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言:從日本江戶司法教材“白岩目安”看日本傳統社會
2013-04-19
「白岩目安」為日本白岩鄉鄉民反對領主對幕府提出的訴狀,後來成為司法啟蒙教材
《目安往來物》中的一種,廣泛流傳。老百姓從中學習如何寫訴狀。到目前為止,我
尚不知中國古代啟蒙教材有類似的東西。
先談背景。德川幕府建立之後,開始建立一種能直接把“輿論”和“民意”向上傳遞
的制度。幕府規定,農村如有控訴事件,可以書寫“目安”,然後自下向上逐級上
告。但由於“官官相護”,最後往往都是由農民代表將“目安”直接遞交幕府或藩,
越級控訴。
日本傳統社會,越級上告是一種犯上的行為。為了維持幕府的尊嚴,即使申訴有理,
幕府判決有利於上訴者,上訴的領導人也要受到懲罰,甚至付出生命代價(見菊與
劍),但畢竟在某種意義上“正義”可以得到伸張。日本的“一揆”運動,相當於這
種非暴力或低暴力的運動。
白岩鄉位於現在山形縣西川町,由17個小山村組成,8000石高。1622年,酒井家次三
子酒井忠重成為白岩鄉領主,橫徵暴斂,無法無天。據說1633年白岩鄉餓死鄉民千餘
人,酒井處死36人,村民忍無可忍,因此向幕府提出訴狀(1633年),共二十三條。
這次事件也被稱為“白岩一揆”。訴狀指控酒井忠重增加農民租稅負擔;增加不必要
的新賦稅,包括用於東光寺住宅的年貢等;指控領主私用百姓財產以及私征百姓為個
人服役;在買賣中低買高賣;殘酷迫害百姓,包括殺死百姓,嚴刑拷打欠稅者之妻,
選女軟禁於城等。
「白岩目安」提出後一段時間,幕府遲遲沒有做出判決。因此白岩民眾一再上訴,
1638年才得到裁定。酒井忠重8000石領地被沒收(改易),交給酒井忠勝,由代官代
管。幕府給予酒井忠重4成補償。
幕府判決後,此案對周邊影響巨大。「白岩目安」成為普通民眾學習書寫狀書首選教
材,據說先後有五十種以上版本,流傳很廣。十七世紀六種流傳最廣的《目安往來
物》,「白岩目安」為最早者。
除了各種《目安往來物》外,日本江戶時期還有其他啟蒙教材;有的面向農民,有的
面向武士,有的面向商家,有的面向工匠。中國明清時期的“啟蒙教育”,主要目的
是為了科舉服務。日本從中國學了不少東西,但有幾樣不在其內,科舉制度,太監都
不在其中。因此,日本的“啟蒙”教育以“實用”和“教化”為止,無論是武士或庶
民,都能從教育中受益,教育因此成為自覺自愿的一種東西,“再苦不能苦孩子”,
再窮還是要給孩子一點起碼的教育。日本大量“啟蒙讀物”就因此而生。“明治維
新”前,日本就學率相當高,不亞於歐洲同期,為日本“明治維新”奠定良好基礎。
日本江戶這個特點早就引起西方學者的注意。倫敦大學教授多爾(多爾(Ronald Philip
Dore)(1925-),英國社會學家,專注日本經濟與社會,曾服務於倫敦經濟學院。)總結
說:“新的戶籍制度的實施才成為可能。正是因為包括貧農在內的大部分人都能夠讀
懂自己必須蓋上手印的文書,所以自恐懼和疑惑中產生傳言後導致抵抗或反亂的危險
性就降到最低。民眾如果沒有讀寫能力的話,明治初年的一揆和叛亂一定會更甚於前世”。
日本江戶這種特點並非歷史上獨一無二的現象。羅馬共和國,最初公民教育就是學習
羅馬《十二銅表法》(古羅馬約公元前450年制定的法律,被認為現今“成文法”的始
祖,歐洲大陸法系中羅馬法的源頭,因刻在12塊銅牌上,故而得名;內容包括:傳
喚、審判、求償、家父權、繼承和監護、所有權及占有、房屋及土地、私法、公法、
宗教法等。)上的內容。我對中國春秋戰國如何教育民眾普及基本法律不太清楚,應該
也有類似的地方吧。