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轉篇小散文 |
| 送交者: 水蠻子 2006年08月26日09:22:3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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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散文) ——定西孤兒院紀事之三 ◎ 楊顯惠 烜 笠
我的老家是通渭縣第三鋪鄉的槐樹灣村。 我大(注1)是1959年舊曆七月從洮河(注2)跑回來的。沒別的原因,就是想家。那時候洮河工地的民工都吃不飽肚子了,他想,一大家人呢,家裡人吃啥呢?怎麼過日子呢? 我大弟兄四個,解放前就分家了。我大是老大,家裡情況最好,——1958年吃食堂時隊上叫往食堂交糧,我娘在我家後院的菜園裡埋了一缸莜麥——我們一家人湊合到這時還沒餓死人。家裡有娘、大姐二姐妹子和我。這時我大姐二姐出去要飯不在家。我還有個奶奶和四爸在一起過,四爸這年三月跑到新疆去了,在沙灣縣,家裡有四媽。三爸在一個小學當過老師,五七年定了右派下放回家種地呢,年初就沒了。爺爺是這年八、九月去世的。記得有一天我奶奶打發我去萬家岔叫我小姑姑,有八九里路,說爺爺快不行了,叫你回去。姑姑當天沒動身,抓緊時間在磨子上推了些谷衣,放下叫娃娃們吃,第二天早上我們一起往家奔。等我們進村時聽人說爺爺沒了,姑姑坐在村口大哭一場。 我大回到家的時候,那一缸莜麥已經吃完了。生產隊夏糧收完了,但沒分糧食,食堂也沒留,悉數拉走交公糧交徵購糧(注3)了。我大就抓緊時間在房後的我家菜園裡種了點文艾(注4)和苦蕎。(注5) 由於種的太遲,下雪天蕎麥還開花呢,只長了不多的一點點顆顆。收蕎,我大還不在家裡,縣上大戰華家嶺,我大又被派到華家嶺(注6)挖魚鱗坑修梯田去了。我奶和我娘把蕎拔了,剛收拾完,縣上搜糧隊來了。進來了十幾個人,只有一個認識的,是我們大隊的隊長,碧玉公社碧玉大隊的人。那時候不叫本地人當隊長,怕你營私呢,怕你瞞產私分呢。那人叫呂連連,過去在我們村狗兒家扛過活,這時候是脫產幹部。他領着十幾個縣上和其他公社抽調的人組成的搜糧隊在我們村挨家逐戶地搜糧呢。五八年大躍進,五九年持續更大的大躍進,吹牛皮吹得更大,徵購糧任務比五八年還重,全縣的徵購任務沒完成,從家家戶戶搜陳糧交徵購呢。他們拿的矛子、斧頭、鋤子滿牆扎,地上打,聽音,房子、院子裡想到哪兒就挖哪兒,挖了三天三夜。我家是個老莊(注7),住了幾代人了,有前院、後院、正院,都挖遍了,到處挖下的坑,堆下的土。把房子裡的空面櫃挪開挖下的坑,把炕砸了,炕裡頭也挖了。四爸跑新疆時還埋下着二百斤糧食在莊後的菜地里,地上種上了韭菜。那糧是給我爺我奶留的,說實在沒吃的了再挖出來吃,救命糧,叫他們挖出來了。我家剛收拾好的蕎麥連缸都挖走了。蕎麥放在洋芋窯里,洋芋窖里是空的,我娘在窖底上挖的坑埋下的,挖走了。 這三天搜查隊在我家挖,在我家吃,他們撤走時糧沒了,文艾菜也叫他們吃光了。 搜查隊走後十幾天,我大從華家嶺回來了;是馬車拉回來的,走不動了。我大回來時我娘和二爸家的大哥不在家。家裡有個油坊,在莊外的麥場上,分家時給我大和二爸兩家了。這時家裡沒柴燒,我娘和二爸家的大哥拆着燒火了,隊裡說那油坊已經入社了,是集體的財產,把我娘和二爸家的大哥拉到公社批鬥去了。那是快天黑的時候,聽見有人敲門,我當是娘回來了,出去開門,卻是我大回來了。我大餓得變相了,不像我大了,走路都走不穩。 第二天我娘和大哥才回來。 又到第二天,兩個姐姐要飯回來了。這天晚上我娘燒了一鍋榆樹皮湯全家喝,喝完,睡下了。兩個月沒見我大了,這夜我睡在我大的懷裡。天蒙蒙亮,我大懷裡濕溜溜的,像是出了一身汗,——實際我大失禁了,我傻着呢,辨不過來——我冷得不行,我就喊娘:我大身上出水了!娘叫我喊大,我喊大,大不喘(注8)。大姐喊大,也喊不喘。我娘罵我:趕快起來!我娘也起來叫我奶去了。