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大唐驚變 (2)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6年08月24日11:41:2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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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悲情三人組 曾寫過一篇《鬱悶三人組》,是討論李治、李旦和李顯的,而下面要介紹的三位將軍,高仙芝、封常清和哥舒翰,除了鬱悶之外,也是非常的悲慘、非常的倒霉。巧了,無論在《新唐書》還是《舊唐書》中,這三位將軍都是在同一個列傳里,看來古人也是認同這個組合,只是那時沒有這種詞彙罷了。 一、封常清 最先上場的是封常清,他在十一月十呷氈蝗蚊堆簟⑵鉸詼仁梗碧旒吹蕉┞逖裟急炷嫉昧蛉恕D急那榭霾淮恚遼偎得魈瞥聳庇跋熗Α⒑耪倭Χ薊購艽螅歡鈾刂噬俠此擔庵Я偈崩鵠吹畝游槿叢對恫皇前猜簧腳丫畝允鄭獬G逡殘澩聳輩歐⑾鄭檔幕埃娜誹罅恕U庵Ь櫻凳俏諍現諞膊晃G篩灸鹽廾字叮獬G逯緩麼耪廡┪諍現謨氳腥搜矗攪思父齷睾蝦籩緩猛順雎逖舫恰? 敗退的過程也滿周折,先是從武牢敗退下來,再到葵園,然後從城東的上東門進城,又由都亭驛退守宣仁門,最後,“乃自苑西壞牆西走”,基本上是個屢戰屢敗的過程。 一員大將仗打成這個樣子,非常之慘,卻又是無奈的事。事實上,洛陽四戰之地,無險可依,本身根本就沒有可依靠的地理優勢,無法作為進攻的跳板,從唐初王世充兩次死守洛陽的戰例來看,以當時守衛之堅固,尚不能保平安,更何況封常清帶的是一隊沒經過訓練的人呢。封常清的傳中沒有詳寫交戰時的情形,倒是在忠臣傳中寫到了:“常清之眾,多市井之人,初不知戰。及兵交之後,被鐵騎唐突,飛矢如雨,皆魂懾色沮,望賊奔散。”真刀真槍的拼命,這些市井之人確實是沒經歷過,也是空懷報國的熱情,卻沒有這樣的實力,望賊奔散也實在是無奈之舉,這樣的隊伍自是無法指望能夠禦敵了,只是害苦了封常清。洛陽的地形決定,在這裡只能自己死守,而無法去進攻別人。如果連防守都失去了條件,基本上在這裡就不要有什麼指望了。要說有“險”的話,唯一的“險”也就只有洛陽城東的虎牢關了,這裡也稱武牢關,改為武牢是為了避李淵祖父李虎的名諱。虎牢之險,自春秋時期就是兵家必爭之地,易守難攻——以虎牢之險也還是得守,可見洛陽四戰之地並非虛言——既然虎牢關都守不住,那麼進到洛陽更是沒指望了。 洛陽一戰,打的十分悲慘,實力不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否是主帥封常清的指揮失誤呢?說到這個,就涉及到封常清以往的戰績了。那麼封常清以往的戰績如何呢? 封常清,蒲州猗氏人也。就是這個很像是個古少數民族族名的地名“猗氏”,害我險些把他認作是蕃將。不過也的確有些人認為封常清是蕃將,但又沒有可依據的證據,推測他們誤判斷的原因,大概是同一列傳中的高仙芝和哥舒翰兩人都是蕃將,所以認為封常清也是蕃將。那麼他是不是蕃將呢?我也不知道,或者說,不是。 封常清家貧,本來是屬於報國無門的那種人,但他卻憑着死纏爛打的功夫,終於找到了機會。 這就得說到高仙芝了,和封常清疑似蕃將或者根本就是漢將的身份相比,高仙芝是很明確的蕃將。可是又有問題了,什麼呢?