敵,徹底動搖薛岳的防禦體系。
想到這兒,岡村的大腦亢奮起來,心在胸膛里打鼓似地狂跳。戰機稍縱即逝,決不能給薛岳以調整部署、堵住這個漏洞的時間。
隨即,他讓作戰主任參謀宮崎與空軍聯絡:“再派兩架偵察機,挑選最優秀的駕駛員,低空飛行,弄準確這條空隙的位置和支那軍布防情況。”
不久,空軍再次將偵察結果報來。派誰去完成這次穿插作戰任務呢?岡村在思考、掂量。
9月18日,松浦淳六郎又走進了岡村的辦公室,他是聽說軍司令官的新計劃後,主動來請戰的。
“你們有把握嗎?”岡村有些不放心地問。
“畑俊六大將從國內緊急要求調撥來的數萬兵員,已有5000多人優先補進了我106師團,這批人老兵比較多,我師團的戰鬥力已經得到了恢復。”松浦中將急於要洗刷在前一段作戰中的恥辱,還有意無意地暗示了他與岡村的頂頭上司畑俊六的特殊關係。
岡村盤算:第106師團通過前些日子的整補,按編制要求基本上又齊裝滿員了,最近,轉到馬迴嶺陣地專守防禦,也沒有出大的紕漏;再說,松浦是(口克)大將多年的老部下,與公與私都應再給他一個將功補過、恢復名譽的機會。於是,他答應了松浦淳六郎的請戰,並在兩天后的8月20日,通過軍司令部作戰課正式給第106師團下達了實施穿插作戰的命令:“迅速進入德安西南地區,從側背攻擊德安周圍之敵。”
孤軍搞穿插,這是一招險棋。不過,如果換上第11軍稻葉四郎中將指揮第6師團,或許還能夠出奇制勝。但松浦絕非機謀善斷的稻葉四郎,他這個特設師團從司令部參謀人員到基層領兵打仗的軍官,軍事素質也遠不如正規師團的軍官,才補充進來的官兵,互相還不甚熟悉。這一層,急於抓住這次戰機的岡村寧次沒有來得及去細想,結果,後來不但差一點使該師團全軍覆滅,也險些使自己身敗名裂,背着罵名離開軍界。
再說松浦接到執行穿插任務的正式命令後,興奮異常,立即下令所屬部隊在馬迴嶺陣地與中國軍隊脫離接觸,撤到陣地後面集結、補充糧彈。為適應山地穿插,他令部隊放棄戰車、重炮,一律馱馬化。25日,隨着松浦一聲令下,除留下一部分人警戒馬迴嶺陣地外,師團主力1萬餘名官兵向西挺進。其前衛部隊輕鬆地突破了五台嶺守軍的薄弱防線,馬不停蹄地向縱深插去。
此時正在德安前線的薛岳,突然聞報第106師團與守軍脫離接觸,不知去向,心中不免有些疑慮。但直到這時,他尚未意識到岡村居然動員一個師團搞穿插這一戰史上罕見的凶招。當武漢軍委會和9戰區司令長官陳誠來電詢問戰況時,他的答覆仍是:各線平靜,一切如常。他尚不知道岡村的掏心拳已向他打來。
西出馬迴嶺後,第106師團在險峻的山谷里艱難地前進着。崎嶇不平的山路,高大的日本洋馬行進困難,常常得由士兵們推着才能動彈。官兵的衣服白天被汗水浸透,晚上山風一吹,病倒的不少;毒蚊叮咬,又使不少人發起瘧疾。兇殘的松浦下令:能走的跟上,實在走不動的由各單位自行處置。身在異國的侵略軍病員,不可能寄養在中國老百姓的家中,離後方又越來越遠,結果,許多患重病的日本士兵被官長槍殺在密林山谷中,為天皇徹底“盡忠”去了。更令松浦傷腦筋的是,由於南潯線西部山區經常大霧瀰漫,各部隊行進時常常加大了間隔、失去了聯絡,加之許多軍官對新補充來的士兵還不認識,使部隊管理有些混亂。但是,他還是不顧這一切,拼命向前突、向前穿插。
當他到了白雲山區的萬家嶺、石堡山一帶,快要抵達預定的穿插目的地時,第106師團的末日也就到了。
雖然第106師團這次穿插行動,是輕裝悄悄地前進,但1萬多人的大部隊行軍終被薛岳偵知。薛岳根據情報處標出的該師團行蹤路線圖,看到圖上那支已繞到德安後方的大箭頭,大吃一驚:“好傢夥,岡村寧次的胃口不小,要把我在德安的重兵都包在裡面。我看他是急於扭轉僵局發了瘋,竟敢把這支孤軍送人我大軍之中。”
