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東溝海戰 (1) |
| 送交者: ZTer 2006年08月15日12:41:3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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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黎源 一、遭遇 今夜天氣晴朗,濕鹹的海風從東面吹來,將夜幕籠罩的海水蕩漾起波濤。大清帝國的北洋艦隊停泊在這兒,那些戰時燈火管制下黝黑的戰艦艦體如同一隻只巨大的海獸。碇泊場北面是月色下鴨綠江口西岸的海岸山脈,自東向西綿延。蒼穹映襯的滿天星宿格外分明,即使亮度極微弱的小星星,也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這樣滿天繁星的壯麗景觀,即使是北洋艦隊這些在大洋上漂泊慣了的官兵們,也是不多見的。對於今夜那些在甲板上散步或值勤的人來說,偶爾抬頭觀看星塵,便是在這個繁忙之夜中的極好消遣。 這一次,北洋艦隊是護送“新裕”、“圖南”、“鎮東”、“利運”、“海定”五艘輪船至鴨綠江口大東溝進行運兵任務的。中日戰事從七月的豐島開始,日本陸軍兵團一路北上,現在估計已經開始攻打平壤了。運兵船上的陸軍士兵,就是趕去支援平壤作戰的。但是,身處茫茫海上的海軍官兵哪裡知道,日軍對平壤的攻勢已經結束,平壤淪陷了。 他們這次規模浩大的航程自戰爭爆發算起是第六次,前幾次的航線從漢江至大同江至鴨綠江一路北抬,也沒有能發現敵艦的一縷煙塵。9月12日,艦隊駛出設在威海衛的海軍基地,經過一夜航行橫渡渤海海峽,於9月13日抵達旅順港,在這裡,他們得到了來自平壤的最後消息,然後,有線電報就被日軍切斷了。艦隊午後回航山東半島,在成山角一帶巡弋,因為近日有日本戰艦在這裡出現,而此時,巡洋艦“超勇”、“揚威”、“平遠”、“廣丙”與炮艇“鎮中”、“鎮邊”則與大部隊分開,護送着商船,先期開赴大東溝了。9月14日是今年的中秋節,艦隊返回威海衛駐泊。入夜後,月上中天,照徹萬里。十一點多,一艘艘戰艦在汽笛的低吟聲中再度出航,輪機的噪聲打破軍港之夜的沉寂,錨甲板上進行着緊張的起錨作業,筆直的艦首隨即劈開浪花,航行的尾跡向着後方延展,威海衛的南北兩幫以及其環抱下的劉公島慢慢隱去,最終匯入布滿星月的海天。9月15日,艦隊抵達大連,護送從大沽開來的五艘招商局輪船,五艘船上載着6000人的銘軍部隊。艦隊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加煤。為了躲避敵艦的偵察,船隊在9月16日半夜一點鐘不到出發,艦隊隨即起航。她們緊貼遼東半島狹長黢黑的海岸線航行,並在午後到達目的地,即大東溝。主力艦隊的10艘戰艦——戰列艦“定遠”號、“鎮遠”號,裝甲巡洋艦“來遠”號、“經遠”號,加護巡洋艦“致遠”號、“靖遠”號、“濟遠”號,無防護巡洋艦“超勇”號、“揚威”號、“廣甲”號在鴨綠江口外12海里(1海里為地球球面上1分度所對應的弧長,=1.852公里)處下錨,航海日誌記錄了碇泊場的位置——東經124度03分,北緯39度53分,鴨綠江口的西岸。