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吉芬: 鴨綠江外的海戰 |
| 送交者: FUUNNY 2006年08月14日14:27:16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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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籍洋員,“鎮遠”艦幫帶 馬吉芬 現在當我想要談一談一八九四年九月十七日於鴨綠江口海面日清兩艦隊的戰鬥始末時,我不想作一篇軍事專門的著述。原因是:一、對不懂海戰術語和軍事的讀者徒加難解的不便;二、要做到精闢確切的專門報道又力所不及。連續五小時的戰鬥,幾乎是每一瞬間都充滿着利害,並經常交織着單獨血戰。其間各將校都無暇觀察本職以為的事態的變化,特別是戰鬥末期,我二三處負傷,其中之一幾乎奪去了我的視力,我始終留在甲板上,但目光朦朧,視力不清。此時,鎮遠艦長楊用霖代我指揮該艦。我在此想進一言,楊氏是勇敢豪爽的武士。他於威海衛投降時,是以手槍自殺,為了祖國而獻出生命者之一。我草此文時據傳事實如此。但除自己認為可信之外,請勿引用。願讀者諒之。
回想九月十五日上午十時左右,由十二艘軍艦編成的北洋艦隊,伴隨二艘魚雷艇,在丁提督的率領下到達大連灣。十二艘艦艇是:定遠(旗艦)、鎮遠兩鐵甲艦;經遠、來遠兩裝甲巡洋艦;致遠、靖遠兩護衛巡航艦;濟遠、廣丙兩魚雷巡航艦;海防艦平遠;超勇、揚威兩巡航艦以及“哥爾威”型的廣甲。在此,我們還看到炮艇和魚雷艇各四艘。此外,還有正在忙於搭載軍隊的運輸船五隻。艦隊上煤用了一天。接近黃昏,自旅順開來的裝載有克式野炮八十門、騾馬四百頭、炮兵五百人的船隻進港。夜半,兵馬乘船完畢,然後,船隊立即(十六日上午一時稍前)拔錨,護送上述運輸船向鴨綠江進發,下午安抵江口海面。此行艦隊系由十一艘軍艦、四隻炮艇和六隻魚雷艇編成。到達目的地後,另由炮艦和最小魚雷艇多四隻護衛,平遠、廣丙二艦警戒,涉渡沙洲,上溯鴨綠江十五海里處開始登陸,徹夜進行。 天明後,九月十七日成了世界聞名的東亞兩雄的海戰紀念日,旭日東升,光輝燦爛,微風徐徐,輕拂海面。上午,艦隊按照常規,從九時十五分多艦進行戰鬥操練一小時左右,炮手練習射擊。其後不久,便遭遇了大概是誰也沒有能夢想到的決定國家命運的實戰。海軍士兵照例是精神抖擻,渴望與敵決一快戰而為廣乙、高升報仇。在此之前,威海衛和旅順的陸軍,便因為我們沒有儘早殲滅敵艦隊而大加嘲弄辱罵。某某報紙還攻擊丁提督怯懦,未能及時搜索敵人,迅速交戰。請讓我暫且交待一下事實。八月十日威海衛被襲擊之後,從北京總理衙門給提督送來一份嚴令說,無論發生何等情況,都不許越出自成山角燈塔到鴨綠江口一線。忠勇的老提督對此深為憤慨,麾下一部分將校也鳴不平,然而提督畢竟不能違背命令。相反,看着日本艦隊,卻毫不受此限制。他們在我艦隊上述劃線內巡航之際,隨時都探得敵情。但即時他們越來越探清情況,恐怕他們對攻擊也要躊躇。因為我軍各艦經過夏季演習時的實際訓練,攻防裝備優良,炮手技術卓越。固然日本人的勇敢行為,不可以常識相衡量,但此時他們的地位不能不說是非常冒險。