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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寶羅奇人奇事 ZT
送交者: tangtang 2006年07月25日12:22:4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宋寶羅奇人奇事 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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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玉珠. 於 06-07-17 18:05:04

不久前,一位京劇界的前輩給記者打電話:“宋寶羅先生到京了,來央視錄《名段欣賞》,你不過來看看?”真不湊巧,處理完手頭的事務,名段已經錄完,宋寶羅 “起駕回府”了。聽在現場的人說,91歲的老先生,不吊嗓,張嘴就唱,字正、腔圓、風味醇厚。……最感動人的細節是:唱的是《清風亭》,劇情要求要有那麼一摔。偌大年紀,按說有個意思也就罷了,沒想到宋寶羅扭身屈膝,咣噹一聲,一點兒也不含糊。倒是看的人狠捏了一把汗。
聽到此處,腦袋中一下子就蹦出常香玉常說的那句話:戲比天大。唱了一輩子的老藝人,風範果然了得。
因緣際會。日前記者趕赴杭州,終於拜會了這位奇人。他身着大紅,銀須飄灑,中氣十足,說着說着便開懷大笑起來。談人生、談唱戲,不掩飾、不忌諱,一輩子的風風雨雨,伴着杯中慢慢起伏的茶葉,緩緩來到眼前。

● 梨園世家:名旦與“名媽”

宋寶羅,1916年10月生於北京。出身梨園世家,工老生,也唱過老旦。父親宋永珍,是有名的旦角演員。後世名旦小翠花、尚小雲都曾向他討教;母親本是旗人,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因愛慕其父台上那番俊雅,遂衝破家庭桎梏嫁他。夫唱婦隨,也成了有名的青衣,嗓子倒掉後改演丑角,名氣很大。許多青年坤伶諸如孟小冬、孟麗君等都拜在門下,稱她為乾媽。有人戲稱為戲曲界的“名媽”。
寶羅行四。出生時父親信基督教,請一位牧師取的名字。6歲學戲,91歲仍可登場,平生功業,多在梨園揮灑。

● 七歲關公,快刀斬顏良

1924年,馮玉祥把宣統皇帝趕出了皇宮。為了慶功,中秋節連唱三天大戲。宋寶羅粉墨登場,唱老生戲《擊鼓罵曹》,那年他7歲。
“馮玉祥穿一個灰色布的棉褲棉襖,他愛人李德全給了我兩塊大洋。(演出後)馮玉祥還抓了一把花生給我,大家都很開心的。”
央視大型紀錄片《故宮》裡,宋寶羅笑着回憶。
他還記得,堂會第三天是《斬顏良》,他演關公。可那青龍偃月刀太沉了,7歲的小關公還拿不太動。到開打的時候,能免則免:乾脆,一下子把顏良斬了得了!底下觀眾哄堂大笑。
童伶生涯中最尷尬的一次,莫過於一次唱《洪羊洞》。他演身患重病還心憂國家的楊六郎,上場後唱慢板,正悠着唱,尿意來了。年齡小憋不住呀,急得渾身哆嗦。底下觀眾還以為是演入神了,連連叫好:
“好!太好啦!”
“您瞧瞧,還抖上了!——這小演員真行,渾身是戲啊!”
——好在還能用右手按着肚子忍着。結果唱到第三句必須左手換到右手,這一下再也熬不住了。行頭、靴子,別提了,水淹七軍。觀眾全笑翻了,那場樂呀——小六郎恨不得找個縫鑽進去!
有人說,當年這個小少年,可稱得京津地區的秀蘭·鄧波兒:表演好,人小鬼大。