裝甲巡洋艦“平遠”號、加護巡洋艦“廣丙”號在江口處下錨警戒。炮艇“鎮中”號、“鎮南”號(此處與上文“鎮邊”有出入,待考)及魚雷艇“福龍”號、“左隊一號”、“右隊二號”、“右隊三號”護送着那五艘運兵船駛入鴨綠江中,選擇了離江口15海里的淺灘開始卸兵卸貨。士兵們乘坐着小舟登岸,這些小舟,大多是四槳、六槳的手劃舢板,吃水很淺,等到在淺水停穩,士兵們便跳下船徒步上岸了。但有一些戰馬,也只能載在小舟上,一起運送過去,可以想見,將馬匹送上小舟然後再趕下水有多麼麻煩。更還有糧、械、火炮等大批輜重物品,運送就更加困難了。暮色低垂,船隊接到命令連夜工作,不得停頓,所以登陸任務就變得異常繁重,估計當時等到船隊泊穩後,不僅招商局的輪船上亂作一團,水手雜工都上來幫忙,而且泊在不遠處警戒的北洋艦隊的戰艦,都放下小艇來支援。鴨綠江中忙忙乎乎整整幹了一夜,終於完成。
從今天零點開始,黃道上的雙子座、巨蟹座、獅子座、室女座依次爬上天空,而摩羯座、寶瓶座、雙魚座則順次落下。這對北洋海軍這些熟識天象的水手來說,就如同帳房先生數“三下五除二”一樣容易,甚至這時候有的還正舉着六分儀觀察它們,來確定經緯度。更不用說像劉步蟾、林泰曾這些曾經在福建船政學堂讀過書,又被送到英國的皇家海軍學院留學的優等生,這些天文問題就更不在話下了。他們可能用龐大的天文望遠鏡這樣的稀罕物端詳過月球上的環形山,觀察過秀美的行星,壯麗的恆星,乃至距我們如此遙遠的河外星系。而現在,我們的劉船主(這是“定遠”號上的水兵對他們的艦長的稱呼)也沒能睡上一個好覺:中日戰爭剛剛爆發,艦隊就先在豐島損失了三艘船,然後陸路戰局吃緊,更不知道平壤如何。而這次任務又是如此艱巨,日本艦隊最近的活動十分頻繁,雖然這次行動已經將雙方航線交叉的可能降到了最低,以至於作出了讓這支將開赴平壤的軍隊遠遠地在200公里以外的大東溝登陸的荒唐舉動,但是這個月明之夜仍然很有可能爆發一場遭遇戰。想到這些,一個正常人的腦細胞都會產生強烈的緊張和激動,更或還有船長室外的人聲和通語管中可能出現的響動,都註定了他今夜無眠。 丁汝昌,作為整個艦隊的司令,就更加責無旁貸,他今晚過得顯然也不安定,一直工作到深夜,但丁汝昌是不會因此而懊惱的。他以前是個騎兵軍官,對海軍專業知識知道得很少,但他很有責任心,還有着謙虛嚴謹的態度和恰到好處的處世方式,都能使他得到他的那些留學英國的下級的尊重。但是,遠在北京的中央政府卻對他在戰爭中的表現很不滿意。豐島海戰以來,要將他撤職的聲音就一直不斷,所以他現在的心情實在是非常壓抑的。大概在今天的半夜時分,丁汝昌關上了辦公室里的電燈,回到自己的臥室。 北洋艦隊水兵的起床時間是在凌晨4點30分。值更官吹響了起床號,居住艙里,水兵們紛紛從吊床上爬起來,睜開朦朧的睡眼,點亮身邊昏黃色的油燈。有十分鐘的時間給水兵們收吊床、洗漱,然後帶着吊床到指定的集合地點點名,並把吊床放回到柜子裡。4點50分,黃海海面上還是一片漆黑,太陽還要在將近一個小時以後才會升起來。主甲板上根本沒有燈光,水兵們卻要按照標準作息時間開始擦洗甲板。“實在是一個非常美的清晨。”