我奶住四爸家裡,聽說我大叫不喘了,一進門就在院子跪下了,把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呼天搶地地哭:我這輩子做啥孽了,我的兒子一個跟一個地不行了! 我二爸和大哥把我家的面櫃的腿腿鋸掉了,把隔板打掉了,把我大放裡面,叫了兩個人幫忙抬出去了。舊曆十一月的天氣地上凍了,挖不動墳坑,只好放在莊後的一孔窯里。這是放添炕的(注9)用的土窯。門口立了些樹枝堵住。 我大去世後燒了七天紙。那幾天我大姐姐就說,燒過七天紙領着我要飯去。在家裡吃樹皮吃谷衣非餓死不可。我娘不同意,說這都快到臘月了,出去凍死呢。我奶說我娘,你叫要去吧,你就這一個獨苗苗了,蹲在家裡餓死呢!我娘不攔了。 頭一天要出門,怕公社幹部擋住,娘說明天走吧,早些走。第二天天還黑着就起來要走,天上下起雪花來了。娘說,下雪了,冰天雪地的,衣裳下濕了咋辦呢?等雪停了吧。還是我奶辦事果斷,說我娘:你不要攔了,趕快叫走!走的晚就趕不到要飯的地方了。 我娘不反對了,默默地把她準備好的兩碗谷衣炒麵叫我大姐背上。谷衣炒麵就是在輾子上輾下來的穀子皮,穀殼殼。炒熟,磨細,能煮湯,也能幹吃。 從第三鋪槐樹灣天不亮走起,路過寧家灣和萬家岔,到萬家岔時天亮了。這時候又颳風又下大雪,身上刮透了,腳上的鞋濕透了——因為沾在腳上的雪化了。雪花飄飄,寒風割臉,確實凍得受不了,但兩個姐姐催着我快走。她們說還沒出第三鋪公社呢,遇上公社幹部非擋回去不可。公社有規定,社員不許外出逃荒,那給社會主義丟臉,給公社幹部丟臉。 又走到溫泉、西川,沒進通渭縣城,後晌上了北山。北山上白雪茫茫,除了黑楚楚光禿禿的在北風裡日日響的樹棵子,山梁融化在茫茫的白雪裡。大雪旋裹的雪柱子在空中旋着轉着。天黑了下來。我們走一步腳下就咕吱吱響一聲。我害怕得很,怕狼,怕夜裡凍死,可我姐說前邊有個村子,我們今天緩在那裡。我跟着走,進了山梁東坡窪窪的一個村子,兩個姐姐領着我找住處。央求幾家都不叫住,後來找到一個老大媽家,老大媽把我們收留下住了一夜,她說她家的娃娃也要飯去了。老大媽家還有兩個小娃。大媽小個子瘦得很,和我娘一樣瘦,風能颳倒的樣子。炕燒得很熱,幾個人擠着睡了一夜。這天走了一整天沒吃東西,我口乾,吃不下去。姐姐也沒吃,她是給我留着不敢吃,怕頭兩天要不上吃的餓着我。大媽給我們燒着喝了點開水,把我們的鞋放在炕角上烘乾。 天亮後繼續走,走在去義崗川的山梁上聽見前邊有馬車的聲音。當時我已經走不動,大姐說趕快走趕馬車去!到車上坐一下。追了一截,馬車下山了,走彎來彎去的車路,我們走截路從坡上溜了下去,追上了。我姐央求趕車人:把我兄弟帶一下,兄弟走不動了。趕馬車的不叫坐。這人三十歲左右,戴頂皮帽子,穿皮襖,爛布鞋,坐在車轅上。我姐嘴裡央求帶一下,一邊說,一邊把我抱上了車。坐上後趕車的再沒說啥,兩個姐姐也爬上車來。一直坐到義崗川,馬車進了一家大車店停下,我們下來。趕車的進了一間房子,我大姐進了另一間房子,要點水出來叫我喝。把碗還回去時央求那房裡的一個女人,女人叫我們進去了,上炕,和這女人睡在一盤炕上。 第二天早上我姐一定要我吃幾口谷衣炒麵,說再不吃就餓垮呢!兩個姐姐都吃了,我還是沒吃,吃不下去。谷衣太干,在家煮湯能喝下去,干吃我真吃不下去,扎嗓子,苦。再上路我就走不動了,餓得洋混子(注10)了,腦子木呆呆的腳抬不起來了,不會走路了。兩個姐姐拉着我走,上山的時候從後邊推着我,輪換着推。這一天又走了四五十里路,——三天總共走了一百五十里路——傍晚時走到一個名叫沙家灣的地方。大姐說前頭有個獨莊子(注11),上次她和二姐來這兒要飯吃飽過肚子。 我大姐二姐要過一次飯了,她們認路,也認識大多數地方叫得上名字。大姐十七歲,二姐十五歲,我十歲。大姐已經說好婆家,原定五九年正月婆家娶親的,五八年生活緊張了,婆家來人說緩一緩,過了這一段艱苦時期再結婚。大姐比二姐長得俊,瘦高條,二姐長得矮,胖,那時也不胖了。 聽兩個姐說能要上吃的,我就鼓勁兒走。一會兒走到那個獨莊兒,卻是沒一個人——莊子在,人搬走了,空空個兒。我們三個人一下子泄氣了,撲騰坐在地上了。 坐了一會兒,大姐說,緩一下咱還走,沒人怎麼辦!