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攻桂柳
岡村6年前作為第11軍司令官率部攻占了武漢,當時日本軍隊的氣焰是何等囂張,形勢多麼有利。如今他再度來到武漢,環境之變化已令其吃驚:
以前敵機極為罕見,在漢口、九江之間,往來內地之大型運輸船,常達三四十隻;如今,連10噸左右的小汽船均被敵空軍炸光。以前,此地住有數萬日本僑民,店鋪很多,相當繁華;如今,僑民留者寥寥無幾。借行社尚有一些男女服務人員,照料軍人食宿。飛行隊青年軍官頻頻出征,常有去而不回者,人數逐漸減少。在偕行社食堂每天照料他們的少女,睹此情景,露出淒涼神態,毫無青年朝氣。甚至我的居處亦有變化,以前,位於漢口市內,彼時常從一樓窗口眺望街頭情景;如今,改在漢口東郊為樹林環繞的舊軍事設施之內,連個中國人影都見不到。……總之,環境的顯著變化,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由於喪失了制空權,就連岡村這次上任,也不敢從北平直飛漢口,只能先乘火車到南京,然後利用早晨中美空軍還未出動的一段短暫時間,沿長江上空偷偷摸摸地飛抵武漢。
9月10日,第6方面軍司令部各部、課人員編制就緒,定員共132人。隨後,在司令部首次全體會議上,參謀長宮崎周一少將(不久晉升為中將)代表大家向岡村致詞:“願在大將閣下威德與武運下,竭盡微力,為國效命。”接着,岡村發表了自己的就任感想:“我已連續出征8次,3年前即為全軍最早被任命的方面軍司令官,現在再次受命領導方面軍,看來意義頗為深遠。參謀長宮崎少將是武漢作戰時我的作戰課長,參謀副長天野少將是當時的作戰參謀。以這兩位來與我配合,也有深遠意義。坦率地說,我想這是中央難得的人事安排。”岡村還表示:“對於隸屬指揮下的各兵團長、部隊長,應竭盡誠意和情誼。”
岡村然後話鋒一轉,向肅立敬聽的部屬們訓示道:“我軍對華作戰要大膽果敢,確立必勝信念;領導作風要端正,振作軍紀要徹底;對上級司令部(指畑俊六的派遣軍總司令部和東京大本營)的態度是不妄求增援,不亂提意見;要默默執行;要掌握民心,節省和愛護軍械、物資;對管轄指揮下的協同部隊,應融洽親切。”他最後提醒聽訓者須兢兢業業、謹慎行事,“本司令官賞罰嚴明,不因處於作戰期間而忽視賞罰,不會因功績而赦免應罰之罪”。
這最後一句,令聽訓的幕僚們出了身冷汗。宮崎周一事後吹捧道:“古語云‘威而不暴’。實際上,這樣的將軍甚為罕見,一般是有威則暴,無暴也無威。而岡村司令官則可謂‘威而不暴’的稀世之才。”
第6方面軍司令部設在漢口租界內的前日軍兵營舊址,為了迎接岡村等高級將領的到來,當地日軍在舊址上專門建了一幢漂亮的別墅式建築。9月10日,副官和衛兵們把岡村的行李從借住的偕行社搬進這幢小樓,岡村過來一看便訓斥道:“作為野戰方面軍使用,司令官邸這樣的規模有些過分講究。這種作風怎會不使中國事變遷延下來,並招致大東亞戰局的逆轉!?”他堅持寧可此幢房空着,也不住進去。宮崎參謀長也有同感。於是,兩位方面軍最高首領一同搬到靠近司令部大院後門的平房去住,“同時考慮早晨出人乘馬去郊外散步也很方便”。
為便於靠前指揮,岡村決定將方面軍戰鬥指揮所進駐湖南湘中丘陵的衡山。從漢口到衡山的路線,本應先乘飛機到衡陽,再由衡陽換乘汽車行駛60多華里,如無制空考慮,只需半日即可到達。但日軍這時已失去制空權,岡村一行此段行程費了兩大多時間。“飛行只在早晚短暫時間,陸路唯有利用黃昏,窘況由此可見。飛機亦非以前所乘運輸機,而是6人分乘3架偵察機,並由6架戰鬥機護送,宛如出征。”抵達後,岡村住進衡山靠東一個山峰麓谷間的教會學校校舍,開始指揮作戰。