如果他們的艦隊一旦被粉碎,制海權立即會落於清軍之手。當時在朝鮮的上萬陸軍,馬上會被切斷援助和供應。眾寡不敵,而自行潰退。回想在黃海和平壤兩役之前,清軍的英勇絕不亞於日本人。可惜兩役結果,勝者士氣愈旺,敗者士氣愈餒,此乃勢所必然。 自兩國啟釁,我艦隊將校士兵專心努力,做好各艦之戰鬥準備。鑑於七月二十五日在朝鮮半島海面,濟遠和廣乙被襲擊的教訓,各艦皆卸掉舢板,只留六槳小艇一隻。意在表示軍艦的命運即船員的命運,一旦毀壞沉沒,豈能僥倖求生或借小船逃跑,或忍受投降的屈辱?濟遠的小船忽被擊碎而燃燒,雖盡力撲救但已成廢物。二鐵甲艦將保護三十點五厘米(十二吋二)克炮的厚一吋、直徑三十餘吋的重大鋼盾也都卸去。因為如果敵人的榴彈由露炮塔上擦過,碰上炮盾,就會將其打穿而於盾內爆炸,盾內上下四周,就將有充滿碎片硝煙的危險。據聞半島之役,日本軍艦從遠距離發射一枚榴彈,擊中濟遠炮盾頂端的後部,立即爆炸。炮彈頭部雖然穿透炮盾而飛走,但殘餘碎片在盾內四處飛散,炮長以下七人死亡,十四人負傷,盾內炮兵無一倖免。當時如果事先將炮盾去掉,該榴彈必然平安飛去。因此證明二鐵甲艦採取的措施甚為得當。其他不必須的木器、索鏈及玻璃之類,也都移置別處。把艦橋的翼端切斷,把所有的拉窗梯子都卸掉,鐵索、索梯也儘可能都取走。只有安在艦首艦尾的六吋炮炮盾,為了防止重炮發射時,保護炮手免受空氣的衝擊而保存未動。艦隊各艦都塗上不易辨別的深灰色,釣床用以保護速射炮手。上部構造的重要部分,四周都堆起砂袋,寬三呎、高四呎左右,在其內側,並排放着六吋炮用的百磅實彈榴彈數十個,以便迅速射擊。裝煤的袋子也配置在重要處所,儘可能用作保護。戰後,在這些砂袋和煤袋裡,發現許多敵彈和彈片,由此可知,是起到了顯著的保護效果的。 (中略)
鎮遠正好結束上午操練科目,廚師準備午餐之時,桅樓哨兵一聲高喊:“遠處望見敵艦煤煙”。其它各艦也幾乎同時發現。在旗艦傳出信號之前,各艦發出的戰鬥號角,響徹整個艦隊。不久,從我多艦煙筒冒出黑色濃煙,工作在艦底深處的輪機兵,早已關閉鍋爐室,採用強壓通風,儘量加大鍋爐火力,準備應急。此時,敵艦煤煙也突然增高,和我方一樣,加大氣壓,準備戰鬥。無疑通過黑色煙柱,敵人早已發現我艦隊的存在。我艦隊於數周以前就希望決一快戰,每天戰鬥訓練不懈,整飭準備也無遺憾,但只感彈藥供應極為不足,責任完全由於天津當局者的怠慢,我們毫無補救的辦法。艦隊縱然受有陸上官吏貪污腐化的餘毒,但將校士兵上下一致,可謂竭盡全力,準備迎戰。 不久,在旗艦定遠桅頂掛出“立即起錨”的信號。各艦應命馬上卷索揚錨,速度之快實所未見。只有陳舊的超勇、揚威二艦,照例拔錨費時,落在後邊,後亦疾馳,配置就位。少許之間,艦隊陣形恰似楔形,這就是傳說艦隊作後翼梯隊前進的由來。其實,我艦隊之陣形是鱗次橫陣,以二鐵甲艦為中心,以下各艦依次成鱗狀排列。敵我艦隊逐漸接近。全體將士同仇敵愾,定睛凝視日本艦隊,充滿勇氣和信心。當時,我艦隊系由十艘編成,定遠(旗艦)、致遠、濟遠、廣甲四隻為左翼;鎮遠、來遠、經遠、靖遠、超勇、揚威六艘位於右翼。這樣當然右翼的力量要比左翼即提督的隊列強。但這並非沒有理由,即從左向右前來之敵,在合計我艦隊的弱艦超勇和揚威之前,就不能不遭到我八艘強艦炮火的轟擊。