我已經站不起來了,是我大姐拉我起來的,拉着往前走。走到溝底里,有十幾戶人家,我們就去要飯。這是離開家三天來我們第一次要飯;前兩天沒要飯,光趕路了,到了村子就是找地方過夜。這都是我大姐決定的,她要過一次飯有經驗,知道在通渭縣境內要不上飯。到這個村莊,我姐說能要飯了,我們就開始要飯了,但是連着要了幾戶人家,都沒要上:家裡的大人開會去了,娃娃們在家。我姐說,誰家也沒乾糧,吃飯的時候再要吧。我們就在街上坐着等大人。天快黑時大人們回來了,各家的煙筒冒煙了,我們開始要飯。我沒要過飯,不敢要,大姐領着我要;二姐分開了,她自己去要。頭一家要飯,我姐站在門口喊,大奶奶,給上些吃的。喊了幾聲沒人出來,也沒人答應。我拉姐的手叫我姐快走。我那時還羞得很,要飯是丟人的事;我還害怕得很,我也不知怕什麼,反正心裡恐懼得很。我姐不走,連續喊大奶奶給上一些吃的。終於,一個老婆婆出現了,花白的頭髮,瘦瘦的黃黃的臉。她走到大門跟前說,我家也沒吃的,連湯也喝不上了。我姐央求說,大奶奶,給上一口嘛。我家裡沒吃的,出來三天了,一口湯都沒喝上;我弟弟快餓倒了,走不動路了。把湯給上些。老婆婆不說話了,轉身進了房子。我想,人家不給嘛,走嘛,但這時老婆婆又出來了,拿着舀飯的鐵勺走到我們跟前說,實在是沒吃的,把這口湯喝上吧。我姐忙忙把她提着的提籠兒里的一隻黑碗伸出去,接住老婆婆鐵勺里的湯,嘴裡說,謝謝大奶奶。老婆婆還站着,我姐就把碗給我了: 拴拴,快喝,趁熱喝。 這是糜麵湯,還有一塊煮爛了的指頭蛋蛋大的洋芋(注12)塊塊。我一口喝完了湯,第二口又喝掉了洋芋塊塊。 又連續要了三家,連口湯都沒給。我失望得很,不想要了,但姐姐拉着我往前走,接着要了兩家,又都給了些糜麵湯。姐姐都叫我喝了。又有一家人給了兩個生洋芋,放在姐提的籠兒里。這時我們已經穿過這個村子了,到村口了。 二姐怎麼要飯的,我不知道。我和大姐跟二姐分手的時候說好的,要罷了飯在村口見面。我和大姐在村口等呀等呀,天黑黑的了,沒等着二姐。我們又進了村子找二姐,沒找見。問了幾家人,有人說看見了,從那個方向走了,我們順着人說的方向找了幾遍,還是沒找見。後來找到這個村的馬號旁邊了,大姐說,二姐可能蹴在(注13)馬號里了,進馬號問問吧。馬號的院子裡有個小房,燈亮着,有個老漢。大姐問他有個要飯的丫頭來馬號沒有?老漢說沒有,沒看見個要飯的丫頭。說着話老漢知道了我們是姐弟三個人出來要飯的,老漢說我姐:你兄弟這麼小,天這麼冷,你領出來要饃饃,餓成這個樣子了,你的膽子這麼大呀!把兄弟餓死怎麼辦!他數落了幾句我姐,又說,別找了,你妹子可能在誰家蹴下了,你把兄弟領進來,就在這達蹴下。我和姐正發愁這天夜裡沒處睡覺,就在馬號里蹴下了。炕熱得很。 飼養員老漢善良得很,他說,可不敢在村里亂跑。隊長開會時說了,上邊有指示,外流人口不叫收留,看見了要報告,送到收容站去。 第二天早上,老漢忙着餵牲口,我姐把洋芋塞進炕洞裡燒熟了,叫我吃,她吃了一把谷衣炒麵,喝了口涼水。從家裡帶出來的谷衣就吃完了。 吃完洋芋離開了馬號,這時還不到飯時候(注14),大姐說找二姐去。我們在村子裡找了一圈還是沒找見,大姐失望了,說二姐可能離開這個村子了,咱往前走吧。 這天中午要飯的村子我沒記下,但是卻在村子裡遇見了二姐。 大姐為二姐擔了一夜心,怕她出啥事了,或者叫壞人欺辱了,或者凍死了。如今在路上碰見,她一腔子的怨氣都發泄出來了。我大姐的名字叫芬兒,二姐叫芳兒,大姐厲聲喝道: 芳兒,你昨晚哪去啦! 我二姐沒說話,大姐就罵開了: 你個混帳,給你說下的要罷飯在路口上等着,誰先到誰等着,你做啥不等!你說,你做啥不等!你把人能急死嘛!你知道不知道我們找了半夜! 二姐當時解釋一下就好了,可她沒解釋,就那麼站着,看着大姐,看着我。大姐接着罵: 你啞了嗎?你說呀!你為啥不說話!分手的時候說下的誰先到誰等着,你為啥不等!你混帳東西!你家去,你自己要饃去!你不要跟我們在一搭,你叫人把心操死哩! 大概是大姐太兇了,二姐受不了啦,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了,噔噔噔地往村外走去! 