兩唐書上都寫高仙芝是“高麗”人,而近年來考證出高麗和高句麗並不是一回事。關於此事,來龍去脈太複雜,簡單來說,就是高句麗基本在中國境內,是東北古代邊疆少數民族政權,而高麗則在境外;前者是高氏高麗,後者是王氏高麗;前者被唐朝滅亡,而後者在唐朝滅亡後興起。二者除了名字上的相似,其他幾乎沒有共同之處,之所以被我們搞混,是由於古時戰亂損失很多資料,再加上兩個王朝很相似的名稱,甚至高句麗有時就被寫成是高麗,所以從宋代開始,人們就常把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王朝弄混。從姓氏及時間上看,高仙芝當屬於高句麗滅亡後遷到中國內地的人的後裔。 高仙芝出門的時候,常常帶着三十多個隨從,全都穿着鮮艷明亮的衣服,那自然是十分威風的。封常清也很想成為其中一員,所以就毛遂自薦,主動去找高仙芝,請求當他的隨從。有人主動請求追隨自己,豈非好事一件?然而高仙芝一看封常清的長相——“細瘦纇目,一足偏短”,這副尊容實在是慘點,令高仙芝怎麼也接受不了。但封常清十分執着,怎麼也不肯放棄,一連等了數十天,最後還把高仙芝批評了一頓:“常清慕公高義,願事鞭轡,所以無媒而前,何見拒之深乎?公若方圓取人,則士大夫所望;若以貌取人,恐失之子羽矣!”可能是高仙芝將他拒絕收留的理由說了出來,所以封常清才會解釋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是一個典故,說的是孔子的學生澹臺子羽,就是因為長相難看,孔子差點沒有收他,後來發現子羽確是一個人才,因此感慨自己以貌取人是個失誤。其實高仙芝帶領的這些侍從們,是有些儀仗隊的意思,其作用估計主要就是拿來壯門面的,因此高仙芝才會格外注意相貌,另外,封常清的相貌大概也是太難看了——忽然想到小說《說唐》當中寫尉遲敬德對陣單雄信時,單雄信高聲喝道:“丑鬼通名!”尉遲敬德也不含糊,說:“我是丑的,你的尊容也整齊得有限!”當然這是小說里的虛構,事實上人家可能沒長這麼丑,但這透露出一點來,那就是說別人丑,自己得有說的資本才行。高仙芝確實有這個資本,史載仙芝“美姿容,善騎射,勇決驍果”,絕對是一等一的人才。最後,說的好聽點,就是高仙芝終於被封常清的執着所打動,說的不好聽點,那就是被他煩的不行了,這才無奈的把封常清收留下來。 封常清剛成為高仙芝的部下時,主要做些什麼工作,詳細情況只怕已經不好說了,但從他首次立功的情況來看,估計干的是類似於參謀這樣的工作,負責寫向上級匯報的報告。這一次高仙芝征討達奚部落,封常清寫的工作匯報十分對高仙芝的胃口,他想要說什麼,封常清這裡便寫了什麼,把戰鬥的詳細情況述說的十分精準。高仙芝對此很驚異,因為一個軍事家對於戰爭的想法,普通的人是無法融會貫通的。而封常清能寫的這麼準確,說明他於此也是瞭如指掌。從這件事高仙芝看出了封常清的軍事才能,也算是很有識人之明了。封常清就是從這裡一步一個腳印,慢慢的發揮出自己的才能,累以軍功授若干官職。不過,總體來說,封常清常常作為高仙芝的副手,直到天寶十一年(公元751年),“以安西行軍司馬封常清為安西四鎮節度使”,封常清才算真正的獨當一面。 然而,封常清的軍功似乎也有疑點,那就是兩唐書和通鑑上記載封常清的事跡,主要都是作為文職或者留守後方的後勤部長,比如高仙芝出征,“常令常清知留後事”。封常清本傳記載的一件比較詳細的事,還是說明他執法嚴格,似也沒體現他有多能打。