而且平遠、廣丙和福龍以及左隊一號魚雷艇二隻,一起參加戰鬥是在酣戰之後。炮艇及其它魚雷艇直到戰鬥結束也沒上戰場。 日本艦隊分成本隊和游擊隊兩個小隊,游擊隊由吉野(旗艦)、高千穗、浪速、秋津洲艦組成,領頭先行。松島(伊東中將的旗艦)、嚴島、橋立、千代田、扶桑、比睿六隻編成本隊。此外,赤城和西京丸在非戰側面隱蔽。 以上十二艘組成的日本艦隊一目了然排成單縱隊陣式,全艦隊秩序井然,速度一致,甚為雄壯,實堪讚嘆。我艦隊亦巍然壯觀,無疑也必為敵人所稱讚。上午八時剛過,我方多艦艦旗,照例於桅杆頂端迎風飄揚。突然在定遠的大桅杆頂懸起巨大的黃色新國旗。同時,又代替小軍艦旗掛起和國旗一樣的新旗,而且在前桅頂掛着的提督旗也換成了大旗。各艦都立即仿照而行。 日本艦隊也馬上各就各位。敵我雙方合起來共計二十二艘軍艦,現在即將一戰之下決定命運。舉目四望,日光照射着塗得鮮艷的船體,燦爛的旗幟掛在桅頭,高高飄揚,再加各種信號旗點綴其間,競放異彩,宛如舉行盛典一樣壯觀。不禁令人懷疑是否和友邦舉行友好聯歡儀式。然而,轉眼一看,鎮遠艦內在此盛妝之下,卻戰雲滾滾,殺氣騰騰。頭卷辮髮,赤裸兩臂,膚色淡黑的壯士,一群、二群直立於甲板炮旁,等待廝殺。甲板上到處撒有細砂,以防執勤中滑倒。在上部構造、艦的腹部、送彈滑車、彈藥卷揚機和魚雷室等地各就其位。另外,還有的在甲板上四處臥倒,抱着五十餘磅重的藥包,準備發射之後,進行補給。這些士兵為了使大炮操作敏捷,都取一定間隔,整齊排列。為了防止榴彈擊中爆炸,禁忌將彈藥堆積在甲板上的某一地點,而且這非常容易惹起甲板下面人們的激怒。在甲板上面可以目睹前進的敵人,觀察情況的變化,但在甲板下面,除了等待戰鬥開始,觀察從舷側打入的敵彈而外,什麼事都無從得知。一旦開戰,所有士兵定能慎重盡職,但最初時刻無疑一定要非常害怕。兩艦隊都加快速度逐漸接近,鎮遠船員都很沉着冷靜。一名少尉登上前桅頂,用六分儀測定距離,不停地揮動小信號旗,每報告一次距離,炮手都將照尺壓低一次,各炮手都手拉牽索,保持發射姿勢。蒸汽唧筒通過通風機,發出響聲,這是為了發生火災時,不失時機地進行消防,事前接上膠皮管注入水。當時敵我距離約四浬,急速減為六千米、五千八百米、五千六百米、五千五百米,逐次遞減。現在已到五千四百米,危機越發逼近,心跳也越來越急促。突然一聲轟鳴,從定遠右舷炮塔,冒出滾滾白煙,於是全艦士氣大振。炮彈飛向吉野落於舷側附近,濺起高高水柱。接着鎮遠也仿照旗艦打出第二發,當時正值下午零時二十分,敵我相距五千二百米,定遠發炮時約為五千三百米左右,我艦隊各艦的主要炮台都相繼發炮。但日本艦隊大約過五分鐘之後,方始應戰。敵艦一開始射擊,我三磅及六磅的“包茲其克斯”式、“馬克西姆 諾典費爾特”式速射炮也發炮對戰。其後隆隆之聲幾乎不斷。敵我炮彈最初時刻皆落於舷側,消失於白浪之中。不久,鎮遠的十二吋炮一彈命中日本先鋒隊某艦,眾皆鼓掌歡呼。鎮遠艦橋雖然高出水面三十餘呎,但也被落於舷側敵彈掀起的浪花所浸入。上甲板的炮手大都滿身是水,注入艦內的海水猛如冰雹,撲面刺手,疼痛難忍,狀極悽慘。立於指揮塔內的官兵皆以棉絮塞耳,但由於無數的敵彈打到指揮塔十吋裝甲板的外側,仍然震耳欲聾,十分苦惱。 戰鬥之初,清國全艦隊保持鱗次陣形,並以六節速度前進。各艦相互保持一定間隔,只有超勇、揚威二艦,至今尚徘徊於右翼隊列之外。