我看二姐走了,心裡害怕,說大姐: 姐,你再不要罵了,二姐着氣了。 大姐說: 着氣了?她還着氣?我的氣還沒出來哩,她就着氣了!走去,叫她走去!我看她上天去! 當然,二姐是上不了天,但二姐轉身噔噔噔走了之後,我們再也沒看見她。以後的兩天裡大姐也很後悔,她猜測,二姐那天夜裡可能沒找到住處,可能在哪個麥草堆里睡了一夜,也心裡窩囊着呢。她一頓罵,不許二姐還嘴,二姐可能真正生氣了,賭氣走掉了。於是大姐領着我一邊要飯,一邊找二姐。大姐估計,二姐可能還會走夏秋之際她們要飯走過的那些村莊,便領着我也到那些村莊去要飯,找二姐,但始終也沒見着二姐打聽着二姐的下落。 在沙家灣要了幾天飯,大姐就領我到了青天堡。青天堡是回民集中的地方,頭天到那兒,飯能要上,但晚上睡覺沒地方去,找了多少人家,都不叫我們住。怎麼央求也沒人要,都說政策緊得很,不敢收留。那天找住處到深夜了,我們到了一個人家,有一個老奶奶,我們就央求叫我們緩一晚上暖和一下。那老奶奶說你們出去,到外頭找住處去。我姐說太晚了,叫我們好歹過上一夜,在地下蹲着都行。那老奶奶說不成,你們不能在這達蹴着。不是我不叫你們緩着,你們可可憐憐的也孽障得很。我把你們留下,後人來了肯定不行,把你們攆出去哩!我和姐不走,就在房裡的地下蹲着,我姐說,這時間了,我們確實沒處去了,你家後人來了再說吧。老奶奶的後人來了,乾脆不叫蹲,開了門攆我們,還把我姐踢了一腳。嚇得我和姐趕緊跑了出來。就這他還追了出來,叫我們離開村子。我和我姐不願走,人生地不熟,又是深更半夜,我們能往哪去!但是老奶奶的兒子跟上來了,一連聲地喝走,走,走!他把我們趕過了一道溝,翻了一道梁。這時候他蹲下了,說你們願往哪走就往哪走,不要回來!啊呀,那個年輕人,我沒見過那麼壞的人!我想,回回都這麼壞嗎?沒辦法,他在那兒攔着,我們進不了村,只能摸黑往前走。沒月亮,那幾天夜裡沒月亮,黑得很。深一腳淺一腳,一會兒像是有路,一會兒又沒路了,遇到了塄坎,原來是走到野地里去了。我當時心裡恐懼死了,心想,今晚上沒命了,不是狼吃掉就是凍死。我的眼睛裡都含着眼淚了。還是我姐有本事,她就像是有夜眼,拉着我走了一程進了另一個村莊,而且立即我們就聞到了新鮮的馬糞味道——我們走到這個村的馬號跟前來了! 按說,馬號是最理想的住處,但我們不敢進去。那個村的回回把我們攆出來了,這個村的回回能收留我們嗎? 我和姐想找一找,看這兒的麥場在那裡,我們想找個草垛鑽進去。就在我們轉身離開馬號的時候,突然發現了一間草窯——用土坯旋的房子,房頂上沒有椽子,裡邊堆着鍘好了的麥草。在這寒冷的臘月,又是無處棲身的關頭,一個草窯當然是可以勉強棲身的了。我和姐立即鑽了進去,並很快地在一堆鍘碎的麥草里安頓下來。但是,畢竟這是臘月的數九寒天,沒有門的草窯,西北風直接就灌進來,加之我們凍僵的身體本身就沒有多少熱量,我和姐睡下很久,姐摟着我我也睡不着覺。姐也睡不着,我們抖得索索的。 就在這時候,響起了咚咚的腳步聲,一個人走進來了,在我們頭頂蹲下了,把一個啥東西放在地上。我當時怕極了,以為是那個攆我們出來的年輕人還在跟蹤我們,要加害我們,要掐死我和我姐。或者是在我們走進這個村的時候,有個壞人跟上了我們,要把我和姐怎麼的……還在家的時候就時不時聽見這樣的傳聞:某某某在外頭要飯叫人打死了,誰誰誰叫人刮着吃了肉了!可是沒想到的是那個人伸開了手劃了一下草,他的手碰到了我的頭,竟然驚得呀地叫起來,噔噔噔退了幾步跑出去了。過了一會兒,窯外邊出現了一盞馬燈的亮光,兩個人說着話走進來了。看見了我和姐,其中一個人說: 啊呀呀,你們是做啥的,咋睡在這裡?把我嚇死了!原來他是飼養員,拿着背斗進來攬(注15)草的,給牲口上料呢!他們把我們領到飼養員住的房子去了,叫我們在炕上睡,把身體暖和過來了。我和姐都睡着了。 其實回回和漢人一樣,好人多,壞人少。 轉天,我們往關川一帶走。青天堡的回回生活也差,也吃谷衣,吃蕎皮,我們就往關川走。關川一帶生活稍好一點,能要上一點洋芋湯和糜谷湯,也有的給些酸菜,吃不飽但餓不死,能把命吊住。 我們沒進會寧城,姐知道城裡有收容站,抓住要飯的就往回送。我們是翻山過鄉到關川的。