適宜的天氣,舒爽的海風,寂靜的碇泊場,還有威嚴的戰艦,使主甲板上能欣賞到風景的水兵都會不由地讚嘆,“只可惜我們是在戰爭中。” 早晨六點了,初升的旭日隱沒了西天的滿月,映紅了東方的天際。偶爾有從高空掠過的幾朵雲彩,便儼然成為了別致的朱紅色雕塑。微風習習,拂起黃海海面上朵朵浪花。早晨是清閒的時光,丁汝昌結束了短暫的睡眠,穿上制服,戴上他的瓜皮帽。海軍軍官的春秋季制服是深藍色的,繡着大塊雲紋花邊,上衣袖口上繡有兩條金龍。完成了洗漱後,他就來到軍官餐廳,與劉步蟾以及海軍總教官,來自德國的退伍炮兵軍官漢納根(C· von Haneken)一起用早餐,並一邊討論艦隊的日常問題。早餐結束後的七點鐘,水兵們進行了換班,開始上午工作的人們在第二甲板中段的換衣箱裡取出自己的工作服,他們包着黑色的頭布,把辮子盤在裡頭,制服是用藍色的粗布作的,上面繡着戰艦的名字、自己從事的職務和軍銜。換衣間的上頭就是“定遠”號的主炮塔。七點多,“定遠”號向招商局的船隊發出指令,准許她們自行回港。指令由小型的艦載交通艇帶入鴨綠江中。艦隊與船隊的碇泊場相距20公里,需要小艇行駛一個多小時。到了八點鐘,壯美的黃底青龍國旗終於在後桅的頂端升起,標誌着今天又是一個艦隊的戰鬥日。隨後,旗艦前桅的信號橫桁上,終於掛出了準備回航的信號旗。各艦忙碌開來,宣告此次任務的順利結束,一副重擔終於卸下了肩。 北洋艦隊的常操照例在9點15分開始,常操的內容以訓練操作炮械、駕駛為主。每天例行的擦洗槍炮工作已經在八點多鐘完成,現在,炮手、水手就在教習的指導下開展訓練。這時各艦仍未啟動,主力艦依然沉着大鐵錨,靜靜地泊在原位,輪機沒有發動起來,待命的鍋爐靜靜地燃燒着,蒸汽管口騰出淡淡的白霧。戰列艦“定遠”號共有四根蒸汽管,後部的兩根位於原來的魚雷艇甲板上。而現在由於戰事的需要,魚雷艇被留在了威海衛基地,後桅上用於吊放魚雷艇的水壓重型起重機也被拆除了(留下後部的吊臂,用於收放僅留的一隻救生艇)。整個中後部上甲板少了兩艘魚雷艇後,顯得很空曠。 常操於一個小時後結束,這時,各艦的鍋爐艙內已經提前開始了回航準備。“定遠”號有八座五米多高的巨型鍋爐,縱橫兩道隔壁把它們平分為四組,共編制有66人在鍋爐艙工作(戰時編制或許更多)。很快,艦隊中就有了濃密的煤煙。10點23分,北洋艦隊上空的煙塵被從西南方駛來的一艘日本巡洋艦“吉野”號(Yoshino)發現,這時,她大約距北洋艦隊八萬米,由於地球曲率的影響,即使在這樣晴朗的日子裡用望遠鏡觀察,也完全不可能看見戰艦的桅杆,就連煤煙都十分隱約。十分鐘後,北洋艦隊的“鎮遠”號桅盤上一名海軍學院(北洋水師學堂)的實習生也在他的望遠鏡中看見了西南方向的煤煙,經確認後,“鎮遠”號立即掛出了信號旗通知“定遠”號。丁汝昌、劉步蟾和漢納根在短時間內得知了這一消息。當然,現在誰也不知道來船的身份,是我國的軍艦、商船?是第三國的艦隊?還是最不願意看到的——日本艦隊或者護航船隊?只有等到雙方靠近到大約一萬米,能夠清楚地分辨船型和國籍後,才能作出準確的應對動作。 但是,旗艦仍不敢掉以輕心,馬上掛出“立即起錨”的信號旗。水手們奔向錨甲板,開動揚錨起重機,起重機、絞盤與鍋爐通風裝置的噪音混雜在一塊兒,鐵錨被從45米深的沙地中拖起,擦過近乎筆直的船側舷,安放在錨床上。