不過,他倒也佩服岡村寧次的這種膽略。
薛岳隨即給武漢軍委會和9戰區司令部發電請示:敵松浦之第106師團鑽隙精神甚強,已突至我白雲山一線縱深。我兵團擬抽調大軍,殲滅突入該敵,以定後方。
武漢軍委會。蔣介石來電同意,並表示再調遣部隊支援薛岳。
第9戰區司令部。陳誠上將了解他的部屬,同意以薛岳指揮的第1兵團為主,解決松浦師團。
10月2日,薛岳開始部署圍剿第106師團的具體作戰方案,電令:第4軍、第74軍及第187師、第139師,從東面包圍萬家嶺日軍,切斷其可能回縮的退路。新13師、新15師、第91師、142師、60師及預6師,包圍萬家嶺西半面。
10餘萬中國軍隊開始向萬家嶺附近調動。身在九江的岡村寧次從空軍那裡,得到了航空偵察報告,感到事態不妙:“106師團已經鑽進了口袋,趕快令他們向正北轉進,再遲就晚了。令第27師團警戒106師團右翼。”
接到岡村的指令,松浦趕緊拔腿欲跑。可是,這個半瓶子醋的軍事指揮官,居然在連綿的群山里轉了向、迷了路。這次武漢會戰日軍所使用的五萬分之一比例圖,還是1926年岡村從孫傳芳那裡竊取來上交的,由參謀本部印刷發至部隊,裡面多有不準確之處。按說軍事地形學素養較高的指揮官和參謀軍官,比照各種地形參照物,可以克服不精確地圖帶來的麻煩,但松浦和他身邊的幕僚沒這個本事。他們扔掉地圖使用羅盤,誰知此地有磁鐵礦藏,羅盤上的指針又一動不動。真是活該106師團倒霉!將帥無能,累死三軍。1萬多人馬在深山密林里轉悠了一二天,也還沒有脫離出萬家嶺一帶10平方公里以外的地方。
就在松浦盲人瞎馬似的鑽來跑去的時候,薛岳的合圍部署越來越接近完成了。10月6日,中國軍隊各個師基本到達指定位置,只等薛岳的一聲令下了。
10月7日,薛岳下令對被圍在萬家嶺的第106師團發起總攻。
薛岳征戰多年,有個習慣:仗打得越是規模大、越是驚心動魄,他越有精神,頭腦也越靈活。圍住松浦,他知道僅僅是開始,硬仗還在後面,因為困獸猶鬥,何況對方畢竟是整整一個日本師團。而且他的10萬大軍是內線中的外線作戰,吃掉松浦這個師團,岡村給他的時間不會太多。在岡村援兵到來之前,他必須解決戰鬥,否則打虎不成,反受其害。
同時,武漢蔣介石也給他提出了要求,明令薛岳務必在10月9日24時前殲滅該師團,為次日的“雙十節”獻禮。一年多來,中國軍隊丟失的地盤太多了,軍民的鮮血也流得太多了,“雙十”國慶日在即,必須用松浦這萬餘日本官兵的屍體,來為死難的中國同胞祭奠。
總攻開始後,中國軍隊的王牌主力第74軍,在俞濟時、張靈甫等軍、師長帶領下,猛攻萬家嶺以東的長嶺、張古山,爭奪甚為酷烈,互相近距離投擲手榴彈,並繼之以白刃戰。僅打了一天多,74軍攻擊的正面戰場,就令第106師團傷亡了4000餘人。王牌軍玩起命來畢竟真能打,無怪後來這支部隊被蔣介石欽定為國民黨的“五大主力”之一。
第4軍歐震軍長親率80師,向萬家嶺東北方向大小金山攻擊。
第142師附新15師向石堡山之敵攻擊。
預6師附81師的1個旅進攻斗姆嶺、鳳凰山以東地區,在友軍配合下,向石堡山北端王家嶺之敵攻擊。
第81師協助預6師之攻擊,斷敵北潰通路。
新13師以1個團繞襲石堡山西北之敵側後。
……
薛岳的各路大軍在兵力占絕對優勢的情況下,鬥志旺盛。各攻擊部隊都頻有收穫,步步向前推進。包圍圈在一步步縮小。
戰至10月8日,第106師團僅剩數千殘兵,被壓縮在萬家嶺、雷鳴鼓、田步蘇、箭爐蘇等可數的幾個據點內。雖然畑俊六親自組織向萬家嶺地區空投了200多名聯隊長以下軍官,但仍無法使松浦擺脫被殲的絕境。
由於基層軍官大量傷亡,一次空投數百名軍官來現地領隊作戰,這是日軍在中國戰場上絕無僅有的事,足見這個特設師團的各級幹部確非軍事上的高手,也足見松浦已到了何等窮途末路的境地。