關川是會寧縣的西川,是以一條河出名的,那條河叫關川河;它隨後流進祖厲河,再往北流,流進黃河。一天,我們在一個村里要飯,遇到的一個人說,走,我給你們找一個吃飯的地方去。那人像是個村幹部,把我們領到河畔公社的收容所去了。那是個臨時的收容所,不是公安局辦的,看來就是專門收容要飯人的,因為它是在一個私人的院子裡,有二十幾個要飯的,大部分是大人,就幾個娃娃,還都比我大。進了收容所我和我姐很害怕,怕他們把我們遣送回通渭去,那就得餓死。可是他們沒遣送,給了些穀米麵煮的湯喝,就把我們領上了一片塬地,給我們一人一個背斗,叫我們到壓沙地(注16)背沙子。背沙子要從山溝溝里背,走的路長。背了幾趟,累得很。在一個轉彎的地方,我姐前後看看沒人,就撂下背斗拉着我跑。 我記得離開家的那些日子——有一個多月——就吃飽了幾次。 一次是走到劉寨遇到了一家人,只有老兩口——四十幾歲快五十歲的樣子吧。我和姐進了他家院裡要飯,老兩口把我們叫進窯里,端出來幾個糜面饃饃叫我們吃。那饃饃一個就有碗那麼大——半斤重。我已經一年沒吃過飽飯和饃饃了,饃饃一端上來放在炕桌上,我的心裡就說不出的興奮!老兩口說吃吧,你們往飽吃。我伸手去拿饃饃,這時我的心跳得咚咚的,慌得很,也激動得很,嘴裡氣都喘不勻了,氣短得不夠用了!要暈過去的感覺!我的手抖得我想控制一下——不要抖——可是控制不住。我把饃饃拿過來吃了一口,那饃饃那個甜呀,像是嘴裡含着冰糖!那個香呀,香得沒法形容,比吃肉還香!一會兒我就把兩個吃下去了。這時候我姐姐也吃完了兩個,正伸手拿第三個,我也去拿第三個,但這時坐在板凳上的老漢說話了:你們餓了的人,一下子不敢多吃,吃多了脹呢。 這要是在家裡我大我娘說,我是不聽的,——心裡餓呢——可這是吃人家給的饃饃,儘管想吃,但還是忍住了,沒再吃。我姐也把抓起來的饃饃放下了。這時老奶奶又端上開水來說喝些水,渴了吧。我和姐一人喝了兩碗水。 喝完了水,老兩口說,你們姐弟今天就在這達緩下,我們家裡再沒人,炕大着呢。 我感動得心裡熱乎乎的:自從離家要飯以來,這是第一次別人先說出來叫我和姐住下的話。我心裡覺得幸福極了,也感動極了,沒法形容的感動。我的眼睛裡含滿了眼淚。 於是我和姐脫了鞋上炕坐下,用被子蓋上了腿,暖腿。立刻,全身都暖和了。這時老兩口跟我姐喧(注17)開了,那老漢說: 我們家是缺兒女的,沒個娃娃。你看,把這麼心疼(注18)的娃娃餓成這樣了,叫人心痛得很呀。 停頓了一下,他又說: 這丫頭,我跟你說句話——如果能行,把你弟弟給我家留下。我們老兩口認個後人你看行不行? 我姐說: 老爺爺,我家姊妹幾個,就這一個男娃。我娘怕他在家裡餓死沒後人了,叫我領出來混個口,我娘在家等着我把兄弟囫圇個兒領回去呢。我大剛剛沒了。這兄弟不敢給人。 老兩口聽姐這麼說,不言喘了。睡了一夜,天亮又拿乾糧——糜面饃——給我們吃,叫我和姐吃飽了。還給我姐的提籠里裝了幾個糜面饃,我和姐就動身走了。走的時候,老兩口還跟我姐說呢:丫頭,你要是捨不得兄弟,連你也留下,我們把你認成自個的丫頭,行不行?吃的我們有呢。我姐說,老爺爺,你把我留下,我也不能把兄弟給你。我是一片樹葉落到哪達都行哩,可兄弟不行。他不家去,我家就沒頂門(注19)的了。 老爺爺說,你這個丫頭,天這麼冷,你領上兄弟往哪裡要吃的去! 我姐說: 老爺爺,那沒辦法,我家窮,不要飯就餓死呢! 然後姐轉過身來說我: 拴栓,走。 離開劉寨,又到了大溝。在大溝有一家人也好得很。那是在一個小地名叫豬槽溝的村子要饃饃,又吃飽了一頓。 離開大溝,離開豬槽溝,我和姐還往北走。我們一路上聽人說下的,靖遠縣的情況比會寧還好,那邊靠着黃河,產量高,不缺糧,要飯能吃飽肚子。可是越往北走,人口越稀,一片接一片的荒灘,一道一道的荒嶺,有時一二十里路看不見人,看不見村莊。 還在大溝豬槽溝的時候,那一家好心人就勸過我們,不要去靖遠,山高灘大狼多得很,狼吃了的要饃饃人多得很。我姐不信,說那是好心人怕咱出事嚇唬咱呢,咱就往前走,到靖遠就能吃飽肚子了。 在大溝北邊的幾個村子裡又要着吃了兩天,有一天中午吃了一頓飽飯,我姐就說,今天下午咱趲緊了走上一截,今天就要到靖遠縣。 那天下午鼓着勁兒走了三十里路,過了一個莊子,又走過了一個莊,又過了一道溝爬上一道長長的山梁。