然而卑怯懦弱的方艦長乘坐的濟遠,敵艦開始射擊後不久即逃出隊外,零時四十五分還看見該艦位於我艦右舷艦尾約三里處,面向西南,向旅順方向逃跑。我炮手為了懲罰該艦,一連打出許多炮彈。該艦於翌晨二時到達旅順(即我艦隊抵港七小時前)。毫無根據地宣傳清國艦隊被日本大艦隊殲滅的謊言。艦隊一抵港,方艦長便以全部炮台早被擊毀,無法防禦,為了保護軍艦不得已而脫離隊伍,作為逃跑的遁詞。然而經過將校、官吏的會同檢查,炮台、機械完整,毫無故障。只有艦尾六吋炮一門被敵彈擊毀,但該彈是由艦的後方打來的,因此,判定這是該艦逃走是遭到敵艦追擊所致。接着,方艦長的怯懦又為廣甲艦長重演。他沒有勇氣和缺乏航海知識,半夜於大連灣外觸礁。他辯解說,本來航行中為了躲避該暗礁,在離該暗礁一里半的距離,確定航向行駛,因此,可謂意外的災難。但該艦並未因座礁而毀壞,一二日後,見日本軍艦逼近,由船員自行爆炸而離開的。這樣,清國艦隊於開戰後,很快就減為八隻。 日本艦隊愈加逼近,幾乎以我二倍的速度,由左向右,從我前方橫越,敵我各艦互相發炮。日本本隊距我比游擊隊較近,游擊隊突然繞到我右翼,向翼尾各艦發出猛烈的十字炮火。超勇、揚威二艦受害最甚,這兩隻破舊巡航艦,防禦力素弱。其上部構造有兩條通道,接連首尾的十吋炮。艦內的間壁都是木造,外觀很好,塗有厚漆,但一旦發生火災,就會逐漸沉沒。開始時甲板上水,通道變成水路,不僅首尾兩炮被隔斷,而且彈藥供應也斷絕。正在進退維谷,希望萬一僥倖能開往附近海岸時,被敵武裝運輸船西京丸發現,試圖追擊二艦。但辛被我二鐵甲艦遙遙望見,連發數炮,使敵未能得逞。據以後日方報告,據說西京丸至少中三十厘米半炮彈四發。這時,在開戰初一起沿着鴨綠江出海的平遠、廣丙和兩隻魚雷艇,正好遇見西京丸,但結果這個難得的好目標被跑掉。 游擊隊向左十六度變換航向,採取退卻運動,無疑這是想要深入虎穴,救援赤城。當時赤城突然遭我數艦攻擊,大桅杆被打斷,炮台被擊毀,而且艦長及多數海軍士兵被擊斃,正想逃出重圍,全力狂駛。 時值下午二時許,我艦隊已減少到六隻,即定、鎮、經、來、致、靖遠六艦。平遠、廣丙二艦尚未會合。松島率敵本隊現正出我右翼,繞一周到相反方向。正當此時,本隊殿後艦比睿幾乎駛到定遠前後,被定遠左方的致遠猛擊。該艦和同隊各艦間隔越來越大,艦長判斷這艘遲緩的老艦,無論如何也不能和僚艦保持同列,而且已經起火,遂大膽下決心,想要冒着二鐵甲艦和經、來、靖諸艦彈如雨注的密集炮火,於二鐵甲艦之間採取捷路,橫穿而過與僚艦會合,這一目的終未達到。當比睿闖入我陣時,我們以水平射擊迎戰,結果失亡正鵠,沒中要害。不久忽間比睿從後甲板高高噴出濃煙,同時艦內非常喧囂,我們想以一發炮彈從艦首到艦尾,以對角線穿射即可致其死命,但可惜未用榴彈,如用榴彈,這一想法當可實現。 遺憾的是我不得不直言,清國艦隊從此時起,陣形已經混亂,而對方日本本隊各艦始終保持單行縱陣,秩序井然。其對面游擊隊諸艦則極為精強,互為應援,一致合攻。於是我軍處於炮火夾擊之中。這時敵本隊方向一變,繞到我右翼,二鐵甲艦也調轉方向保持面對敵之先鋒艦。鎮遠始終如一,保持和旗艦的間隔和方位。此時,日本艦隊也目睹我二巨艦陣形齊整,收到夾擊時,鎮遠採取靈活射擊,掩護定遠,使友艦免遭殲滅。現在,敵本隊已不顧我其餘四艦,舉五艦全部包圍我鐵甲艦。