就在我都要懷疑起封常清是否真的帶兵打過仗時,忽然間想到了唐詩中,岑參有好幾首送給封常清的詩,如《輪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挑出來的這八首(其中六首算是一組)都有“征”或“破”字樣,其他的有“封大夫”的詩的題目都看似與戰爭無關,就不一一羅列了。於是一下子興奮起來。可是再去仔細查看一下資料,發現高興的太早了,劉開揚《岑參年譜》中這樣寫道:“天寶十三年(公元754年)九月,封常清又西征,岑參作二詩送之。冬,封常清破播仙回,岑參作《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章》。”如果說封常清西征的就是播仙,而岑參又是“作二詩送之”,那麼帶有“西征”字樣的這二首是否就是那兩首詩呢?如果是,那麼這八首詩全都是為這一次西征所寫。不過在這次西征之前,顯然封常清還去出征過一次回紇,只不過這一次回紇很可能是自己主動投降了,因為岑參的詩題目是:《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軍獻上》。至此難免有些垂頭喪氣——忙了半天,似乎還是沒找到封常清十分會打仗的證據。不過好在有岑參這位大詩人做封常清的判官,有了他的詩這才留下一些線索,因此我們千百年之下也要感謝岑參。只可惜他是從天寶十三年才開始到封常清的幕中,如果他能早一些與封常清合作,也許我們今天知道的關於封常清的戰績會更多一些。 至此,不得不遺憾的說一句,封常清的軍事才能好像更多的在於“文”的方面上,他自己就是由幕府走出來的將軍,封常清領兵出征固然也不錯,比如大敗大勃律那一次,但明顯封常清不如高仙芝以及後面將要提到的哥舒翰,當然也比不了安祿山。之所以他此前一直很順利,也要考慮到大唐當時實力尚存,還有,安西經過高仙芝的那幾年鎮守,兵士由他訓練的戰鬥力很強,所以到封常清手中的那支安西軍隊,有着天然的優勢,這個時候主帥指揮的情況得不到很好的體現。而當他帶領着未經訓練,形同一盤散沙的幾萬人去面對范陽的十幾萬精兵,即使是高仙芝和哥舒翰也都無法對抗,那麼就更不能要求封常清有什麼優秀的表現了。因此說封常清和高、哥舒二人同傳,原因的確是他們三人命運相似,不一定就說明封常清和另兩人一樣都是很強勁的名將。建立在這個觀點上,再加上唐軍實力不濟和洛陽無險可依,那麼封常清在洛陽的屢戰屢敗也就沒有什麼可稀奇了。 二、高仙芝 封常清失敗之後,緊接着出場的便是高仙芝。 提起高仙芝,頭腦中首先閃現的兩個詞就是“小勃律”、“怛邏斯”。的確,這兩場戰爭太有名了,以致於要介紹高仙芝,就不能少了它們。讓我們暫時先甩開安史之亂的動盪,說一說小勃律之勝,和怛邏斯之敗。 ㈠、高仙芝的成名作——小勃律之徵
不錯,萬里長征,這是中國古代最遠的出征之一。通鑑上略去了征途,只說歷經百餘日才到達,而《舊唐書》上則寫的很清楚:“自安西行十五日至撥換城,又十餘日至握瑟德,又十餘日至疏勒,又二十餘日至蔥嶺守捉,又行二十餘日至播密川,又二十餘日至特勒滿川,即五識匿國也。”一堆稀奇古怪的地名,一聽就知道那裡不在漢文化範圍之內。路上只有不停的奔波,然而在它終結的時候,為遠途奔波的人準備的不是可口的飯菜,沒有可供洗澡洗去途中沙塵的熱水,沒有可以承載着自己一覺睡到天亮的舒服的床——這不是旅途,這是征途。在長途跋涉之後,他們必須打點萬般精神,無比冷靜的面對眼前的血與真正的“沙場”,否則,就真要為之付出長眠的代價了。