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鳴:無人認領的歷史遺產
2013年8月16日
以1940年2月,成立延安各界憲政促進會為標誌,中共發起了一場全國性的憲政運動。
這場運動,在1944年中國軍隊豫湘桂大潰敗之際,達到了頂峰。人們不約而同地認
為,造成這樣的潰敗,原因就是國民黨一黨獨裁的專制統治。文化、教育,新聞和產
業界人士,紛紛發表意見,要求國民黨立即結束一黨專制,實行憲政。這個運動,到
抗戰結束,全國政治協商會議(大陸史學界稱之為舊政協)召開,結出了果實。1946
年1月10日到31日,經過22天的艱苦談判,國民黨、共產黨和作為第三勢力的民盟,終
於達成了結束國民黨一黨專制,在中國實行民主憲政的政協決議。在“政治民主化,
軍隊國家化和黨派平等合法”等重大問題上,形成了共識。首先按三三制的比例,改
組國民政府,然後實行大選,成立立憲政府,國共雙方交出軍隊,實行軍隊國家化。
實行地方自治,黨軍分治,軍民分治,使中國變成一個民主立憲的國家。
這場憲政運動,中共是當之無愧的發起者和領導者。在運動期間,中共的報紙《新華
日報》和《解放日報》,發表了一系列鼓吹憲政的文章,猛烈抨擊國民黨的獨裁統
治,請客式的民主,全面闡釋的民主憲政的意義,高調倡導自由、平等、博愛,人權
和民主的價值。將國民黨內部那一股鼓吹“一個政黨,一個主義,一個領袖”的思
潮,還未成曲調,就打了回去。1946年初的政協決議,雖然談判中共付出了絕大的努
力,但決議卻基本上體現第三方的意志。將要實行的憲政,是一個標準的歐美式憲
政,屬於充斥了新式知識分子的民主黨派中人多年的夢想。政協決議達成之後,民盟
無論左中右,均皆大歡喜。
比較起來,中共對政協決議,還是大體滿意的。中共領導人,對記者表示,要到南京
參加聯合政府,由於南京比較熱,今後可能會常住淮安。而且,中共控制的區域,部
分軍隊開始復員,也開始着手取消軍隊中政工幹部,為軍隊國家化做準備。顯然,這
樣的一個民主黨派化的決議,跟當年的中共所謂現階段主張,差距並不大。毛澤東即
使在中共七大的內部講話中,也反覆提及組織自由民主的聯合政府。當年中共的新民
主主義,跟1949年以後的提法並不相同,實際上跟孫中山的憲政觀念,沒有多少區
別。反倒是當年的執政者國民黨的右翼對政協決議非常不滿,也正是右翼的強烈反
彈,加上接受了大量英美戰後剩餘武器的刺激,使得國民黨最終撕毀了政協決議,導
致了內戰。
雖然,今天看來,當日的國共內戰,中共方面也早有準備。但是,戰爭的準備,只是
一套方案而已。畢竟,世界大勢,蘇美兩家都不樂見國共開戰,國內則打了八年,所
有人都希望休養生息。逆勢而動,無論國共,都會喪失民心。中共方面畢竟屬於弱勢
的一方,若能有和平途徑,也是可以接受的。內戰全面爆發之前,國共雙方,誰先開
釁,誰失敗。上黨戰役、大同戰役和四平戰役,充分說明了這一點。但不幸的是,國
民黨方面還是錯估了形勢,推開了全面內戰的門,讓大好的憲政機會,從國人的手中
溜走。
1978年以後,大陸的改革開放,雖然經濟改革意味明顯,但改革也意味着政治上更加
開放和民主,這一點,即使執政集團最保守的成員,也無法否認。而且憲政一直也沒
從中共領導人的話語中消失,儘管像民主一樣,前面有個“社會主義”的前綴。雖然
說,中共對於1940年代憲政運動的政治遺產,到底如何看待,還舉棋不定,但畢竟沒
有人公然抹掉這段歷史,即使在中共權威機構出版的黨史著作中,仍然會正面提及那
段憲政運動。笑蜀先生十幾年前,將當年憲政運動中《新華日報》和《解放日報》發
表的部分相關文章匯集起來,重新出版,遭遇封殺。但當局畢竟沒有像奧威爾
《1984》裡說的那樣,銷毀檔案,燒掉報紙,將那段歷史清零。只是到了眼下,才有
人公開提出,當年的憲政運動,只是一時的權益之計,是為了打敗國民黨使用的策
略。言外之意,當年中共的所作所為,都是蒙人的,根本沒打算實行。這樣赤裸裸的
宣示背後,是一股暗流,認為眼下只能說憲法,不能提憲政,而憲政是境內外反動勢
力搞垮中共的一種陰謀。這幾天,原來的暗流,也流出了地面,由某些官方媒體上的
文章,公開說了出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相信,中共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拋棄那段歷史,把自己領導的憲
政運動視為負資產加以遺棄。因為,如果真的這樣做的話,等於公開說自己是一個玩
陰謀的黨,說過的話,可以完全不算數。對自己的國際國內形象,將是一個沉重的打
擊。但是,接受這份遺產,則意味着一場脫胎換骨的政治改革。這樣的改革,當年國
民黨統治大陸時期,都沒能做到,今天的中共,可以做到嗎?即使中共的最高層有這
樣的決心,所要克服的阻礙之大,恐怕局外人難以想象。這一步之艱難,遠遠超過蔣
經國解除戒嚴開放黨禁。猶豫動搖,才是當下大陸政治的真面目。
其實,笑蜀先生編的這本《歷史的先聲》,從書名到內容,實際上充滿了對那時的中
共的讚美和稱道。之所以被視為別有用心,是因為中共還沒有下決心到底認領不認領
當年的那份遺產。世界兩百年,中國一百年,大趨勢如此,憲政不可迴避,做鴕鳥,
把頭埋在沙里,憲政還是要來。自己做過的好事,說過的好話,不認賬,只認領反
右、大躍進和文革,恐怕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