岡村的第一個目標是拿下湘桂邊界上的桂北重鎮全州。此前,日第11軍攻陷衡陽後,所屬各主力師團已兵分兩路,沿湘桂公路兩側向廣西境內撲來,僅10多天便奔襲200多公里到達全州城下,其間未遇到中國軍隊的真正抵抗。
這時的全州,是中國軍隊在西南地區的一個重要補給點。武器彈藥、被服糧株以及其他物資在這裡囤積極多。此外,美軍的汽油、杜聿明機械化部隊——第5軍的後方倉庫物資,這時也在全州堆積。為了保住這個重要的交通要道和補給點,蔣介石在9月份兩次電令時任第4戰區司令長官的張發奎等人“全州工事及其他作戰諸準備應迅速完成”,“國軍以乘敵突進予以打擊之目的,決在黃沙河及全縣附近夾擊之”。並要第27集團軍總司令楊森率第20、第26、第44、第37軍在全州西南150華里的道縣集結,準備攻擊來犯之敵的左側背;該集團軍副總司令李玉堂率第62、第79、新編第19師等,轉向新寧附近對敵之右側攻擊。張發奎也曾親自來到全縣一帶,督促工事的修備工作,以加強防守。
指定防守這一帶要地的是從四川蕃江開來的第93軍,軍長陳牧農、副軍長甘麗初。由於日軍在湘桂交界的黃沙河沒有受到中方軍隊有威脅性的阻擊,橫山勇中將指揮的日第11軍渡河後,於9月13日晨將全州包圍。午後開始向守軍陣地發起攻擊。中央陣地被突破後,公路兩側地區亦告失守。14日,陳牧農將全州城防撤守,退到了郊外。日軍從東北門沖入到全州市內,很快完全占領了這一桂北重鎮。撤退前,守軍焚燒了囤積的軍需物資,全州城內外連天的大火,一直燃燒了10幾日才告熄滅。
攻占全州,日軍打開了進入廣西的第一扇大門。消息傳到岡村那裡,他似乎顯得很平靜,這是預料中的結果。通過河南作戰,他感到中國軍隊的戰鬥力比戰爭初期下降了,但日本所面臨的世界形勢卻空前嚴峻:在歐洲戰場上,6月4日盟軍占領了意大利首都羅馬;6月6日盟軍又在法國諾曼底登陸成功,開闢了第二戰場;同日,蘇軍開始出國作戰,8月20日攻進羅馬尼亞;8月25日,盟軍進入羅馬尼亞。德國的滅亡,只是時間問題了。日軍在太平洋和東南亞戰場上也是敗仗成串。7月7日,美軍占領塞班島,日軍4萬多官兵戰死;8月2日,提尼安島也被美軍攻占,第29師團有5000多人斃命,第1航空艦隊司令官角田中將自殺。8月11日,美軍攻陷關島,日第31軍被殲,司令官自殺。太平洋上的日海軍聯合艦隊多次遭到美軍殲滅性打擊,已經潰不成軍,山本五十六被美空軍擊斃不足一年,他的後任古賀峰一大將又被美國人擊斃,阿南惟幾大將的第2方面軍已從新幾內亞西撒,因喪失制海權,3艘大型運兵船被美國潛艇擊沉,近萬名官兵葬身海底。這些失敗,哪一個都足以抵消在中國戰場上的小勝。
他來到衡山這兩天,表面上看來很安閒自在,白天樂於垂釣,很少到作戰室里去。遇有要事,參謀們要在午餐時或傍晚去宿舍謁見。實際上,他做出這種悠閒的姿態是給部下們看的,以安定他們的情緒。宮崎參謀長發現“看來安閒的司令官內心是焦慮的,在閱讀文件和電報時極為認真,有時使我很難應答。他讀的、聽的、看的未必很多,而理解、洞察和掌握實情的能力則決非一般人所能及,記憶力也特別強。特別是在前方激戰的情況下,司令官有時詼諧,有時稚氣,有時當面率直陳吉,無不在於增強幕僚們必勝之信心和對將軍的信賴感”。