忽然覺得這一萬零一個騎兵——10000(騎兵)+1(高仙芝)=10001,當然,這是開句玩笑了,事實上萬騎也只是一個大概,應該不會那麼準確的就是一位主帥帶領着整一萬騎兵——十分可憐,但他們去的十分悲壯,於是腦海中又閃現若干詩句,“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也許,在這些騎兵才真正可以說是去執行“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的任務,小勃律現在的作用恰恰和漢朝阻礙絲綢之路暢通的樓蘭十分相似。對了,這時還要提一句,參與了這次出征的還有宦官邊令誠。玄宗不放心邊將,因此用宦官監軍,從這點來看,邊令誠也實屬不易了。 到了特勒滿川,高仙芝兵分三路繼續前進,約定七月十三日在吐蕃連雲堡會面。事實上吐蕃在連雲堡共有一萬守軍,其中一千在堡內,在城南因山為柵又有八九千人守在那裡。從道理上講,唐軍遠道而來,又是“客場”作戰,是有着劣勢的,但唐軍卻化劣勢為優勢,正因為他們遠道而來,遠得超乎吐蕃守軍的想象,因此他們沒有做好防範的準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戰鬥的過程,通鑑略去了渡河,但這實在不該略去,因為它太重要,如果唐軍渡河不成功,就很可能全軍覆沒了。連雲堡城下有婆勒川,“水漲不可渡”,但唐軍理應速戰速決,顯然拖的越久對他們越不利,高仙芝是一位十分勇敢的將軍,這一條小河沒有阻止住他作為戰士勇往直前的天職。他手下的兵士雖然都覺得渡河很難,都以為高仙芝發瘋了,但軍令如山倒,也只得硬着頭皮過河。出乎意料,過河十分的順利,沒有遇到半渡而擊的危險,而且“人不濕旗,馬不濕韉”,唐軍輕輕鬆鬆就排列成陣了。這時高仙芝對邊令誠的一番話也許透露出來他此前的擔憂:“向吾半渡賊來,吾屬敗矣,今既濟成列,是天以此賊賜我也。” 後面不容分說,就是一場血戰了。通鑑記載吐蕃守軍依山拒戰,“炮如雨”,而在兩唐書中均不見此記載。火藥用於軍事,固然以前就曾出現過,但火炮系統使用則是上推到唐末,中國火藥的使用比其他國家要早,推測吐蕃此時能用炮的可能性並不大。而且,如果吐蕃是用炮,那麼是不是有可能射擊到渡河中的唐軍呢?另外,吐蕃依山拒戰,掌握着制高點,如果有火炮的威力,只怕高仙芝並不容易戰勝他們。司馬光在這裡記下這麼一筆,也許與他所處時代有關,宋代時用火炮已經是見怪不怪了,故爾司馬光才會“信手”寫來,但信手又不是司馬光的作風,不知司馬公據何所言呢?至於《新唐書》雖也是在宋代成書,但它是依據《舊唐書》所寫,因此沒有出現“炮”的問題。不管怎麼樣,高仙芝此仗打的很漂亮,“不及日中,決須破虜。”至巳時,唐軍就已經戰勝了,斬首五千級,捕虜千餘人,余皆逃潰。吐蕃兵損失一半,死亡率幾乎是50%,無疑對其士氣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此一戰高仙芝還獲得不少馬匹和軍械物資,收穫頗豐。 這時邊令誠由於害怕不敢再前進,因此高仙芝讓他帶着病弱士兵守在這裡。邊令誠是在玄宗命令之下隨軍出征,但這對於一個宦官來說已經算是不容易了,他不想再前進,這種膽小固然不值得表揚,但唐軍遠來,確實也要有個根據地才是,即便唐軍前線失敗,在敗退的時候也好有個緩衝,因此,假如高仙芝前方作戰不利,邊令誠還可以接應一下——儘管對他的接應不報什麼希望,但有總比沒有強。 三日後到達坦駒嶺,下峻岭四十餘里,前面是阿弩越城。高仙芝怕兵士們不敢下去,就派人化妝成胡人“謊報軍情”,說是阿弩越的士兵都願意投降,於是騙得大夥跟着他高高興興的前進。結果城裡還真有叛徒(對高仙芝來說,就是好人了)來迎接他們。