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岳接到楊森報告後,擔憂這股日軍與湘北日軍形成對第15集團軍的夾擊,速調第8軍前往增援,同時命令湘鄂贛邊區游擊總指揮樊崧甫,以大湖山、九宮山方面的部隊由南向北尾擊並由東向西側擊日軍。因中國軍隊在外線居高臨下,占據了有利地勢,日第33師團進入汨羅江上遊河谷後前進困難,加上楊森各部在薛岳的嚴令督飭下拼死命阻滯,使粕重太郎始終未能與湘北日軍主力會合。
再說湘北正面戰場。薛岳和關麟征將部隊從新牆河一線,撤至汨羅江南岸後,準備利用既設陣地進行抵抗。但薛岳同時想到,如果各部隊死守該線,還會給日軍造成聚殲的機會,莫如邊抵抗邊撤退,把因連續進攻已有重大消耗的當面之敵誘至長沙郊區,或可全殲這股兇悍的日軍主攻部隊。
這一點,遠在重慶的蔣介石似乎也想到了。當他接到薛岳關於在“長沙郊區與敵決戰”的方案報告後,立即首肯並電示薛岳:“着準備6個師兵力,位置於長沙附近,親自指揮,乘敵突入長沙之際,側擊而殲滅之。”
薛岳得令,指示第52、第70軍各留兩團兵力在汨羅江陣地阻擊掩護,其餘部隊全部退到長沙附近及以北地區。此時,贛北和鄂南戰場的中國軍隊也阻滯了日軍第101、第106及第33師團與湘北日軍會合,薛岳覺得圍殲湘北正面戰場上日軍主攻部隊的時機更成熟了。於是,他將戰區司令部緊急擬制出的《在長沙以北地區誘敵殲滅戰之指導方案》通曉各部:“……戰區以一部埋伏於福臨鋪、橋頭堡附近及其以北地區,以有力部隊控制於金井及福臨鋪逸東地區,俟敵進入伏擊區域,突起包圍敵人而殲滅之。”
同時,他將戰區部隊劃分為野戰、警備、決戰、預備兵團四種,並規定各兵團任務:1.野戰兵團以游擊戰術,破壞敵交通、通信,襲擊敵輜重,斷絕敵補給,以達尾擊之任務。2.警備兵團,以逐次誘擊,節節抵抗之戰法,達成誘敵至我伏擊區之任務。但敵如前進迅速,則必須遲滯其行動至一周以上,使其攜行之糧彈用罄為止,而後歸還為決戰兵團之預備隊。3.決戰兵團之伏擊部隊,運用伏擊戰法,先按其入伍前之職業及個性,分別化裝為士農工商,潛入伏擊區,俟敵進入後,突起猛襲,捕殺敵各級指揮官,破壞敵通信,使敵混亂,不能作有計劃的行動,積極協同我側擊部隊,內應外攻,以達成殲滅戰之任務。4.決戰兵團之側擊部隊,以側面攻擊之戰法,乘敵遭我伏擊混亂之際,猛力側擊包圍敵人,以達成殲滅戰之任務。5.預備兵團以要點防禦戰法,達成守備後方要點之任務;如決戰失敗時,所備之要點為新陣地之骨幹,於決戰兵團要加強力量時,仍可使用於決戰方面。
薛岳早在北伐戰爭和屢次與紅軍交戰中,就深知民眾在戰爭中的偉力。他在該指導方案中,特別重申了會戰前所制定的民眾組織、交通、通信、城垣破壞及物資藏匿的方法:
民眾組訓方面。第一,將戰地民眾以保為單位,分別組為偵探、交通、救護、輸送、宣傳、慰勞等隊,並分別授以偵探、通信、道路破壞、修築、看護、輸送等常識;第二,當日軍進入戰地時,所有青年壯丁男女均分任偵探、交通、救護、輸送、宣傳、慰勞等工作,老幼者一律離開公路、鐵路及驛站30華里以外山中安全區內,使敵深入後,不見一人,如盲人瞎馬,無從探悉我軍情況及交通狀況。
發動民眾對交通、通信及城垣進行破壞。第一,將預定作戰區之公鐵驛路徹底破壞,使之通塘、通河、化田、蓄水、還山;第二,部隊轉進時,將通信迅速撤收,或徹底破壞,使敵不能利用;第三,將預定作戰區之城垣徹底拆除,使敵占領後,毫無憑藉。
動員民眾實行堅壁清野。將預定作戰區之物資,竭力向後方疏散;民眾之必需品,亦須藏匿至距公鐵、驛路、水路30華里以外之安全山中,使敵深入後,一無所獲。
方案下達後,薛岳將自己的指揮所由長沙遷至株洲,只等岡村寧次來鑽。
最先與日軍接火的還是關麟徵集團軍所轄的第52軍。
9月26日晚,該軍第195師開往福臨鋪進入伏擊陣地,準備在這裡阻滯日軍以掩護主力撤退。次日中午,師長覃異之派出便衣偵察敵情,即與渡過汨羅江的日軍第6師團先頭部隊遭遇,便衣隊長犧牲。傍晚,日第6師團大隊人員到達福臨鋪附近。