艦橋上,艦長倚靠圍欄,注視着柚木色前甲板的起錨作業完成,然後向下面有裝甲保護的控制室下令:“Ahead standard(標準航速前進)!”車鍾馬上打到位,發動機命令傳遞機將命令通報水線以下的輪機艙,於是輪機長也同樣下令:“Ahead standard!”電燈光照明下的輪機艙立即緊張起來,臥式蒸汽機(“超勇”、“揚威”號為立式蒸汽機)的連杆來回運轉,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並帶動左右舷的兩根螺旋槳轉軸。於是,螺旋槳攪動起海水,十艘龐大的戰艦分別開動起來。十幾分鐘後,艦隊排成了一個雙縱隊的隊型。
又半個小時過去了。十一點鐘時,運輸船隊還在鴨綠江中,他們可能接到了艦隊發來的指令:有不明船隻駛來,暫時不要開出江口。兩艘倫道爾(George·Rendel)式的炮艇“鎮中”、“鎮南”也與他們停泊在一起。而魚雷艇隊則興奮地啟動,準備加入主力艦的行列。江口外兩海里處的“平遠”、“廣丙”早些時候也接到了起錨的命令。 北洋艦隊在這半個小時裡密切關注着對方的動向,一刻也不敢放鬆。煙塵移動的方向是東北偏北方,這就夠可疑的了,而且,重要的是,“吉野”號只是一艘先導艦,她的身後就是一支由十二艘戰艦組成的龐大的日本艦隊。於是,黑煙越來越濃,越來越多,一段時間後,就有了三、四縷。這時北洋艦隊已經肯定,眼前是一支較大規模的船隊,並極有可能是近期一直在海上尋覓,而又一直沒有發現自己的日本聯合艦隊。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猶豫的必要了,“定遠”號的蜂鳴器響起了刺耳的戰鬥警報,劃破蔚藍的天空,各艦隨即一同響應。一場真正的海戰即將爆發。腎上腺素的加快分泌使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在甲板以下的艦艙里工作的水兵,終日往返於住地與工作地之間,有的甚至已經快有一個月沒見到外面的世界了,這時,他們也只能在頭頂上的裝甲甲板下面忐忑不安地等待,偶爾從主甲板上面傳來的一點消息都會使他們產生強烈的興奮和激動。而在寬闊的主甲板和上甲板上工作的人們,則可以不時地向西南方向眺望,親眼觀測到黑煙越來越近的整個過程,但是一旦戰鬥打響,這裡要比內艙危險得多。
當“吉野”號在10點23分發現北洋艦隊的時候,他們也與中國人一樣,沒辦法確定是商船還是軍艦,所以,在駛到大鹿島西南方向大約25海里的地方時,日本艦隊向通過計算得到的兩支艦隊的航線交會點開去。現在軍艦上的時鐘指在十一點,“吉野”號前桅上部桅樓的了望員興奮地報告:“確認煤煙是由兩列縱隊發出!”航海長又把它忠實地記錄在了航海日誌上。
北洋艦隊十艘戰艦以雙縱隊行進,前後相距兩公里。處在最尾端的,是巡洋艦“超勇”、“揚威”。在10點40分左右起錨的過程中,這兩艘戰艦緩慢的速度顯然拖累了整個艦隊。她們1880年在英國竣工下水,年齡已經超過14歲,起錨設施是完全用人力操作的。她們的艦首甲板又非常低,航海性能很不盡人意,當時建成後返回中國,不得不裝了一個假艏樓,以防止海浪把整個艦首埋入水中的險惡情況。所以,當其它戰艦以八節標準航速前進的時候,她們就必須用更高的速度追趕。熱氣騰騰的鍋爐艙內,司爐們使出全身的力氣往四座鍋爐里加煤,蒸汽機發出巨大的振動和響聲。有很長時間沒達到這樣的高速了,木製的船體開始產生輕微的抖動,給人很不牢靠的感覺。“超勇”、“揚威”屬於無防護巡洋艦(unprotected cruiser),也就是沒有裝甲的巡洋艦。在她們鍋爐艙和輪機艙的上面和外側,是儲存煤的艙室,當時的軍艦工程師寄希望於這樣的設計能給船帶來一定的防護。