● 為誰刻印:悲鴻、大千、周信芳

宋寶羅的金石生涯,跟徐悲鴻密切相關。確切說,從他哪兒開了個頭。
正當紅火,小童星的嗓子倒了,不能再唱。機緣湊巧,跟當時的一幫畫家結識。計有:齊白石、李苦禪、陳半丁、張大千、徐悲鴻等。怎麼結識上的,這麼多名畫家?當時人大多是京戲迷,這些畫家基本都聽過他的戲!就這麼着,宋寶羅老跟着他們一起活動,也學學畫。
大概是1934年的一個春日,在一個水榭里,幾位畫家突然雅興大發,要合作一幅丹青。徐悲鴻勾描幾筆,數隻麻雀便靈動紙上。可題款完了,突然發現自己沒帶印章,覺得掃興。宋寶羅一看,水榭里有石頭,也有刻刀,靈機一動,自己跑角落裡現場給刻了一方“悲鴻”出來。徐悲鴻一見大喜,就用這枚印畫。對他說:“小宋,刻得很好!以後你治印有前途!”後來徐悲鴻很多畫上,用的就是這方硃砂。
這鼓勵之下,一發不可收。不能唱戲,就掛牌治印。一個字一塊大洋,刻得過大過小都要加倍,而且規矩挺大:仿樣不刻、劣石不刻。名氣是越來越大,養家自然沒有問題。刻過的圖章,畫界有張大千、徐悲鴻,名流如于右任、孔祥熙,梨園行有四大名旦、周信芳……他一一收在印譜本上。此譜後來由張伯苓寫跋,徐世昌題 “鐵劃銀鈎”,金錫侯寫“直追秦漢”。此譜毀於“文革”抄家,這是後話。
記者仔細觀摩保留下的印譜複印件,發現尚小雲的雲字,他給刻成了一朵祥雲,又如一道裊裊升騰的青煙,絕了。

● 絕藝靠琢磨,細節定成敗

嗓子好後,祖師爺的套馬杆子又把他套回到舞台上。宋寶羅很快又火了。掛牌挑班,走奉天,奔天津、申城走紅,巡演江浙。在江南名氣不亞蓋叫天。人給總結了三好:
長相俊美、扮相好。一出台,常有碰頭好;念白清楚響亮。梨園行的老話,千斤念白四兩唱,很吃功夫。
嗓子好而且善於用嗓子。一位聽過他《空城計》的“老戲骨”的評價:“我正在城樓觀山景”,這段“二六”,因為“氣口”運用得好,唱得非常舒泰,聽得非常恬適;接着一段“西皮慢板”,唱得慢板不覺其慢,聲聲入耳,很見功夫。
宋寶羅愛演諸葛亮,對服裝他講究,光是八卦衣就有十多件,黑的藍的紫的白的古銅的,都有。根據場合、劇情取捨。
他小處不隨便。《失空斬》有如此一折:王平馬謖駐紮街亭,旗牌官將駐紮圖帶來給諸葛亮看。傳統演法孔明大致一看,行了。宋寶羅的演法要細膩、複雜得多:
孔明先從左邊下方看起,左邊是王平駐紮之地,孔明稍點頭,表示滿意,音樂慢起;然後慢慢往右邊看,發現雙方營寨距離太遠,搖搖頭,不滿意,音樂轉快;看到右邊,看到馬謖在山頂紮營,大驚失色,起亂錘。——這種演法規範中透着漂亮,常給人以老戲不老、朴中見新之感。
有句現在挺流行的話怎麼說來着?——細節決定成敗。

● 絕活打動毛澤東

由於潛心修習過書畫,指點他的又都是些名畫家,他和一般的京劇演員就有了不同。他修煉了一門絕活:一邊唱戲,一邊畫畫,同時進行。這齣看家私房戲,名喚《朱耷賣畫》。
1962年12月26日凌晨,毛澤東欣賞了這齣絕活。那一天正是他的七十壽辰。
當宋寶羅邊唱二黃原板邊畫的時候,毛澤東從沙發上站起,輕輕走到宋的身邊。
“我正在握着大筆畫雞身的時候,無意中碰了一下毛主席的身體,才知道主席背着手在仔細看我的畫稿。我激動極了,不知何處神來之筆,大筆揮了幾下,原來要唱六句或者八句才能將公雞畫好,這次有如神助一般,四句便好了。”
毛澤東的評價是:畫得好,用筆很準。
宋寶羅用小筆題上:“敬獻給毛主席”六個字。
毛澤東很高興,“你可以寫上一句‘一唱雄雞天下白’嘛!”
從1958年到1963年的6年時間裡,宋寶羅多次為毛澤東演唱。2005年,戲曲春晚,宋寶羅高歌揮灑,畫雄雞賀雞年,又是一段佳話。

● 戲包袱,考不糊

宋寶羅戲路子特別廣,會的戲多。
翁偶虹先生的徒弟、臉譜畫家傅學斌回憶,50年代,宋寶羅來到北京,在李萬春劇團唱戲。他還記得,第一場戲似乎是《游武廟》。
“《游武廟》演繹的是劉伯溫和朱元璋的故事。這齣戲比較偏,估計李萬春有考究他的意思。從劇場效果看,沒考糊。宋寶羅不錯。”