28日清晨,當淡淡的霧氣消散之後,在掩體裡露宿了一夜的官兵們剛剛醒來,便聽到一陣清脆而紛亂的馬蹄聲,他們忙抬頭望去,只見日軍步騎兵組成的搜索隊正逼進陣地。
官兵們起身一通猛烈掃射,日軍頓時人仰馬翻。個把小時後,又一個聯隊的日軍趕到,向第195師陣地發動進攻,激戰到下午兩點多,仍未突破守軍陣地。
惱差成怒的稻葉師團長,再次增兵向對方陣地分頭攻擊,並按照日軍步炮空協同作戰的戰術,架設大炮轟擊並喚來飛機助戰,但仍然沒有看到自己的部下占領陣地。
他指揮日軍以同樣的攻擊方式進攻其他陣地,儘管造成了守軍的重大傷亡,但始終沒有擊潰對方。
當晚,覃異之師長率隊主動撤退到上衫市一線,日第6師團跟進追擊,又遭到罩部伏擊,被殲700餘人。但上杉市還是被該師團占領。
30日上午,稻葉四郎中將令工兵在撈刀河上架設浮橋,渡河中,師團大部分人馬雖被阻擊於北岸,但仍有兩個聯隊衝到南岸,並直撲長沙以北60華里的永安市,擊潰守軍後將該城占領。這是日軍自湘北南侵,所達最遠的地方。日軍自新牆河北岸開始攻擊,進軍的直線距離達260華里以上,長沙以北的湘北地區,大部為其占領,但沿途不斷遭到中國軍隊的阻抗、伏擊,損失頗重。中國軍隊不再死守陣地,而是採取且戰且退較為靈活的方式。日軍原定“捉捕敵軍第9戰區主力部隊,將其殲滅於湘贛北部平江及修水周圍地區”的作戰計劃,顯然也成泡影。
岡村寧次是日軍高級將領中有名的“中國通”,就任第11軍司令官以來,也潛心研究了他的主要對手第9戰區部隊的諸方面特點。但是,有一點卻不曾被他所真正認識,那就是湘北戰區中國老百姓的力量。千千萬萬的中國民眾在當地政府和中國軍隊的組織下,把新牆河至撈刀河之間廣大地區上的公路和馬路翻成了新土,將這一地區的鐵橋、木橋甚至石頭橋也炸了個精光。他的部隊進攻得越遠,運送補給就越困難;而就地搜尋給養,又因當地百姓堅壁清野,幾乎使日軍什麼也得不到。他不明白中國腹地湖南省老百姓的性格。此戰結束後,他返回武漢忙中偷閒捧起了神田正雄著的《湖南省要覽》,其中對“湖南人之性格”一節親自摘錄如下:自尊心強,排外思想旺盛,富於尚武風氣,信仰釋、道,篤於崇拜祖先,淡於金錢,反抗心理強,迷信思想深,有嫉妒、排擠風氣,多慷慨悲歌之情……
不考慮當地社情、民情的因素就採取行動,歷來是進攻者的大忌。這一點,他犯了一忌。
同時,他還過於低估中國軍隊的力量了。岡村是攻打武漢的主將,他認為經過武漢會戰後,中國軍隊戰鬥力已日趨下降,不堪一擊了,南昌攻防戰就是一例。在制訂這次戰役作戰計劃時,他的作戰課一反通常以一個聯隊等於中國軍隊一個師來計算戰鬥力“的穩妥做法,竟然以為一個大隊(相當於中國軍隊一個加強營的人數)就足對付得了對方的一個師。從以往作戰實踐看,雜牌軍一個師確實很少能打敗日軍的一個大隊,但是這次湘北正面戰場上參戰的中國軍隊,幾乎均是中央直系軍隊,官兵素質和裝備糧響遠勝過雜牌軍。對作戰課的失誤,岡村發牢騷說:“本會戰期間,最早任軍司令部作戰主任參謀的宮崎周一大佐調任去了北滿,自第11軍建立以來,曾參與本軍作戰的幕僚,至此已全部調走,使我有不勝寂寞之感。”而那些補缺進來的新手,驕橫有餘,穩妥不足,岡村也有失察之責。
下一步該怎麼辦?日軍主攻部隊已越過了中國軍隊號稱堅固的新牆河、汨羅江防線,占領了湘北廣大地區,他岡村的指揮刀可以直指長沙城了。但是,贛北、鄂南的兩路助攻部隊始終未能與湘北部隊連接成線,而湘北主攻部隊的後勤補給線又幾乎被切斷,尤為嚴重的是中國軍隊步步南退長沙,顯然是在有秩序地退卻集結。
咸寧戰鬥指揮所內,岡村整日思索着,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軍用地圖上,一個口袋的形狀突然呈現在他精明的腦海之中,他這時猛然醒悟,對方已設下圈套讓自己鑽。薛岳且戰且退,是以長沙城為誘餌、為中心,擺開一個口袋陣,正張大口要吞噬他的精悍之師。
10月5日,岡村竭力克制着悵然若失的情緒,下達命令:“全線撤退!”
