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學榮:陳炯明和孫中山翻臉始末
2015-11-26
1922年6月16日凌晨,廣州,天還沒亮。
在曉色之中,陳炯明的粵軍一部,由葉舉帶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圍攻、並炮擊
了孫中山位於觀音山(今越秀山)的總統府。
所幸,孫中山事前已經得到通知、並及時撤離了。此事之後,孫中山與陳炯明,這對
昔日的親密戰友,從此反目成仇、成為死敵。
這件事在中國大陸相當多的歷史讀物里,被定義為“陳炯明叛變”,讀者們似乎也都
有一個印象:陳炯明要殺死孫中山。
可是,陳炯明真的要殺死孫中山嗎?陳炯明又是為什麼走上了一條“叛變”的道路?
對於這些,追問的人卻顯得很少。
深究之下,史料告訴了我們:原來,在和北洋政府對抗的過程中,陳炯明主和,孫中
山主戰,二人在政見上產生了嚴重的分歧,因而反目、進而演變成軍事對抗。
而更加鮮為人知的是:陳炯明的部隊在進攻孫中山總統府的行動中,其目標只是“活
捉”或者“驅逐”孫中山——也就是說:陳炯明並沒有要殺死孫中山的本意。
這才算是這座“冰山”比較齊全的一個真面目。
北洋時期的這一段歷史,有點亂,如果長篇大論地細說,不但篇幅不允許,而且還可
能會使各位讀懵。在本文里,請允許我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用最簡練的語言,將本
案的背景信息、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首先,我要向各位交代這個案件事發前後的中國政情背景,分為“南”、“北”兩部分。
先看北方。
1922年初,直系軍閥曹錕、吳佩孚在打贏了“第一次直奉戰爭”之後、控制了北洋政
府,兩人進而指責當時的“中華民國”(北洋政府)總統徐世昌是“非法總統”、並
逼迫他辭職。
曹錕、吳佩孚指責徐世昌為“非法總統”的理據是:徐世昌這個總統,不是由第一屆
國會(合法國會,又稱“民元國會”)選舉出來的,而是由皖系軍閥段祺瑞的御用團
伙“安福國會”所炮製出來的——這並不符合法律程序,因此,曹錕、吳佩孚指責徐
世昌是“非法總統”。
同年4月,曹錕進一步宣布:恢復1912年由孫中山主持制訂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
曹錕當時提出這個政治口號,一時很得民心,此事史稱:“法統重光”。(註:《臨
時約法》此前多次被北洋軍閥廢止)
換言之————國家似乎可以重新回到“共和、民主、憲政”的正常軌道上去了。
好了。我們再看南方。
此時的廣州,有着另外一個“中華民國政府”————時稱“護法軍政府”,它是由
孫中山和他的支持者陳炯明等人所控制的。
孫中山當時號稱“非常大總統”————為什麼要稱為“非常大總統”呢?這個“非
常”,是不是“非常厲害”的意思呢?不是,這個“非常”,是“不太正常”的意思。
因為:選舉孫中山為總統的廣州國會議員,不足法定人數,因此,這個“總統”選
舉,在法律程序上,也有着一定的瑕疵。但是,當時的南方革命陣營認為:這是在
“非常時期”所採取的“非常舉措”,選出來孫中山這麼個總統,遂稱為“非常大總統”。
那麼,孫中山為什麼要在廣州另搞一個“中華民國護法軍政府”、公然與北京那個世
界公認的“北洋政府”搞軍事對抗呢?