艦隊的最前方,是“定遠”、“鎮遠”兩艘戰列艦(battleship),十九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戰列艦的發展史進入了鐵甲艦(ironcladship)時代,主宰了海洋幾個世紀的三級甲板木製風帆戰艦永遠退出了歷史舞台。這兩艘長94米,寬18米,排水量更是達到了7335噸的巨型戰艦是大清帝國的驕傲,同時也是日本海軍的最大顧慮,他們認為這兩艘戰艦“比虎豹還要厲害”。甚至整個日本海軍部都流行着這樣一句話:“一定要打贏‘定遠’!”
“定遠”號是北洋艦隊司令(中、日稱為提督)丁汝昌的旗艦。丁汝昌的辦公室在艦尾左舷,房間裡有三扇向外開的舷窗,採光很好。室內的裝潢很考究,司令官的辦公桌上寬下窄,這是因為設計時考慮到艦尾的舷弧。但這只是他日常工作的地方,很多情況下,他都會來到戰艦中前部的飛橋上和指揮室里,與劉步蟾艦長(中國稱為管帶)一起指揮軍艦和艦隊。指揮室的位置在兩座主炮塔的中間,炮塔基座的上面,飛橋的下面,這裡有可以向外觀察的小窗,配備有海圖,望遠鏡,連接各個主要艙室的通語管,以及必要的航海儀表,還有很陡峭的階梯通向上面的飛橋甲板和下面的操舵室。的確,建造“定遠”號的伏爾鏗(Volcan)造船廠把這裡設計得太小,容納五個人都顯得擁擠,更不用說駐進艦隊司令官眾多的參謀人員了。指揮室下面的操舵室里擺放着一隻精緻的木製舵輪和“定遠”號的船鐘,這裡負責把上面由艦長下達的直接命令通過儀器傳送到實行的艙室里去。同樣,這裡也有階梯通向下方更深的船體內部。這就是“定遠”號的心臟結構,艦長在這裡用熟練的英語術語指揮整艘戰艦的行動。 北洋艦隊的軍艦在7月25日的豐島海戰以後進行了一次重新塗裝,原來黑顏色的的艦體成為了深灰色,但煙囪、桅杆、通風管還是保留原來的橙黃色。這種塗裝與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海軍都不一樣,因此很容易辨認。在戰爭爆發以後,北洋艦隊還進行了一系列的戰時改裝。“濟遠”號巡洋艦的主炮曾在7月25日被擊中,經過戰鬥後的總結分析,認為英國海軍專家的意見是對的,主炮的裝甲既然太薄,還不如拆掉,反而可以避免爆炸碎片在炮罩中四處飛散,造成人員的傷亡。同樣,另外許多地方也作了拆除裝甲的處理,比如“定遠”號的指揮塔的天花板被拆掉了,光線一反以往地可以從上面射下來;飛橋向兩舷伸出部分也被拆去。每艘戰艦都只攜帶了一隻救生艇,無所畏懼的海軍官兵都已經作好了與艦同沉的準備。而現在既然他們已經確認發現了日本艦隊,更具體的戰時準備工作就馬上開始。水兵們在軍官的帶領下緊張而有次序地奔忙布置着,並在幾十分鐘後完成一切。