狡猾的狐狸最終沒有鑽進獵人設下的圈套,令興師動眾的薛岳在長沙城下空等了一場。
10月7日,岡村將咸寧指揮所撤回武漢,所有部隊也都紛紛返回會戰前的駐地。其中,湘北的第6師團回到新牆河北岸陣地,與跟進來的中國軍隊依然呈夾河對峙狀態。
歷時近1個月的第一次長沙會戰究竟誰勝?誰敗?中日雙方當時即有截然不同的說法。岡村在其回憶錄中,連把此次會戰冠之以“長沙會戰”名稱,都認為是不準確的。他說第11軍的作戰原案中並沒有一定要占領長沙,而是在贛江與湘江之間打擊中國軍隊,順利的話則適情況攻占長沙,因此,如何有他兵敗長沙一說?在他那裡,這次會戰被稱為“贛湘會戰”,並認為他是勝利者。
如今,流逝的歲月已使人們對戰史的評論愈益公允和客觀。著名民國史專家張憲文主編的《中華民國史叢書·抗日戰爭正面戰場》一書中寫道:“……此次會戰,從日軍進攻開始,至日軍主動撤退告終,戰場全局的主動權基本上操之於日方。中國方面參戰的有32個步兵師、3個挺進縱隊,約24萬人;日軍參戰的有4個師團、2個步兵聯隊、2個炮兵聯隊、1個工兵聯隊,共約10萬人,並有海空軍配合。戰鬥結束時,中方傷亡、失蹤達40293人;估計日軍傷亡約3萬人(此是中方宣布的數字,日方公布僅傷亡3600人——作者注),物資損失雙方均嚴重。戰鬥結果,兩軍都回到原有陣地。因此,就會戰局部而言,雙方未分勝敗。但從抗戰的全局而言,卻是對中方有利。日軍要消滅第9戰區主力的目的未達到,反而消耗了自己不少兵力和武器,並退回原陣地。而中國方面判斷日軍將進攻長沙,為此作好了‘萬一長沙不守’的多種準備,故將日軍未能攻到長沙而退卻視為勝利。”
當時在第9戰區司令長官部參謀處任作戰科長的趙子立先生,也撰文認為:“此次會戰,據實而論只能算是一個平局。”但這一仗使日軍上層認識到中國軍隊不可侮,“中央直系軍隊的戰鬥力,尤其中堅軍官強烈的抗日意識和鬥志,絕對不容輕視,而且可以看出其中央的威令是相當徹底的”。
在日本軍隊的戰爭辭典里,與支那軍作戰打個平手就等於是失敗。當重慶的宣傳機器開足馬力,一浪高過一浪地慶祝“長沙大捷”、薛岳等人頻頻在各界祝捷會上風光亮相的時候,岡村卻懷着一臉愁緒,呆在武漢等着東京大本營對自己的轉任安排。再說,華中派遣軍撤消後,新成立的中國派遣軍司令部成了第11軍的直屬領導機關,西尾壽造和坂垣征四郎成了岡村的頂頭上司。論資歷,他與坂垣是陸士的同期生,在關東軍時也一直比坂垣的職務高;論年齡,坂垣還比他小一歲。尤其是近年來,他倆私人關係不睦,坂垣任陸相時幾次給他做過手腳,包括這次會戰,也是坂垣以派遣軍新任總參謀長的權勢,壓他變更作戰原案,擴大了進攻部隊的兵力和作戰規模,令他不大不小又丟了一次臉。他不想繼續當這個軍司令官,尤其不願呆在坂垣的手底下幹了。
1939年馬上就要過去了。轉年3月9日,岡村接到了回國轉任軍事參議官的調令。啟程前,他於17日對集中在軍司令部的大佐以上軍官致詞告別:“我任第11軍司令官21個月,領導過幾次大規模作戰,積累了寶貴的經驗。雖然人們都對我表示慰勞,但我本身並無特別辛苦可言,主要是仰仗了為我信賴的眾多優秀部下的勞績。唯一的遺憾是未能摧毀敵人的抗戰企圖,卻將眾多官兵留在戰場而離去,這是一種‘聖戰未息,殘軀獨歸’的心情。對攻打武漢以來,本軍總計數萬官兵陣亡、負傷之事,將終生縈迴於我的腦海中。我將一生堅持對陣亡者表彰追悼……”
接下來,眾官自是一番“拜託啦”、“請多關照”之類的日本式客套。次日,岡村又到南京向西尾和坂垣寒暄辭行,然後乘飛機返回日本。
軍事參議官是日軍高級職務中諮詢和顧問性質的職務,位尊而無實權,是個閒差。按日軍慣例,它有時是安置勞苦功高而又將退役的高級將領,有時又是高級將領被賦予更大責任前的過渡性職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