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玲：《第一爐香》又上熱搜了

前陣子細讀外祖父的自傳《影圈生涯四十年》，有他在上海、香港的記錄，寫到1964
年時，有這樣幾句：“就在那時，電影界發生了一件大事，我們公司（筆者註：國際
電影懋業有限公司，簡稱電懋）的大老闆陸運濤先生及太太在飛往台灣台中撞機身
亡，而陪同一起去的製片主任亦告罹難！由於事出突然，公司上上下下都顯得方寸大亂。”
出於我的八卦天性，就想了解是怎樣的事件，於是我在網上查那起空難。是1964年6月
20日下午，在台中市，一架飛機從空中墜落，飛機上57人全都罹難。其中14位是當時
港台電影界的重要人士，遇難者名單排在最前面的兩位：香港電懋公司董事長陸運濤
和他新婚不久的夫人周淑美。同時，陸老闆手下的左膀右臂周海龍及其夫人，以及王
植波等人，也同機一併遇難。 
這起空難，還影響到一部本來可能由電懋拍攝的電影，《第一爐香》。張愛玲已經將
版權賣給了電懋，但突然發生了事故。 
張愛玲於1964年7月11日致友人鄺文美（宋淇、鄺文美夫婦是張愛玲數十年友人和代理
人）的信件中寫道：“前些天秦羽寄了《第一爐香》版權費給我，我本來要早點寫信
告訴你，免得你們擔心，但是簡直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這目瞪口呆，當然指
電懋高層人員遭遇空難。 
那一年的4月20日，電懋編劇秦羽寫信——“愛玲小姐：仰慕已久，從未謀面，寫信給
您似乎很冒昧。此事本來擬請宋淇兄轉達，但他說事屬業務，還是直接接觸的好，所
以也就不揣冒昧了。本公司同人對大作素所崇仰，現想購買大作《沉香屑 第一爐香》
的影片攝製版權，擬付電影故事版權費港幣弍千元正，如蒙俯允，請即賜函作實，以
便辦理簽約手續 端此 問好” 。
2000港幣在1964年是什麼概念呢？臉書上有人寫當時的工資：在中環士丹利街當電器
學徒，月薪30港元，早上8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中環鑽石酒家賣點心，七塊錢一
天，包吃包住；亞皆老街夏巴車廠（Ford）當修車學徒，月薪80港元。
嗯，就感覺還不錯吧。
同年5月6日，張愛玲回復宋淇：“《第一爐香》電影版權的事我當然同意，請對秦羽
說一聲。” 版權費也付了，但電懋遇劫難，1965年改組，電影製作業務在1971年徹底
結束。《第一爐香》之於電懋恰似一縷青煙，渺然無痕。 

時光流轉，因緣際會，終於有人將《第一爐香》拍成了電影。 是的，我想起這個話
題，因為這幾天《第一爐香》又上了熱搜。許鞍華導演、戴錦華、王安憶在平遙電影
節一個《她的日與夜》欄目聊天，許導檢討《第一爐香》，表示因與王安憶都很尊敬
張愛玲所以不捨得刪台詞，以至有些台詞冗長，而兩名演員台詞功底不夠，尤其馬思
純當時狀態不對，影響效果，她並表示她是導演所以應該負責，趁還記得所以要講出
來。這些話，被網友議論，上了熱搜。 
其實，之前我讀到過許導對這部戲的反思，包括對馬思純“狀態不好”的評論。我在
香港的朋友保威，是《許鞍華說許鞍華》一書的編輯，他為了做增訂本，將2024年9月
採訪許導的內容亦發我幫校對一些新內容。其中就有《第一爐香》的內容。我是世俗
膽小人，讀罷暗想，如果這樣發出去，會不會引發人們議論。
這次在網上看到許導在平遙的發言，時隔兩年，幾乎一字不差，可想而知這些反思是
認真且始終縈繞。在談論時，她亦坦率地說“太老實，會得罪人。”
很敬佩她不會為了表面的和氣而敷衍。在幾年以後把拍攝時的問題說出來，這種坦誠
本身就少有人做得到。她只是就事論事，是在藝術層面的反思，談的是電影本身，而
網上的討論，很多是另外的層面了。
一部影片在上映五、六年後，因為導演的復盤再上熱搜，那麼多人在討論——儘管從
這些反應里，也許最需要關注的是“我為什麼會這樣感受”。在每天細密的信息轟炸
之間，在短劇短視頻像流水一樣從我們眼前涌過的時刻，能強烈觸動人的事物並不
多，這本身就說明力量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