劉步蟾來回地在艦上檢查,他看到那些累贅的東西,包括帆布、索具,以及玻璃和木頭做的器具都被拆下來,妥善地存放好,或者直接扔進大海里;主甲板上的重要部位四周都堆起了沙袋,有一米多高,沙袋包圍的中間,碼放着幾十顆6英寸(150毫米)的榴彈;機關炮位都在沙袋的保護之下;在特別重要的位置,甚至使用了煤袋;主甲板上澆上了一層海水,用來防止戰鬥打響後發生火災,但是為了防止引起滑倒,又特別鋪上了一層細沙;消防員拿着橡膠做的消防水管,一頭連接着水泵,在甲板上盡職地待命;還有許多水兵抱着二十多公斤的主炮發射藥包,相隔一段距離臥倒在甲板上,隨時準備在開戰後對主炮進行迅速的補給,寧可放棄了休息;通風管上部的風斗被拆掉,這是為了防止把火災引向其它的艙室;無關的水密艙也全都關閉了艙門。劉步蟾不斷地慰問和鼓勵水兵們,他對準備工作非常滿意。 突然,“定遠”號後桅上的國旗從頂端降下,然後一面全新的,更大的國旗出現在桅杆頂端。與此同時,前桅上的司令旗也改換了。“太美了!”每艘戰艦立即與她們的旗艦一樣做,北洋艦隊的士氣空前地高漲。許多水兵脫掉上衣,露出黝黑的皮膚。主炮邊、過道里、鍋爐旁,他們健美的身影來往穿梭。當然,在這些純樸而勇敢的小伙子中間,很少有人能想到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一場異常慘烈的海戰。 中午十一點多,日本艦隊提前了一個小時開飯,他們今天的早飯也提前了一個小時。午飯結束後的11點20分,從“吉野”號了望員的望遠鏡里看去,已經隱約地可以分辨出北洋艦隊各艦的桅杆。這時兩支艦隊相距大約五萬米。今天的天氣非常好,將會是個不錯的戰鬥日。信號員又在桅杆上掛出旗幟,向旗艦“松島”號報告說:“東北方船隻確認是北洋艦隊!”這個時候,伊東祐亨親自指揮的本隊六艘巡洋艦就開始由三艦一隊的縱隊變為單縱隊。“不管敵人用什麼陣形,我們都只能用單縱隊迎戰。”伊東祐亨在戰前曾經反覆這樣告誡部下。
11點40分的海面上,雙方的艦隊都已經一覽無餘,日本艦隊向東北偏東方向航行,徑直朝北洋艦隊接近。艦首方向,就是北洋艦隊以“定遠”號、“鎮遠”號為首的主力艦隊,其中甚至還能分辨出有幾艘魚雷艇的煤煙。北洋艦隊魚雷艇隊的出現,對伊東來說是值得擔憂的。魚雷以及它的發射平台——魚雷艇作為新式海軍武器從七十年代出現以來,還沒有經歷過大規模海戰的檢驗。雖然反覆的實驗和演習證明,魚雷艇的性能還不穩定,不能夠取代火炮戰艦成為海戰的主導,但是,魚雷裝藥量巨大、攻擊的部位又是水線以下甚至船的龍骨,魚雷艇的速度極快,干舷又很低,不易被擊中,都是它成為令人恐怖的武器的原因。魚雷艇隊與艦隊有效配合,可以沖亂敵人的隊形,然後收取巨大的戰果。當然,現在令伊東感到擔憂的,還遠不止這些。 北洋艦隊這邊,丁汝昌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11點55分北洋艦隊按時開飯,艦上的廚師開始做飯的時候是十點半不到,當時日本戰艦的煤煙剛剛被發現。戰艦尾部的軍官餐廳里,丁汝昌、劉步蟾、漢納根一起進午餐,並繼續討論作戰方案。丁汝昌面前的長餐桌上,擺着清蒸鴿肉等美味佳餚。但他顯然難以掩飾內心中的緊張和不安,不斷地停下手中的刀叉,凝視着綠色鑲邊的西式餐盤。他當然知道,北洋艦隊這次與日軍的遭遇是極不情願的,艦隊的實力已經被日本人超過,再加上這次戰備的不足,以至於現在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會對北洋艦隊產生深深的擔憂。 