真是一語道破天機。整個戰略形勢對日本不利,方面軍各部隊的內部狀況也令他憂慮。在衡陽轉乘汽車時,岡村在當地第68師團停留一夜,師團長堤三樹男中將向他匯報,該師團軍官缺額40%強,准士官以下缺額約30%,預定月底能得到補充軍官95名及士官、士兵2000餘名,但據通知說多數人員是從在華日僑中直接徵集的,合格者不多。推測其他師團,大概亦如此。他還接到湘潭機場負責人森村少將的報告:9月12日,駐機場附近的一名士官,於夜間用手榴彈炸死了正在睡覺的中隊長,據該士官供認,中隊長曾威脅他說:“像你這樣沒志氣的,下次戰鬥就該殺掉。”於是,他就產生了“反正也是被殺,不如先殺死中隊長”的念頭。可見,在部分下層官兵中,已經產生了懼戰和厭戰的情緒。
尤其令他煩惱的是,方面軍主力第11軍司令官橫山勇中將,是個難對付的刺頭。此人是自主性很強的高級將領,手中擁有巨大的權力和兵力。當初大本營和中國派遣軍決定組成第6方面軍時,曾詢問第11軍的意見,橫山勇的回電是:“很有必要,將11軍升格即可。”言外之意,他要當這個方面軍的司令官。可是,8月26日正式下達的第6方面軍編制命令,司令官並不是他橫山勇,而是岡村寧次,因此他一肚子不滿,對岡村愛搭不理,並總想尋機會冒犯一下頂頭上司的權威。
對此,岡村心知肚明。他想,只要你橫山勇膽敢不聽命令,讓我逮住把柄,本司令官會毫不客氣地收拾掉你。
日軍突入廣西的目的,是要“覆滅桂、柳附近地區航空基地及打通湘、桂、越地區大陸交通線”。所以,占領全州後,宮崎參謀長率請參謀人員很快擬出了攻擊桂林和柳州的詳細計劃,“10月7日,請司令官審批作戰計劃。結果,全部批准。特別對於以第11軍和第23軍進行合圍的設想,以及明確命令第23軍攻占柳州的計劃表示滿意”。8日,岡村和宮崎等方面軍首腦,來到衡陽郊外下牌沖第11軍指揮所,聽取橫山勇關於進攻準備的匯報。當聽到橫山勇談到攻占桂林後,他的部隊準備乘勝占領柳州時,岡村不由得惱火道:“在方面軍的作戰計劃大綱里,規定由第23軍擔任攻占柳州的任務,這一點事先已向你軍作了說明,為何還不能認真領會?”
橫山勇反駁道:“關於桂、柳的作戰目標,過去一向從未給我軍以明確的表示。一會兒說本軍只以桂林為目標,一會兒又說連同柳州也一舉攻下,或者說第23軍不攻擊柳州,實際究竟如何部署?”他認為岡村偏心眼,讓23軍搶功。
岡村回答說:“這一點理應清楚。方面軍以桂、柳為目標,而具體到你軍則是以桂林一處為目標。屆時,方面軍自會負責對兩軍的協調進行策應。而且鑑於今後作戰形勢,本司令官認為保持充分軍力、備有機動力量,對日後的進攻更為適宜,故有此考慮,而完全沒有約束第11軍積極性的意圖。”
岡村心想,1938年第11軍組建時我就是首任軍司令官,你不過是1942年底(土冢)田攻墜機身亡後,才接任這個軍的,竟敢當面對我如此無理,無怪畑俊六總司令曾罵他是混蛋。
這是日軍高級將領間當面晤談時少有的不快場面,而以往他們之間句心斗角多是在背後。這時,宮崎出來打圓場,稱誤會是由幕僚們在傳遞方面軍作戰意圖時有所延誤造成的,“發生這種事態是我等司令部幕僚的疏忽所致,對兩位將軍實感抱歉”,總算了結了這次爭吵。
但是,爭執真能結束嗎?橫山勇內心並不服氣,他有自己的一定之規。
10月上旬,岡村下令第11軍主力在興安、全縣、灌縣一帶集結。中旬,該軍在桂北地區向大榕江、高上田等地發動了全面攻擊。另一股日軍四五千人攜重炮攻克了湘南道縣,此後迅速西攻永安關,南犯永明,也進入了廣西境內,並從東面將兵鋒指向桂林城。16日以後,中方守軍第10師與日軍在大榕江一帶反覆爭奪,陣地幾度易手。至27日,日軍又全面發起總攻。次日,守軍第79、第93兩軍之結合部被日軍突破,第79軍的預備隊也使用殆盡,全線發生動搖。中國軍隊雖然有美國駐華空軍飛機的配合,但仍未能擊退日軍的進攻,遂向桂林、永福一帶退去。