因為,孫中山一直宣稱要“護法”,護哪個法?孫中山要“護”的,正是1912年他自
己所主持制訂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
換言之,北洋軍閥早年廢除了似乎代表“中華民國”正統法理基礎的,1912年制訂的
《中華民國臨時約法》,而孫中山認為:北洋軍閥那樣做,是“踐踏共和”、是“踐
踏憲政”,所以,孫中山要在廣州鬧革命、要打倒北洋軍閥、推翻北洋政府。
這就是當時南、北兩個政權武力對峙的特定歷史背景。
在不久以前,孫中山對中國社會各界,發表過這樣的聲明:“只要北京的非法總統徐
世昌辭職下野,我孫文也立即辭職下野。”
孫中山是想給全體人民做出一個這樣的姿態和形象:我孫文鬧革命,是為大家爭民
主、是為了反對獨裁者。因此,只要獨裁者下台,我的革命目的就達成了,那麼,我
孫文也可以立即下台。
可是,令孫中山始料不及的是:1922年6月2日,徐世昌竟然果真辭職下野了。由黎元
洪復職。
這時,孫中山的頭疼事兒立馬就來了:由於徐世昌的下野以及孫中山之前對大眾公開
發表的聲明,社會各界於是開始冒出了不小的聲音:孫中山也應該兌現諾言、立即辭
職下野。
這些民間呼籲者,有胡適,有蔡元培,還有其他的一些社會知名人士。
為什麼那麼多知名人士要呼籲孫中山下野?他們也許是這樣認為的:現在,法統重光
了,國家開始尊重約法、恢復民主憲政了,既然如此,誰還願意打內戰呢?誰不希望
國家恢復和平、休養生息呢?在這種情況下,誰如果還要鬧革命,那就是無理取鬧
了,因此,他必然要失去社會輿論的支持。
當然,當年某些知識分子這樣想,也不一定對。這個,不是本文所要深入探討的話
題,在此,暫且一筆帶過。
可是,也是相當的出人意料:孫中山沒有理會這一批知識分子的呼籲、而拒絕辭職下野。
頓時,一些媒體嘩聲大起。
孫中山在當年為了鬧革命、為了反對北洋軍閥集團,各種招數都使過了,這次,是話
語稍微說得欠圓滑了一點——本不應該把話說死、而應該給自己留有一點迴旋的余
地,這樣,也許才不至於陷入這樣被動的境地。
曹汝霖在其《一生之回憶》裡面回憶道:有一次,段祺瑞對曹汝霖說:
“以前,孫文以《臨時約法》被蹂躪為旗號,鬧革命,可是,現在《臨時約法》已經
恢復,孫文卻還要堅持造反,從今以後,就變成是他不對了。”
當然,段祺瑞的話,也僅供參考。
孫中山拒絕下野之後,他的追隨者陳炯明,逐漸對自己的領袖產生了不滿。陳炯明對
孫中山表示異議,他說:
“我們之所以一直鬧革命、試圖武力顛覆北洋政府,無非是因為北洋軍閥廢掉了《臨
時約法》、蹂躪了民主憲政。現在,既然《臨時約法》已經恢復了,我們自然也就不
必造反了。”
同時,陳炯明主張:應該先在廣東搞好“民主憲政”,仿照美國的“州自治”制度,
逐步走向全國的和平統一,這個主張,史稱“聯省自治”。
孫中山不同意陳炯明的主張,他仍然堅持認為:必須要武力北伐、堅決打倒北洋政
府,奪取革命政權。
兩人在這一點的政見之上,達不成一致,於是,二人的矛盾越鬧越深,鬧到了1922年6
月12日,終於,失去耐性的孫中山向陳炯明攤牌,說:
“你的部隊(粵軍)必須給我撤出廣州周邊三十里地之外,否則,我不跟你客氣!”