目前,北洋艦隊的炮彈沒有備足,彈藥庫只裝滿了三分之一;許多戰艦的水密門橡皮都已經老化了,不能起到隔水的作用。這些問題都是致命的,當然,還有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其他毛病,細心的司令是不會忽略的。但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現在日本人已經只有三萬米遠,一個小時以後,海戰就會爆發。丁汝昌帶着焦慮的眼神又看了一眼隨身攜帶的懷錶,他現在只能為自己的艦隊向神靈祈禱了。 軍官餐廳的上面,主甲板上,巨型主炮的炮手正在進行着前所未有的緊張工作。炮手們在戰鬥警報剛剛拉響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準備。他們從主炮塔下面的通道進入,走上一小段梯子,就到了他們工作的主炮操作台上。他們把白色帆布做的炮衣取下來,拿掉炮口的封蓋,就露出了鐵黑色的,7.6米長的巨大炮管,取掉了炮罩的四具12英寸(305毫米)炮裸露着,作出了一副戰鬥的姿態。這才是這艘戰列艦最可怖的武器。接着,一套彈藥揚升設備就開始從底艙的彈藥庫中提升炮彈和發射藥。彈藥庫里的工作人員把存放在不同艙室里的炮彈和發射藥掛上從上面放下來的送彈滑車的吊鈎,吊車緩緩提升,穿過第二甲板的六個開口,然後橫向移動,把彈藥放在旁邊待命的揚彈起重機上,水壓裝置將彈藥第二次提升,穿過主甲板上的開口,一直升到主炮操作台的旁邊,炮手們這時操作一個帶有滑輪組的手動吊車,再把炮彈推到炮膛里。“定遠”號的水兵就是通過這樣的三級揚彈系統完成每一發12英寸炮彈的提升。揚彈系統已經工作了近一個小時,基本完成了前期戰鬥所須彈藥的提升任務,各個型號的炮彈在甲板上碼放着。炮手們在準備停當後才開始進行午餐。 日本艦隊司令伊東祐亨的懷錶指在了12點整。正午的時候,“松島”號再次測量了距離大鹿島的距離:東北偏北方12海里。如果計算無誤的話,兩支艦隊將會在大鹿島以南5到10海里處相遇。伊東祐亨允許官兵們在午餐之後抽煙,來放鬆心情。真正緊張的時刻就要到來,12點03分,“松島”號吹響了戰鬥號,同時掛出信號旗,命令“西京丸”號和“赤城”號向左轉舵,避到本隊的左舷去。12點18分,“松島”號再次掛出信號旗:“第一游擊隊截擊敵軍右翼!”第一游擊隊的旗艦“吉野”號接到命令立即下令:“第一游擊隊左轉16度,以八節航速前進!”12點20分,“西京丸”號和“赤城”號在本隊的左舷就位。大戰一觸即發。
12點20分左右,北洋艦隊的中餐已經結束。“定遠”號指揮室里,丁汝昌在徵求了漢納根和劉步蟾的意見後,命令信號員掛出變陣的旗號。艦隊隨即一下子緊張起來。中日戰爭爆發以後,北洋艦隊的高級海軍將領們曾在劉公島的海軍指揮部(海軍公所)里進行過一次重要會議,會上討論了一系列的戰略戰術問題,其中就包括在可能發生的兩國海軍決戰中的艦隊陣形問題。雖然在艦隊中存在着不少令人頭疼的缺陷,許多海軍將領也沒有充分的信心與日本人在大海上決戰,但討論還是十分熱烈,最終決定的陣形是以艦首面向敵軍的交錯橫隊。