與桂北正面進行攻擊的同時,東路日軍一部,經荔浦和陽朔一帶向桂林的東南方向撲來。荔浦、陽朔至桂林、柳州的距離相當,橫山勇意在保證對桂林的攻擊,同時一舉拿下柳州。在占領修住一帶山地的過程中,千餘名日軍直取中國第16集團軍司令部所在地永福,該集團軍僅直屬部隊就有步、騎兵數團,但面對進攻卻未作抵抗,慌亂中,總司令夏威以下紛紛跳河逃走。這小股日軍占領該司令部時,文件、地圖散落得滿地都是,未吃完的飯菜尚擺放在桌上。
當時的廣西省會不是南寧,而在桂林。9月上旬,第4戰區長官部曾多次召集軍事會議,決定以第16集團所轄第31、第46兩軍為桂林守備部隊。司令長官張發奎令第16集團軍副總司令韋雲淞兼任桂林城防司令,籌劃和負責全城守備。但最後實際留在桂林城裡防守的,卻只有第131師和幾乎全都是由新兵組成的第170師,另加第79軍的一個團和榴彈炮一個連等。日第11軍主力已經兵臨城下時,而桂林外圍的第79、第93軍等部卻“為避免態勢不利”撤走了。守城的兵力過於單薄,官兵首先在士氣上受到嚴重打擊,軍心渙散,紀律廢弛,但仍有心一戰。
這時守城部隊的具體部署是:以第131師防守桂林北部及附近要點,第170師守桂林南部及附近要點。守軍利用城內天然的石山岩洞,構築了不少碉堡及其他野戰工事,但大部分相當簡陋。原計劃囤積3個月的糧彈,實際上所存糧彈僅足月余。
10月28日,日軍同時從北、東、南三面向桂林外圍攻擊。30日,先是日軍便衣隊出現於桂林城北,隨後千餘日軍對桂林火車站發動了攻擊。次日,日軍開始攻擊北極路一帶,並試探攻擊屏風山、貓兒洞等一些孤立據點,還分兵進抵桂林西郊。隨着日軍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開來,自11月2日起,桂林四面被圍。
3日,日軍重點攻擊城南。因城南開闊地埋有大量地雷,日軍利用耕牛開道,以觸發地雷。由於日軍炮兵部隊暫時尚未到達,守軍的美式榴彈炮連發揮了較大的作用,配合步兵打退了日軍的數次進攻。4日,屏風山、貓兒山據點同時陷落,守軍兩排人全部犧牲。
6、7兩日,日軍重點進攻城東。在毒氣的配合下,七星岩等處高地又告失守,守軍大部犧牲。岩洞工事遭到日軍火焰噴射器的攻擊,雙方傷亡均重。桂林城核心的戰鬥已達白熱化。城北平頭山守軍不敵日軍猛烈的機槍、平射炮射擊,全部陣亡。8日起,陸續到達的日軍重炮部隊開始投入戰鬥,一通集中轟擊,桂林城內一片火海,守軍陣地更是濃煙沖天。守軍雖冒死狙擊,打退了各路進攻之敵,但是,城東南中正橋以北的沿河一線陣地為炮火所毀,中正橋頭堡及各個獨立堡壘先後被占。日軍也有慘重的損失,進攻中正橋的兩個分隊日軍全部斃命。象鼻山上的守軍炮兵也對正在渡河的日軍進行猛烈的炮擊,日軍人亡船翻,水為之赤。
壯鄉勇將韋雲淞一面令預備隊堵擊由中正橋沖入城內的日軍,一面又懸賞重金組織敢死隊奪回橋頭堡和沿河一線陣地。第131師因傷亡過重未能奪回,於是又令第170師衝鋒。該師以上等兵和班長為主編成突擊隊,用火箭筒、戰防炮、輕重機槍等展開惡戰,終將橋頭堡陣地奪回。