緊接着高仙芝讓席元慶帶一千騎兵作為先鋒,他交待席元慶對小勃律王要聲稱是借路去大勃律,並且告訴他小勃律的國王及大臣會逃到山洞中,這時要“取繒帛稱敕賜之”,趁機把人抓住,等待他來處理。席元慶用這個方法抓到了很多大臣,但唯獨跑了國王夫妻——想必是心急,沒等國王出來就抓人了。猜測國王派大臣出來是試探,如果真沒有危險的話才會出來,所謂“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唐軍不該在此心急,引蛇出洞就是了,而不必打草驚蛇。那小勃律國王會不會在拿到東西之後仍然不出來呢?不是沒有可能,但正常情況下,胡人的軍事思想似乎還是比不上中原王朝的軍隊。 高仙芝到後,立即讓席元慶領人去砍斷吐蕃通往此處的藤橋。如果吐蕃大軍先一步而至,那唐軍肯定是非常之背動,甚至有可能覆滅,但上天傾向的是唐,於是吐蕃的人馬只好望斷橋而興嘆了,他們後來花了一年的時間才把它修好。斷絕了小勃律與吐蕃的往來要道,小勃律王不再有什麼幻想,不久便投降了。 這一次遠征,高仙芝帶着俘虜回到了唐的國土。然而在安西,節度使夫蒙靈察不但不慰問,反而大罵高仙芝,十分之不雅,“啖狗屎高麗奴”,放在中國所有古文當中他這是唯一的一個,可見是十分的氣急敗壞。他責問高仙芝為什麼不等他處理就擅自向皇帝報捷。這話聽着太好笑了,人家出征直接受命於皇帝,報捷自然也向皇帝報。夫蒙靈察其實是嫉妒高仙芝的戰功,由於他本人也曾在小勃律國的征討中失敗過,因而才會如此。最後還是邊令誠解了圍,他向玄宗上奏說高仙芝立有奇功,但現在卻害怕被殺掉。不久玄宗即任命高仙芝為安西四鎮節度使,代替了夫蒙靈察的位置。 高仙芝上任後,對老上司依然很恭敬,不過卻責問當初說他壞話的幾人。相信那幾個人也是嚇的不輕,但高仙芝最後告訴他們,把原來的舊帳翻出來是為了讓他們不再為之擔心。我們不得不佩服高仙芝的坦率以及手法的高妙——其實做到這些也並不難,只要坦蕩就可以了。往往事情挑明之後才會解決,從這點來說高仙芝可稱得上是一位古代的“心理醫生”。 ㈡、怛邏斯之戰 前奏 小勃律之戰後,高仙芝在天寶九年(公元750年)擊敗了朅師,不久又擊敗了石國。擊敗石國用的手法和崔希逸破吐蕃是一樣的,先約和,再趁人不備突然襲擊。不過崔希逸是無奈之舉,他是真的想和,而高仙芝就是以此作為誘敵手段了。這件事的詳細經過見於唐書西域傳中,而高仙芝本傳中卻沒有仔細寫,原因多半是怕破壞將軍的好形象。想來也是為了順應玄宗所倡導的開邊之風,高仙芝主動請求討伐石國,石國當然抵擋不住,便求和,“仙芝遣使者護送至開遠門,俘以獻,斬闕下”,雖然話也不多,但我們總算得知高仙芝是派人在護送石國國王的時候把他抓住並斬首。 此戰,高仙芝輕鬆獲勝,“虜其王及部眾以歸,悉殺其老弱”,並且把石國的很多寶物都收入了他自己家的金庫中,從而向他的父親證明了父親眼中“懦緩”的他足以“自存”。高仙芝擁有這許多家財,“頗能散施,人有所求,言無不應”。史書上說高仙芝是“性貪”,從這件事來看的確是有點,不過為自己家裡獲得更多的財產,也算是普遍心理,另外,真正貪的人很多都是守財奴,除非有目的的破財,否則一般情況下都是為富不仁,像高仙芝這麼大方倒的確不多。打敗敵人後把敵人的財產據為己有,這並非是高仙芝首創,似乎稱為“傳統”也不為過,唐初李世民東征洛陽,戰後很多東西並沒有進入國庫,而是進入了秦王府;還有李靖破突厥之後,也有人彈劾他縱容手下搶掠珍寶。高仙芝這麼做當然也不對,不過其他將軍也不見得就比他清廉,只不過高仙芝拿回家的多了一點。唉,忽然想起一句話;天下烏鴉一般黑。按說皇帝如果知道後,理應發火才是,不過邊將在外,玄宗就算知道,也是沒辦法。