光是在山梁上高高低低走了十幾里路,來到一座山峁上。我們問下人的:下了那個山峁是一片大荒灘,荒灘的那頭山根里有個村子,那就到靖遠了。我們站在山峁上看見了那村子。這時已經黃昏了,一會兒天就要黑了,我們急急忙忙地往峁下走,朝着荒灘上的一群羊走過去。我們知道,有羊群就有放羊的,但就在這時從東邊的山溝里跑出來兩隻狼,一下子鑽進羊群里把一隻羊扯(注 20)倒了,又扯倒了一隻,把羊群整個衝散了。明明白白荒灘上有個放羊的人,狼還是把羊扯倒了。我和姐嚇壞了,不敢走了,慌慌張張又上了山峁。我姐說,咱原路回去吧。 可是,回去又談何容易,剛剛爬上山峁,走過一個凹塌,天就黑下來了。我的心裡害怕極了,我想,天黑了,山梁上可不要竄出狼來。我就跟姐說,姐,不要走了,天黑了,出來狼咋辦呢!就這裡蹲下吧。我姐這時也有點害怕了,但她說,蹲下哪行,蹲下就沒狼了?蹲下還不凍死嗎! 我姐說得對。蹲下就是避開了狼,也非凍死不可。已經臘月二十幾了,正是三九天氣,太陽一落就冷得受不了。我和姐除了穿個破棉襖,下身是單褲子,兩條腿已經凍麻木了,如果停下,時間不長就能凍死。 我們就接着走,但是走了也就是五六里路,我就走不動了。餓是次要的,就是冷,再加上害怕遇上狼,心裡恐懼,這寒冷就格外壓迫人。我的兩條腿已經凍得透透的,腿都伸不直了,走不成路了。 我姐看我的確走不動了,就背起我走。提籠兒交到我手裡。她的手攬着我的腿。 我姐那年十七歲,個子大,但終究是挨餓的人,走一截也乏了,越走越慢,後來站下了,放下我緩一會兒。她說,這怎麼辦呀,路還遠着哩,我也乏了。我沒喘。喘啥哩,我成了我姐的拖累了!我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我腦子裡就想着一個問題:今晚上不是叫狼吃掉就是凍死,再也看不見娘了! 就在我抽抽搭搭哭的時候,我姐突然說,拴娃,你看,那是不是一盞燈? 這是臘月二十幾的日子,天剛黑月亮就下山了,山山窪窪一片漆黑,我根本就看不見哪裡有一盞燈。姐說: 你看,在半山坡上,有一點亮光呢。 我按着姐指定的方向看,果然看見了一點點黃色發亮的東西。憑經驗判斷,那裡有一間房子,房子裡點着燈,燈光照在窗紙上。姐說; 走,到那達緩着去。 姐背着我從陡坡上往下溜了一截兒,出現了坡地的塄坎,在一塊坡地的邊上出現了幾間房子。一隻狗叫起來了。是個羊圈。我姐說。 那時候農村的人家早不養狗了,狗吃糧食,只有生產隊的羊圈才養狗,而且是山坡上攢糞的羊圈才養狗。會寧縣和我們通渭縣一樣,山多川少,莊稼地都在山坡山梁上,為了往地里背糞方便,很多羊圈建在離村莊很遠的山坡和山頂上。 這個羊圈就是在靠近山梁的山坡上,一間大棚子圈羊,旁邊還有兩間放羊人的住房和草窯。聽見狗叫,房門開了,一片黃色的燈光灑到門口,一個人走出來問了一聲:做啥的? 要饃饃的?那人反問了一句,接着又說,三更半夜的你們要饃饃哩! 老大大,我們是往靖遠去哩。走到北邊的山梁上看見狼了,不敢走,折回來了。 放羊的說,你還背着個人? 姐回答:是我兄弟。老大大,我兄弟凍零幹了,(注21)你叫我們在你房裡緩一下。 去去去,我這裡沒處住。 放羊的大聲說完轉過身去就要關門,但我姐緊躥兩步用身體抵住了門板。我理解姐姐的心情:真要是被那人拒之門外,我們可就麻煩了,因此不能放棄這個機會。同時我姐又說,老大大,把我們留一夜嘛。 但放羊的吼開了:哎,你還進來了?出去!出去!誰叫你進來的! 但我姐擠了進去說,老大大,求你了,叫我們緩一下嘛, 姐姐不僅不出去,反而把我放下了。我因為腿凍得沒了知覺,一放下就跌倒了,坐在地上,咚的把地砸得響了一聲。這時我看清了,這個放羊人大概四十歲的樣子,一臉鬍子,很兇的樣子。但姐姐不害怕,姐姐和我被人罵慣了:滾!走開!這樣的話我們一天不知道要聽見幾次。所以姐姐放下我之後繼續央求: 老大大,叫我們緩上一夜嘛。沒處去呀,這荒山野嶺的。你看,我兄弟已經凍得站不住了。 放羊人還是不鬆口:我管你站住站不住哩!我這麼小個房,這麼小個炕,你們兩個人一睡,我到哪裡睡去! 的確,他這間房子很小,二三尺寬的一條地,不足四尺寬的窄溜溜炕。