9日,萬家嶺地區中國軍隊各師,都組成了數百人的敢死隊,官兵們喝過壯行酒後,向萬家嶺、雷鳴鼓、田步蘇、箭爐蘇等最後幾個據點發起最後一擊。
當晚,歐震的第4軍、葉肇的第66軍占領了萬家嶺、雷鳴鼓兩要地,斃敵2000多人、俘30多人,繳獲輕重機槍近百挺、步槍1000餘枝、馬匹數百。
遺憾的是,第4軍前衛突擊隊曾突至萬家嶺第106師團司令部附近不過百米,因天色太黑,加之審俘不細,未能及時發覺松浦中將,結果放走了這個最大的“獵物”。據戰役結束後一名日俘供認:“幾次攻至師團部附近,司令部勤務人員,都全部出動參加戰鬥,師團長手中也持槍了。如果你們堅決前進100米,師團長就被俘或者切腹了。”
這是8年抗日戰爭正面戰場上,為數不多的一次能生俘1名日軍師團長的機會,可惜沒有抓住。如果那樣的話,日本侵華軍隊的序列中就將永遠不會再有第106師團的番號,因為按日軍規定,如果一支部隊的主官被俘、軍旗被對方繳獲,該部隊的建制番號就將永遠取消。日本軍方可以容忍乃至欣賞一支無惡不作的部隊,但不會允許再重建一支已被人家完全殲滅的部隊。
松浦雖沒被俘或者戰死,但逃至田步蘇後已成驚弓之鳥,一無心戀戰。10日凌晨,他率領不足千人的殘部逃至甘木關。恰遇突破中國軍陣地前來救援的鈴木旅團,終於擺脫了滅頂之災。為此,薛岳電稟武漢軍委會:“此次敵穿插迂迴作戰之企圖雖遭挫折,但我集中圍攻,未將該敵悉殲滅,至為痛惜。”
但不管怎麼說,萬家嶺一仗,日軍第106師團被殲官兵逾萬,是中國軍隊的一次重大勝利。10月10日國慶節這一天,蔣介石接到萬家嶺大捷的報告後,臉上笑開了花。在一片祝賀、頌揚聲中,他親自起草嘉獎電給薛岳各部:“查此次萬家嶺之役,各軍大舉反攻,殲敵逾萬,各級指揮官指導有方,全體將士忠勇奮鬥,局勝嘉慰……關於各部犒賞,除陳(誠)長官當賞5萬元,本委員長另賞5萬元,以資鼓勵。”
10萬元獎金,賞給參戰的10萬官兵,每人才1元錢。這倒不是蔣委員長過於吝嗇,而是國民政府的錢袋太乾癟了。普通士兵不說,就是能清廉自律的高級軍官,日子過得也很苦,翻閱《張自忠傳》會得知,抗戰初期就已是國軍中將集團軍司令的張自忠,薪金僅夠全家溫飽,女兒患急病竟無錢送住院治療。
萬家嶺之役,確實把日第11軍的106師團打慘了。當時任第1兵團第32軍141師師長的唐永良少將,後來在回憶文章中寫道:“萬家嶺戰役後,我軍隊和日本軍隊都撤離該地,當地老百姓都已逃亡,戰場一片淒涼景象。我在戰後一年所見的情況是:萬家嶺戰場周圍約1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布滿了日軍和我軍的墓地。日軍的輜重兵挽馬馱馬的屍骨、鋼盔、馬鞍、彈藥箱、毒氣筒、防毒面具等等雜物,俯拾可得。許多屍骨足上穿着大足趾與其他四趾分開的膠鞋,顯然是日軍屍骨。有的屍骨被大堆蛆蟲腐爛之後,蛆蟲又變成了蛹,蛹變成了蠅,蛹殼堆在骷髏上高達盈尺……”
萬家嶺戰場,成了名副其實的武士墓地。日本人的近一個師團人馬在這贛北的荒郊野嶺化作腐土,官兵的屍骸枯骨證明了侵略者的最終下場。
在歷時4個多月的整個武漢會戰中,南3尋線作戰是日軍打得最艱苦、所受挫折最大的一次行動。但是,中國軍隊在局部戰場上的勝利,並沒有改變武漢防禦圈的不利態勢,也沒有扼制住岡村寧次誓奪武漢的囂張氣勢,就在他部署和實施這次倒霉的南潯線作戰的同時,他手下最強悍的第6師團正在猛攻武漢以東的最後一扇大門——田家鎮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