由於榴彈密如雨注,終於再三起火,但除一次危急外,其它都順利熄滅。另外敵艦中好像有使用“梅里那依特”榴彈,一眼望去其有毒顏色的煙霧和一般火藥不同,另外一艘敵艦,一時曾採取“從一側射擊”的打法,就是船舷一側齊炮同時瞄準一個目標,用一條電線連接各炮台,一捺電鈕,萬彈齊發的方法。無疑這種方法對艦的構造多少有害,但這樣可以使炮火集中而且經常容易引起火災,對我最為苦惱,可謂效果顯著。 在敵艦包圍我方秩序混亂之際,致遠經過我艦背後,和來遠及右翼各艦會合。平遠及廣丙此時已駛出海面,威脅赤城和西京丸。但忽然松島桅頂懸起信號旗,游擊隊應命返航,盡力掩護瀕於危亡的二艦。正當此時,致遠擬向二艦衝鋒,毅然挺身向游擊隊英勇猛進。此舉雖然略有暴虎憑河之嫌,但確實可謂剛毅大膽。其後消息雖不得詳知,但據說水線下終於中了十吋或十三吋的重炮榴彈,不久,開始向一側急速傾斜。雖說稍稍有點執拗,但驍勇聞名的鄧艦長(鄧世昌)見已到了最後關頭,遂決心與敵艦同歸於盡以不惜一死,乃直向一大敵艦疾駛準備衝撞。但敵艦重炮、機炮彈如雨注,加以艦體傾斜愈甚,終於未達攻擊目標即顛覆。艦首開始下沉,螺旋槳直立於半空旋轉而沉沒,不禁令人想起當年英艦“勝利”號沉沒時的情況。船員大半葬身海底。機關長巴維斯是一位善良和平的軍醫,他也成了緊閉在機關室內而沉沒者之一。艦內倖存者只有七名海軍士兵,他們依靠艦橋上的救生圈,被海潮沖向海岸,被一隻帆船救出。他們所說,各不相同,難以置信。但唯有一點說法一致,據說,鄧艦長平時飼養一頭大狗,性極兇猛,常常不聽主人之命。致遠沉沒後,不會游泳的鄧艦長抓住一塊船槳木板,藉以逃生。不幸狂犬游來,將其攀倒,手與槳脫離,慘遭溺死。狂犬亦為主人而殉死。想來義犬救主之說,自古以來屢有所聞,但為犬捨命者恐鄧艦長首創先例,實乃不幸之人。 日本本隊圍擊我艦時,敵我距離變化不定,遠者二千八百米,近者一千米,有時射程更近。三時許,松島距鎮遠約一千七百米。鎮遠乘機從十二吋二的一門巨炮,打出裝填九十磅火藥五口徑大(即彈長為5×12.2吋)的鋼鐵榴彈,炮彈正好命中敵艦。爆炸後白煙滾滾,籠罩全艦。我炮手莫不手舞足蹈,皆大歡喜。這一打擊給敵人以可怕的重創。據日本艦隊報告,這一彈使十二吋的“加農”式巨炮報廢,並且橫掃甲板。堆積在甲板上的火藥也受榴彈的餘威而爆炸,造成用自己利刃刺自己腹的慘狀。結果一發榴彈擊斃敵人官兵四十九人,負傷五十餘人。炮長被遠遠地拋進海中,作為遺物只剩一頂帽子和一台望遠鏡。
日本本隊雖然戰鬥力尚綽綽有餘,但不知何意,竟向東南方向退去。我二鐵艦跟蹤尾隨,至相距二三里處,本隊忽又退回,再次將我包圍,進行猛擊,這是當天最猛烈的射擊。此時鎮遠六吋炮的一百四十八發炮彈已經打光,剩下的只有十二吋炮(其中一門已報廢)用的穿甲彈二十五發,榴彈則一發沒有。定遠也陷於同一悲境。再過三十分鐘,我們的彈藥將全部用盡,只好被敵人制於死命。因為敵艦是能行駛十七節,而且操縱自如的塊船。對此,要想以我遲緩的巨艦進行衝撞是不可能的。我們雖注意射擊,但現在已無一枚榴彈,不能予敵以多大危害。不久,時針已指五時。大約交戰半小時後,敵人又開始退卻。我方最後只剩下三發炮彈,敵人為何退卻頗為奇怪。當時日本艦隊已經察覺到我首尾炮(六吋炮)已經沉默,露天炮塔的重炮也不得不緩慢發射。