不僅如此,橫隊艦首面向敵軍的陣形所貫徹的整體戰術思想也與縱隊陣形完全不同。縱隊戰術形成於偉大的風帆戰艦時代,雙方艦隊排成戰列,用幾百門小口徑前裝滑膛炮對攻,或者更進一步,使雙方隊列形成類似“T”字的形勢,讓自己的艦隊搶占“T”字的一橫,而使敵軍成為“T”字的一豎,從而取得可使用火炮數量上的絕對優勢。而且,縱隊隊形便於指揮和控制,後續艦隻只需要沿着先導艦的航跡航行,整支艦隊就能很方便地完成一系列複雜的機動動作。但是現在,裝甲炮塔已經取代了舷腰炮房,軍艦火炮射角的局限要比以前小了很多,這就為排成橫隊的軍艦迅速沖入敵艦隊,打亂敵陣後繼而進行分割包圍創造了條件。但是,令人不解的是,北洋艦隊將要排成的橫隊左右綿延近5000碼,而日本的第一游擊隊和本隊分別長為1200碼和2000碼,北洋艦隊如何用這樣長的橫隊沖開日本人這樣短的單縱隊,然後又以哪一點為基準開始進行分割包圍?而綿延這麼長的隊列又能不能順利地完成關鍵的指揮和轉向呢? 北洋艦隊開始變陣的時候,測距員的六分儀指示,距離日本艦隊大約兩萬米,兩支艦隊將在半小時後相遇,難以保證到那時變陣工作能順利地完成。那麼,北洋艦隊為什麼不早一些開始變陣工作呢?是為了避開大鹿島附近的淺水區嗎?還是為了等待掉隊的“超勇”和“揚威”?或者是為了給日本人以更出其不意的打擊?“定遠”號上來自英國的海軍顧問泰萊(Tayler)在他的日記中寫道,作出變陣的命令完全是劉步蟾的擅自行動,目的是把自己的“定遠”號放置在一個比較安全的位置上,但是,泰萊與劉步蟾之間有着長期的公開的矛盾,那麼他說的是真的嗎? 而且,更致命的是,變陣工作本身在進行的時候出現了錯誤。旗艦原來通知變陣完成以後的編隊航速為標準速,也就是8節。但是,由於不為人知的原因,旗艦在整個變陣的過程中都保持了8節的航速,這就使正在兩翼展開的其他軍艦需要以更高的速度,甚至是全速追趕。“超勇”和“揚威”顯然又經歷了一場噩夢,她們恐怕已經估計到,到雙方艦隊交戰的時候,自己還不能夠進入陣位,而將在掉隊的情況下被敵人輕易發覺並包圍殲滅。 12點30分,日本第一游擊隊加速到10節。這時她們的艦首正對着“超勇”和“揚威”。第一游擊隊的最大編隊航速可以達到18節,而“超勇”和“揚威”因為長期以來鍋爐和輪機的老化,最高速已經不到12節了。無法形容的危機將要降臨到她們的身上。
12點50分,測距員報告距離為5500米。丁汝昌拿出剛才分發的棉球,塞住耳朵。他與漢納根一直站在飛橋甲板上。在這裡,他能夠獲得最開闊的視野,看清楚自己的艦隊和日本艦隊的所有情況,也可以讓自己的水兵們看見他們的司令堅定沉穩的神態。但是,這裡也是很不安全的。他剛才已經對全艦隊下達了開戰前的最後一次指令:“一、同一個艦型的兩艘姊妹艦,必須協同行動,互相援助。二、始終保持艦首面向敵軍的基本戰術。三、各艦儘可能地跟隨旗艦運動。”決定中日兩國命運的海軍決戰將在自己的一聲令下中開始,丁汝昌簡直不敢去想這些,但他還是向下面的指揮室里下達了命令,劉步蟾把它傳遞給了右舷主炮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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