但是,其他守軍陣地步步縮小,兵員也傷亡過重,形勢越發不利。8日,日第40師團一部向伏波山高地進攻,在付出慘重代價後占領了山頂,最終排除了妨礙渡河的火力點,大隊日軍夜間渡過了桂江。是日夜間,日軍占領城四周多數要地,並從東北方沿山腳各處潛伏前進,衝進桂林市中心。桂林城稍呈長方形。遭到日軍的攔腰一擊後,南北守軍到處亂跑。多數人死於亂槍當中,一些人成了俘虜。各陣地相繼失陷。至9日,僅存的一些守備部隊眼看大勢已去,遂決定冒死突圍。第131師師長闕維雍自殺。突圍中,第170師副師長親率特務連攻擊前方高地,面部受傷,昏後被俘。城防司令部參謀長陳繼桓中將腿有殘疾,行動不便,在隨韋雲淞突圍時掉了隊,途中陣亡。及至次日,古城桂林終於淪陷。
還是在桂林總攻擊的前夕,橫山勇得知柳州城防薄弱的消息,擅自決定派其第3、第13師團撲向柳州。同時,他怕岡村不同意,競越過方面軍,直接向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和東京大本營發電報告。
岡村得知消息後氣壞了,這簡直是無視自己的存在。他也隨即給畑俊六發電,指責橫山勇破壞了方面軍的指揮體系,應整頓第11軍的作戰紀律。並電告橫山勇:“本司令官之意旨在於深入切斷敵軍退路,以圍殲柳州附近之敵,此方針業已明確,切望執行,不要急於攻取城鎮。第11軍和第23軍的作戰部署早有安排,關於柳州外圍作戰,目前情況並無特殊變化,無需變更既定方針。我決定,你部攻占桂林後,須指向柳州西北方以切斷敵軍退路,以獲得更大戰果。”
橫山勇回電反駁,依舊陳述種種理由。兩人又幹上了。
方面軍參謀長宮崎周一是個和事化,依他之見,對橫山勇的行動“可采沉默態度,不得已時再致電告以殲敵第一、奪城第二的基本方針”。但岡村決不容許下級冒犯他的統帥權威、打亂他的作戰計劃,於11月9日再次以簡練的電文明確告訴橫山勇:“余重視宜山勝於柳州。岡村寧次大將。”
這是桂、柳作戰期間岡村發給橫山勇的最後一次電令。電文中沒有任何客套,僅一句話,並特意註明自己的大將軍銜來提醒橫山勇。宜山是距柳州以西80公里的黔桂鐵路要衝,日軍後來截住撤退的中方軍用列車,繳獲大量物資即在此地,但因遲到了一步,截擊並殲滅中國軍隊的目的沒有達到。這是後話。
橫山勇對岡村的電令仍置若罔聞,他手下的幾名師團長也認為不能讓第23軍得了桂、柳作戰的頭彩,表示聽橫山勇的,搶先占領柳州再說。這樣,在未占桂林之前,第3、第13師團就已南竄到柳州外圍。
再說柳州城內,自日軍8月份陷衡陽,9月中旬打入廣西境內以來,湘桂鐵路沿線城池連連告失,使柳州成了臨時避難所。大量難民和南遷的機關、學校及企事業單位紛紛擁入柳州,使市內人口暴增。當日軍發動桂、柳作戰時,人們又紛紛向外逃。柳州火車站上整天人山人海,行李堆積如山,《大公報》報道:“日來列車秩序極亂,馬桶浴盆與乘客爭登,小雞小鴨與物資搶位。”有個車站負責頭目,以5萬元法幣賣出一輛無蓋車皮,又把列車座位賣給某銀行,索價14萬元,半路上還對乘客重新勒索,公然聲稱:“坐我的車便是黑市,沒有錢者不能上來!”第4戰區司令長官部向重慶報告:“交通狀況十分惡劣,公私物資、車輛梗塞道途,部隊前進後退均受重大牽制,影響作戰不小。”可蔣公也是干着急沒辦法。
柳州本是第4戰區司令部所在地,當11月5日前後日軍逼近柳州外圍時,張發奎便率長官部人員撤至宜山,行前指定楊森的第27集團軍負責守城。但楊森缺乏必勝信念,部隊士氣低落。9日,日軍從柳江兩岸夾擊守軍,從柳州東南方的象縣方面又趕來增援部隊投入攻擊。柳州遭到四面圍攻。楊森早已跑走,留下的守軍第26軍於10日下午接到張發奎的電示:“應避免無謂犧牲。”遂集結起來,向西突圍,而留在城內的掩護部隊則大多戰死。11日,柳州為日軍所占。這樣,廣西境內的兩座主要城市幾乎同時告失。