何況,相對於黃金這些東西,俘獲的敵國君主大臣們更有意義上的價值,更能滿足玄宗一種虛榮的心理。當然,邊將入朝時自會給皇帝帶來一些見面禮,兩手空空怎麼也說不過去。我們不知道高仙芝分出來多少東西給玄宗,但俘虜則是一個不少全部上交,玄宗無疑已然十分滿足,加高仙芝開府儀同三司。這屬於文散官,從一品,從品秩來說在唐朝是十分高了,不過基本上是沒什麼用,是一種榮譽頭銜。此後又曾想讓他代替安思順為河西節度使,但安思順托人向皇帝說好話,仍然留在了河西。於是玄宗加高仙芝為右羽林大將軍。 擊敗石國後,兩次勝利使高仙芝名聲大噪,尤其第一次,高仙芝還被大食、吐蕃譽為“山地之王”,或者“山地作戰之神”——說到這裡難免有些氣急敗壞,因為既然要做到精確,就要去查找出處,於是查了一整天,拜託了所有能拜託的人,直到半夜兩點仍然沒找到。無奈何,躺在床上獨自鬱悶,在想了若干遍“這樣找值得嗎”之後進入了夢鄉。就在快絕望時終於找到了王小甫先生《唐、吐蕃、大食政治關係史》中中相關內容,找到了原文“Sāhib jibāl al-Sīn”,確切的意思是“中國山嶺之主(看了幾遍,都是主字,不是王)”,當時差點喜極而泣。至此總算塵埃落定,不管怎麼說,既然找到了,總還是值得高興的。 高仙芝在擊敗石國之後的處理方法,歷來有兩種聲音,一是說高仙芝貪狠,勝利之後濫殺無辜處理不當,另一種則是針對前一種說法的駁論,指出無信義是因為“兵不厭詐”,而屠殺則是戰爭慣用手段,至於貪財則是“使貪使愚”的活學活用。不講信義在和約後又進攻別人,道義上的確有其短處,但單純從軍事角度來看則沒有錯;貪財之說我在上面也談了一下,不過我沒覺得高仙芝的做法是達到了兵法說的“使貪使愚”那樣的高度,因為史書着重記的是他把財寶弄回他自己的家裡了,並非用到軍隊中;至於屠殺,古時戰爭後多半的確是會這麼做,但這裡並不能用“法不罰眾”的原則來看待,屠殺無論如何到什麼時候都是不好的。 戰敗 怛邏斯之戰在中國的史料中似乎記載的並不多,作為這一戰的主帥高仙芝,其傳記中要麼就是隻字未提,要麼就是只寫了一句“其王子走大食,乞兵攻仙芝於怛邏斯城,以直其冤”。《新唐書》西域傳中也有一句:“攻怛邏斯城,敗仙芝軍”。通鑑中相對記的就多一些: 仙芝聞之,將蕃、漢三萬眾擊大食,深入七百餘里,至恆羅斯城,與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羅祿(有時作“邏”)部眾叛,與大食夾攻唐軍,仙芝大敗,士卒死亡略盡,所余才數千人。右威衛將軍李嗣業勸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眾在前,人畜塞路;嗣業前驅,奮大梃擊之,人馬俱斃,仙芝乃得過。 一次具有重要意義的戰爭,顯然諱疾忌醫似的幾個字用處不大,而單憑通鑑中這麼一段來研究似乎也顯單薄。不過儘管簡略,但好歹可以大致清楚其過程了:高仙芝聽說大食要來攻擊安西四鎮,於是帶蕃漢三萬兵馬深入大食七百里作戰。在怛邏斯與敵人相持五日後,由於葛羅祿的背叛並與大食夾攻唐軍,致使唐軍大敗,傷亡慘重,最後幸好有了李嗣業,高仙芝本人才得已脫險。 那麼怛邏斯在哪呢?它就在今天哈薩克斯坦國塔拉茲(Taraz)附近,這裡也曾叫江布爾(Zhambyl或Djambul,圖2-2)。從安西出發,到怛邏斯的確切距離不好說,但總有千里之遙了,有人考證出來最短也在一千四五百里,而最長可到二千多里,顯然通鑑所說的七百里是遠遠不夠的,但通鑑說的是“深入大食七百里”,或許沒有包括此前的路途。不過又有一個問題,為什麼寫小勃律是“九千里而贏”,到怛邏斯城就只有一兩千里呢?