如果敵人在多堅持十五分鐘,我方炮火則將完全停止,而且無法進行防禦。與此相反,敵方炮彈則綽綽有餘,直到最後還一直猛烈射擊。於是我兩鐵甲艦也掉頭返航,集合殘艦。這些艦隻由於離開我們而深受游擊隊的騷擾。游擊隊掩護了西京丸、比睿和赤城以後,矛頭便指向正在起火的經遠,從二千米以內的近距離猛擊。該艦特別遭到吉野的六吋速射炮(艦首三門)的沉重打擊,被其百磅的榴彈擊破船舷,最後舵機被打壞,艦內終於起火而沉沒。 此時,日本落伍的三艦駛向大同江避難。游擊隊擊沉經遠之後,按照本隊的信號被召回,這對我軍實意外之幸。不然,來遠及其餘各艦全被粉碎也未可知。因為兩巨艦炮彈一發皆無,無法救助各艦。夕陽西下時分,定遠率領僚艦即受到劇創的鎮遠、以及仍在一心救火的來遠、靖遠、平遠和廣丙五艦,返航旅順。時暮色蒼茫,透過月色朦朧的海面,尚能遙遙望見超勇燃燒的火焰。日本本隊五艦直至夜暗,仍在我左舷側行駛,但終於沒有再行交戰。總之,鴨綠江口之役,中日兩國艦隊可謂盡皆奮戰到底。我屢屢聽到這樣的疑問:日本勝利的理由是什麼?我的答覆如下:日本軍艦比較優良,艦數多,武器彈藥質量精良而且供應充足,加之將校士兵訓練有素。然而在炮術上,儘管雙方盡皆拙劣,但正如日本人自己所承認的那樣,相信清軍勝過日軍。因為除六磅以下的輕炮外,日軍的命中率約為百分之十二,而清軍為百分之二十以上。但在戰鬥中清軍的速射炮只有廣丙的五十磅炮三門,而敵艦卻獨占彈注如雨之利。而且濟遠和廣甲幾乎一彈未發便逃走。加之超勇、揚威二艦早就起火沉沒,由此觀之,實際上敵以十二艘對我八艘,眾寡懸殊實不可同日而語。 我雖然衷心承認日本士兵勇敢,將校剛毅,但我不能不為一概被蔑視的清國水兵鳴不平。誠然,日本水兵始終泰然自若,立於炮旁,但在他們的甲板上,不能和不斷遭到硝煙彈雨所騷擾的清國諸艦相比,如果敵我境遇相同,我相信其行動絕不會不同。我艦大炮少,特別是缺少速射炮。而敵人則不然。儘管我兩鐵甲艦幾乎不斷遭到密如雨注的敵彈襲擊。但水兵依然不屈不撓,堅持奮戰。以下數例足以證明。 十二吋炮炮長手執牽索正在瞄準之際,被打來的敵彈擊碎頭顱,粉碎的頭骨打到周圍的炮手。這時,在附近的另一士兵見其仆倒,立即伸手將其扶住,然後把無頭軀體移交給後面士兵,自己取而代之,緊握牽索,矯正標尺,繼續發炮射擊。 鎮遠炮術長的幼弟某某,由於炮術長的勸說,此次隨艦同行。戰鬥一開始,被指定在露天炮塔炮後的位置工作。他熱心盡職,毫無懼色。不久見炮術長受傷,立即攙扶其兄一起走下甲板,纏好繃帶。然後安心返回原來位置,直到戰鬥結束,一直堅守崗位。這次戰鬥,所有露天炮塔的人員全部受傷,只有他一人稍受輕傷,真是萬幸。 戰鬥到中途,來遠艦尾起火。火勢熾烈,舷側炮已被火焰包圍,無法使用,但艦首炮仍然可以操作。水兵多數都急奔後甲板竭力救火。此時艦腹內舵機室因其上面火勢猛烈,不得已關閉通風管。在黑暗中從上甲板到鍋爐室,由傳話筒聽取命令。艦內人員忘卻在二百度高溫的包圍之中,專心職守達數小時。不久大火撲滅,但這些勇敢大膽的舵機室人員多數雙目俱盲,無不焦頭爛額。而艦內沒有一名軍醫,只好一直等待軍艦開到旅順,其間他們的痛苦可想而知。如果允許我多談,這類事例不勝枚舉。 當鎮遠的前甲板被致命的大火燃燒時,各軍官立即召集士兵,命令跟他一起救火。當時救火的地點正是三艘敵艦炮彈集中的地方,儘管如此,士兵們還是欣然從命,奔向九死一生的虎穴,無一表示躊躇。