橫山勇過早打下柳州是個失招,由於沒有預先占領宜山,截住第4戰區主力西退道路,使日軍失掉了一次圍殲20餘師中國軍隊的機會。因為這時從廣東方面打過來的第23軍也已逼近柳州,若按岡村部署,橫山勇的第11軍主力占領桂林後直接撲向宜山,卡住中國軍隊退路,而由田中久一指揮第23軍攻打柳州,兩軍合圍,或許能將張發奎主力聚殲於柳州與宜山之間。可惜橫山勇過於看重攻城略地,過於愛爭頭彩,使岡村的聚殲計劃泡了湯。後來橫山勇雖派幾個師團向宜山方向追去,但張發奎主力再次西撤,日軍僅繳獲了對手來不及搬走的大量軍用物資而己。
戰後,岡村在自己的回憶錄中曾對此大發議論:“回顧過去的戰績,僅就我軍之迷戀攻占城市惡習再作一言:舉凡作戰目標,不外能動的敵軍與不動的土地(城市、山河的要地等),軍隊作戰應以殲滅敵有生力量為主,其他為次。但是,城市總有其魅力,而且各條大道最終總要通向城市,儘管軍隊常有穿越遠離城市的曠野進逼敵軍的任務,卻往往為城市所吸引,人人皆願入城。同時,在中國戰場上,各兵團有許多隨軍特派記者,他們用無線電發報機將戰績直接向國內報紙進行報道,大事宣揚‘爭先立功’之類的戰果,此種情況亦可能為城市所吸引的原因之一。將自古以來日本武士‘爭先立功’的精神發揮於現代戰場之上,可謂功過並存。”
話說兩頭。為配合日第11軍的桂北攻勢,駐廣東方面的日第23軍也於9月上旬沿西江兩岸對廣西發動了進攻。其進攻主力為第22、第104師團。他們於9月中旬占領了四會、高要等地,分路趨向桂東重鎮梧州。同時,雷州半島的日軍一個旅團也由遂溪北上,配合桂北的攻勢。20日,第23軍各進攻部隊齊集梧州城下。為避免該地物資陷入敵手,美軍飛機炸毀了石油罐等設施,整個市區陷入沖天的大火之中。22日,日軍完全占領了梧州,之後,又分兵數路撲向龍虎關,25日將其攻下。日軍又奉命迅速攻下美軍飛機的前進機場丹竹。28日,機場守軍被擊潰,丹竹陷落。11月初,大榕江、江華、龍虎關及梧州等處的日軍與平南、丹竹等地的日軍匯合,又分頭攻向桂平以東及桂平城附近。12日,日軍在付出慘重代價挫敗守軍第155師抵抗後,占領了桂平城。
在第23軍攻勢開始後,岡村曾於9月底親赴廣州該軍司令部坐陣一周。這個軍遠在華南,由於華中上空中美空軍飛機經常出沒,岡村只好仍採取蛙跳式逐段飛行,先由衡陽機物迅速飛到武漢,乘早晚時間沿長江飛到上海,然後南折沿海岸線飛到台灣加油,最後向西南方飛抵廣州。所乘飛機還是機動敏捷、目標不大的小型偵察機,顛簸一路令其苦不堪言。他此行的目的是:第一,代表方面軍“慰勉”該軍;第二,協調該軍與第11軍的作戰計劃;第三,研究如何改編日本在香港設立的總督府。
田中久一中將是上年接替酒井隆擔任第23軍司令官的,曾長期在日本陸軍大學做教官,有韜略,人也謙和。他對岡村的親訪非常歡迎,表示堅決執行方面軍的作戰安排,配合第11軍打好廣西的仗。岡村則表示將要求大本營把香港總督部、防衛隊編入第6方面軍戰鬥序列,並配屬給他這個軍。為籠絡田中,岡村還許諾屆時由他兼任香港占領地總督。
這次會面,兩人皆融洽、高興。岡村得到了部屬的支持和尊重,田中也受到了新上司的獎賞。公務之餘,岡村在田中親自陪同下遊覽了廣州的幾處名勝,然後又乘飛機照原路返回了衡山指揮所。田中則奔回桂東南前線,將軍主力兵分兩路,向柳州和南寧方向衝殺過去。
桂、柳戰事剛一結束,畑俊六便於11月12日來到衡山,向岡村寧次親自傳達了天皇於前一日發給中國派遣軍的詔書電文:“在華中、華南方面作戰之各軍官兵,果敢機動艱苦作戰已近半載,不顧瘴疫,歷盡艱辛,到處摧毀在華美軍空軍基地,充分達到作戰目的並為全局作戰做出貢獻。”
“朕深為嘉賞。”