● 江湖夜雨,飄搖寄身

宋寶羅展現風采的時候,正是民族多難時節。江湖夜雨,飄搖寄身。
在東北地區演出,碰上日偽拉壯丁。連夜逃走,戲箱在車站被查出,宋寶羅靠隨身攜帶的一小箱畫筆,冒充畫畫的得免。藝術又陰差陽錯救了他。
抗戰勝利,國民黨接收大員“五子登科”,暗無天日。宋寶羅多年積蓄買下的房產被當做偽產充了公。沒地兒說理去。
舊社會,跑班唱戲必須得拜碼頭。地痞流氓橫行不說,當政的官員,這個“司令”,那個“軍長”,也都是些胡傳魁式的軍閥。一次和妹妹搭班去南通演出,要去拜山。有人告誡宋寶羅:拜客時千萬別帶着你妹妹去。剛有一位女演員,就被他們給糟蹋了。
警察也人見人怕。敲詐勒索不給,能往你戲箱裡倒黑油,讓一箱子行頭全報廢。據說,著名花臉演員金少山從天津回北京,從來不敢從東火車站下車,往往在城外豐臺下,然後乘汽車進京。程硯秋就在火車站挨過打。
有時候“碼頭”多的難以想象:有一次到南京演出,三十六拜都拜了,演出前光戲票送了五六百張,可還是把電燈公司給落下了。當晚《失空斬》,諸葛亮輕搖羽扇剛出來,電燈全滅了。一晚上沒電,只能全退票,有什麼辦法。
“解放後,再也不用擔心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了。從那時起,我真心擁護共產黨。”宋寶羅說。

● 一張照片引發的“反革命”

極“左”思潮泛濫的時候,很多藝人不能倖免。一位唱麒派的老生,一次在杭州東坡劇院唱《盤絲洞》,演豬八戒,一時口誤,管蜘蛛精叫了一聲“同志”,結果被趕出了杭州。
宋寶羅的“罪過”,比這一聲口誤嚴重得多。他倒霉在一張合影上。
1967年,造反派在南京圖書館發現了一張舊報紙。頭條是蔣介石在舞台上和宋寶羅握手的照片。照片上還有宋美齡、何應欽、陳誠和美國將軍馬歇爾。那是慶祝抗戰勝利的一場表演,蔣介石親往觀看。還有什麼說的?噩運降臨了。頭銜是“歷史反革命”。受的罪不用詳提,就說一樣:
造反派把他一季度的糧票全換成番薯,700多斤堆到門口,很快就爛掉了。每天除了這堆爛番薯,沒的吃。後來很長一段日子,他胃裡泛着酸水,流着淚啃。
好多夜晚,燈昏如豆,宋寶羅躺在木箱子上,透過破漏的屋頂看着天,無數次地想:要不,算了。夜色濃厚如許。支撐他的唯一信念是對黨的信任:我沒做過壞事,黨一定會查清楚!
後來,毛主席的關懷保護了他。撥亂反正後,葉帥親為平了反。

● 沒心沒肺,返樸歸真

錢江,退休前是杭州的一位老教授,現在的身份是個票友。他對宋寶羅的印象很好:“宋寶羅有時候來參加我們票友的活動,邀請他就來,大家說宋先生唱一段,他就唱,一點架子都不拿。——人很好的。”
退休後無事,更多的時間,宋寶羅操起畫筆,自娛娛人,頤養天年。
宋寶羅有枚閒章:“我畫畫不換錢”。說到做到,人來求字求畫,沒說的,給,不談錢的事。即使是陌生人,只要過來求,不讓你空手回去。可最近發生的事,讓他猶豫了。
一是聽說有人從這裡拿走畫,轉手倒給拍賣行;更令人氣憤的是,一天有兩個人,敲響他的家門求畫,一個侍奉着筆墨,另一個偷偷到另個房間翻箱倒櫃。結果盜走一張存摺,許多錢財。
宋寶羅門上貼出一張紙條:你們別來了,來我也不敢開門了。過了兩天,紙條也被求字畫人揭去收藏了。
宋寶羅說起這事時,哈哈一笑,被騙也罷收藏也罷,小事一樁,不放在心上。他說:“我的養生之道簡單,就是沒心沒肺。”
是啊,經歷過這多風雨滄桑、榮辱沉浮甚至生離死別,還有什麼事情可以縈掛在心、不能釋懷呢?有家雜誌採訪宋寶羅,說發現他把陰暗的東西都從記憶中刪除、“格式化”了。所以現在明亮而清澈,像個涉世未深的孩子。文章的標題很好,叫“杭州寶貝”。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返樸歸真”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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