我姐忙說: 老大大,留一下我們嘛,可憐可憐;我們不上炕,就叫我們在地下蹲一夜也行。 可能是我姐說的在地上蹲一夜也行的話打動那個放羊的了,那人在炕上坐下了,打量着我姐問起話來:你們是哪達人?咋到這裡來的? 對於這一類的問題,我和姐姐一天不知道要回答幾次,而且都是說實話,——我們是通渭第三鋪公社的人,我爺餓死了,我大餓死了,家裡剩下我奶、我媽、和一個妹子,我們姐弟三個人出來要飯,二姐又丟失了,不知死活……而且,這天我姐還說起了我二爸、三爸和四爸家的情況,三爸死了,三媽到陝西要飯去了…… 我姐要飯有經驗了,為了打動人心,得到同情,一說起來就痛哭流涕,往往就是最嚴厲無情的人,聽了也為之動容。所以這天我姐說完,那個放羊人就不攆我們了,還說噢,你們家這麼可憐! 於是,我姐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放到炕上,接着央求:老大大,可憐一下我兄弟,我們家就這一個後人,你行個善,叫我兄弟在炕上暖和一下。我在地上蹲着都行呢。 緩上一夜就緩上一夜吧。放羊人終於鬆口了,但他眼珠一轉又說,我答應你們兩個在這達過夜,你們給我啥好處哩? 啥好處?嗯……這話……當着你弟弟的面,我還不好說…… 還真有點……不好說。那人似乎還真有點難言的樣子,站了起來,扭過臉去不看我和我姐,但他沉默片刻後又說,走,你到外邊去,我跟你說個話。 我姐怔了一下說,到外邊做啥呢,怪冷的。你有話就在這達說嘛。 但那人噔噔噔幾步走出門去了,在門外喊,你出來,到旁邊草房來,我跟你說話。 我姐沒出去。姐可能覺出了什麼不祥的事情,坐着沒動。後來那人又喊了:你出來不出來?我姐看了看我,說,栓拴,你坐着,我出去一下。 我姐出去後在門口站着說,你有啥話你就說嘛,但那人的聲音說,你喊啥哩?來,到草房來,我在草房跟你說,外面太冷。接着,我就聽見了門軸的吱扭的響聲和那人的招呼聲:進來,進來。 我不知道那人說了些啥話,但我姐很快就回來了。煤油燈的光線照在姐的臉上,我看見我姐的臉色紅紅的,又像是很生氣的樣子。接着那人也跟進來了,很厲害的聲音說: 怎麼,你不答應嗎? 我姐咬着嘴唇說,不行! 那人很兇的樣子,很嚇人地說,不行?不行了你們就走!我這裡不招你們!你和你的兄弟願到哪睡去就到哪睡去! 我姐不說話,在地上站着,背朝放羊的,也背朝着我。後來,她默默地把頭會兒進門後從頭上抹下來的一塊棉線織的遮風擋寒的頭巾拿起來,默默地包在頭上,然後拉我: 拴拴,下炕,咱走。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但我不想走。我知道,出了門就要受凍。我說那個放羊的: 老大大,你不叫我們睡嗎? 放羊的臉上一種怪模怪樣的表情:娃娃,不是老大大不叫你睡?是你姐不願意在這達睡。 我又問姐;姐,你咋不願睡? 姐不回答,厲聲喊,下炕,叫你下炕你就下炕。走! 我一下子哭了:姐,就在這達睡吧,外頭凍死呢…… 姐突然哇的一聲哭了,接着撲騰一聲跪在地上,哭着央求: 老大大,你就可憐我一下。我已經許了人了,說下今年娶親的,鬧年成才沒娶……你可憐一下我,我把你認個乾親,你是我干大,行不行? 不行不行,你想走就走,領上你的兄弟快走……那人說。 那人說,不是我不可憐你兄弟,是你不可憐你兄弟!你就不要怪我不行善。 姐說,干大呀,你行行好,救我兄弟一命…… 那人說,少胡說八道,誰是你干大,誰球稀罕你叫一聲干大!走!領上你兄弟走,滾出去! 以我當時的年齡的確辨不清當時出啥事了。我那年才十歲,還不懂事呢。我只是感覺出來那人不叫我們住他那達,是因為那人要我姐做一件事,而我姐又不答應。於是我就問我姐:姐,他要做啥呢,咋這麼凶?我姐光是哭,不回答我。哭了好久,她像是作出了決定,她又摘下了頭巾,咬着嘴唇對我說: 拴拴,不走了,咱們不走了。睡吧,你先睡。姐等會兒就睡…… 那個放羊人笑了,說,這就對了。把你個要饃的,還高貴得很!你當你是啥人?皇親國戚?青枝枝綠葉葉? 我不懂那個人說的啥話,反正是他不攆我們走了,我就放心了,放心地脫了棉襖鑽進被窩裡了。睡着了。羊圈裡的炕都燒得熱,有羊糞……這一覺睡得香得很,直到我姐把我叫醒。