1922年6月14日,不服氣的陳炯明,也針鋒相對地、示意他的部下們發表正式通電,呼
吁孫中山辭職下野。
在這篇名為《粵軍全體官兵請孫中山下野電》的通電中,陳炯明大概是這個意思:現
在,北洋政府的非法總統徐世昌已經下野了,國會可以恢復了,我們的“護法”運
動,目的已經達到了,沒有必要再打內戰了,既然你孫中山先生堅持要打內戰,那麼
請你兌現你此前對大家的諾言、果斷下野。
這份《粵軍全體官兵請孫中山下野電》的全文如下:
廣州總統府各部總次長、非常國會、海軍溫總司令、伍省長、魏衛戍總司令、省議
會、總商會、全省商會聯合會、教育會、報界公會、學生聯合會、惠州陳總司令,南
雄轉送李部長、許軍長、梁師長、朱總司令、彭總司令、李梯團長、賴梯團長、黃司
令,暨前敵各旅團長、各區善後處、各縣長、各縣會、北京總統府、參眾兩院、國務
院、各巡閱使、各省督軍、省長、省議會、各特別區都統、海軍杜總司令、各護軍
使、鎮守使、各軍師旅長、雲南唐總司令、四川劉總司令、湖南趙總要不、貴州袁總
指揮、梧州馬省長、廉州探送劉督辦、欽州黃司令、北京蔡孑民先生、上海章太炎先
生、香山唐少川先生、各省各法團、各報館均鑒:
民國十稔,禍亂侵尋,袁氏稱帝而有靖國之役,張勳復辟逼散國會而有護法之役,孫
中山先生率海艦南來,以護法相號召,西南六省相繼宣布自主,以護法相感應,六年
以來,兵士亡於鋒鏑、人民轉於溝壑,屢躓屢起,百死不悔,惟護法故也。八年海上
和會,以北廷不克恢復法統之故,和議垂成而不成,當時唐代表即有和議唯一條件為
恢復國會之宣言。九年岑氏取消自主,護法幾瀕於危殆,粵軍回粵,重組護法政府,
宣布對徐,孫中山先生又有徐氏退位,當同時下野之宣言。今幸天心厭亂,舊國會已
自行召集,徐氏復引咎退位,南北用兵累年,所志無非護法,今目的已達,自無用兵
之必要,況粵自桂莫入據,民主已慨凋殘,自主已還,以一省當西南之重,財力更形
竭蹶,黃台之瓜,何堪再摘!舉等同屬國民、同隸粵軍、為國為粵,不忍因一人以禍
天下,為此合籲請孫中山先生實踐與徐同退之宣言,敝屣尊榮,翩然下野,我海內明
達,救國同具熱心,望治當無二致,應懇一致敦勸,同抒國難,我海陸軍前敵同胞,
愛護國家,尊重法治,亦懇即日罷戰,共表同情,銷兵氣為日月之光,尊國本於苞桑
之固,民國前途,實嘉賴之。
粵軍總指揮葉舉,第二師師長洪兆麟、第四師師長關國雄,第一獨立旅旅長李炳榮、
第二獨立旅旅長熊略、第三獨立旅旅長鄧本殷、第五獨立旅旅長陳德春、第六獨立旅
旅長翁式亮、第三旅旅長尹驥、第四旅旅長李雲復、第七旅旅長謝文炳、第三支隊司
令羅紹雄,第二路司令陳炯光、第五路司令鍾景堂,第六路司令胡漢卿、第七路司令
黃強,指揮官何國梁、李蔭軒,司令楊坤如、陳小岳、丘耀西、陸蘭清、黃志桓、黃
鳳綸、馮銘楷、蘇世安,副司令黃任寰、黃業興,粵軍總司令部參謀長張醁村,副官
長陳演雄,炮兵團長王惺庵,團長賀瑞廷、紀澤波、王昌期、鄧桂生、楊錦獻、呂春
榮、饒壽平、許廷傑、陳己、林烈、蘇廷有、陳鳳起、林捷之、陳家威、王定季、黎
生、張化如、陳紹鵬,統領李漢隆、林子超、嚴勝、譚啟秀、李子青、吳慶恩、袁
帶、餘六吉、羅石平、余宏錦、鄧乃忠、鍾子廷、楊廷芳、陳漢洲、丘可榮、鍾作
新、陳國華,獨立旅長翟銘祺等全體官兵同叩。
孫中山當然不會理會這份電報。