其實“九千里”是對京師而言,如果是從安西出發,就沒有這麼遠了。高仙芝應是從安西都護府出發,安西都護府在開元、天寶時應當設置在龜茲國。從地圖(圖2-3)上看,這兩次出征距離相差無幾,小勃律理應更遠一些。但如果看圖片覺得怛邏斯更遠,那麼也沒辦法,或許是眼睛欺騙了我們,地圖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從今天的世界地圖來找這兩個地方,也是這樣的位置關係(圖2-4)。第一次西征,有英國學者將此與漢尼拔、拿破崙、蘇沃洛夫越過阿爾卑斯山的遠征相比,認為後幾者就好像是假日的出行。或許正因為有了前一次的勝利,高仙芝才會“藝高人膽大”的深入敵國。 圖 2-2 怛邏斯之戰所在地 圖 2-3 兩處戰場大致位置比較 圖 2-4 兩地位置關係 除了地理需要重視一下之外,其他的事情好像很簡單,似乎下面只要就其意義再討論一下就可以了。然而幾分漫不經心的找了一下另一個當事人李嗣業的列傳,卻發現有意外收穫: 仙芝率兵二萬深入,為大食所敗,殘卒數千。事急,嗣業謀曰:“將軍深履賊境,後援既絕,而大食乘勝,諸胡銳於斗,我與將軍俱前死,尚誰報朝廷者?不如守白石嶺以為後計。”仙芝曰:“吾方收合余盡,明日復戰。”嗣業曰:“事去矣,不可坐須菹醢。”即馳守白石,路既隘,步騎魚貫而前。會拔汗那還兵,輜餉塞道不可騁,嗣業懼追及,手梃鏖擊,人馬斃仆者數十百,虜駭走,仙芝乃得還。——《新唐書》李嗣業傳 仙芝懼,領兵二萬深入胡地,與大食戰,仙芝大敗。會夜,兩軍解,仙芝眾為大食所殺,存者不過數千。事窘,嗣業白仙芝曰:“將軍深入胡地,後絕救兵。今大食戰勝,諸胡知,必乘勝而併力事漢。若全軍沒,嗣業與將軍俱為賊所虜,則何人歸報主?不如馳守白石嶺,早圖奔逸之計。”仙芝曰:“爾,戰將也。吾欲收合餘燼,明日復戰,期一勝耳。”嗣業曰:“愚者千慮,或有一得,勢危若此,不可膠柱。”固請行,乃從之。路隘,人馬魚貫而奔。會跋汗那兵眾先奔,人及駝馬塞路,不克過。嗣業持大棒前驅擊之,人馬應手俱斃。胡等遁,路開,仙芝獲免。——《舊唐書》李嗣業傳 其實有時一些人物的事情不見於本傳,卻在別人的傳中看到,這也是常有的。比如前文舉的張說救李亨一命,就是在后妃傳中找到的。 雖然李嗣業的傳中為撤退補充了具體內容,但高仙芝是如何敗的仍然不是非常清楚,就好像晴天一聲霹靂,突然間就敗了。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高仙芝帶領的人數,通鑑寫是三萬,兩唐書均為二萬,那相差的一萬人哪裡去了?正在發愁這一萬人的去處,又看到有說高仙芝帶領的人數是六萬或七萬,人數一下子猛漲到了幾倍,不過還有說高仙芝是帶着十萬人去的,據說那個是出自阿拉伯人的史書,如果我們的史書是壓低人數,那阿拉伯史就是抬高人數。事實上究竟是多少只怕現在誰也無法說清楚,大致範圍放到最寬也就是二萬到十萬之間,六七萬倒的確是個折中的數字。推測一下,估計問題出在“蕃、漢”上面。《舊唐書》裡說“安西都護府治所,在龜茲國城內,管戍兵二萬四千人,馬二千七百疋,衣賜六十二萬疋段”,二萬四千恰在二萬、三萬之間。如果僅有這麼多,留守將士再占去一部分,高仙芝所能帶走的就是二萬人左右。再假設蕃兵是幾萬的話,那也的確有可能到六、七萬。不過人數上存在差異只怕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高仙芝的謊報,事實上這也極有可能,唐時邊將若有戰敗都會少報人數,高仙芝怕也不能免俗。