我懷疑,這又怎能稱之為卑怯懦弱呢?固然艦內有一二個膽小鬼,但多數士兵殊死戰鬥的勇敢行為,則可以使懦夫奮起。 戰鬥一結束,各艦開始檢查艦內,當時屍體累累,骨肉橫飛,真是慘不忍睹。在鎮遠的前桅樓駐有擔當測量的軍官一名和操縱兩門一磅“霍其克斯”炮的水兵五人,向其呼喊,不見回答,沉默無聲。疑而觀之,樓側有兩個被打穿的彈孔,無疑這是其沉默無聲的原因。登上一看才知道,桅樓被一榴彈打穿,六人全部戰死。 另外,艦首六吋克炮炮手由於意外的幸運,撿了一條命。該炮已經打完二十四發,正在拉開炮尾,裝填第二十五發時,尾栓滑出脫落在炮側,不能使用,大炮作廢。炮手們因無工作,遂到露天炮塔請求指示,當即被指令補充十二吋巨炮的缺員。然而不知是什麼運氣,當他們走到露天炮塔不久,一發十吋榴彈就在他們方才離開的炮下爆炸,炮盾內彈片四處飛散,接着又一發打穿炮盾而爆炸。勿庸贅言,方才如果他們稍稍躊躇,恐將無一活命。
我敢說,日本各艦所遭受的損失,即使據其自我報道,也及其嚴重。他們儘可能以最巧妙的動作來修補艦體,用塗色的帆布覆蓋彈孔,已免讓外人發現他們的重大損害。反之,清國諸艦為了修理,在旅順停泊期間,可以允許自由參觀。我艦在旅順東港停泊數周,艦內各炮炮口周圍都纏以紅布,用以表示吉利。只有卑鄙的濟遠沒有這種儀式性的裝飾,離開諸艦,單獨悄悄泊於西港,真是無比恥辱。 日本渲染鴨綠江戰捷則可,但奇怪的是日本艦隊卻率先退卻,其企圖破壞我陣形的勇氣,隨着日落而一起消失。它絲毫沒有打算進行夜戰,這一點已見上文。日軍報告中說“恐遭魚雷艇的襲擊而未追擊”,但實際清軍上溯江口的四隻魚雷艇並未出現於戰場。而且像伊東中將這樣英勇的司令官,只是為了躲避兩隻魚雷艇,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報告又說“查敵艦駛向威海衛,我取平行航線尾隨,以待翌晨攻擊,狙其入港”。但是請注意,我軍為何舍近程的旅順而特意去遠程的威海衛?這是識者不言而喻的。而且敵人也知道威海衛除適於小修理的設備而外,修理艦船的船塢、船廠卻完全沒有。而旅順則與此相反,不僅設有修理軍艦的工廠和機器,而且各種必需品儲備充足。何況我艦隊在天黑前就撥轉航向直駛旅順,敵人何以不知我軍所去目的地?所謂當時日軍戰鬥力早就勝於我軍,這豈非妄言?次晨,日本一艦隊自大同江開來,這大概是沒有參加前日戰鬥的。他們巡視檢查戰場後,竟向擱淺燒毀了的可憐的揚威發射了一枚魚雷,而以前在鴨綠江上游的數隻運輸船、四艘炮艇和四隻魚雷艇卻絲毫沒有遭到襲擊。四五天后經由旅順平安返回大沽。 此次海戰對海軍軍人及造船家教訓非淺,自不待言。口徑四吋七以上的改良速射炮,以及能大量裝填火藥的榴彈效力顯著,已經無疑。但三磅以下的速射炮即時命中,實際損害也很微小。我主張除魚雷艇外,任何軍艦均可不必裝備。 論軍艦的防禦力,清軍的二鐵甲艦乃全軍之冠。該艦十四吋的甲帶和十吋的指揮塔,雖然遭到據說能穿透三十吋鐵甲的敵之十三吋加農炮和十吋的安炮,以及以下口徑各炮的轟擊,但穿透深度達四吋以上的一彈也沒有。然而與厚裝甲具有如此良好的效果相反,薄鋼板幾乎證明完全無效,由一二吋鋼板構成的炮盾和指揮塔即如此。如上所述,二鐵甲艦由於卸掉重炮炮盾而挽救了許多生命。