於是,1922年6月16日凌晨3點鐘,陳炯明的部下葉舉,突然帶兵包圍了孫中山在觀音
山(越秀山)的總統府。可是,在此前的數個小時,孫中山實際上早就已經得到消
息、並及時撤離了。
所以,葉舉等人炮轟的總統府,其實只是一個空巢,只有孫中山的一小股衛士在內堅守。
孫中山則化裝為一個醫生、成功轉移到停泊在珠江上的中山艦、炮轟廣州之後,離粵
赴滬。
旋即,葉舉在廣州的街頭,貼出了以下的一份“安民告示”:
“國會恢復,護法告終,請孫下野,表示大公,粵軍將領,一致贊同,諸色人等,安
業無恐”。
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簡單地講,就是這樣。
梳理了這個事件的前前後後,我們理清了這件事發展的基本邏輯如下:
1.孫中山以維護1912年《“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為正當理由鬧革命,並放出承諾:
只要獨裁者下台,他就不再革命;
2.不料獨裁者果真下台,不但如此,孫中山一直宣言維護的《臨時約法》,竟然被曹
錕恢復,換言之,國家似乎有恢復憲政的跡象;
3.孫中山不理會一些社會人士的呼籲、拒絕辭職,並主張堅持武力顛覆北洋政府、以
建立革命執政;
4.孫中山出人意料的行為,令他的部下陳炯明大為不滿,陳炯明開始公開反對自己昔
日的領袖——孫中山;
5.孫中山對背叛自己的部下陳炯明發出武力威脅。陳炯明決定先發制人、用武力將孫
中山驅逐出廣州。
這才是“陳炯明炮擊孫中山”事件比較接近事實的版本。
那麼,講到這裡,又一個問題來了:當時的廣州,在粵軍的控制之中,如果粵軍真的
有心殺死孫中山,能那麼容易就讓他給跑了?粵軍部署這次行動的機密軍事會議,有
誰會知道?又是誰,會將這個軍事機密泄露出去的呢?
於是,我們就有了合理的懷疑:在這次的“六一六事變”當中,陳炯明真的要殺死孫
中山嗎?
對於這一點,恐怕不少的朋友會被一些歷史讀物誤導,認為“是”。我卻認為:陳炯
明的粵軍在1922年6月16日發動兵變,志在“逮捕”或者“驅逐”孫中山,而並沒有要
殺死孫中山的意思。
那麼,我這樣說,有什麼依據呢?
下面,請您跟從我,去聽聽這個事件親歷者的一些證人證言,事情自然就有分曉。
大家先跟我來看看“林廷華”的證言。林廷華的證言,收錄在《孫中山三次在廣東建
立政權》這冊史料當中。
“林廷華”是誰?林廷華,是粵軍總部參謀處的一員參謀,是陳炯明的心腹之一,他
參與了此次(六一六)軍事行動的決策會議。
林廷華的證言表明:粵軍僅僅是想要“活捉”或者“趕跑”孫中山,而並不是要殺死他。
林廷華的證言,原文是這樣的:
“„„陳炯明當時人在惠州百花洲„„我於1922年6月15日晚上七點鐘,參加了在廣州(粵
軍)葉舉總指揮部旅長以上的軍事會議,到會人員,有翁式亮、軍長熊略、師長陳炯
光(陳炯明的弟弟)等一系列粵軍要人,我和其他從惠州百花洲趕來的陳炯明的參謀
也參加了此次會議,會議是由葉舉主持的,葉舉說:必須除掉孫中山這個民賊,否則
國無寧日。在會上,主張炮擊孫中山總統府聲音最大的,是洪兆麟、鍾秀南、陳炯光
三位。而軍長熊略的意見則是:不一定要殺死孫中山,只要把孫中山趕跑、讓他去北
伐、對我們粵軍也有好處。經過討論,後來作出了決議如下:推舉熊略為此次軍事行