另外還有一種假設,會不會記載下來的兩三萬,是指唐軍中的漢族士兵呢?如果是這樣,那就是高仙芝在上報的時候耍了花樣,只報上了漢族士兵的數目,而沒報蕃兵人數。一般史書上要寫唐朝用少數民族的軍隊,都會用“借”字,由這個字就可以看出來,雖然唐朝號稱是最開放的朝代,在胡漢問題上最為寬容,“合同為一家”,但根本的民族還是要分的,否則又何必分漢將、蕃將呢?既然是“借”,那麼說明這些人不屬於大唐皇帝,或者說是不直接屬於,但漢兵則是唐朝皇帝正式轄內的子民,因此有可能高仙芝是出於這樣的考慮如此上報,既可以把人數降低以挽回面子,又可以找到足以說出口的理由,兩全齊美。這麼猜想也有個前提,就是那兩萬四千戍兵為漢族士兵,這其實也是可以說通的,因為平日戍守的應該就是他們,至於蕃兵應該是有戰事的時候才“應邀”參戰。但是,我們都知道玄宗後期“開邊意未已”,因而徭役也有所增多,從安史之亂中唐朝一下子就能招募來幾萬人馬來看,推算如果玄宗為了開邊而募兵很可能也會是幾萬,那麼安西的戍軍也有可能超過二萬四千人。因此無論怎麼看,人數問題都實在難以下清楚的結論,除非考古上又能找出來確鑿的證據,否則也只能天馬行空的猜測。唐軍人數記載有異,大食軍的人數也有差異,一般來講認為是十萬人,最多的說法是二十萬,總之,從人數上講大食有着一定的優勢。 人數無法確定下來,那麼,高仙芝失敗的直接原因又是什麼呢?唐軍是在哪方面有了失誤才會失敗呢?抑或是大食軍用了什麼妙計取勝呢?不知道,一點具體的過程都沒有,只知道雙方相持了五天,然後葛羅祿突然背叛,唐軍便敗了。也許雙方就是肉搏似的直來直去的打鬥,但唐軍戰鬥力絕不弱,這種戰鬥模式下敗的可能性並不大。因此很可能是中了敵軍的埋伏。大食軍隊是從喀布爾附近出發,雖然也離戰場有一定距離,但和唐軍比起來,他們更像是主人。分析一下,最後高仙芝是受到兩面夾擊而敗,由此可推出,一旦有一方占據了怛邏斯城,則必將是大食軍。因為如要是唐軍占住城,葛羅祿軍隊自然也將進城,或者住在城下,當他們背叛的時候,若是前者的情況,唐軍主帥逃出的可能性極小,若是後者,則有城可據的唐軍至少可以堅持守住一段時間。事實情況是,葛羅祿一背叛,唐軍就敗了,但主帥都有機會逃走,可見是在城外。既然大食占據了城池,稱他們為主人也就是妥當的,大食所占的優勢不言自明。如果說唐軍短時間內無法摸透地理無法用計,那麼有主場之利的大食軍依據地形弄出什麼伏兵計來再正常不過。 還有種說法是認為高仙芝輕敵導致戰敗,這有一定的道理,但不全對。高仙芝帶着六七萬軍隊出征,本身說明他對此戰還是重視的,即使真是二三萬,那麼帶着安西的絕大多數士兵前來,也足見高仙芝很注重與大食的一戰。那怎麼還是輕敵呢?一般來說,對於一位百勝將軍,即使心中多次默默告誡自己要重視對手,但心裡仍然無法擺脫一種不自覺的高傲。假如是為了重視而重視,那麼此前做好的準備(譬如軍隊人數比平時要多,也許會自認為比較保險,而放鬆了警惕)只能更鞏固這種輕敵的心態。 最關鍵的,還是要說突厥葛羅祿的背叛。他們為什麼要背叛唐軍呢?可見五天來唐軍當是漸漸處於劣勢,另外,大食也很有可能派出來使者動之以情曉以厲害,他們所拿出來的理由也許就是高仙芝屠殺大石老弱的事件,還有從這個民族擅長的商業來看,或許是進行了某種交易。另一方面,大食不是小勃律,不是朅師,不是石國,而是新興的阿拔斯王朝,其實力又哪裡是高仙芝此前對手所能比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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