豐島之役,濟遠的指揮塔被由三千米遠射程射來的四吋七炮彈打穿,結果塔內人員血肉橫飛、四分五裂。我認為防禦裝甲至少需要四吋厚,否則等於沒有防禦,這是實際教訓。 此次海戰證明屢屢發生可怕的火災。因此,知其不可避免,有必要準備並保護防火“膠皮管”。如鎮遠由於始終備有膠皮管,而且抽水機始終好用,多次僥倖挽救了軍艦的生命。如有,充分作好準備,才能在危機一發的戰鬥中,於暴虐的猛火蔓延之前將其撲滅。但在戰鬥結束時,膠皮管到處已被敵彈打斷,完全沒法連接。 從其它實際經驗中學到的是指揮塔的位置。鎮遠的指揮塔是高高位於安置兩門主炮炮塔的中間,戰鬥中無數敵彈打中,有的破碎,有的爆炸或反跳,炮位附近沛然如雨,因此,操縱巨炮的三分之二的人員死傷。 戰鬥一開始,各艦的信號索就幾乎全被打掉或燒毀。鎮遠的信號索也大部不見蹤影。第二天進旅順港時,只見到彈痕累累的一片小旗,在前桅的橫梁的右端無力地飄動。考慮善後對策,今後為了信號手,有必要在指揮塔附件設一處鐵甲保護區,命令可從塔內用粉筆在板上標出信號、號碼,信號手據此把信號旗順着鋼桅懸起。 此役中人們對魚雷艇的活動完全忽略。參戰的二魚雷艇中,大型的福龍歸蔡廷干指揮。蔡早期就學美國,是一名剛毅勇敢的軍官。據蔡的報告,福龍和平遠、廣丙、左隊一號三艦,並肩開向戰場,下午二時稍過,和廣丙一樣猛進。他說:“……成單縱陣的五隻日本軍艦和定遠、鎮遠戰鬥方酣……他們和我們相距有五六里。遙望西方冒有煤煙……其後,我們以位於我們和友軍之間的敵艦為目標前進。相距至三千米左右時,平遠開炮。不久見命中一大型軍艦……現在廣丙亦開始射擊……此時,鎮遠一彈正中敵艦,敵艦立即被白煙遮住艦體,火焰沖天……。正當此時,敵武裝運輸船一艘出現前面,橫越我們艦首,沖向在大鹿島西南方坐礁並正在燃燒的我方一艦(揚威)。廣丙當即向其發炮,運輸船亦應戰。福龍見此以直線突進,約至四百米處,發射一枚魚雷,偏右未中,敵亦轉舵迴避。……不久打出第二發,從船舷附件十五呎處通過,亦未中。……其後,以‘霍其克斯’炮和‘卡特林卡’炮進行猛射,敵亦應戰還擊,炮彈皆由我頭頂飛去。……至此,本艇向右轉,於敵艦左舷三十或五十米處通過時,從舷側魚雷管又發射一枚魚雷,以為此次定能命中,結果落空,從船底穿過。以後,運輸船向南方駛去,與日本艦隊會合,時值下午三時半至四時之間”。 福龍的魚雷至此全部打光,最後的魚雷也從西京丸船底穿過未中,可能是由於福龍號轉舵之際,船體向一面傾斜,舷側魚雷深入水中所致。左隊一號發射的魚雷也未奏效,敵艦都平安躲過。 曾經威震東洋的清國艦隊,如今已成過去一夢。他們忠勇的將士多數遭遇不濟,為陸上官吏的腐敗無能所誤,與其可愛的艦隊,同散殉國之花。其中如提督丁汝昌,我不能不向其深切沉痛追悼。他既是勇敢的武士,又是溫和的紳士,他迫於濫命和強敵作戰而一敗塗地。及見大勢已去,盡畢生最後的職責,為了麾下將士的生命而與敵簽約。這是他自己的決定。他曾期望活着,但他知道祖國的不仁,對他的冷酷待遇將要超過不共戴天的敵國。在夜半孤燈之下,左思右想,飲鴆而逝。老英雄當時的感情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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