動的總指揮、炮擊孫中山總統府、活捉孫中山„„。但是,熊略被推舉為總指揮之後,
他一面作軍事部署,一面卻派他的親信連長去通知孫中山的侍衛長陸志云:請立即轉
報總統(孫中山),6月16日凌晨三點鐘,我們粵軍即將炮擊總統府,請孫總統迅速出走„„”
此外,林廷華還回憶說:
“„„事後,(孫中山的親信)陳策告訴我:熊略6月15日晚上給孫中山的密報,孫中山
的確收到了,但是孫中山當時不相信,他以為僅僅是陳炯明的恐嚇手段而已„„”
我們梳理林廷華的這份證言,可以得知,這次軍事行動的內幕,其實是這樣的:
1.陳炯明當時人不在廣州、因而,陳炯明並沒有參加廣州這次“倒孫”軍事行動的實
際指揮工作;
2.是陳炯明的部下葉舉開會策劃指揮的“倒孫”軍事行動。其中,陳炯明的弟弟陳炯
光以及陳炯明的一批親信參謀等人參加了會議;
3.這次會議的決議,並不是要殺死孫中山,而是要活捉孫中山,或者驅逐他也行;
4.會後,這次行動的具體執行指揮官熊略,故意將這個情報通報了孫中山、並故意放
孫中山一馬。
總之是一句話:作為事件親歷者和參與人的林廷華認為:陳炯明的粵軍,並不想殺死
孫中山。
當然,我們探討歷史,不能僅僅聽林廷華的一面之詞。
好,讓我們來看看孫中山這邊人員的證言。
首先,我們來看看“馬湘”的證詞。
“馬湘”是誰?馬湘,是跟隨了孫中山十幾年的一名貼身衛士。馬湘在其所著《跟隨
孫中山先生十餘年的回憶》一文中,對這件事,給出了與敵方的資料相互吻合的證
言:粵軍的確有不少的人,將這個機密提前通報了孫中山、蓄意放孫中山一條生路。
馬湘的證詞,原文是這樣的:
“„„(6月14日下午)廣州衛戍司令魏邦平來報告孫中山先生:陳炯明的確要叛亂了,
請先生好好準備對付„„。(6月15日)陳策又向孫先生報告陳炯明謀反的事情„„。接
着,海軍陸戰隊司令孫祥夫、總統府秘書長謝持先後到來,報告陳炯明準備叛變的事
情„„。夜裡十一點,陳策、魏邦平再次連續用電話報告:陳炯明謀叛,情況十分危急
„„。這時又有各方面的電話來,告知了同一情報,這些電話都是我親自接聽並轉告給
孫先生的„„到了夜裡十二點,林直勉、林樹巍和陸志雲三人,十萬火急地趕來、向孫
先生報告,陸志雲說:他有個在(粵軍)熊略部下當連長的同鄉,告知了陳炯明軍隊
即將在凌晨一點鐘開始攻擊總統府的消息„„。”
以上可見,馬湘的證言,和林廷華的證言,恰好是十分吻合的:正是粵軍高級將領熊
略,派他的親信連長,把即將攻擊總統府的消息,提前告知了孫中山的侍衛長陸志雲。
在孫中山的陣營中,除了馬湘之外,蔣介石也有相關的證詞。
我們也來看看孫中山的心腹蔣介石,對於此事,又是怎麼說的。
蔣介石在他所寫的《孫大總統廣州蒙難記》一文中,也有相同的說法:粵軍有人提前
通報了孫中山、故意放孫中山走的。
蔣介石的證詞,關鍵文字摘錄如下:
“„„(6月15日)是夜十時,有某軍官以電話報告總統,言今晚粵軍恐有不軌行動,務
請總統離府。總統以為謠傳,不之信„„少頃,各處連來電話報告,皆言今夜粵軍必
亂,務請總統遠離,總統不信,迨至二時許,有某軍官,自粵軍營中潛出,特來報
告,言各軍各營,炊事已畢,約定二時出發„„。”
蔣介石的證言,白紙黑字,也很清楚地記載了:粵軍有人向孫中山提前通報炮擊行動