傳達儀式結束後,宮崎參謀長主持了歡迎畑俊六的宴會,“畑總司令精神煥發,餐後岡村司令官作了簡單口頭報告,由我介紹作戰情況。在只有兩位將軍在座談話時,岡村將軍陳述了與橫山勇軍司令官之間發生問題的經過,畑總司令說:‘他是混蛋。’”10天之後,橫山勇被免去第11軍司令官職務,調回國內,遺缺由岡村在華北任上的老部屬、原駐蒙軍司令官上月良夫擔任。沒多久,橫山勇手下的幾個師團長——山本三男、福山寬邦、赤鹿理、依知川都被修理回了本土,有的安排了相應職務,有的乾脆讓退出了現役。聽從橫山勇之命去攻柳州的第3、第13師團,被收拾得更徹底,連參謀長都被撤換了。
就在橫山勇遭貶不久,岡村又升官了。11月24日,東京發來天皇任命詔書,宮崎接到後“進入岡村大將房間,報告:‘謹向您傳達聖旨。’大將立即起立,端正姿勢。可以看出大將內心感激的深情”。詔書日:“朕委卿以中國派遣軍統率之任。惟現下戰局實關重大,望卿深察宇內大勢,妥為籌劃,益振軍威,以副朕望。”
畑俊六回國任日軍教育總監,岡村接替他擔任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這年整整60歲了,自他1915年作為參謀本部戰史課課員,以編纂日德作戰史的名義第一次踏進中國的土地以來,其間30來年職務雖多次變動,但他“事業”的重心始終在中國,而且他仕途中幾次關鍵性的升遷都是在“出征”中國前夕實現的。長年奔忙於對華侵略,使他獲得了節節上升的尊貴榮華,也令他忍受過失去愛子愛妻的內心傷痛。如今,他終於爬上了侵華日軍總頭目的頭把交椅,他怎能不對皇上感激涕零呢?他暗下決心,“必將把握解決戰局之轉機,奉慰聖懷”,並復電奉答天皇如下:“蒙賜優渥敕語,拜受統率中國派遣軍之大任,誠惶誠恐,不勝感激,願粉身碎骨竭盡死力以奉聖旨。”
當然,他覺得自己得到這個位置是當之無愧的。以前的戰績不用說,這次為期8個多月的“1號作戰”,他從河南揭開戰幕起,一路攻下鄭州、許昌、洛陽,打通了平漢線;拿下桂林、柳州等地,又打通了湘桂鐵路;加之第23軍控制了粵漢線南段,使大本營期望已久的大陸南北交通線至此基本打通。一想到這兒,岡村不由得興奮起來,心情也輕鬆了許多。
這天晚上,岡村邀請方面軍各主要首腦和高級幕僚參加他的告別宴會。“在微暗的大廳內大家盡情歡樂。宴會高潮,岡村將軍不斷詼諧地隨着探戈舞的節奏拍掌。他釣到的大鯉魚燒成中國風味,使晚餐更加豐盛。遺憾的是,不善烹調的士兵燒出來的魚半生不熟”。
宮崎周一代表在座眾官向岡村致詞:“我等在將軍之威德與武運下,竭盡微力,從事偉大作戰,不勝感戴。然建制伊始,時間倉促,尚有許多缺陷,深為惶恐。今後定將遵循將軍之教導,以服務於新司令官,尚望總司令官關注賜教。”
部下的奉承,說得岡村心裡美滋滋的,他起身舉杯道:“我對眾官頗感留戀,望今後保重身體,一心奉公。”說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個宮崎周一,不久就經岡村推薦返回東京,擔任參謀本部作戰部長要職,軍銜也由少將晉升為中將。
25日,岡村正式離任。當天夜裡他離開衡山到達衡陽機場,原定轉天一早便飛走,可是空軍發現兩群美國戰鬥機在衡陽西北的永豐一帶上空游弋,岡村只好推遲起飛。直到月底,他才靠陸地乘車和空中逐段飛行相互交替的辦法,抵達南京上任。事後他哀嘆,日軍喪失制空權,使他的活動競然如此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