我們在人家過夜的時候,我姐經常半夜裡把我叫醒。那時我身體弱有時把人家的炕尿濕。但這天姐叫醒我之後沒叫我下炕尿尿,卻說,拴拴,穿鞋,咱走!這時候天還沒大亮,就見門縫裡剛剛透進來一束淡淡的清光。我跟姐說天還沒亮嘛,急着咋哩?我還想睡。但姐不解釋,態度很粗暴的一把拉起我來,不等我穿鞋,她就把鞋給我穿上了,拉着我出了門往山梁上爬去。 姐好久沒說話,就是走。等到上了山梁,姐才回過頭來說: 咱回,回家去! 這時我才看見姐的眼睛哭得紅紅的。姐跟我解釋:咱回家吧。快過年了。我想娘、想奶奶了。 我說我也想娘,想奶奶。 我們就沿着山梁往南走,往通渭走。 我們離開的時候,那個放羊的老大大在羊圈的炕上睡得跟死豬一樣,打着呼嚕。 我和姐姐是大年初一回到槐樹灣的。那時我娘已經去世了,奶奶活着,妹妹活着。到家還是沒吃的,第二日早上我姐又出門要飯去了。我跟着奶奶過了一個月,妹妹先歿了,接着奶奶也歿了,生產隊就把我送到了公社的幼兒院去了。 我再見到大姐,是一年以後的事情了。那時我已經到了定西孤兒院了,上一年級。那是五月的一天下午,孤兒院李院長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去了,說是有人來看我。原來是我大姐。大姐說她要飯去陝西了,她是從陝西回到定西,然後要回通渭縣家裡去,在定西城裡遇到了年家灣村的年保真。年保真是和我一起來孤兒院的,他比我大兩歲上四年級,和幾個大娃娃在定西縣的大成小學上課,在孤兒院吃住。他在去上學的路上認出了我姐,告訴姐我在定西孤兒院呢,我姐就到孤兒院來看我了。我姐問我孤兒院能吃飽嗎,我礙於李院長的面不好說挨餓的話,就說能吃飽。我姐說能吃飽就好。 到兵團工作以後,兩三年我就回家探一次親,探親就是看大姐。不回家的一年,過年時給大姐寄幾十元錢。大姐還在世。大姐成家後生了三個兒子一個丫頭,丫頭出嫁了,大兒二兒成家了,小兒還上高中呢。 十八年以後大姐打聽到二姐那次出去要飯在靖遠縣的周家咀跟了個男人。1978年我和大姐專門找去了,找到後二姐不認識我和大姐了,我和大姐也認不出二姐了。 注1:甘肅中部地區習俗:把父親叫大,父親的大哥叫大大,二哥叫二大……父親的弟弟排行老幾就叫幾爸,如二爸,三爸……如此類推。 注2:1958年,甘肅省委決定要把發源於甘南藏區的洮河水全部引流到隴東董志塬的“偉大的共產主義工程”,途徑中部乾旱山區,修一條“山上銀河”。十六萬民工苦幹三年,以失敗告終。 注3:五六七十年代,農民除了交公糧,還要把餘糧賣給國家;餘糧是有定額的必須賣的,農民把這種糧叫做徵購糧。由於各級領導左傾和浮誇,吹牛放衛星創高產,徵購糧定額很高,有些地方把全部口糧交徵購還完不成定額。 注4:類似於油菜的一種油料植物,菜籽榨出的油味苦,其葉片可煮熟漂洗之後食用,味同苦苦菜。 注5:蕎麥分甜蕎苦蕎兩種,甜蕎獨杆兒,產量低,生產期短,霜一打就枯死,苦蕎生長期長,耐寒,產量高。 注6:甘肅中部山區最高山脈,主峰海拔2457公尺。跨省的西(安)蘭(州)公路和華(家嶺)雙(陝西雙石鋪)公路經過這裡。 注7:甘肅大部分地區把院子叫莊子,幾代人居住過的院子叫老莊。 注8:方言,不說話,不出聲。 注9:西北農村冬季燒火炕取暖,燒炕用的柴草谷衣麥衣樹葉和曬幹了的驢馬糞統稱添炕的。 注10:方言,胡塗,神志不清。 注11:方言,一個村子只有一戶人家。 注12:方言,土豆,馬鈴薯。 注13:方言,住下,睡下,待下。 注14:方言,中午。 注15:方言,取,裝,抱。 注16:西北某些地區高寒,為提高地溫以利農作物生長,便在田裡鋪一層石子用來吸收太陽的熱量,這樣的農田叫壓沙地。 注17:方言,說話,聊天。 注18:方言,可愛。 注19:方言,沒繼承人,沒兒子。 注20:方言,咬,撲。 注21:方言,不行了,形容情況不妙,很嚴重。
2004年2月天津塘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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