計劃。蔣介石的這個證言,和林廷華、馬湘上述的證言,也是能夠互相吻合的。
而且,馬湘、蔣介石的證言還顯示:粵軍內部其實並不止一派人通知了孫中山,而是
有好幾派人先後、各自、通過各種渠道、通知了孫中山同一個情報,其目的只有一
個:放孫中山一馬、請他出走。
我們再來看看“陳定炎”是怎麼說的。
“陳定炎”是誰?陳定炎,是陳炯明的兒子。
陳定炎對於此事的說法,與前述幾個證人的說法,也是一致的:是粵軍的高層,提前
將情報通知了孫中山、故意放孫中山一馬、不想殺他的。
陳定炎在他的著作《陳炯明研究》裡,有這樣的記錄:
“„„《華字日報》1922年6月29日版、9月20日版均披露、報道了廣州衛戍司令魏邦平
受葉舉秘密指使、提前把粵軍即將捉拿孫中山的消息泄漏給了孫中山„„”
這個在陳定炎的筆下出現的告密者“魏邦平”,在當時是一個立場較為中立的人員。
那麼,陳定炎所說的“葉舉”又是誰?前文已經交代過了:葉舉是陳炯明的核心心腹
人員之一、是部署這次“倒孫”軍事行動的重要指揮人員。
還有一個證人,名叫“李潔之”,他是(孫中山)大本營警衛團第二營的一個連長。
這個李潔之,在《廣東文史資料》第25輯里,寫下了名為《陳炯明叛變炮擊總統府的
經過》的一篇證詞。在這篇證詞裡,李潔之寫下了同一件事:粵軍有人提前通報了孫
中山、叫他出走,不想殺他。
李潔之的這篇回憶,摘錄如下:
“我回到總統府第五連不久,大約是傍晚七時左右,有一個駐在後樓坊陳家軍羅獻祥
統領部的士兵、我的朋友叫做何雲生的,急急忙忙第來找我說:‘排長,你們警衛團
第二營是不是明天早上開往西村,乘粵漢鐵路火車出發韶關?’我說:‘是的,一切
都已準備好了。’他說:‘事情不好了!聽說我們統領部已經奉到粵軍總指揮葉舉的
命令,明早要派部隊往西村去圍繳你們的軍械,請你好好注意!’”
史料的舉證,暫且就舉到這裡吧。其實已經夠了。我們大家一起梳理以上林廷華、馬
湘、蔣介石、陳定炎、李潔之等人互相基本吻合的證言,可以得出以下幾點基本的事實:
1、“六一六”炮擊觀音山總統府一案前後,陳炯明人不在廣州,他沒有參與這次軍事
行動的實際指揮和策劃;
2、這次軍事行動的目標,是要“活捉”或者“驅逐”孫中山,並非是要殺死孫中山;
3、事前,粵軍高層人員已通過多種渠道,通知孫中山、故意放孫中山一馬、使孫中山
及時得以脫身。
讀到這裡,也許有的讀者會納悶了:粵軍一邊下令部下進攻孫中山總統府、一邊卻暗
中派人通知孫中山逃走,然後又真槍實彈地攻擊總統府,這一連串自我矛盾的行為,
難道不會覺得怪誕麼?
其實,一點也不怪誕。請聽我的分析如下:
1、粵軍必須下達正式的作戰令,演一場戲,而且必須要演得真,否則,無法對孫中山
形成心理上的壓力;
2、在形成軍事壓力的同時,以假裝泄密的方式通知孫中山、放他一馬,不殺他,不把
事情做絕,為今後留有餘地;
3、無論孫中山有沒有跑,攻擊總統府的實際戰鬥都必須要進行,如果孫中山跑了,可
以清除他的餘部;而如果孫中山沒跑,則活可以捉他。
所以,粵軍在這一事件前前後後的一連串怪誕行為,從邏輯上來講,其實是通的、是
成立的。
綜合以上所有的證人證言和梳理分析,我認為:“陳炯明粵軍集團圖謀殺死孫中山”
一說,恐怕是很難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